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汉]司马迁
《史记》,二十四史之一,最初称为《太史公书》或《太史公记》、《太史记》,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撰写的纪传体史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记载了上至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代,下至汉武帝太初四年间共3000多年的历史。太初元年(前104年),司马迁开始了《太史公书》即后来被称为《史记》的史书创作。该著作前后经历了14年,才得以完成。《史记》全书共一百三十篇,包括十二本纪(记历代帝王政绩)、三十世家(记诸侯国和汉代诸侯、勋贵兴亡)、七十列传(记重要人物的言行事迹,主要叙人臣,其中最后一篇为自序)、十表(大事年表)、八书(记各种典章制度记礼、乐、音律、历法、天文、封禅、水利、财用)。它包罗万象,而又融会贯通,脉络清晰,翔实地记录了上古时期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的发展状况。《史记》是一部优秀的文学著作,在中国文学史上有重要地位。从史学价值看,它保留了几千年的史料,具有非凡的史学价值,被列为“二十四史之首”。它开创了纪传体记事法,受历代史官、学者推崇。从文学价值看,它的描写语言生动,形象鲜明,叙理透彻,记事灵活。刘向等人认为此书“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本版本为一百三十一篇,除原有的一百三十篇外,还将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也收录在内,便于读者更全面、更精准地理解司马迁的理念与思路。
司马迁《史记(第十一册)》(一) 第一百一十一卷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刍豢:泛指各种牲畜的肉。刍:吃草的牲畜,如牛羊。豢:吃粮食的牲畜,如猪狗。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 睿文批注:太史公在此篇中,开篇中即言子贡之富也,言原宪之贫,仅一笔带过,‘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实则不然,原宪出身贫寒,甘于清苦,曾为孔子家宰,孔子卒后退隐于卫,子贡骑着骏马、身着华丽服饰去看原宪,原宪身穿破衣,子贡问:“夫子岂病乎?”原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并大力倡导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之处世原则。于孔子弟子中,以安贫乐道著称。可与西方犬儒学派代表第欧根尼相提并论。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睿文批注:白圭,名丹,战国时洛邑名商。师从于王诩,据传王诩得一“金书”,其中多为致富之计,传于白圭。白圭曾于魏国为官,后仕于齐、秦,是一名著名经济谋略家与理财家。故太史公称白圭是经营贸易发展工商之理论鼻祖,即“天下言治生者祖”。商场如战场,只有随机应变,巧用计谋,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后世效法其术,以为商战之鼻祖。 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睿文批注:猗顿出生于公元前480年,鲁国人,春秋战国时期盐商。猗顿初为春秋时代的贫寒之士。在生计艰难时,听闻陶朱公经商致富一事,求教于陶朱公,获得八字秘诀,陶朱公建议猗顿经营畜牧业。于是猗顿千里迢迢来到晋南,定居于猗氏王寮即今山西运城临猗县。因此地正临号称中国‘死海’之盐湖,太史公称猗顿以盬盐起,盬者,盐池也。故猗顿以贩盐起家,致富后猗顿为表达对陶朱公之恩情,猗顿在今临猗县王寮村修建陶朱公庙。 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睿文批注:乌氏倮,名倮,战国末年秦国乌氏族人,生活于战国末期,是秦始皇统治时期秦国大富商。乌氏倮从事畜牧业生产,养殖大量牛羊,以其牛羊作边贸生意,换成珍奇异宝,献于戎王,戎王则以十倍价格赏赐牛羊,以此巨富,成为彼时秦国富商,秦始皇赐于“封君”礼遇,可与朝臣一同朝觐皇帝。 而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睿文批注:巴寡妇清,名清,巴乃巴郡之意,战国末期枳邑枳里乡人,中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女企业家。丈夫死后,巴寡妇清坚守家族提炼丹砂企业,凭雄厚财力富甲一方。秦始皇表彰其守贞之节,封其为贞妇,为她筑女怀清台。