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李翊云
获得2023年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天才”少女的存在主义寓言; 《我该走了吗》作者李翊云最具娱乐性和自传氛围的小说。 法比耶娜死了。家书里的死讯把阿涅丝的心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带回了法国小镇圣雷米,那是阿涅丝和法比耶娜一起长大的地方。在那个被战争蹂躏过的角落,十三岁的她们用想象力和言语建立了能栽种快乐、与鬼魂交谈的二人世界。 那是一九五三年的夏天,阿涅丝最快乐的时光,法比耶娜用一个决定打乱了一切:合写一本书,让世界知道她们的感受,但只署阿涅丝的名字。在邮局局长德沃先生的帮助下,书成功了,阿涅丝随之被推向外部世界,从乡下到巴黎,从伦敦的精英学校到宾夕法尼亚州的后院。 穿越名利和暗语交织的冒险,女孩们分道扬镳,直到一人的死亡给另一人带来自由:阿涅丝决定再写一本书,讲述她和法比耶娜的真实故事。
在大人的世界里埋伏着什么呢,感觉只有,噩梦成真。 法比耶娜桀骜不驯,聪明狡黠,她领悟得太早了,被打磨得也太早了,别人蓄势待发的正从她掌心流过。 她总是创造出一场游戏赶走无聊,比起无聊,痛苦与虚无这些词会更准确些。有人讲法语,有人讲英语,唯有眼泪是世界性的。 法比耶娜不会书写任何语言,但她确确实实承载了无数痛苦。 阿涅丝擅长创造一个幻觉世界,当然也是因为现实太无聊了。 我们靠童话满足想要一些东西的欲望,直到阿涅丝嫁人生子,法比耶娜去世,童话就不得不讲完。我们都长大了,知道童话是童话;顺便也才知道,复述童话的人其实不是信仰童话,而是怀念童话。 李翊云的天才之名当之无愧,可能这就是我年度最爱的书了。李翊云并不冷漠,只不过她仍在咬牙切齿地与这个世界抗争,依旧不知天高地厚地保持天真,说一些梦话,但很多东西早就不在她的梦里了,而她却久久在梦境中徘徊无法抽身。 今夜月明,我想象阿涅丝会对着法比耶娜的墓碑说: 「想和你一起看月亮,没想到是月亮跟我一起看你。」
读的是英文版,没买中译本。《鹅之书》是我今年读完的第六部李翊云的作品,也是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一部她的小说。自从她的上一本长篇小说Must I Go 在国内出版后,我就一直有在关注她的动态,比如她参与录制的一些国内的播客,还有她在国外的访谈,这些我都有看。 在我看来,李翊云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作家。不光是指她的身份和个人经历,更重要的是说她的思考方式和写作风格。 李翊云写作时常常字斟酌句,对每个词语的选择和使用都很慎重。我记得她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Every single word has to be a word,I have to understand it. 李翊云的人生态度是忍受(endure)和接受(or radical acceptance),对于原生家庭,她既不选择原谅(forgive)也不与之和解(reconcile),她说她不喜欢留恋过去。对她来说,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Anything that happens is life.” 李翊云的编辑认为《鹅之书》是她所有的作品中最有自传色彩的一本。小说虽然没有直接取材于李翊云个人的经历,但是她通过写作这本小说完成了她的自传。 我一开始觉得这本小说有点像是《我的天才女友》和《布鲁克林》的结合版,后来发现李翊云想写的远远不只这些。她最终想探讨的东西其实是与她对待生命的态度息息相关。我们应该怎样理解现实?虚构和真实的界限到底是什么?谁最拥有讲述事实真相的权利?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你都可以在这部小说中窥见一些端倪。
