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汉]曹操著
《曹操集》编于1959年,分为诗集、文集、孙子注、附录、补遗几个部分,是对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曹操著述及相关资料搜集得比较齐备的本子。诗集、文集以丁福保《汉魏六朝名家集》本《魏武帝集》为底本,稍加整理和补充。增加的《孙子注》,取自《孙子十家注》。附录则有《三国志》魏武本纪(含裴松之注)、江耦所编《曹操年表》以及节录自姚振宗《三国艺文志》的《曹操著作考》。补遗则包括三条佚文。
从《武帝纪》读到《曹操集》,花了很久时间。也在网上看了很多关于他的评价,好的、坏的,交叠在一起,看得越多,反倒越混乱。那些信息不管多详尽,终究只是碎片。我被这些片段左右,情绪和判断来回摇摆,始终触不到一个完整的曹操。 于是我在想,隔着千年去读一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发表些自以为是的审判,或是寻一个可以崇拜的英雄,似乎都不是。或许可以不那么执着于概括,只是片段式地去感受,去理解一个人身上能够容纳多少复杂,然后在认识他的过程里看见自己。想起欧丽娟老师的话,每一本经典都是一块敲门砖,你要敲开门,唤出其中的那个人来,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原先还苦恼着这篇读后感该如何下笔,现在思绪倒安静下来。面对这本收录了诗歌、表章、法令、书信的文集,有了一些零零碎碎想说的话。 他在遗令中嘱咐,死后穿平时的衣物入殓,葬毕便可脱去丧服,在外屯戍的将领不必离开驻地。这般从容,从何而来?也许可以从他笔下的死亡聊起。 《董卓歌词》里他记下了两个人的死。大儒郑康成在一次宴席上伏地气绝,郭景图的命在一棵桑树下戛然而止。他说“德行不亏缺,变故自难常”。变故来的时候,不会给你任何解释。无常这件事,他早已看在眼里。 早年的诗里,他反复与死亡谈判。《精列》中说“圣贤不能免,何为怀此忧”,用古圣贤的例子宽慰自己。可写到结尾,“年之暮奈何,时过时来微”,还是流露出一个中年人内心的不甘。 《陌上桑》则是一场精神远游。他幻想腾云驾雾,登昆仑见王母,与神仙遨游。可即使在梦里,他也没能彻底轻松。“寿如南山不忘愆”,这一句又把他拽回现实,他太清楚自己做过什么,犯过的错、杀过的人,他是忘不掉的。 北征乌桓那年,他五十三岁。大军开拔前,身边的声音纷纷扰扰,他自己也犹豫不定。他在《步出夏门行》开头坦白“心意怀游豫,不知当复何从”。后来登上碣石山,睹见东海的辽阔,再途经北方村落,看见粮食归仓、商旅往来的安宁。这些人间景象让他再一次坚定自己的征途。 但这条路不是到这里就平了。 赤壁的一场大火烧断了他统一天下的势头。晚年西征张鲁,翻越大散关时,他已六十一岁。在《秋胡行》里,他辗转反侧,写下“夜夜安得寐,惆怅以自怜”。这时,仙人又来了,邀他远游,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留在原地。这是一位老人在看过了衰老和失败后,依然选择了承担。他说“不戚年往,忧世不治”,不为年华逝去而悲伤,只忧虑天下尚未治理太平。 这些诗,是一个人面对死亡的心路历程。有恐惧、有逃避、有深夜的叹息与难眠。他不是生来就豁达的人。那份遗令中的从容,是他从恐惧、逃避和漫长的挣扎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我常羡慕那些内心强大的人,以为他们生来如此。但曹操用他对死亡的漫长思考告诉我,从来就没有天生的豁达。那些看起来最坚定的灵魂,不过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独自面对过恐惧,然后选择了继续承担。就如冯至的诗写的那样:人生好似一条河,河水上面是厚冰,它昼夜不停地流去,对此却无人知情。 曹操在诗里勾勒过他的理想国:“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他渴望一个有序的、安宁的天下。为此,他也的确做了很多事。 他下令七十岁以上无子女的老人、十二岁以下无父兄的孤儿,以及失去劳动能力的人,由国家终身供养。他推行屯田,让流民和士兵租用官家的牛和地,军队从此有了稳定的粮草。官渡之后回到故乡,他为阵亡将士的遗孤提供土地、耕牛、兴办学校。他也曾要求减轻关津的赋税,方便商旅往来。 但制度写在竹简上是一回事,落在每个人身上是另一回事。 屯田制下,丰收年份缴纳高额租税后,剩下的粮食只够勉强糊口。遇上水旱蝗灾,交完租,百姓恐怕只能靠野菜稀粥度日。 那些军屯士兵的处境更难,平时耕种,战时出征,几乎没有自由。曹操在《苦寒行》中描绘过这些士兵在冰天雪地里求生的剪影: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他看见了他们的艰苦,但这首诗改变不了他们继续凿冰、继续挨饿的命运。那些分到土地的将士遗孤,长大后大概也会被编入户籍,继续种田、打仗,延续父辈的路。 晚年的他越来越倚重严苛的制度,也越来越冷酷。他杀了孔融,理由是“违天反道,败伦乱理”。杀了杨修,罪名是“漏泄言教,交关诸侯”。