而秦始皇陵寝中大量水银即清所提供。因其在政治军事上的特殊地位,与乌氏倮被列为上宾礼遇。其后,秦始皇强迫六国豪强贵富共12万户迁至国都咸阳,以便于帝国监控,寡妇清亦在此列,不久后巴寡妇清卒于咸阳。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睿文批注:彭城,即今之徐州,此中之僮zhuàng实为壮族之“壮”。而钱塘江,自汉已称浙江。故浙江之南,多称越,或称百越,如吴越、扬越、瓯越、闽越、南越、骆越、滇越等。因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江湖之利,故阖庐、春申,刘濞在此称王称霸,天下好游之士多聚于此。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 睿文批注:市井之中,若他人拥财高于己十倍者,则卑下之,百倍者,则畏惮之,千倍者,则甘愿为其役使,万倍者,则愿为仆役,果如其言?人性使然!为富不仁,以至于此。古今中外,盖莫如是。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睿文批注:太史公未曾直言卓氏为何人,因称其为赵人,应为卓王孙是也。卓王孙,原籍为战国赵邯郸人,汉初巨富。卓王孙为冶铁世家。故以此致富,秦始皇灭赵统一之际,强迫赵国富户迁移至川峡等地,邯郸城卓氏被迁临邛。一代富豪卓王孙,仅家僮有千百名,卓王孙分百名僮仆,以百万钱给私奔之女卓文君,以此成佳话。 第一百一十二卷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睿文批注:太史公生于韩城龙门,耕牧于河山之阳,年十岁即能诵古文,二十即游于江淮之间,历会稽、探禹洞、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游学齐鲁、习射邹峄、困厄鄱薛彭城、终至梁楚而归故里。一路走来,以先秦之地域划分,秦、晋、魏、赵、齐、鲁、吴、越、楚游历大半,迨至仕于郎中,又奉命出使巴、蜀,南略邛、笮、昆明复归。南北东西,大江大河,崇山峻岭,地域风情,如始皇之巡狩,胸藏锦绣,巨笔如椽,扬扬洒洒,铸就万古奇文。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睿文批注:为父殷殷嘱托,太史之责,春秋及今,史绝三百七十余年,必欲续写,以承天命。故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书及至此,上无愧于先祖,下启万世先河。 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睿文批注: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惧其微言大义,惧其丹青史册所载,惧其万世恶名。故为人君,当知春秋,为人臣,亦明春秋,为人父,当守春秋,为人子,深谙春秋,各守大义,太史公著史,法则《春秋》。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睿文批注:所著史记,以其身遭腐刑,幽于缧绁,愤而长叹。怀想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惟有刑余之人,方能砥砺发愤,矢志不渝,皇皇巨著,光耀千秋。 第一百一十三卷 礼书第一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 睿文批注:天道纵横宇宙,包罗万象涵虚;地道承载万物,无论南北西东;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 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茝,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睿文批注:礼者,养心,养性,去其奢糜之欲,平其忿懑之心,闭其无妄之口,摒其是非之音,修身养性,礼遇众生。 司马迁《史记(第十一册)》(二) 第一百一十四卷 乐书第二 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高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插图]耳而后行远乎?”二世然之。 睿文批注:乐书虽已亡轶,然史记可寻一鳞半爪,‘孔子至彼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故乐非独以自乐也,又以乐人;非独以自正也,又以正人。大矣哉!于此乐者,不图为乐至于此。’故正乐不仅可自乐,亦可乐人,非独以自正,又以正人。二世沉湎于郑卫靡靡之音而不能自拔,孔老夫子曾言:“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其意为:舍弃郑国的乐曲,远离谄媚的人。郑国的乐曲宣泄淫荡之情,谄媚的人很危险。