最近听了鲁豫对李翊云的访谈,忽然对这位作家心生好奇。在网路上翻阅了更多资料,又看到了许多访谈里未曾提及的故事。 李翊云是旅美华裔作家,北大生物系毕业,后赴爱荷华大学攻读免疫学硕士。自幼热爱阅读的她,本无成为作家的念头,却机缘巧合来到爱荷华——这片被称作“人人都能写作”的土地,于是也拿起了笔。没想到,她的第一部小说集《千年敬祈》便一鸣惊人,斩获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 人们称她为天才作家,事业顺遂,可她的人生却接连遭遇重创:两个儿子先后离世——2017年,16岁的长子文森特自杀;2024年,19岁的幼子詹姆斯也以同样的方式离开。 这场悲剧在舆论场引发巨大撕裂。有人骂她是“有毒的母亲”,也有人称她为“悲壮的幸存者”。 在CNN主持人安德森·库珀的采访中,她表现出一种近乎令人费解的冷静与理智,甚至被指责冷漠。但了解她的成长经历后,或许能找到一丝线索:她的外婆患有精神疾病,母亲对她长期高压控制、情绪无常。为了躲避母亲偷看日记,她开始用英文写作,最终赴美留学,逃离原生家庭的束缚。 于是在养育孩子时,她极力想做一个情绪稳定的母亲,理性、克制、尊重孩子的自由,却也在无形中走向了疏离。 关于育儿,我不愿过多评判。正如她在采访中所说:“父母也是有限的,我们都是有限的。”即便这不能为过度的疏离正名。 我其实有些理解她。虽然还没读过她的书,但从她在《纽约客》连载的文章里能感受到:这个身负巨大伤痛的人,把疏离当作盔甲,把自己活成了旁观者,抽离于事件之外,冷静观察、审视一切,理智得近乎冷漠。 可她在访谈里的一段话,深深打动了我。谈及对儿子的思念,她说: “我不想让悲伤有终点。失去孩子,不是一场热浪,不是暴风雪,不是能冲到终点的障碍赛,也不是能治愈的病痛。所谓哀伤,不过是一个词、一个缩写,简化了远比它自身沉重得多的事物。想念我的孩子,就像空气,像时间,我会一直思念,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想,李翊云纵然理性冷静,也依然在生活与写作里,一遍遍咀嚼着自己的伤口与痛苦。世人对她,或许可以多一点宽容。 我很认同她的一些观点。曾是科研工作者的她,习惯精准地看待世界。她说:“痛苦其实并没有好坏,它只是事实而已。痛苦或深渊,与我们是共存关系,而不是要被铲除的东西。我们要学会带着痛苦,更明智、更积极地活下去。”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们总会遭遇无力化解的痛苦与困境。与其强行抹去,不如学会接纳,带着它们一步步走下去,认真、用力地活下去。 (只是忍不住想:如果她也曾把这份信念,好好传递给两个孩子,该多好。可我们终究只是局外人,谁又能真正知晓呢。)
她的内心有个庞然大物,一直在狂暴地等待挣脱束缚、重见天日的那天,可她始终替它找不出那个出口。挣扎、慌乱、迷途、焦躁、失望、放弃……一只井底之蛙的幻想,救不了深渊中的自己。庆幸的是,她这样的剪刀,也有了一块磨刀石。她们玩弄了世人,当然她也玩弄了她;她计划了一切,但最终还是逃脱不了这世界的规则。 一体两面,到底是一个身体的两种灵魂,还是不同身体的相似灵魂呢?乍见之初,以为是莱农和莉娜故事的重现,但这个故事更残酷。作者想表达的或许不只是友情,更是灵魂的挣扎与重生。 一只认为自己不够资格当刀的橙子,一只压根没想把自己变作刀的橙子——她站在背后,手握刀叉,把自己的天马行空印制在纸上。这是她的抗争吗?书中那些离奇的、残忍的、魔幻的故事,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嘲笑吗? 与现实背道而驰的叙述,反而成了引爆的热点。因为人们更多是抱着猎奇的心态:那些不可思议的想象,竟然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诞生,况且作者还是个孩子。书里的故事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背后的不同寻常——或许应该说,是娱乐了大众,才换来了所谓的成功。那些猜忌、怀疑、戏谑更推波助澜,是的,就这样成功了。 她操纵了一切,是为了挣脱自己的牢笼吗?并没有,内心的狂暴一直在怒吼。一体两面就足够了吗?其实她已分割成很多面——与大人交涉,对朋友操控,不同时期变幻出多种模样。这是她的能力,也是她的悲哀:即使可以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威力,也穿不破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怪天才的思想,陷落在破烂的泥潭里。 我也不知道胡言乱语写着什么,但这就是此刻最真实的想法,如果不写下来,过后肯定会忘记这部作品讲的是什么,唯一印象深刻的可能是作者本人更悲惨的故事,这样我可能也成为了书中那些被戏耍的人……
