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治经济学讲义：在中国思索正义、效率与公共选择

《新政治经济学讲义》的核心观点笔记 一、 学科定位、核心命题与历史观 1. 定义：新政治经济学是融合 效率原则 与 正义原则 的社会科学，其核心是研究 社会冲突及其协调。 2. 职能分工：新古典经济学家的社会职能是寻找和实施“帕累托改善”的机会；新政治经济学家的社会职能则是在利益冲突的情境中，寻求符合正义与效率原则的协调机制。 3. 对“帕累托改善”的批判： 具有帕累托改善性质的合作机会，只是人类全部潜在合作机会中 非常小的子集。 人类从未也 不可能满足于 这种“改善”的贫瘠性。社会总是充满冲突，并必须努力化解，以免瓦解。 4. 动态历史观： 人类发展的历史是一连串 “黑天鹅事件” （小概率致命冲击）所推动。 这意味着“帕累托改善”是 静止 的概念，而 冲突及其化解 是 历史时间（非物理时间）中的动态过程。 历史的“终结”发生在帕累托机会耗尽后，人们 丧失面对和化解冲突的勇气与智慧 之时。 二、 正义：社会生活的首要原则 1. 正义优先性：在每一个冲突情境里，经验表明，冲突各方 对正义的关注超过对效率的关注。 2. 正义的功能：社会必须有某些 正义原则 来为既有的不平等提供合法性辩护（秩序之合法性论证），从而使社会免于被冲突彻底瓦解。 3. 正义的定义：在无神的社会里，正义是 追求幸福的人们之间关系的一种性质（据阿格妮丝·海勒），它至关重要，深刻影响甚至决定绝大多数人是否感觉幸福。 4. 正义感的基础：任何理论对人类的说服力，归根结底要诉诸 常识与情感——这是人脑在一亿年里演化形成的结构。 三、 核心分析框架：三维理解与多维视角 1. 三维框架的提出与依据： 采用扩展自韦伯（政治、经济、价值）的 三维理解框架：（1）物质生活；（2）社会生活；（3）精神生活。 三维框架最符合人类 有限理性 的认知经验，是几百年来思想者最常使用的工具。 2. 三维度的核心要素： 物质生活 的本质是 效率。 社会生活 的本质是 正义。 精神生活 的本质是 自由。 3. 框架的应用与普适性：此框架“其用无穷”，可用于剖析任何复杂社会现象（如钓鱼岛争端），揭示其经济、政治认同与价值诉求的交织。个人的理性选择问题，都包含 私人领域 与 公共领域 两个方面。 四、 正义理论的“两条路线”及其困境 1. 根本分野：正义理论存在 普遍主义（如罗尔斯契约论、康德义务论、功利主义）与 特殊主义（基于具体情境、情感、文化传统）两大基本传统和态度。 2. 苏格兰启蒙传统：斯密指出道德情感分为关乎自利的 谨慎，与关乎他人福利的 正义 与 仁慈。协调冲突需依靠内心那个 “公正无偏、充分知情且具同情心的旁观者” 对社会合宜性的判断。 3. 核心困境： 普遍主义者 的困难在于缺乏具体情境和常识感。 特殊主义者 的困难在于没有可以推广的原则和跨情境对话的基础。 现代社会需要在这两者之间寻求平衡与整合。 4. 规则与情境的冲突：以“救火时先救总统还是母亲”为例，展现了 规则功利主义（事前达成规则）、 康德义务论（难以抉择）、 罗尔斯主义（基本善不可让渡）和 特殊情感 之间的深刻张力。 5. 人性与社会根源： 人类作为 社会性哺乳动物 和 灵长类，其两大基本社会形态—— 家庭（情感纽带）和 科层（等级结构）——分别深刻塑造了 特殊主义 与 普遍主义 的正义观倾向，并可能已形成脑内的神经元网络结构。 功利主义要求“无偏”，但排斥了爱等私人情感，导致荒诞结论，这凸显了纯粹理性计算的局限。 五、 产权、公共选择与民主政治 1. 产权的广义定义：最欣赏洛克的定义—— 生命、自由、财产。道德与信仰应属个人自由的一部分。 2. 公共政策的合法性基础：个人权利的形式与内容必须都合理，才能得到社会承认（桑德尔原则）。这是公共政策的合理基础。 3. 公共选择理论：布坎南的公共选择（实证研究）区别于阿罗的社会选择（规范研究）。其第一项基本假设是：任何行为都是个人在 约束下的自由选择。 4. 民主的实质与条件： 民主制度能让被剥夺者（如饥民）及时发出声音。 民主运作需要的习惯是：参与者尽力不使自己的 价值判断 受到自己 私人口味 的影响。 一个政府的民主程度，不取决于宪法条文，而取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 控制、操纵或帮助大众参与自由对话。 政治民主程度与教育水平显著正相关。 5. 制度演化逻辑：制度进步常是“底层创新，顶层批准”（刘军宁语），而非纯粹的“顶层设计”。 