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海盟
筹备期超过十年,剧本写作和拍摄历时五年,电影大师侯孝贤的首部武侠片《刺客聂隐娘》终于现出真面目,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作者参与了电影从剧本讨论到拍摄杀青的全过程:编剧之间互相角力,剧本“织了拆、拆了织”,摄制组辗转京都、湖北、内蒙古、台湾各地,状况不断,侯导还要不停给自己出难题……作者试图以人类学的视角和生动笔触,还原现场,记录一部电影从无到有的诞生过程。
《刺客聂隐娘》是一部颇有争议的电影,自恃品位的文艺青年和嘲讽逼格的普通观众,看彼此都觉得是傻x。 我个人还挺喜欢这部电影的,当年甚至去电影院刷了两遍。第一遍忙着认人猜剧情很吃力,第二遍揣着故事就知道每个镜头的用意了,人物、道具、背景……一切都克制而美。但侯导这种“不肯善待观众”乃至有些“为难观众”的执拗脾气,必然是喜欢的爱难自拔、讨厌的深恶痛绝。作为导演的主观选择,我觉得这是一种好事,因为创作者就应该有自己的风格和坚持,坚持不一定能做出成功的作品,但不坚持通常只能做出平庸的作品。至少我很开心影坛还有侯孝贤这样“固执”的导演,还能给予大家多一种看电影的选择。 侯导的这些风格和坚持,在这本拍摄侧录中更体现淋漓尽致。从前期讨论的织了拆、拆了织的“织寿衣的珀涅罗珀”,到拍摄过程中的“等云到”、“求‘真’”,甚至几度因为“太顺、太巧、太直白”而刻意把剧情写得更婉转静幽。他一直在说,好莱坞是工业化的产业,那种规模与严谨是导演制的台湾不能比的;而散兵游勇单干户的台湾电影,优势在于“手工业的精神”,要有好的手感和人文素质,而且风味独特。无论喜欢与否,无人能否认侯导电影之“风味独特”,这就是一种胜利了。 而这本侧录中,除了林林总总的拍摄逸事,最惊喜和遗憾的还是对照剧本字句(或曾经的剧本字句),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文字与影像的差别。“好小说改编不出好电影,或者说很难拍成好电影”,这一点果然是大家的共识。附录里的《刺客聂隐娘》剧本,短短几十页给我带来的愉悦感甚至超越了一个半小时多的电影本身,“秋水长天……前面就是津渡,水气凌空,苍茫烟波无尽。”多么清丽出尘的美,我实在无法想象还能有什么具象的画面能超越这寥寥数字在我脑海中描绘出的景象。文字之美的一大半永远在于脑补,而只有自己的脑补才不会背叛自己的审美和偏好。我果然还是更爱文字的。 另外有些题外话——我看谢海盟,大概跟王菲歌迷看窦靖童的心情差不多:又惊讶,又唏嘘,又怀念。 他们一家的故事散落在天文、天心、唐诺的每一本书里,我像追连载一样,看着《击壤歌》里天真热烈快乐飞扬的小虾,到《学飞的盟盟》里变成手忙脚乱又自有主意的新妈妈,而那个萌萌的盟盟,如今也变成独当一面的写作者了。这本《行云纪》依然像彩蛋一样散落着小小八卦,看盟盟语调冷静地说“天文怎么怎么”“天心怎样怎样”“作家唐诺如是写道”……竟然有种看《苏菲的世界》时亚伯特带苏菲打破次元壁、从书中世界逃离到现实世界的奇幻穿越感。这或许也是文字的魅力之一,将一段时光凝固在书中,而书外的我们,终究还是无可抵抗地长大了。
朱天心不到20岁写出《击壤歌》,天赋的作家,老天爷赏饭。唐诺据说一天阅读8小时,著作丰硕。被十三邀傲气的许知远称作当代真正的读书人。 不知道谢海盟在这样强悍的文学朱家生长生活要发展出自己的style是怎样的压力。 但据朱天文在序里的交代,谢海盟写过又毁过的几部奇幻故事,动辄十万字起步,最多写有七十万字的那部令她嫉羡交加。 谢海盟写了一册又一册A4大小的笔记本,从小学(大部分是连环图漫画)写到国中,写到高中,写到大学,有电脑以后仍是手写,不择时地(机场候机时)皆会写。 即便谢海盟大学毕业了加入电影编剧工作之余,仍在写,一个亚斯伯格人孤寂的专注。 这样,令我想起那位苦等奥德赛返乡遂以织制丈夫寿衣为名挡住追求者们的珀涅罗珀,而白天织,夜里拆,寿衣永无织成之日。 又像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打了三十年仗之后回家,重操旧业做小金鱼却不卖,每天做两条,做完二十五条便融掉重做。 这样不为发表,不为什么的老在那儿写,那儿读,惟一一点好处,如果文字是表意的工具,谢海盟倒把这工具练得轮转无碍,辞达意矣,不像新手。 