一只认为自己不够资格当刀的橙子,一只没想把自己变作一把刀的橙子。世界有着清楚成文的规则和可以预料的结果,人们在其中各司其职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阿涅丝和法比耶娜一同绑定在这个满满当当的匣子里,能够握住的只有彼此的手。孩童身份的她们可以在杜撰出的真空地带里呼吸,两个女孩在虚构的游戏中玩弄名利,一起嘲弄无聊的现实。她们不需要世界,世界也没有给这两个女孩容身之处。 时间使东西变质,乌托邦也会到期。成为少女作家的阿涅丝从英国女校逃回,却发现错开的不只是分别的记忆。疲惫的法比耶娜丢弃了自己想象的魔法,结束了游戏。清醒的人必须亲手杀死梦境,才能让两个人继续活下去。少女时代的亲密迎来了墓志铭:想要、却无法杀死彼此;想要、却无法拯救彼此。如果她们能杀死彼此,那是一种拯救;如果能拯救彼此,那就不需要杀死。可她们什么也做不到,只留下夜里法比耶娜从身体传来的尖叫。 交缠的轨迹被迫分道扬镳,直到多年后在同一堵墙听见迟到的回音。阿涅丝的婚姻无法生育,法比耶娜的生命无法磨损,二人在某个不知名姓的时刻里错位道别。那个曾经最非凡反叛的人死于最原始传统的方式。难产是女人最古老的宿命之一,没有反抗,没有选择。子宫不会询问来处,只带往归途。命运何其讽刺,法比耶娜留下愿意平庸的躯壳在寻常里随波逐流,结果连躯壳也被吃掉。坍塌的废墟怎么不算一种神坛,明明它也挑选了祭品。 她们一生都没有再重逢,那个曾经相依为伴合在一起涵盖全部时间的白天和黑夜,最后的照面是空。年少时深刻的连接彻底断掉,只留下怜悯,自嘲,呜咽和回忆。 是鹅吗?是雁吗?曾经想飞过千山的人被困在命运的莫比乌斯环里,没有内外,没有正反,没有出口。绝不可能沿着这条错误的路走下去,却认为总有一天会抵达对的彼岸。一把刀无法改变世界的形状,只能割开两个血肉模糊的橙子。
这本书第一遍读完,我给了三星。对我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对比较低的分数了,毕竟我平时其实不太轻易给低分。不喜欢的原因也很直接:总觉得它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矫揉造作感。在一些本可以更扎实展开的故事里,夹杂着某种“老登味”很重的说教,读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和那些给高分的人读的真的是同一本书吗? 后来月中读了《明亮的夜晚》,这种落差感就更明显了,也愈发衬出《鹅之书》的浅薄。我能理解作者可能想写的是一种类似“天才女友”式的、彼此缠绕又共同生长的关系,但问题在于,这类题材本身就很难写。一旦落笔不够深,人物不够立体,就很容易只剩下姿态,而没有真正撑起故事的力量。何况“那不勒斯四部曲”珠玉在前,这本读下来就更显得单薄了。 当然,阅读本来就是很个人的事,或许也是各花入各眼,总之我不太喜欢。
最后一章写得太好了!希望读这本书的读者都能读到最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小宇宙上看到有读书博主聊《鹅之书》,为了了解什么是“鹅”之书,我懵懵懂懂地听完了那个故事。这个月微信读书突然上架了《鹅之书》,于是赶紧自己来读一读。 前9个部分情节性、故事性很强,感觉在读《那不勒斯四部曲》《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这一类故事,首先是一个“天才女友”的双女主叙事:“我”是阿涅丝,法比耶娜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像同一个橙子的两面🍊(作家用橙子做比喻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不切开橙子的话,橙子的“面”是由光打过来的阴影所决定的,所以橙子不存在绝对的“面”,阿涅丝就是法比耶娜,法比耶娜就是阿涅丝,一体两面的两个女孩);幻想是支撑我们生活的动力,有一天,法比耶娜提议做一个“游戏”—写书。于是,故事由法比耶娜主笔,“我”字迹工整所以负责誊抄,一本名为《快乐的小孩》的故事诞生了,这本书记录了我们的家乡圣雷米,很多个孩子在这里出生、死亡,还有一个孩子刚出生就被喂了猪。