事后他给杨彪写了一封极尽恳切的信,附上极其丰厚的礼单。他可以给予补偿,但不能阻止自己杀人。他逼死了荀彧,史书上只留下“以忧薨”三个字。那个和他并肩作战二十年的人,最终被他从权力中心推开。 他的一生都在建立秩序,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也是他最残酷的地方。 曹操的诗文里很少提童年。偶尔提到,只有寥寥几个字。“既无三徙教,不闻过庭语。” 没有母亲三迁的慈教,也没有父亲在庭院里的严训。母亲早逝,父亲疏于教导。这在那个极重门第的年代,这是一种很深的精神匮乏。他出身于宦官家庭,在那些世代簪缨的士族眼里,他是“赘阉遗丑”,是被瞧不起的边缘人。 但他没有困在这个出身里。 他喜爱读书。行军打仗的间隙,手不释书。读他的文书常有一种审美上的愉悦。用典贴切,行文简练,看着赏心悦目。他注《孙子》,写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在古书中读到的周公、管仲、萧何、西门豹,渐渐成了他精神上的父亲。 他一直在做具体的事。在行动中一遍一遍确认自己是谁,能做什么,该担什么。这是他身上最触动我的部分。 我们常把成年后的困境归结于童年,把性格的问题归结于家庭,那些影响当然存在。但曹操用他的一生提醒了我,来路并不能决定你最终是谁。真正定义一个人的,是他在匮乏之中为自己选择了什么样的精神养料,又在困顿之中,用行动为自己塑造了什么样的人格。 这比他的诗文、他的功业,更值得去关注。 不知不觉絮絮叨叨了这么多,借用从蒙曼老师那里听到的一句话给曹公收尾吧:文章有气霸有神,岂能苟尔化为尘,往事越千年,曹丞相依然不朽。
鲁迅先生评价曹操,说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又说:“无论如何是一个精明人。” 孟德公有灵,对此评价料必颔首领受。不过还是有点不足,所以领受而不言者,树人师没提到其作为伟大政治家的气魄胸襟,非凡武功。不过这没关系,树人师又不是政治家,以文学家评文学家而已。这后一项的评价,须由现代伟人来盖棺论定。“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此评一出,是对孟德公文武双绝的最终评定。前人评语可以尽废,争论可以全消。盖伟人自身,和孟德公一样,同是伟大的文学诗人兼政治家,战略军事家。 树人师其实也有两种身份:文学家,精明人。孟德公和伟人同是,兼比树人师更多两项政治军事。其中妙绝者,大家都是精明人。树人师所谓的精明人,绝非世俗所谓的聪明人那么简单。乃是深刻而智慧的聪明人,才可以称之为精明人。 世俗中的精明人,有一个共同的本领:善于算账。树人师自己当然是个精明人,否则怎么能看出曹操是个精明人。只有同类,才能识别出同类。树人师作为精明人算账的本领,在弃医学文一事上体现无疑。拎一把手术刀做医生,能救几个人?拿一枝墨水笔,可以救一个民族。与树人师同时代的各类大师多了,但能算清楚这个账的,真没几个人。至于拿人头做豪赌的二位精明人政治军事家,在算这种账方面,当然也就过树人师远矣。 唉呀。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于帅领者乎。赢了就好呀。不管怎么说,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此中细账,算不得,一算都是累累白骨。再精明的人,哪能都是赚,也有亏的时候。做生意,亏掉的无非几个臭钱。战场上,亏掉时,就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头。 可别以为精明人都是天才,不是不是。精明有一点天分,但是主要是从实践,从血泪堆里锻炼出来。经过无数死劫,侥幸活下来,于是锻炼出了算人头账的本事。加上天生有一点开阔的胸襟气度,于是渐渐生出了些领袖气象。大功由此肇始,终于其乞创始也简,其功毕也巨。 有些天分太高的人,恰恰算不来账,终究做不了精明人的事功。比如谢灵运,曹植之辈,才盖天下,可怜终究自枉而死。伟人说(谢灵运)“此人一辈子矛盾着”。不会算账,想做大官而不能,做林下封君又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矛盾之中。后世李白也是如此,一会要“为君笑谈净胡沙”,一会又要“仰天大笑出门去”。账都算不明白,聪明而不精明,还是好好做个诗人吧。否则免得枉屈自己人头不说,很有可能要断送许多别人的人头。 曹探的确是个很会算账,有文化又有本事的精明人,他在自己的诗作《薤露行》中说:“维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沐猴而冠带,智小而谋强。”结果是:“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所以他在当权和创业时,求贤若渴,三国数曹魏英才汇聚。算不好人生账的诗人,唱不好“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算不好政治账的领袖,吟不出“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2024-12-16
