
兰德
该书是英语世界第一部关于早期中国环境史的专著,将政治体制的比较研究与环境史的方法相结合,运用多学科方法和大量最新的考古数据、文献资料,追溯了中华文明的中心地带——黄河流域中部——从农业起源到秦帝国灭亡这一长时段中农业生态系统逐步取代自然生态系统的发展过程。作者认为,古代中国和其他国家的发展壮大是基于汲取农民和农业资源能力之上的。通过以关中盆地为中心,以秦国发展为主线,作者详细分析了国家政治结构复杂化与农业生态系统扩大化之间的关系,认为这不仅是早期中国的环境问题,而是全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
看本书前几章的时候,只是认为一般;结果越往后读,越觉得值得更好的评价。尤其是在读了“结语 人类世的状态”和译者的“译后记”后,终于对此书有了更深的理解。 最开始读的时候,只注重到本书封底上李峰教授评价中的“这是西方关于早期中国环境历史的第一步专著”这一段,以为它是环境史,阅读过程中难免要将它和读过的【美】马立博 著《中国环境史:从史前到现代》等书进行对比。乍一比较之下,后者是环境通史、又涵盖中国疆域的每一角落,而本书是断代史、又将笔墨集中于黄河中下游流域尤其是关中一带,难免觉得本书在环境史上不够全面。但是每一想到作者在本书导言中的那段话——“我对中华帝国的生态学了解得越多,便越明白自己在加拿大的中产阶级生话是由英美帝国强制改造世界生态系统而实现的。我有幸旅行并了解世界,是因为欧洲人征服了世界的大部分地区,驱逐了原住民,为像我的家族一样的移民提供土地,重组世界经济为我们输送资源。欧洲帝国建立了工业资本主义的全球体系,这套体系有效地养肥了他们自己,以至于殖民地人民即使想摆脱经济从属地位,也只能别无选择地走向高消耗的发展方式。西方人经常批评当代中国的资源密集型增长模式,把中国置于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的境地,就好像这种模式不是西方发明的。正如本书所示,国家之间的竞争是数千年来环境破坏的主要原因”,我就越觉得本书作者的坦率,不像读过的《大象的退却:一部中国环境史》的作者伊懋可等人那样似乎只是在批评中国(可能是我过于狭隘,理解不了伊懋可等人的深意吧)。 本书译者在“译后记”中说: …… 有一款叫《三十八亿年沧海悲歌之物种起源》的游戏,玩家要扮演海水中的一个小小的细胞,四处游走生长,选择不同的进化方向,在亿万年的进化中长成不同的生物。当然,有的进化方向会被热死、冷死或一口吃掉。 本书的副标题译作“从农业起源到秦帝国的中国政治生态学”,英文直译是“从第一批农民到第一个帝国的中国政治生态学”(A of China from the First Farmers to the First Empire),英文更能给人一种观感:几个人凑在一起,形成了政治体,小巧的政治体进化成了宏大帝国。如果要改编成一款游戏的话,可以叫“四千年自然悲歌之帝国崛起”。 日升月落,草木枯荣,鸟兽褪毛又长出新毛,地里的庄稼长了又割,割了又长。自然界的盈余,被人汲取;人的盈余,又被政治体汲取。 …… 按照译者的总结,本书的一条线索是“是政治体对环境的影响。即标题中的‘政治生态学’(Political Ecology)”。 …… 自古至今,我们都觉得,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先祖是伟大的文明先驱。《诗经》颂扬周人先祖“作之屏之,其菑其翳”(砍倒树木再清理,枯枝朽木全扫光)的辛劳,赞美“乃左乃右,乃疆乃理”(开辟左右荒芜,划定大小田界)的兴建之功。 环境史学者的笔下是另一幅图景。古代中国的腹心地带曾经有可观的森林覆盖,可随着农田从平原向林地深入,使得森林一步步退向深山之中。森林的退却、大象的退却,都是被人类一步步逼退的。 …… 而本书,则是“在政治生态学的视角下,同样的材料有不同的解读。” 个人觉得作者在结语中的总结非常切合当下波诡云谲、变幻莫测的国际形势,欧美国家风起云涌的去全球化不正是肇因于此么? …… 农业国家的运行基础是植物通过光合作用转化的能量,所以农业国家有着用农业生态系统取代生物多样化自然生态系统的根本动力。这也是工业国家的实情。化石能源和核能极大增加了人类可用的能源,但植物的光合作用还在供养着人类,并提供绝大多数的原材料。正如农业国家有着扩大农业的根本动力,工业国家则会鼓励每一项可以征税的生产活动,小到种地以务农,大到压裂地层以开采油气。环保主义者常常感叹,这个世界的领导人没有解决环境问题的意愿或知识。不过归咎于个人是有失偏颇的——环境问题是结构性的存在。环境问题的核心是经济活动,而经济活动正是政治权力的基础。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但经济增长又是建立在增加资源消耗基础之上的。