六、 对中国社会的诊断与批判 1. 中国社会基本问题的两重表现： 初级形式： 正义问题（如分配不公、腐败、权利不平等）。 高级形式： 中国人的情感方式与现代生活方式之间的持久不协调。 2. 文化心理结构： 伦理本位：中国社会以人情、伦理关系为核心（梁漱溟观点），这导致中国人在正义观上普遍是 特殊主义者 和 情感学派。这也是法治难以实现的文化心理原因。 缺乏内疚感：本尼迪克特指出日本文化只有“羞耻感”而无“内疚感”，这一观察对理解东亚文化亦有启发。 3. 教育失败与社会后果： 中国教育失败导致同时缺少构成精致生活的两大群体：挑剔的消费者与敬业的生产者。 敬业精神需要高工资激励，但也与消费者的精致程度相互促进。国内服务业工资低，且消费者与生产者均不精致，形成恶性循环。 “全国的房子都是农民工造的，所以全国的建筑无精致可言”——这反映了生产环节缺乏精致追求的文化与制度环境。 4. 文明化进程的条件：社会关系的“文明化进程”需要两大前提：（1）足够多的人对精致关系有需求；（2）足够多的人认真对待精致关系。根据“三分之一定律”，至少需占人口三分之一，若野蛮化人数超过此比例，社会将趋向野蛮化。 5. 经济发展悖论：中国目前的情形是，企业家能力在 政治与寻租领域 的创新活动，其收益成本比远远超过在 经济与市场领域 的创新活动，且趋势日益严重。 6. 民族主义的政治利用：外部冲突常被用于转移内部矛盾、维系内部团结。确立一个外部敌人是古老的政治技巧，源于人类“我们vs他们”的非理性群体本能（哈耶克指出）。 7. 心性自由的出路： 如果持续对周围的财富不平等感到愤愤不平，意味着尚未获得 追求心性自由的能力。 现代危机的根源在于情感方式与生活方式的不协调。 心性自由者的基本感受是：幸福，不再需要向外诉求。这种精神的完全自足，谓之“极乐”。 七、 知识分子的角色、治学与生活 1. 社会职能：知识分子的社会职能是 批判社会，不如此就应感觉可耻。 2. 治学态度： 必须勇于追究那些 挥之不去 且 永远无解 的基本问题。放弃讨论，只能成为“学术工匠”。 追究根本问题是一种 头脑训练，是“为己之学”。 必须进行 批判性思考，即寻找反例以检验理论。 简单相信教科书，“相当于没有带头脑来”。 3. 创作与生活： 高速的创造性写作需要极其 昂贵（接近自然状态）的生活条件，这是现代知识分子的不幸。 作者自称有 根深蒂固的无政府主义倾向，不相信任何组织（政府、企业），只相信朋友。 4. 成长的定义：“成长”意味着“有能力欣赏更自由的人生”。 八、 跨学科洞见与重要论断 1. 跨学科方法：关键在于把握 知识模块之间的关系，而非模块内部细节。 2. 奈特的思想与命题： 特征：怀疑既有理论；武断推广个人体验命题；反复强调核心论点。 核心命题：竞争企业制度 内在地倾向于积累收入分配的不平等。 社会演化观：“社会演化的动力始终维系于少数人的精神及他们的努力。因为多数人保持对传统生活的满意，从而不怀疑传统。” 不确定性：坚持区分“风险”与“不确定性”（奈特不确定性），后者是复杂现象与历史涌现的关键。 3. 赫希曼的贡献：其文字的特征在于，读者只要读了，就 不可能再用以前的眼光看世界。 4. 说服与操纵：说服，或思想控制，是最高级的操纵或控制，最终使公众完全丧失独立思考能力。 5. 语言与符号： 语言起源的“共生演化说”更可信：仪式与符号在相互诠释过程中共同演化出语言。 文字比言语能在更大范围建立稳定的纽带关系，因此使用文字的群体规模更大，享有规模效益。 符号的使用能同时激活大脑的左右半球，促进了社会认知能力与语言能力的共生演化。 6. 荣格心理学：“集体无意识”中包含“智慧老人”等原型，是族群文化意识在神话与梦境中的呈现。 7. 平庸之恶：阿伦特指出，大多数邪恶是由那些 从未准备好应付善或恶、满足于平庸并拒绝思考的人们实施的。 总结：汪丁丁的《新政治经济学讲义》是一部以 正义 和 冲突协调 为核心焦点的跨学科思想集成。它旗帜鲜明地将新政治经济学定义为对“帕累托改善”范式的超越，在 物质-效率、社会-正义、精神-自由 的三维框架下，深入剖析了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正义观的深刻张力及其人性与社会根源。本书尤其紧密结合中国语境，批判性地诊断了 教育失败、伦理本位、企业家能力错配、文明化进程受阻 等深层问题，最终指向通过 批判性思考、自由对话 和 心性修炼 来寻求个人与社会的出路。全书浸透着知识分子的批判精神和对“更自由人生”的终极关怀。