村里的德沃先生帮助我们出版了这本书,法比耶娜坚持不署名,这本书以“阿涅丝”的名字出版并获得了巨大的社会反响。后来,汤森太太找到“我”,希望我离开法国去英国读她的淑女学校,法比耶娜也希望“我”去,然后“我”就去了。去了以后“我”发现自己不喜欢那里的生活,“我”想写《女巫的森林》,可汤森太太却说这本书应该叫《天堂里的阿涅丝》,“天堂”就是她创办的学校,借“我”的手、“我”的名来给她们学校做宣传。这一时期,法比耶娜依旧以她自己和“雅克”的双重身份与“我”通信(“雅克”也是法比耶娜创造出来的角色,她说“雅克”是她的哥哥,也是“我”在家乡的男朋友)很多法比耶娜对我说不出口的话,雅克替她说了。 以上就是前9个部分的内容,我看到了莉拉和莱农故事的翻版,在这个故事里,“我”(阿涅丝、莱农)都是叙述者,通过不可靠叙述为世人建构了一个法比耶娜(莉拉)的形象,莱农在某种程度上会有点“追随”莉拉的感觉,阿涅丝也很听法比耶娜的话,但是随着故事的展开,我们发现阿涅丝也有自己的思想,只是她会在法比耶娜面前隐藏自己“有思想”的那一面,这是很微妙的。 就在我以为故事要往《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或者往弗洛伦萨时期的莱农(英国淑女学校读书时期的阿涅丝)这个方向发展的时候,转折来了,也就是第10个部分的内容,我认为最能体现李翊云思想的地方。阿涅丝决定不在英国继续读书了,她承接不住所谓的“天命”,她只想回家乡圣雷米,和法比耶娜换个游戏继续以前的日子。汤森太太听了以后也开始了她的“毁神”计划,写信抨击阿涅丝,甚至称她前一本书也有德沃先生的代笔。 这不是在写一个关于天才泯然众人的故事,在我看来,虽然阿涅丝同样具有写作天分,但是令她声名大噪的那本书《快乐的小孩》确由法比耶娜主笔,法比耶娜执意不署名,所以决定从英国淑女学校退学的阿涅丝也只是在交还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们该如何理解少年?是什么造成了两个女孩始终无法抵达生活真实的边境?人自由意志的界限又在哪里? 个人和生活,真的是可以被选择的吗? 回到家乡的阿涅丝再也无法回到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生活,法比耶娜说“雅克死了”,死在了上周五,由于等不及。法比耶娜大叫(大叫也是一种表达),整个第10部分我读出的是对于“命”、生活真实和个人选择的探讨。生活的真实究竟能否被抵达,抵达的过程充满了痛苦,如果感到了巨大的痛苦,生活的真实还依旧值得我们去追寻吗?经历了巨大痛苦追求到的真实,还会是你一开始想要的真实吗? 如果说《天才女友》讨论的是那不勒斯这个社群对她们的影响,那《鹅之书》内倾性更强,讨论的是她们如何面对对方和自我。联想到李翊云的人生经历和她的访谈,她对上述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像她在《岩中花述》采访里表达的那样—忍耐和接受。面对生活、面对人生中巨大的痛苦,她说忍耐和接受。
刷到了李翊云获奖的消息,所以订阅了,没想到很快就上了,在大陈岛等船间隙开读,很快读完了。 开头篇叙述虽然带着淡的厌世感,但比喻一绝,很抓人: “你不能拿苹果切开苹果。你不能拿橙子切开橙子。如果你有一把刀,你可以拿来切苹果或橙子。或剖开一条鱼的肚皮。或如果你的双手够稳、那把刀的刀刃够锋利,可以割断脐带。你可以挥刀砍一本书。虽然测量深度的方式不拘一格,但没有多少读者用刀从第一页一直切至最后一页,以此来测量一本书的深度。为何不呢,我思忖。你可以把刀递给另一人,跟自己打赌,看他或她愿意割出多深的伤口。有时你可能是加害的那方。半个橙子加另外半个橙子拼不回一个完整的橙子。我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一个认为自己不够资格当刀的橙子,一个压根儿没想把自己变作一把刀的橙子。切与被切,那时的我无意成为两者中的任一方。” 无意成为任何一方,却常常沾惹是非。是非功过,也只有盖棺评说了。 曾几何时学到的关于半橙隐喻的西语,用些细密的心思写在QQ签名。多年后西湖旁一起接待旧友和西班牙交换生,甚至还由此交了个新书友,多么有趣的奇遇。 阿涅斯和法比耶那的故事,青春年少时候两个世人小看的小孩儿的游戏,在某些时刻掀起轩然大波。那些属于小孩儿的,玩乐,谎言还有成人视角隐隐的不安。看有些书评说像我的天才女友,我倒觉得更像《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可是那些成人世界的不安和审视,就能代表更“正确”,更有趣吗?并不见得,汤森太太就是其中过拟合的代表,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作家。 一个华人用英文写就的法国乡村女孩儿的故事,真是有趣 也感谢这本书,让我忆起“想象”的魅力。 推荐。