李斯苦谏不纳,赵高一番诡辩,文过饰非,昏君深以为然,圣人谶语,直击要害。 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儛宗庙。孝惠、孝文、孝景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已。 睿文批注:《三侯之章》:即《大风歌》。辞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因诗中有三“兮”,而“兮”与“侯”同为语助词,因此这里称《大风歌》为《三侯之章》。 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 睿文批注:武帝得大宛名马蒲梢,歌之,咏之,乐不可支,汲黯进谏,或有上纲上线之嫌,公孙弘阿谀圣上,欲诛汲黯三族,此等歹毒,令人不耻。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睿文批注:太史公之乐理阐述,宏阔而精深,以声动心,以声启情,于是乎,‘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由此,便可‘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睿文批注:声与乐,于情;于心;于政;密不可分也,故而‘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何以为证?必曰:‘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于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睿文批注:凡音,是生于人心中;凡乐,是通于伦理。所以,单知声而不知音者,应为禽兽;知音而不知乐者,为众庶百姓。唯君子能懂乐。故此,审察声方知音,审察音方知乐,审察乐方知政,治理天下方针完备矣。因此,不懂声者不足以与之谈音,不懂音者不足与之谈乐,懂乐便已近乎明礼。礼乐精义能得之于心,方可称为有德,德即是得。故此说,大乐之隆盛不在于极尽音声之规模,宴享礼之隆盛不在于肴馔之丰盛。周庙太乐中所用之瑟,外表朱红弦,下有气孔,毫不起眼;演奏时一人唱三人和,形式单调简单,然而于乐声之外寓意无穷。大飨礼仪中崇尚玄酒,以生鱼为俎实,大羹用味道单一之咸肉汤,不具五味,然而在实际滋味之外另有滋味。所以说,先王制定礼乐之目的,并非满足口腹耳目之欲,而是要以此教训百姓,使其拥有正确之好恶之心,从而归于人道之正路上来。 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 睿文批注:若人被外物所同化,则灭天理而穷尽人之物欲,此后人有悖逆伪诈之心,做淫佚悖乱之事,至此,强者胁迫弱者;众者暴力寡者;智者欺诈愚者;勇者威逼怯懦,如此,鳏寡孤独不得其所,老弱病残不得其养,此必大乱之道也。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泳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睿文批注:德乃是端正之人性,乐乃是道德发于外之光华,金石丝竹乃是奏乐之器。诗乃是表达心志之格,歌乃是对诗词声调之咏唱,舞乃是改变歌者之容颜。志、声、容三者皆以心为根本,再由诗、歌、舞加以表现,所以情致深远而又文明,气势充盛而能变化神通,心志善美化成和顺之气积于心中,才有言辞声音等英华发于身外,只有乐不可能做假骗人。 “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趣数烦志,齐音骜辟骄志,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不用也 睿文批注:郑音是由于好违礼法而浸淫人志所生发,宋音是由于耽于女色而志气丧失所生发,卫音是由于促速劳顿而使人心志烦劳所生发,齐音是由于傲慢邪僻使人心志骄纵所生发,此四者皆沉溺于女色而损害德行,所以祭祀时不可用。 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 睿文批注:武王克殷,封黄帝之后于蓟,蓟,即今之北京之西南;封帝尧之后于祝,祝,即今之济南市长清区东北;封帝舜之后于陈,陈国,即今之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与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一带。相传周武王封虞舜后代妫满于此;即封夏后氏之后于杞,杞,即今之河南杞县;封殷之后于宋,宋,即今河南商丘。 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与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睿文批注:王永彬《围炉夜话》中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可知积善以遗子孙,其谋甚远也;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昧而多财,则益其过。