真理不在任何人为组织中，而纯属个人了悟，一旦落入组织，人心就开始僵化、定形、软弱、残缺。一切心灵现象都是人类接受传统暗示和过去习性的策动而投射的念相。 克里希那穆提在《谋生之道》这本小册子的开篇是这样写的：“我们每一个人不都需要知道正确的谋生之道吗？如果我们只要贪婪、嫉妒，又爱追求权力，那么我们的谋生之道，就会反映出这种内在的欲望，因而制造出竞争、无情、压榨的世界，最终导致战争。”在中国，如果你按克里希那穆提所言的正确之道而行事，那么，第一个出局的就将是你，我们所处的生活中与愿境相悖之事不仅仅这些。 经济生活逐渐被“竞争”这一观念所主导，对此，克里希那穆提的评论是：“为了追求效率，人的思想和行为都不得不划为一个片段一个片段。感官的价值一旦居于最高位，永恒的价值一旦弃置于一旁，效率这种东西就非常残酷。……不论是什么职业，只要会使人分裂和冲突，显然都是错误的谋生方法，那只会造成压榨和斗争。我们的谋生方法其实是由传统、贪婪和野心决定的，不是吗？……所以，一个人如果不愿意压榨别人，那么他就必须不因循传统、不贪婪、不野心勃勃，不是只追求自己的需要。一个人如果能够摒除这一切，他自然就能够找到正确的谋生之道。” 但仅仅不愿意压榨别人还远不能确保你的生活是正确的。他说：“也许你的谋生方法很正确，可是由于你内在的贫乏、不足，所以你成了自己和别人的痛苦之源……没有内在的真正自由，你不会快乐、平安……这种内在的自由不会不请自来。这种自由有待发现和体验。这种自由并不是因得到什么东西而让你很荣耀。那是一种状态，好像寂静一样，其中没有变迁，有的只是‘完整’……我们必须以心念和冥想来体验这种自由。没有这种自由，生存就是痛苦。” 怎样获得真正的自由？从社会交往过程中？社会交往，或对话过程，既是政治的，又是游戏的，纯粹为了在一起而交往，人与人之间本乎心的交往。克里希那穆提说：“人我关系里面有的是情感、体贴、调适、修正自己、退让。我们在人我关系当中是要活得快乐，不是要征服什么人。人我关系里面必有的是谦卑的温柔、不支配他人、不占有。但是，空虚和恐惧却在人我关系中制造嫉妒、痛苦。人我关系是发现自我的过程，这个过程里面，有的是一种广阔深刻的了解。人我关系就是在发现自我时不断的调适，人我关系需要的是耐心、无限的变通，还有一颗单纯的心。” 可是，现代人的心灵逐渐迟钝，对情感生活，对人与人之间交往时的情感生活，越来越不敏感。我们似乎都患有“都市冷漠症”——由于竞争和专业化而发生的相互依赖却又相互不信赖的心理病症。海勒女士谈论的美好人生的三大维度是：发展、正义、人与人之间的深层情感纽带。不再有真情，人与人之间的深层情感纽带何以可能？

从周其仁《改革的逻辑》结语中看到了汪教授的——跋，从抽象到具体，于是又跑到了这里，对于这本讲义，我不做任何评论，客观的讲，全本讲义围绕“正义”引出了很多值得深思的大问题，运用跨学科的逻辑思维导图对政治经济学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架构进行了宏观上的阐述，最后落入中国的基本问题描述，一再强调中国的基本问题未来将是政治的，国情也是特殊的，所以说讲义内容也就借助于其他派别的思想进行表述，同时也提供给我们一个思考的方向和指引，就像有人说过，经济学这门学科还是很年轻的，也还存在很大的争议，就是由于它不能对现实生活中的经济现象做具体的解释，也没能对以前发生过的经济危机以及即将可能发生的经济大问题做准确的预测，对于新古典经济学派的批评也是源于它们的研究都过于数学化，经济概念也过于物理化，自从科斯以来，所有的经济学家都逐渐开始转向真实世界经济学的研究，但是也没能跳出新古典经济学派的范畴，也都在不断的批判中试图进行新的探索和研究！未来可期！读完这本，其他的相关也就采用目录式阅读一带而过了，然后又会继续跑到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中去，这还不行，还要跑到费玉清《剑桥中国史》，再跑到《全球通史》纸质版本中去，难道读书不是为了获得思维发散，哪来的时间随意评论大家的著作？看就完了，每看完一部，就会离想要的世界会越近一步，不是吗？我总喜欢用自己的话语方式偶尔写写书评！