我读过不少关于两个女孩之间友情的书。 亲密、嫉妒、占有、背叛、渐行渐远,那些书似乎总是绕不开这些。有的故事确实精彩,我知道那些书中的人物为什么痛苦,知道她们为什么彼此纠缠,却始终觉得全部都是别人的故事。 但《鹅之书》是一个例外》:李翊云太敏锐了。 她写的,也是我的故事。 她知道,有些小时候的友情根本没有原因。不是因为性格合适,不是因为兴趣相同,也没有成年人总结出来的三观相合。一个人突然出现,你们可能只是非常巧合的对视了那么一瞬,然后就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儿时的友谊含有更多命中注定的成分,说来就来。 我自认为我小时候曾短暂拥有过这样的友谊。 我非常喜欢李翊云笔下的法比耶娜。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法比耶娜那样的人,但我心知肚明自己从来都是阿涅丝。 法比耶娜拥有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她聪明、尖锐、任性,甚至危险,而且具有一定的自毁倾向。她无法忍受真实但与她无关的世界。所以现实无聊,她就创造某种游戏;生活没有故事,她就制造故事;世界没有她想要的意义,她便制造一个新的世界。 相比之下,阿涅丝显得更加的无聊,她总是那个虔诚地跟随法比耶娜的人。 “她有她的意志。我,我愿意被她的意志牵着走。” 可是她们二人,从来不是单纯的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实际上读到后面我们会发现,阿涅丝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即将发生什么,她还很清楚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她只是需要法比耶娜,所以心甘情愿的跟随。 或许有些朋友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她陪伴过我们,而是因为她身上有某种我们没有却希望自己拥有的东西。我们靠近她,看她怎么生活、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我们模仿她、学习她,甚至一度希望成为她。 “只有和法比耶娜在一起时,我才可能做自己。若不是有个球不断地撞击一堵墙并反弹回来,那堵墙能描述它自己的尺寸和质地吗?那堵墙能甚至感受到它自己的存在吗?” 法比耶娜就是那颗球。 没有她不断地撞击,阿涅丝不会知道自己的尺寸和质地。 或许看到这里,读者觉得很容易猜故事的走向。但李翊云的构思完全相反,她没有把她们两个人写成只能相依为命、绝不能离开彼此、必须合而为一的灵魂。 她们的分离,自然到寥寥几笔。 李翊云在表达一件事:再亲密的两个人,也是两个人。 法比耶娜给阿涅丝举了一个形象而残忍的例子,她用一把刀划伤了自己的胳膊: “你感受不到这个伤口,对吧?”她问,“我能替我们俩思考,没错,但你能做到另外一半,替我们俩感受吗?不,瞧——”她用拇指擦拭那个伤口,然后放下她的袖子,“结果证明,在感受这部分,你无法替我们完成。” 我们当然不可能替别人感受。 一个人可以知道另一个人的秘密,可以熟悉她的习惯,可以在她开口以前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甚至我们也可以了解她胜过她自己对自己的了解。 可我们还是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爱一个人;不能替她感受失去;更加不能替她过自己的人生。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书中雅克的出现才如此重要。 法比耶娜无法接受的,不是阿涅丝爱上了别人。她无法理解的是:如果我们已经如此亲密,如果 你和我合在一起,我们涵盖全部的时间。 