曹操是以一位雄主的形象出现在历史上的,在他的作品中也确实有不少作品很能体现这一身份,如《短歌行》、《观沧海》、《龟虽寿》、《让县自明本志令》,后人也最欣赏这类作品,如《世说新语》中就有“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这些文章中透露出来的英武之气确实让人追怀不已! 曹操作品中还有一种苦涩的叹息,如《苦寒行》、《却东西门行》、《军谯令》,从中流露出的苦涩的生命体验,也显示了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内心。尤其是面对死亡的时候,这种苦涩就更加深沉,《与荀彧书追伤郭嘉》:“且郭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祀故太尉桥玄文》:“匪谓灵氛,能诒已疾,旧怀惟顾,念之凄怆。”反而面对自己的死亡,他却显得很平静,《题送终衣奁》:“有不讳,随时以敛。金珥珠玉铜铁之物,一不得送。”《遗令》:“吾死之后,持大服如存时……敛以时服,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无藏金玉珍宝。”坦然而已。然而念念不忘地安排姬妾及绶带衣衾,似乎又透露出他对人世的眷恋不舍。 曹操死后将近八十年,当陆机在秘阁中读到曹操的《遗令》,感慨不已,作《吊魏武帝文》,有“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雄心摧于弱情,壮图终于哀志。长筭屈于短日,远迹顿于促路。”哀痛深沉。 中华书局这本只有原文和少量校记,不太适合初学者,可以参考夏传才先生的《曹操集校注》,有详细注释。
曹操最突出的人格精神特征主要呈现为五个层面,即:仁者之心、霸者之气、智者之识、权者之术和诗家之才。(《乱世长歌:建安文人与文学》)
曹操是三国时代的风云人物,其集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学家的一生,可谓是波澜壮阔的一生。"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其政治家的风范,讨董卓,破袁绍,擒吕布,是其军事家的风采,"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如是的千古绝唱,更见其文学家的风华。俱往矣,不废江河万古流,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读《曹操集》 东汉末年世纷争, 白骨露野鸡无鸣。 何来雄豪执天下? 外戚官宦弄朝堂。 卿本自在谯城东, 怎奈使命万里征。 横槊赋诗君不怠, 策令诸侯定北方。 辛苦功成任人评, 自明本志赢声名。 千秋功论汉家臣, 一生俯首效周公。 神龟虽寿有时竟, 老骥伏枥心志明。 沧海横流显本色, 神州乱世一枭雄。 2026年7月19日
讀完此書對曹操及三國時期的時代背景郁更深刻的認識。曹操是一個真正的梟雄,亦是中國古代難得的軍事家、政治家、文學家。一直被世人辱駡為奸賊,實在有點兒太過份了⋯⋯
这本书是曹操本人著作及后世部分评论的材料合集。包括曹操的诗文、政令、兵法注解、与别人的往来书信等。多数政令都不全,只有一两句话,这确实没办法,快两千年前的历史人物,材料遗失严重可以理解。后面还附上了陈寿写的《三国志·魏武本纪》,上面的叙事与曹操本人的叙事基本保持一致。全书的精华在于一篇《让县自明本志令》,这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篇文章。此文是曹操内心的真实写照,虽有部分美化之处,但曹操临终前的所作所为倒也与其所述之志大致相符。当然看三国人物的史料有个很大的问题是因为《三国演义》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这个需要在阅读的过程中尽力走出。阅读历史人物的文章合集,真的有助于了解这个人物本身,而非脸谱化标签化的别家之言。《诸葛亮集》《帝范》《大义觉迷录》连同这本《曹操集》均是这样。每一个历史人物都是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人。
“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存亡有命,虑之为蚩。”魏武遗篇,当以豪气读之。 有位读者指出,书局在吃1959年初版的老本,这话有理。这种经典古籍,又不厚,应当予以笺注。集子里个别句子语义艰涩,文法古奥,如《善哉行(其一)》最后一句“随制饮酒,扬波使官”,不知当作何解?如无笺注,大概使多数读者看了挠头。 另,附录《曹操著作考节录姚振宗三国艺文志》载孙志祖曰:“捷要即节要也,魏讳节改耳。”所言应误。因曹操曾祖父“曹节”似非本名,而为“曹萌”之误;因汉献帝皇后、曹操之女亦名为“曹节”,依理不应与其高祖同名;“节”字繁体“節”与“萌”字形相似,极可能是司马彪《续汉书》传写时笔误,裴松之未即审正而引入注文,致使讹传至今,实则曹魏方面并不避讳“节”字。
沧波入笔吞天地,雄慨凝篇壮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