可知积财以遗子孙,其害无穷也。” 而卫灵公之时,将之晋,至于濮水之上舍。夜半时闻鼓琴声,问左右,皆对曰“不闻”。乃召师涓曰:“吾闻鼓琴音,问左右,皆不闻。其状似鬼神,为我昕而写之。”师涓曰:“诺。”因端坐援琴,听而写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灵公曰:“可。”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即去之晋,见晋平公。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师涓坐师旷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师旷曰:“师延所作也。与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之中,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国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 睿文批注:师延是上古时期神话人物,他精通阴阳,晓明象纬,具有“拊弦琴,则地祢皆升;吹玉律,由天神俱降;听众国音乐,以审兴亡之兆”之神通,被称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乐神。在轩辕黄帝之世,他为司乐之官,掌管着朝廷的音乐歌舞,居河南省中牟县东南二十里造箜篌。夏末,投奔殷商,周武王兴师伐纣时,在涉濮水时沉水身亡。今滑县东南万古乡有师延冢。后世子孙以官名为氏,尊师延为得姓始祖。《姓谱》记载,夏、商时代,管理乐技之官名称皆称“师”,故以此得姓。师涓(生卒年不详),我国春秋时期卫国著名音乐家,活动于卫灵公在位期间,以善弹琴而著称,并善于搜集和弹奏民间乐曲。师涓以弹琴著称,记忆超群,听力非凡,曲过耳而不忘。师旷,字子野,一说山西省临汾市洪洞县人。先秦著名音乐大师,古人称为乐圣,春秋时期晋国晋悼公和晋平公时大臣,太宰,宫廷掌乐太师,古传太极拳开创者,教育家,思想家,最早提出“民贵君轻”。善卜卦推演,被尊崇为算命先生的祖师爷。他生而无目,故自称暝臣,初为晋大夫,后拜为太宰,博学多才,尤精音律,善弹琴,辨音力极强。以“师旷之聪”闻名于后世,据说师旷可以听到天庭之音,他同时精通鸟兽语言,他抚琴时,能使凤凰来仪,是神话传说中顺风耳的原型。他艺术造诣极高,著名琴曲《阳春》、《白雪》即为其所作,宝鸡市扶风县法门镇有师旷墓。师旷不仅在音乐、政治、道学等方面有卓越贡献,而且著有《禽经》,总结了我国先秦以前禽鸟知识。 平公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平公曰:“可得闻乎?”师旷曰:“君德义薄,不可以听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 睿文批注:师旷援琴而鼓,琴音悠扬,极富感染力,不知其君王若何,一曲未终,二八玄鹤舞于廊门,转入下一章节,则延颈而鸣,舒翼而舞。中鸣之声,绵延不绝。 草木之怪谓之妖,禽兽虫蝗之怪谓之孽。 欲无猒(yàn)时:欲望没有满足之时;贪得无厌。 雄渠、蠭门:又称雄渠子、蠭门子。都是古时以善射闻名的传说人物。传说雄渠为楚人,夜行见石,以为虎而射之,应弦没羽于石;蠭门射箭巧技为射者所重, 盬[gǔ]:盐池。 躈qiào牲畜的肛门。 玄酒:上古没有酒,祭时用白水。后来有了酒,为了遵循古制,祭时也用水,叫作“玄酒”“玄尊”。 声律:指宫、商、角、徵(zhǐ)、羽五声和黄钟、太簇、姑洗(xiǎn)、蕤(ruí)宾、夷则、无射(yì)六律, 鸟兽尽感:相传尧舜时命夔(kuí)为乐官主持音乐,演奏时乐声和谐动听,曾引得凤凰来鸣,百兽起舞。 蒲梢pú shāo,古代骏马名。 射:射礼。古代集会练习比武的典礼,有四种:祭祀或选士时举行的为大射,诸侯来朝时举行的为宾射,宴饮时举行的为燕射,卿大夫举士后举行的为乡射。乡:乡饮酒礼。古代地方上为被推荐给朝廷的乡学毕业生举行的送行之礼。 达礼:通礼;最隆重的礼仪。古代祭品追求生牲,所以说烹熟而祀不能算是最好的祭礼。 煦妪:天降气以养物叫煦,地赋物以形体叫妪。覆育:天覆盖万物,地生育万物,合称“覆育”。 区(ɡōu)萌:区,指豆类屈曲而生,萌,指谷类竖直而生。区,通“勾”,弯曲。 百度:即百刻。古代以刻漏计时,一昼夜分为一百刻。 六律:指阴阳各六共十二个音律。十二个音律为黄钟、大吕、太簇(cù)、夹钟、姑洗(xiǎn)、中吕、蕤(ruí)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yì)、应钟。
《书》和《表》真是不好看啊。 孝文帝的谦逊作为一个帝王来说让人很吃惊。 孝武帝本纪太偏颇了,纯粹是为了凑个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