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鼎钧
作者对家乡的风土人情、历史掌故信手拈来;同时将个体的遭遇置于宏大的社会背景中,以小见大,在朴素无华中显示出一种深度和力量。作者自云此书是为生平所见的情义立传,是对情义的回报:支持帮助是情义,安慰勉励也是情义;潜移默化是情义,棒喝告诫也是情义;嘉言懿行是情义,趣事轶话也是情义;而无情义处也涂抹几笔,却是烘云托月……
《澄澈池泊里的昨日云影》《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是我在2025年下半年的阅读中,几乎满足了我目前为止对“将个体生命的印迹镌刻于大历史的侧影之中”一类书籍全部期待的一套书。 鼎公于近古稀之年动笔,将此回忆录视作自己“最后一本书”,发愿要“为生平所见情义立传”。而 《昨天的云》,作为四部曲的第一卷,记述着他在1942年离开家乡前的少年时代,这里有童年、有家人、有宗族,也有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当历尽沧桑浮沉的老者重新以少年的目光打量二十世纪初,与其说是在书写“历史”,不如说是,历史洪流外侧的那几汪清浅池水——其中倒映的,是往昔家园的光影、少年心性的形塑、以及一位文人在时代夹缝中逐渐生成的精神骨架。 就个人而言,我很喜欢读这一类回首看百年往事的作品,以顺畅明晰的文字超越自我书写,既有还原时代视角的忠实记录,也有以长者之思为重新审视记忆并赋予更深远历史意味的注解。毕竟—— 昨日的云虽已飘散,但那些曾在风中颠沛的生命,并未真正远去。 《昨天的云》里最动人的,是一个少年如何在时代的缝隙里被迫成长。 ——这句话,当我在键盘上敲出来时感到熟悉,恍惚了几秒,想到了去年重读童书《草房子》时也写下过类似的句子。但这里注定是不同的,因为那个不可忽视的限定词——“时代”。 但孩子们的对童年的体验总有相似。尽管,王鼎钧的童年并算不上浪漫:他出身于一个“由盛转衰”的士绅家庭:祖辈富庶,父辈清贫,家道不断滑落。曾经象征体面的“天棚石榴树,肥狗胖丫头”渐次消失,耕作的牲畜从骡马降为黄牛,终至卖掉最后一头驴。然而,正是在残破旧家的庭院和私塾,他汲取了精神养分——在旧屋的天井边玩耍,在私塾里学诗书,从乡贤长者的言传身教和母亲的智慧与信仰中、在家乡的集市、祠堂、田野之间理解“天下”的质地。 我在初读时尚且以轻松语调戏谑——是不是名人们写回忆录都要从少说祖上三代一一数来,然而在读完两册《怒目少年》与《关山夺路》后,我再回头看,便不能不严肃认识到,在这大时代的缝隙中,他被彻底锻造的价值观与人格,不仅来自亲历颠沛而习得的坚韧与清醒,也来自传统家教与仁爱信仰的烙印。 另一方面,在族人兴办的乡学里,王鼎钧遇到了启蒙恩师“大老师”。这位新学教师在作文课上严斥堆砌辞藻的花腔,要求笔端简洁明晰,将少年王鼎钧文章中那些矫饰华丽的句子一笔勾销,直截了当地改写成大白话。可以想见,这段经历为他日后的写作首先奠定了一种求真务实的基调,而我们如今读到的鼎公于语言上的节制与诚恳,正是少年时代潜移默化的结果。 然而,这种衰败中的耕读生活也并不持久。动荡乱世中,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民,没有人能真正独善其身。当家乡日渐沦陷,家中父母笃定选择了让他出走,即便明知外界凶险,仍要把孩子推出家门,因为留下去只会更危险。 于是,背负着父母“你走吧,不要回头看”的嘱托,少年一口气奔出五里路,回望时——故乡兰陵已消失在天际 。 我在这一册最后一句中顿时明了为何回忆录第一本名为《昨天的云》:家庭的庇护和故土的安稳都成为昨日云烟,只剩下少年独自走向未知的前路。 在《一百个人的十年》书评的评论区中,和一位书友讨论到这套书,书友形容其为“如酽茶利口也如清泉潺潺”——我非常认同这个评价。这本书的叙述文字确有一种冷静且洁净的美,看似寻常,却极难模仿。这种“干净”同时也是道义层面上的,有一种文人应有的体面,且少有煽情与情绪表演,更不见刻意制造苦难与悲情的姿态。这种语言姿态,正如上文所说,一方面来自少年时代受私塾与乡贤影响的教徒式的诚实,另一方面,我想则来自战乱岁月的内在训练——经历过真正的恐惧的人,往往难以说出激烈的话。这种冷静、质朴又维持熨帖温度的文人气质,既可见传统士大夫的涵养与悲悯,又不乏现代知识分子的敏锐和开阔。 这同样体现在这本书的叙事选择上:以日常小事填充人物的微光,而少以宏论高喊时代的口号。