为什么阿涅丝还是需要一个她无法替代的人? 于是她终于问阿涅丝:“你明明可以爱我,为什么爱他?” 这应该是这本书里最痛的一句话。因为答案太简单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成为另一个人的全部。 法比耶娜比阿涅丝更早明白这一点。她当然舍不得阿涅丝,可她先一步认识到她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或许阿涅丝也未必没有意识到,只是阿涅丝在这段关系里从来都不是主导的那个人。 所以法比耶娜一边把阿涅丝留在自己身边,一边有亲手制造让她离开的路。 她创造故事,却把作者的身份给了阿涅丝。然后阿涅丝被发现,书被出版,紧接着阿涅丝被带到巴黎,随后又被带到英国一所淑女学堂培养。 我后来一直在想书中那句法比耶娜对阿涅丝说的话:“你有远大的梦想,阿涅丝。” 这个梦想是什么,书中并没真的明说。 或许它并不是指任何具体的梦想,不是指她希望和法比耶娜一起去巴黎生活,不是指离开她们所处的穷乡僻壤,也不是指功成名就。 那个远大的梦想,就只是——阿涅丝相信会有以后。 而法比耶娜太过不同了。她活的热烈又不计代价。她可以把自己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燃烧的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人都明亮,却很难想象和相信任何一种以后的存在。尤其是这种未来,普通、漫长,同时注定了会不断失去。 所以她们两个人最后一次去墓园的时候,她对阿涅丝说:“从今往后将是痛、痛、痛、痛,你看不出来吗,阿涅丝?” 然后我突然明白,法比耶娜害怕的,从来都不是分离,也不是死亡,她惧怕的是——时间。 时间意味着雅克会死、阿涅丝会离开,意味着她们之间美好的经历会成为过去,意味着今天无论有多么重要,明天醒来以后,它都只能被称为昨天。 而阿涅丝和她完全相反,她是可以“继续”的那个人。 她会离开,会改变,会进入一个并不总是有趣的世界,也会接受人生并不必须时时刻刻都具有强烈的意义。 法比耶娜和阿涅丝,谁的生命力更顽强呢?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法比耶娜活的热烈,而阿涅丝活的绵长。 一个不断创造世界,一个擅长承受世界。 “法比耶娜是刀,我是她的磨刀石。问我们中谁的材质更硬,没有意义。” 然后我明白了,李翊云并不是只写了一个关于两个女孩友谊的故事那么简单。她在诘问——我们真的能够完全理解另外一个人吗? 她们两个最初决定写书的时候,法比耶娜说:“我们写一本书,这样别人会了解我们的生活状况。他们会知道身为我们是什么感觉。” 然后这本书真的出版、大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阿涅丝。 出版商认识她,记者采访她,读者讨论她,英国淑女学堂里的学生观察她。她被人称为天才少女,被研究,被期待,被要求不断地解释自己的写作和人生。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了解阿涅丝。 可无比讽刺的是,他们所了解的那个人,恰恰不是阿涅丝。 有时候我们误解一个人,甚至不需要错误的事实。 阿涅丝来自法国,真的;她年纪很小,真的;那些书她是“作者”,真的。只要把这些事实排列起来,人们可以得到一个完全对不上号的人。 我们是不是一直在这样理解别人? 我们知道一个人的职业、家庭、经历,知道她爱过什么人、失去过什么人,然后我们很自然的认为:我们能解释她为什么成为今天的她。 这让我很难不想到李翊云本人。 她的人生经历如此特殊,以至于人们很容易忍不住去解释她。尤其当巨大的悲剧发生后,人们似乎本能地无法接受“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我们想找到原因,找到责任应该谁负,找到一个能够让事情重新变得可以理解的完整的故事。 可会不会有些事情,本就没有一个足以解释得通的答案? 我很喜欢这本书里的一句话:“当人们能够假装自己什么都知道时,他们会自我感觉更加良好。” 这句话写的是我们所有人。 我们无法忍受另一个人的内部世界永远有一部分对我们关闭,于是不断询问为什么,不断寻找解释,再把零散的事实整理成一个自己能够理解的,有始有终的故事。 可真正尊重一个人,恰恰意味着我们应该承认:我不知道。 