勤勉专注孤独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至于谢海盟独有的对京剧的喜爱,唐史的钻研,打电动的乐趣,从单纯意趣盎然古意智慧的朱家吸收的所有能力,似乎全部呈现在了这本书里。 行文中时不时会有——先前提及,作家唐诺比较写作与拍电影两种创作模式,除了一支笔一张纸的工具对比好几车重器材,及梦想一人就可完成对照必须寄托于团队工作受制于锁链原理外,还有很重要一点——文字与影像的承载量有着天差地远的落差。 还有——一部片子看得天文天心两个大作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谁说洒狗血的片子就不好看?) 文学朱家的传承和有趣的生活琐碎,渐渐串联成一幅清晰的样貌出来。 中途看的乏累,去到b站上找来《他们在岛屿写作》的纪录片《朱家文学·愿未央》和《我记得下》来看,甚中我意,亦获我心。 66.7%的推荐,未免太过严苛。但又有什么关系,实在是大众对于文三代的集体无意识苛求再也正常不过,拥有天生的资源必定拥有更多负重,天道如此,更甚于对胃口这件事情实在无法勉强。 顺便,收藏唐诺的《阅读的故事》和《文字的故事》,日后慢慢读。
从谢海盟的书写中可以看出朱家多位作家的影子,尤像作家唐诺。作为一本电影纪实录,相较于其他知名导演的随笔口述,本书是难得让我感到有一种书写者的自律与自我要求的书,有着一种文字上的精净与整饬。同时也不出意料的,书中诸多观点惨遭恶评,那是出于一个文明太过的年轻人,在与复杂世界相遇时,对自我沦为客体时的不忿与牢骚……说来好笑,长久以来我和著书时的海盟有着同样的症结。我们或许在用心中一种理想的乌托邦来衡量着周遭的世界,对与之不符的人与事毫不犹豫地抨击和摒弃。最近和朋友开玩笑评论一些角色,我说:这个人看上去的心理负载量是一粒米,这个人是两袋,这个人是五十斤……这种“一粒米”式的不堪负载的敏感与纤弱,或许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慧极必伤”,而是因为自身太过单薄所致。在书中看到侯导容忍和化解周遭的冲突,就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经得起事的人,对世界的理解有着丰富的维度,又能承载并消化之。读这本书时恰逢大雪,感叹这种洁白抹去一切杂色,正是一种很好的象征符号时,不料踏冰滑了一跤,手臂扭伤。这才意识到冰雪也是一种自然灾害,为许多农人、老人和需要曝露在寒冬环境中的劳作者担忧起来。又想起去年四月去做调查,在办公室里采访时,突然看到窗外有一道很美的彩虹,为之欣然慨叹。但受访的农业办主任随即忧心忡忡地夺门而去,两天后我们去田间看到满目疮痍,这才意识到前天的虹意味着的是一场雹灾。换一个角度,我们或许可以理解到与自身审美不一的贪婪、精明、蛮横等等。这些经验,或许说明了“审美”只是看待这个世界维度中的一角,而其后还有着更为厚重的冰山,需要我们不断努力洞察,发掘其后隐而不见的部分,并学会与之相处。 回到电影《刺客聂隐娘》,这是一部让我多次观看而不得进入的片子。究其原因,或许出于本片题眼“一个人,没有同类”。聂隐娘在田家、聂家、磨镜少年、魏博这些已然完整的故事结构中没有她自己的位置。她始终游离在所有人的人生之外,这使得观众在本就晦涩留白的叙事结构中更不得其法;其次是我觉得舒淇张震实在是太现代了,到了几乎格格不入的地步(尤其他们说文言文的时候),使人频频出戏(不明白侯导为何如此执着地任用两位演员演古装片)。如今回到剧本,反倒摸索出几点头绪来。 一是这个故事中的刺客之所以不能再杀人,于私情,既是“不能斩人伦之亲”,也是“青鸾舞镜”,这两点,是聂隐娘的情之所系;于大义,是“我杀一人,此地必乱,弟子不杀”,是聂隐娘的道之所在。二是这则故事,实则是台湾对自我身份归属和未来走向的深深思考和关切,与《悲情城市》似为互文。每想到此处,对剧中的时代背景和人的命运就有了一种更深的共情,也不禁感慨侯导实在藏得太深了。
聶隱娘 這電影 我看得雲裡霧裡 有點搞不清狀況 但看了側寫 竟然就有點開竅 決定再去看一次電影 我是有一次看這種電影的側寫 感覺有窺探到電影在拍攝時的 創作與運行 作者的特質非常適合做這份 可以靠近又有點安全距離的團隊合作 期待再多看到類似的文
学飞的盟盟没看几年,已经长大成人跟着侯孝贤编剧,拍电影,写侧录了。写的不错,句子精炼颇有古意,很顺畅的看完,也懂了聂隐娘究竟是什么故事。我一直喜欢朱家三代的生活模式,对这么单纯的有盎然古意书香门第爱慕不已,以后也要慢慢再把朱家三姐妹一女婿的书读读才圆满。
