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佩国
本书是一部深入考察清代绅商群体地方慈善活动的社会史、慈善史研究著作。作者以赈灾、兴学、育婴等具体善举为切入点,从嘉定县的善堂到佛山镇的祖庙,再到晚清海宁州的水利,生动勾勒出绅商阶层在地方善举中的实践图景,并探讨其行为背后的儒家伦理、地域认同与现实利益。本书揭示出清代地方治理中官方与民间力量的互动与协商,阐明慈善不仅是道德实践,更是社会权力运作与文化秩序建立的重要场域。全书既有具体案列,又有宏观视角,为理解清代社会结构变迁提供了富有启发的历史视角。
“不负桑梓”,原是清代绅商留存于方志、碑刻里一句温润的自我表白,是中国帝制晚期基层社会中最关键的、在民间舞台上最为耀眼的存在,他们一头拴着士人对乡里的承诺,一头拴着官府对士绅“报效朝廷”的政治期待。全书甫读之下,确实有一种该书“被低估了”的感觉。 必须先说实话的是,这本书的核心内容很扎实,论述很深入,引用的文献也很落地。张佩国教授在历史人类学方面的学术造诣深厚,书中运用了大量的方志、碑刻、征信录、堂簿、族谱,可见张教授的文献功夫极深。然而正是由于学术语言操纵的驾轻就熟,其论述节奏也偏紧,概念密度也高,对普通读者来说着实是存在着阅读门槛。张教授在本书的解释语言并不逊色于郑振满教授《明清福建家族组织与社会变迁》那种浑融通透的文气,二者相提并论,都有着对学术理性的正式和克制。也正是这份“硬实”,让书中每一个结论都立得住、站得稳,经得起推敲。 由于我文言文功底薄,只是囫囵吞枣般浅显地通读了本书,但秉持着对本书的敬意,仍旧不免要“大放厥词”,来好好谈一谈此书的精妙之处。全书以五个扎实的个案为框架,嘉定县的善堂、佛山镇的祖庙与义仓、晚清海宁州的水利、清末民初南翔镇的“争河”“夺堂”案,以及徽州屯溪公济局。书中的每一个案例,都是一方水土上一群活生生的人,在善的名义下做出的种种抉择。 嘉定善堂一章是最典型的。存仁堂、育婴堂、清节堂等善堂的款产来源极其庞杂。它们既有士绅的捐资,也有战后充公的田地,甚至还有官祀祭田。善堂不仅施棺代葬、修缮庙宇,还参与河道疏浚等公共工程。绅董们一面因经营堂务而被“优免杂徭”,但一面又不得不为弥补亏空而“按股均垫”。在河工等事务中,由于政府的缺位,他们成为了不可或缺的经办者。读到这里我们会发现,“官”与“民”、“公”与“私”、“义”与“利”的界限变得高度模糊和交融。这正是张教授提炼出“善举贡赋化”这个概念的经验基础。所谓善举,在此语境下自然不再只是原来的善,其中还裹挟着徭役、义务、权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不同利益群体间的种种算计。善堂表面上做着慈善,骨子里却是一套复杂的利益分配机制,谁出钱、谁管事、谁受益,每一笔账都牵动着地方社会的经络。 佛山镇一章展现而出的是另一种形态。以义仓为枢纽的“善举联合体”,经费来自铺租、庙产、渡船收入和行业捐输等,在管理上采用轮值制,账目按月公示,职能覆盖赈灾、育婴、修桥铺路。祖庙在这里“不仅是象征”,而是整个镇域社会整合的空间枢纽。佛山的商人们把善举做成了一套近乎现代公司化的运作体系,轮值的绅董像今天的企业高管一样轮流坐庄,账目公开透明,这在当时是相当超前的治理思路。 海宁州水利一章,写的是太平天国战后的海塘兴修与河道疏浚,也是我以为本书阅读难度最大的一个章节。张教授以“市场中心地”理论来解释商捐征收的机制,把水利工程放在区域市场的框架里看,商人们的捐款不是为了博个虚名,也是为了保住自己赖以生存的商业通道,这也是他们“善举”中务实的一面。