即使我非常爱你,我也不知道成为你是什么感觉;即使我认识你很多年,我也不能替你去感受你的人生;即使你把这一生都说给我听,我仍然无法抵达你的全部。 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则更加严肃: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写? 法比耶娜和阿涅丝想让别人知道身为她们是什么感觉。这件事显而易见的失败了。 可是很多年以后,阿涅丝还是又写了一次。 这一次,她写法比耶娜,写她们的村庄,写那些玩过的游戏,写雅克,写分离,也写她们两个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逝的那个世界。 这就是《鹅之书》。 所以李翊云的这本书,并不消极。它给出的答案并不是——既然人永远无法理解彼此,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也许我们做的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为了让另一个人百分百理解自己。 我们明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真正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却还是会讲故事、交朋友,会爱上某个人,会一次又一次试着告诉对方:我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你愿意过来看一下我的世界吗? 你不可能真正成为我,但你可以再靠近我一点。 我们可以握住的只有彼此的手。 小时候,我们可能真的相信过,只要足够亲密,两个人可以变成一个人。 长大后才发现曾经的天真。 我们有各自的意志,各自的经历,各自无法解释的部分,各自的人生。 可我们曾经握住的手并没有失去意义。 有些人确实不会陪我们走很远,甚至有些人早早就消失在了我们的生命里。 但这些人也如法比耶娜一样,曾经撞击过我们,让我们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尺寸和质地。后来我们认识的人,去往更远的地方,成为一个连当年的自己都不敢相认的大人,她们留下的痕迹,始终存在。 也许人与人之间能够做到的,本来就只有这些。 不能完全理解,不能永远拥有,不能替对方感受和活着。 可我们确实曾经握住过彼此的手,携手走过一段不可能磨灭的时光。 我们本身的样子,就足以证明她们的来过和意义。
人长大之后,或许就慢慢变得无趣了。我总在想,如果当初女主抓住那个进入贵族学校读书的机会,借由这道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她往后的人生会不会彻底改写?会不会如同《那不勒斯四部曲》里的莱农一般,最终成为一名真正的作家。 可很多人都说,那本就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但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人的一生,本就遇不到多少机遇,而能认出那是机会、并且果断攥住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就像汤森太太质问的那样:回去之后你又能做什么?不过是继续喂猪放羊,随便找个穷困的男人,生一堆孩子,重蹈父辈的覆辙,循环往复地过完一生。 反观另一个女孩法比耶娜,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天才少女。仅凭口述与天马行空的想象,便创作出一部惊艳世人、广为畅销的作品,可她却执意不肯在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也正是这份退让,机遇落到了女主手上,得以让她窥见小村庄围墙之外的广阔世界。 眼界往往,足以左右人的一生。两个女孩如同夜空里转瞬即逝的烟花,刹那间绚烂盛放,又匆匆坠落沉寂,仿佛从来没有在世间留下过痕迹。 或许吧,或许这本书本就没有那么多宏大的隐喻,也不是我所讲的这样,它不过只想讲述一段,专属于两个女孩纯粹的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