到了资源告急的某一时刻,人类必须减少,或至少是稳定经济生产的规模。但是减少生产就意味着减少国家收入。那么,谁会选择一个承诺减少生产的领导人呢?统治阶级不会如此,投票大众也不会如此。 中国历史上战国时期以及诸多国家纷争时期的历史教训是,调动资源最成功的政府才能凌驾于对手。地缘政治始终是环境政治。没有竞争对手的国家,能以稳定而非增长为重;有竞争对手的国家,则必须将经济增长置于长期可持续性之前,因为经济实力可以转化为军事实力。当前的世界划分为了军事竞争国家,这是建立经济可持续发展的主要障碍。加强国际机构的作用以减少国家之间的竞争,是建立可持续利用资源的政治体系的必要步骤。 …… 作者认为“可持续发展”是不可能的: …… 最为诱人的环境幻想是,技术革新有一天会让经济的增长不再消耗更多资源,“可持续发展”的口号可以概括这种虚想。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经济增长总是需要扩大资源消耗。由于永无止境的增长似乎是我们目前的资本主义体系的核心特征,因此有理由认为资本主义从根本上是不可持续的。……所有国家都有提高生产力的动机。 …… 在我看来“经济增长不再消耗更多资源” 就像“水变油”、“永动机”一样,所以我赞同作者的上述观点。 作者最后提出: …… 人类社会在地球上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是中国环境史所显现的、伊懋可(Marl Elvin)所称的“三千年的不可持续增长”。在中国历史上,人类曾经以较低的密度生活在多样化的生态系统中,这使得他们能吃到健康的饮食,在农作物歉收时也能觅取野生资源。随着时间的推移,农业人口的增长将多数生态景观改造为农田,觅取野生资源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了。这一增一减迫使人们更辛勤地劳作以谋生,迫使人们降低了饮食的质量。这也使人们更容易挨饿受饥,因为这些简化的农业生态系统在干旱、虫害和洪灾时几乎没有粮食产出。尽管如此,人类还是很善于应对的。人类反复适应不断恶化的环境,适应先民难以忍受的生存状态。这种反复适应环境恶化的循环,已经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发生,展示了人类在地球上非常有可能出现的一种未来。但应该强调的是,并非所有人都要面对这样的未来。我们的星球上总有一些非常宜居的地方,而且从古到今的有钱有势之人往往能避开环境破坏的恶果。倘若一切如常、不思变革,多数人不会从中受益。这样的话,很可能就让精英们想对了,他们不必承担任何环境后果。 那么,问题就不在于拯救地球或探救人类,而在于人类能否创造出可以避免这种悲惨未来的政治制度。理想情况下,政治制度将公平地分配资源,并为地球上的自然生态系统留出大量空间,最低限度下,政治制度要防止人类社会破坏赖以生存的生物系统和气候系统。我无法为如何建立这样的政治制度提供一个清晰的设想。历史地考察人类改造环境的过程可以清晰地看到环境问题同时也是政治问题,解决环境问题的希望,在于改变人类的政治制度。幸运的是,年轻一代似乎很重视这一点,因此,我们的未来依旧充满希望。 …… 但是对于作者的最后的乐观态度我却不甚同意,我是悲观的,似乎《黑客帝国》等电影中培养槽中人类才是被目前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发展方式继续驯化后的结果,只能寄望于这个过程会很漫长,用作者的话说,“就像野猪花了数千年才成为家猪一样,经历了无数代人之后,相对平等的社会才成为大多数人接受少数精英统治并习以为常的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反面,是人的持续驯化。如果理想愿景破灭,那么人会再次经历从野生人类到家养人类的驯化。人类反复适应不断恶化的环境,适应先民难以忍受的生存状态。”
挺喜欢这种政治史和生态史交错叙述的方式,可读性很强。最后的结语有很强的社会关怀和现实问题意识。一切环境问题取决于国家的政治制度,而不是个人;农业化反而使人们的饮食单一,变得不健康。这两个观点非常有意思。以后温习时,可以直接读译后记的总结。
本书很好补充了在政治制度产生的早期人们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建立了政治制度,特别是针对黄河流域的生态环境变化有个较为完整的认识 可以进一步了解的话题是黄河治水与政治制度的变化之间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