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德州
本书研究的对象主要是自道光至清末的《尚书》学者及其著作,既侧重专人、专书的个案考察,同时也力图把握《尚书》学之流变以及时代学术之总体特征。《尚书》是清代经学研究的热点。在清代中前期,阎若璩、江声、段玉裁、孙星衍等人以考据学方法治《尚书》,取得了重大成绩。自嘉、道以降,随着世运时风的变化,《尚书》学又有了新的内容,呈现新的特色。虽然不如中前期一般名家辈出、成绩丰硕,但仍是《尚书》学史上值得关注的问题,有系统研究的必要。同时,这些新的内容、新的特色又鲜明地体现了当时的时代特征,对此加以探讨,又有助于全面把握当时的学术潮流。
伏生于《尚书》有存经、传经、解经(传道、授业、解惑)之三大功。伏生于秦焚书之际,壁藏《尚书》,其后求得廿九篇,乃汉代欧阳、大小夏侯三派尚书学之本,为今文《尚书》之祖,开创了汉代尚书学。伏生“以教于齐鲁之闲,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使尚书学得以发扬光大。此外,伏生还对《尚书》进行说解,或讲明大义,或疏通训诂,为全面训释《尚书》之第一人,解经之功甚大。故有人誉其为“汉代第一位经学大师”。伏生解经之作,今名《尚书大传》,清人陈寿祺《尚书大传定本》、皮锡瑞《尚书大传疏证》可以入其门。书中云:「圣人者,民之父母也。母能生之、能食之,父能教之、能诲之。圣王曲备之者也,能生之、能食之、能教之、能诲之也。为之城郭以居之,为之宫室以处之,为之庠序学校以教诲之,为之列地制亩以饮食之。故《书》曰“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此之谓也。」「君子圣人谋义,不谋不义,故谋必成。卜义,不卜不义,故卜必吉。以义击不义,故战必胜。是以君子圣人谋则吉,战则胜。」皆振聋发聩。 西汉景帝程姬之子刘余封为鲁恭王后,为扩大王府,侵占一部分孔子旧居,在屋壁中发现暗藏的《礼》《论语》《孝经》《尚书》等简书,因其字体远在先秦,时人称为蝌蚪文字。孔子十二世孙孔安国以伏生所传校定,多出二十五篇。《商书·盘庚》分上、中、下,伏生合而为一,《周书·顾命》与《康王之诰》则合在一起,《秦誓》上下两篇,亦合在一起。又多出四篇,总共五十九篇。孔安国向朝廷献古文尚书,刘歆请把它和其它三部古文经立于学官,遭到今文家反对,从此引起了中国学术史上两千年之久的今古文之争。 东汉初年河间献王得到《古文尚书》。又杜林得漆书古文本一卷,他整理加工,并授门徒,传下同于今文篇目的二十九篇。杜林传卫宏,再传贾逵、马融、郑玄等,先后都做了传注,马、郑本并将《盘庚》、《泰誓》各分为三篇,《顾命》中分出《康王之诰》,共为三十四篇。 马郑之后,西晋永嘉之乱,文籍丧失,今、古文都散亡,连石经也遭破坏。司马氏逃到江南建立东晋,豫章内史梅赜献了一部《古文尚书》,计有经文五十八篇,其中包括西汉今文二十八篇,但把它析成三十三篇(分《尧典》下半为《舜典》,《皋陶谟》下半为《益稷》,《顾命》下半为《康王之诰》,《盘庚》仍分三篇)。又从百篇《书序》中采十八个篇题,从当时有的一些古籍中搜集文句缀成二十二篇(十八篇中《太甲》《说命》各作三篇),另新撰《泰誓》三篇,这就是伪古文二十五篇,用此来凑成刘向、郑玄所说的古文五十八篇之数。全书各篇有标为《孔安国传》的注,并有一篇《孔安国序》。唐代,孔颖达撰《五经正义》,《尚书》就以这部《孔传》作正注,孔颖达撰的《正义》作疏,成为官定本颁行全国,其经文并刻入《唐石经》中。宋代把《孔传》和《正义》合成《尚书注疏》,明清时刻在《十三经注疏》中。 宋代,有了与汉学不同的学术思想,经过吴棫、朱熹等人的探索,由蔡沈总括两百年间探索成果,撰成《书集传》一书,明清时刻在《五经大全》中。它是宋学的代表作,与《尚书注疏》分别代表了《尚书》学史上的两个时代。 有当代学者提出:“汉唐尚书学在今、古文之争渐归《伪古文尚书》的背景下大体属于随文释义之学,至宋代才真正走上帝王经世的轨道。拙见以为,这一时期的尚书学以‘二帝三王之道’为中心,其主流有义理经世派和道统心传派,王安石父子《尚书新义》和蔡沈《书集传》是各自的代表作。义理经世派尚书学,视《尚书》为二帝三王法度之书、帝王致治之书。