刺客聂隐娘是我最爱的电影之一,但是在看过大量拉片之后仍有不懂之处,这些问题都在读过此书之后迎刃而解。 候导的作品亲切、深奥、灵魂丰富,是我敬佩的导演之一,本书作者文笔生动、故事有条理,理应给满分。但是我唯一不满的是她在文中很多措辞都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比如对大陆的刻板印象和拉踩,以及大陆演员的工作模式的质疑。而且对于日本剧组和各种公司的运行表达的赞扬我很能理解,我也能从侯导的影片里看到日本大师们的身影,铃木忠志的能量,北野武的剧组的运行机制,一些经典演员角色的影响,比如胜新太郎的动物流,等等。但是这也不是拉踩大陆的理由,也不应该是优越感的来源…所以,没有形成读书笔记,就分享一下我从此书学到的一些方法,希望大家指正,以上仅个人观点。 1.要适当的去掉一些干预的手,不能让整个戏剧过度“戏剧化”,不能让所有的情景环环相扣,如果想要真实,就要确保营造一个真实的生态,简而言之就是不要事赶事。比如隐娘不是每天都有事的,她闲的时候也可以休息睡觉的。 2.很喜欢作者转述的候导的一番话,演员和工作人员是需要尊重和保护的,因为现在拍电影是剧组工作人员的重心,是一群志趣相投的人集合在一起,大家共同为自己的热忱奋斗,就不要把人搞得痛苦不堪如果心情不好,会影响拍摄的进度的,固然拍不出什么好东西,而且也犯不着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搭进去。这段话简单简单且温暖。 3.黑泽明三种控制不了的情况和食物:天气、动物、音乐。所以没必要全部控制,就如同场景,灌木丛打斗戏份不过换白桦树林,更有森森白骨感,没必要死磕到底,也没必要全部控制到满意,群演除外。 4. “有类事情,你要进了剪接室才知道。”确实如此,一场戏其实透彻地说应该是三场,预计成果、拍摄所得、后期所看,如果能贯穿始终都在一个基调上,就说明真的对电影有所见解了。 5.侯岛关注的点,在与演员的能量和感觉,可能参考了铃木忠志的戏剧,这一点从很多作品里也可以感受到。 6.侯导的演员挑选是根据角色选演员的,并且再根据演员自己来修改角色和剧本。并不把所有的全部准备好,给现场工作留白,因为他认为“一演就完了”。其实现在包括张艺谋、乌尔善等导演都采用这样的方式,身边多多少少有一些参演过这些大导的作品的朋友,他们对这些大导(影视艺术走在最前沿的人)对艺术感觉的描述都很接近,都不是拍的是影片或者片段,不是说要演的多像,演的多么有技巧,他们追求的更像是整部戏的能量的表达,作品的灵魂的展现。 7.侯导在戏中采用京剧脸谱的形式展现部分次要角色,企图用扁平化形象来表达圆形人物。这种人物所展现出的理念和性质若超过一种因素,其弧线即趋向圆形。再通过用扁平化的人物来烘托圆形人物,其实就相当于剧组里用小齿轮辅助大齿轮运转,形成一股能量。
为了看隐娘剧本而陆陆续续看完了侧记,作者年轻而博学,文笔自然流畅,对于电影论述的旁征博引和现场记录的趣味横生,让此书成为电影的必然补充维生素。哈哈,维生素是打字自动联想出来的,就像随机抓拍的镜头。
秋水长天。 隐娘,采药老者和少年,三人同行。 前面就是津渡,水气凌空,苍茫烟波无尽。 少年老成的笔调,自许甚高之人才能写出,佩服。
3.5丨如絮语一般,唯海盟感兴趣的她全如录影一般如数记下,有时读到不感兴趣的难免不耐烦,但也因此见到了隐于电影之外的 7/8 冰山。正如唐诺所谈到的文字与镜像的承载量问题,电影已像极了写意画,色调和镜头都填了电影的冗长之感,第一次去电影院看,途中实也是睡着过的,人物关系却因台词夹了文言文又极其简练之故飞速掠过,是看了第二遍才又更补全一些。看此书时,是循了电影所勾勒的意味,因此更觉气韵悠长,对故事又更加明白一些;况也实是通过此书,才了解了拍摄中的种种趣事、侯导张震舒淇等人的工作状态,以及未被拍出来或剪辑进去的情节,所以还是感谢的。
原来才知道影片剪去如此之多。嘉诚认为窈七是自己的青鸾或同类,窈七则献出自己此生情感的喷薄,这些电影都剪去了,源于导演要呈现“现在时”。她们二人曾经的对望属于过去,是前身,十三年后窈七归来,公主已逝,兜转旧人旧事,道姑对于窈七最终修行不成在最后的对决完毕后显出短暂的欣慰,不知是否令她忆及了被皇家与责任束缚一生的孪生姐姐?光她们三人的戏份与张力也可以发展成另一个番外。在《聂隐娘》花絮里,舒淇对镜怀故那一幕,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