南翔镇的“争河”“夺堂”案在“预备立宪”的大背景下,商绅合办善堂引发的“致起龃龉”,其中的计量与争执,是帝制晚期绅权转型的一个生动演绎。一个小小的善堂,牵扯出的是地方权力的重新洗牌,新旧势力在堂董人选上明争暗斗,善堂成了不同势力的角力场,这是张教授眼光独到之处。 徽州屯溪公济局一章写的是茶商、茶厘总局与局董洪廷俊的善举实践,呈现出“以商养善、以善护商”的运作模式。一个叫洪廷俊的婺源茶商,主持赈灾、修建谯楼、创办学堂,其事迹被《婺源县志》专门立了传。善举于他,既是道德践行者,也是社会投资,更是安身立命的根基。他用商人的头脑打理善事,也用善事积累的名声反哺自己的生意,这种双向循环在晚清的徽州并不少见。 贯穿这五个案子下的,是对明清以降至晚清“绅商”身份的精细辨析。他们“兼具士绅的文化权威与商人的经济实力,游走于官民之间”。正如书中所言,善举绝非单一的道德表达,而是“义利兼顾”的理性实践。此句才是全书最具颠覆性的一句平实叙述。张教授在结论中提出了“绅权的二重支配”,即士绅既是地方善举的主导者、权力秩序的维系者,也是传统社会再生产的关键载体。而这一命题不是张教授单纯的独创和臆想,更是融合了韦伯的支配社会学与马克思主义的生产方式理论,试图剖析家产制与卡里斯玛支配之间的深层联系。读到这里,其实我们才会明白,那些看似琐碎的善堂账簿和轮值规条背后,藏着一整套关于权力、道德与社会秩序的载体。 值得一提的是,正文是张教授扎实的个案垒砌,而附录中“‘资本主义萌芽论’范式问题再反思”一段深邃的思想激荡,它更能体现张教授深厚的学术功底和把全书的史观野心彻底亮出来了。张教授在这一部分所做的,远不止于“反思”一个旧范式,而是试图对整个二十世纪中国近代史研究的理论坐标系做了一次根本性的梳理。 张教授回溯到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的社会史论战,“新生命”派、“新思潮”派和“新动力”派大都承认中国封建社会各种社会经济层次驳杂混合的格局,商业资本与封建势力之间的对立统一,也是各派的共识。后来走出“资本主义萌芽”论的吴承明和傅衣凌先生,在运用现代化理论、结构主义理论解释明清社会时,仍然将生产方式理论融入了新的解释,并在传统与现代的多元互动、传统社会的多元结构等理论框架中,重新解释了“资本主义萌芽”论所面对的那些历史事实。“从社会性质出发”的唯物史观,完全可以由此走出“西方中心论”的藩篱,立足于中国历史,做出具有文明互鉴意义的历史动力学解释。这一论断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同时避开了两种教条。一种是“资本主义萌芽论”目的论式地把清代商人往“早期资产阶级”上靠,另一种是把绅商简单视为“封建统治的附庸”。 受葛希芝“二重生产方式”理论的启发,张教授将贡赋制生产方式和小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相互融合作为分析框架,绅商将商业经营所获财富,还很难说是“利润”范畴。部分地转移到会馆、宗祠、庙宇的修建,以及水利、办学、赈济等地方公益中去。他们参与并主导地方公益、福利实践中的徭役化,这本身就是帝制中国官僚体系过度盘剥并尽力减轻财政压力的结果,本身也可以说是一种“贡赋”。与此同时,他们又有赢得文化领导权、获取收入的积极性一面。 张教授的“野心”正在于此,附录并非正文的“补充材料”,而是全书的理论底盘。正文中那些看似细碎的堂簿、碑刻、轮值规条,只有放在这个底盘上,才显现出它们真正的重量。