……道统心传派尚书学,在义理经世的基础上视《尚书》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传心之书” 清代以前的尚书学,围绕着唐·孔颖达的《尚书正义》与宋·蔡沈的《书集传》展开,二者虽有汉宋之别,而无今古之防。至清代,马、郑今文尚书是否就是伏生所传之今文尚书,孔安国古文尚书与东晋伪古文尚书之间的关系如何?考据与义理的尺度如何把握?二帝三王之道为何道?诸如此类问题,争执不断。其中,阎若璩著《尚书古文疏证》,惠栋著《古文尚书考》,经过乾嘉汉学吴派、皖派诸人的考辨,东晋梅赜所献《古文尚书》及所谓孔安国《传》之为赝作成为定论。如人所云:「自阎百诗《古文尚书疏证》出,而伪书灼然,虽以毛西河之辩,亦不能推翻铁证。继起彰阎氏者,则有惠栋、江声、王鸣盛、孙星衍、段玉裁、丁晏、俞樾、王先谦诸家,皆考核精密,多有心得。右毛氏者,则有王劼、张崇兰、洪良品、吴光耀诸家,亦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此攻伪与辨诬两派之尤著者。」攻伪如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王鸣盛《尚书后案》、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辨诬如洪良品《古文尚书析疑》、吴光耀《古文尚书正辞》。 吴、皖之外,又有常州学派庄存与、庄述祖、庄绶甲、刘逢禄、宋翔凤、孔广森、龚自珍、魏源等人,以发明《尚书微言大义》为宗旨。庄述祖云:“《尚书》疏通知远之教,三代帝王大经大法略具,窃不自量,欲采集西汉以前诸儒传记为一书,以留微言大义于万分一。”《汉书·董仲舒传》载董仲舒对策云:“勉强学问则见闻博而知益明,勉强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还至而立有效者也,《书》云‘茂哉茂哉’,勉强之谓也。”这大概就是常州诸子所说的西汉儒者之“微言大义”。常州诸子喜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事,在蔡沈《书集传》已开其端。蔡氏自序云:“呜呼,《书》岂易言哉,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皆载此书……后世人主有志于二帝三王之治,不可不求其道;有志于二帝三王之道,不可不求其心。求心之要,舍是书何以哉?”进一步而言,常州派的微言大义是承《书集传》内圣理路的外王之学。《尚书大传》记录孔子之言云: 「丘常悉心尽志以入其中,则前有高岸,后有大蹊,填填正立而已。六誓可以观义,五诰可以观仁,《甫刑》可以观诫,《洪范》可以观度,《禹贡》可以观事,《皋陶谟》可以观治,《尧典》可以观美。」这正是内圣外王圆融不分的二帝三王之道。 晚清时,理学复兴,有戴钧衡《书传补商》、刘沅《书经恒解》、方宗诚《书传补义》等,以《尚书》发明宋明理学。方宗诚说:“阎氏力辨其伪,则愚所不敢信。夫生千载之后,其伪与否虽不敢知,而其理之精,义之确,词气之正大恺恻光明俊伟,可以修己治人,守之无疵而行之无弊,即后人作之,其益人如此,圣人复起,不能废也。而况乎后人决不能为也。”方氏有言:“‘钦明’二字,尧圣德之本也。程朱论学,以居敬穷理为宗,居敬所以希圣之钦,穷理所以希圣之明。钦明者,生安之德也;居敬穷理者,学利困勉之功也。及其至之则一也。此程朱之学所以为自尧以来圣学之正脉与!”可窥一二。 更进一步者汉宋兼综,如姚永朴之《尚书谊略》、简朝亮之《尚书集注述疏》。 晚清评点学大兴,故又有吴大廷《读书随笔》、吴嘉宾《今文尚书说》、李景星《书经管窥凡例》、孙鑛《批评书经》、任启运《尚书约注》、雷学海《尚书批》等从文法上切入《尚书》的著作。 综上,研读尚书是一个系统浩大的工程。站在一代代人的努力上,而今读《尚书》,首先以刘起釪《尚书学史》、程元敏《尚书学史》疏通学史,译注可选王世舜《尚书全注全译》、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或者复杂一点的顾颉刚与刘起釪合编的《尚书校释译论》,注疏则杜泽逊的《尚书注疏汇校》或者粗略版的尤韶华之《归善斋<尚书>章句集解》,在此基础上,有精力则可读历代的单行本注疏。这么一看,活他三百岁也搞不定四书五经,更谈不上整理国故、再创中国之道了。那该怎么做?我一直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