这是截止目前，我阅读时间、篇幅最长的一本书。想到我也曾在汪丁丁老师的ccer课堂上蹭课，以及彼时的一头雾水，这本书至少让我靠近了他的智性世界，开始沿着他的视角思考什么是人文的，什么是研究，什么是思考。迫不及待想要开启另外两本讲义的阅读。以及，有一天我还会回到这本书的命题。

本政治经济学讲义大量介绍了西方有关的理论，多角度分析了关于民主、宪政、公共选择、公正、正义、社会文化等政治经济学、社会学等概念、假设、模型和理论，并结合中国政治社会问题进行了分析。内容很丰富，信息量很大，理论性、逻辑性很强。 阅读本书一方面感觉收获很多，增加了许多新的认知，在读的过程中需要费心思考；但另一方面，看完以后又难以总结出系统性的认知框架，也有许多没有理解和不能认可的观点。 本书对关心和思考中国未来政治、社会发展的人有很好的引领作用，推荐阅读。

每一个人的自我和人格之形成过程，荣格所谓“自性化”过程，在何种程度并以何种方式吸收集体无意识和个体无意识，依赖于他的家庭、社会、文化传统。例如，因生存竞争扭曲了人格之后，本我倾向于将“坏的”或“邪恶的”部分从人格分离出去，通常在梦境中，投射到其他角色（“影子”）身上，制造出一个“他我”，从而能够维系本我所见人格的一致性。但是，如果家庭、社会、文化传统不足以支持这一过程，人格之分裂就无法借助于“善—恶”分离的“影子”原型或其他原型而得补偿 。 在爬行动物演化阶段，脑的核心是“脑干系统”（brainstem system），也称为“本能脑”；在哺乳动物演化阶段，脑的核心是“外缘系统”（limbic system），也称为“情感脑”；在人类演化阶段，脑的核心是“新脑系统”（neo-brain system），也称为“理性脑”。人类的行为，在各种生活场景（物质生活的、社会生活的、精神生活的），本质性地，受到基于人脑三重结构的心智状态的影响。心智状态与这些状态嵌入于其中的生活场景，概称为“情境” 。人类的情感和理性，有极强的情境依赖性。脱离情境，我们几乎无法想像任何有意义的人类行为。

由于缺乏基督教神学的知识背景，中国知识分子对西方文明本质上存在无知现象，汪丁丁教授也不例外。在本书中汪教授不赞同西方文明中人性不变的结论，而认为人性是不断进化的，他不知道基督教原罪论早已表明，人性全然败坏是永恒不变的。所谓人性进化论无非是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陈辞滥调，哈耶克称之为“致命的自负”，这在中国文化和无神论思想中比比皆是，于文艺复兴后达到极致，随着拿破仑和希特勒战争狂人的出现，以及二战造成人类毁灭性打击，各种理想国和乌托邦的破灭，这些人性进化论早已经被西方文明所抛弃

极赞。每个关注中国社会基本问题的人都应该读一读这个讲义。丁丁老师毫无疑问是中国最好的经济学家，因为他怀抱深切的人文关怀，因为中国问题的求解不能依靠单纯的经济学，而是要回到休谟与斯密时代的那种经济学—政治经济学，或者才能有求解之道。丁丁老师从物质，精神，社会三个维度出发，进入公共选择理论，再到正义理论，公共理性，实践智慧，最后是个人求得自由的两条路径，依此脉络而勾联的思想家极广极博。此书可一读再读，顺其脉络而拓展阅读其他思想家。

内容浩如烟海，每次只能触到薄薄一层。用个不恰当比喻，汪丁丁的行为经济学讲义、新政治经济学讲义、经济学思想史进阶讲义、行为社会科学基本问题如果是恋爱对象，大概是很难真正拥有的那种吧，既如此，更不要说厌倦了。分秒都是高低追逐，眩晕刺激。甚至还有惶恐害怕、激动与深深的感动。

前前后后拖了几个月才读完这本书，虽说是讲义，难度却不低，不过既然是讲中国社会的基本问题，肯定不可能用简单的日常语言清楚地表达，如果说1978-2008主要追求物质生活，那么2008-2048主要追求的会是社会生活，也就是政治诉求，主要是公平正义的诉求，近期国内大规模发生的新闻，似乎印证了作者的判断，社会生活之后追求的，就是精神生活，是对心性自由的追求，对以身相隔的现代生活的反叛，也是深层次的情感生活，解决人内心的碎片化问题，虽然第三个维度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很遗憾，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长时间地在第二个维度里苦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