它们证明的是清代的地方善举,既不是“早期的市民社会”,也不是“封建道德的荣光”,而是贡赋制帝国在小资本主义滋生时代的一种社会再生产机制。那些在善堂里进进出出的绅商们,他们的面孔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负桑梓》一书被低估,恰恰源于它的“硬实”。它不满足于讲一个“绅商乐善好施”的温情故事,也不屑于套用任何一个现成的西方社会学框架。张教授在此做的是更难的事,从中国的“福、命、报”“份”“义行”这些本土词语出发,重建解释中国人社会行为的概念工具。书中有一句话值得所有研究中国传统社会的人反复体味: 士绅在地方善举中的行为,并非完全如地方志所描述的“义行乡里”之类的德行,善堂善会、社仓经管中的累赔、轮值,带有徭役化趋向,至于社仓、族田经营中的侵蚀、挪占等现象,甚或可以用“武断乡曲”来形容。 这句话的价值在于,它把“道德”与“权力”、“文化”与“经济”、“国家”与“社会”这些被现代学术中被反复咀嚼的维度中,重新回溯为一个整体。而这,正是郑振满教授一路从傅衣凌先生“乡族”论题中继承并光大的学术传统,在“乡族”与“国家”的多元视野中看见中国传统社会自身的逻辑。张佩国教授此书的真正贡献,是在绅商与地方善举这一具体领域,同样把这个传统往前再推了一步。 读完此书,再去回望清代那些存仁堂的簿记、佛山祖庙的轮值规条、海宁塘工的捐输册、屯溪公济局的茶厘章程,会发现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制度遗存,而是一整套仍在今天中国人的桑梓观念、乡土情结、宗族责任中隐隐发挥作用的文化基因。那些曾经在善堂里算账、在河堤上监工、在祠堂里议事的先人们,他们或许没有留下太多的豪言壮语,但他们用一本本账簿、一块块碑刻,写下了自己对“桑梓”这两个字的理解。 桑梓之“善”,从来不只是善。张佩国教授把它本来的重量,还给了历史,也还给了还在说着“桑梓”这个词的人。
“不负桑梓”,是清代绅商从事地方善举的自我表达,亦是官府对士绅“报效朝廷”的政治期待。《不负桑梓:清代绅商与地方善举》以赈灾、兴学、育婴等具体善举为切入点,从嘉定县的善堂到佛山镇的祖庙,再到晚清海宁州的水利,生动勾勒出绅商阶层在地方善举中的实践图景,并探讨其行为背后的儒家伦理、地域认同与现实利益。本书揭示出清代地方治理中官方与民间力量的互动与协商,阐明慈善不仅是道德实践,更是社会权力运作与文化秩序建立的重要场域。
本书是一部深入考察清代绅商群体地方慈善活动的社会史、慈善史研究著作。作者以赈灾、兴学、育婴等具体善举为切入点,从嘉定县的善堂到佛山镇的祖庙,再到晚清海宁州的水利,生动勾勒出绅商阶层在地方善举中的实践图景,并探讨其行为背后的儒家伦理、地域认同与现实利益。本书揭示出清代地方治理中官方与民间力量的互动与协商,阐明慈善不仅是道德实践,更是社会权力运作与文化秩序建立的重要场域。全书既有具体案列,又有宏观视角,为理解清代社会结构变迁提供了富有启发的历史视角。
论文合集,道理都懂,但是读起来很不顺畅。更多的是依赖很多文献。附录里的小故事比正文有意思。
20260222 深入考察清代绅商群体地方慈善活动的社会史、慈善史研究著作。作者以赈灾、兴学、育婴等具体善举为切入点,从嘉定县的善堂到佛山镇的祖庙,再到晚清海宁州的水利,生动勾勒出绅商阶层在地方善举中的实践图景,并探讨其行为背后的儒家伦理、地域认同与现实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