宏大叙事或高高在上的历史评说被具体的人与事取代,碎片化的生活场景已足以折射出历史的影子。例如,为本书格外添上齐鲁大地独特地域气息的,是文中反复出现的对家乡风物的描绘:兰陵美酒馥郁醇香、不易挥发,上世纪博览会上曾获大奖;煎饼摊上铁鏊子烙出的煎饼薄如纸、脆如酥,喷香诱人......这些故乡美食与民俗细节,看似琐碎,却营造出浓郁的生活气息,即便是我这样对这些北方生活化场景感到陌生的南方人,也可以在脑海中逐渐建构起一幅20世纪三四十年代山东乡村社会的立体画卷。再如写到乡村的劳动场景:壮汉们光着上身在打高粱叶,豪放地唱着荤段子试图传到女工那边,引得孩童亦步亦趋,既羞赧又神往。如此富有画面感的片段俯拾皆是,普通人的生活及世态被细腻地呈现,当一幕幕有温度的往事在时光中闪烁,之后的山河破碎、世事变迁,才能激荡起更深远的回响。 除了乡村教育与农事四季,日军暴行与游击队割据等宏观情景也同样以少年的眼光呈现。例如,当兰陵陷入战乱,土匪、国军、八路军各支游击队错综盘踞时,作者透过少年视角观察到各种荒诞与矛盾:土匪摇身一变成了“抗日自卫队”,国民党游击队消极避战却好吃懒做,共产党游击队帮农民推磨挑水、教唱歌,乡间甚至流传出顺口溜总结各方特征——“日本鬼子抱窝,国民党吃喝,八路军唱歌”。历史洪流对个体生活的冲击和渗透,便经由这种看似不经意间将个人记忆的线索与时代事件并置的交织叙事凸显。 我们也应该意识到,这些回忆并不仅仅属于王鼎钧个人,更是20世纪动荡图景下无数中国知识分子的共同记忆:抗日烽火、内战离乱……文人的生存命运在那样的大时代中往往身不由己,颠沛流离乃人生常态。而《昨天的云》之后的人生轨迹—— 1949年随时代洪流赴台,此后又远走异乡定居美国,这种跨越两岸三地的流亡人生,同样也是20世纪华语知识分子共同命运的缩影。 但不同于许多被时代激怒或被单一意识形态操纵的知识分子,他的选择始终如一:以笔为生,保持良知,记录真相,把写作视为安身立命之本。 因此,在他的回忆录第一册中,他笔下描绘的众多人物,无论是贫寒善良的佃农、临危不惧的县长,还是隐忍持家的母亲、仗义传道的义士——这些都不是会出现在历史教科书里的名字,却有不亚于英雄史诗的人性的光芒熠熠生辉。他深知自己或许是某些往事与人物的最后见证者,因此怀着强烈的历史见证意识与使命感去记录那些断简残篇。 其中尤其使我为之震撼继而静默的,是《插柳学诗》一章中以浓重笔触刻下的“疯爷”——一位旧时代遗风的乡绅,在时代错位中被诬为汉奸,又湮没无闻。王鼎钧不无感慨地发问: “疯爷的诗自己不留底稿,他写给我看,是有意还是偶然呢?吾乡没有人收集他的诗,今日天地之间,有谁能够为疯爷的感情和心血作证?除了我,谁还能记下这断简残篇?” 当时初读这一段时,便清晰地意识到,个人回忆录不仅仅是记录着以唯一个体的眼光打量、经历和感怀的时代,更是为那些记述主体之外的、不见于正史、易为人遗忘的个体存证,为时代洪流中无名者的情感与命运留下最后的注脚。而这实在是一种超越私密记忆的宏大情怀,更是一种极为端正的书写姿态和历史意识——不是在自我书写中沉湎过去,而是借由对自身经历的书写,完成一场与历史、与众生的对话。 和此前读过的诸多回忆录一样,这也引起了我对记忆书写及个人与时代关系的思考。 “一本回忆录是一片昨天的云,使片云再现,就是这本书的情义所在。” 借由文字之手,将飘散的旧日云影重新凝聚于眼前,是这本书最动人的用意之一。然而,记忆如何化为文字?个人经历如何拿捏于宏大历史之间?在王鼎钧笔下,我们看到个体与时代并非对立的两个层面,而是交织在一起:大时代构成了个人际遇的舞台,而无数个体的命运又汇成了时代浪潮的底色。 虽然作为回忆录第一部,书中主要还原的是少年在抗战初期的懵懂无知,但也并不回避诸如“那时,我就应该想到,阶级斗争完全是可能的”的成年笔触。于是作为读者,我们能够看到的是一种隐形的双重视角——因此得以同时感受历史进行时的微观体验和历史反思时的宏观洞见。 或者说,这整一套回忆录,作者都游刃有余地徜徉于个人与时代的边界处。 一方面,有孩童之眼,忠实记录着当时所见所感的斑驳图景;另一方面,也有长者之思,审慎地为这些记忆定调、注解,赋予其更深远的历史意味。 真切生动的真实记忆之上,更有厚重的思想维度。 其次,王鼎钧深谙记忆的选择性与文学加工之间的平衡。他在开篇就谦逊地声明: “我并不是写历史。历史如江河,我的书只是江河外侧的池泊。池泊和江河之间有支流相通,水量互相调节......” 这便预先定义了这部回忆录的性质:它并非对历史洪流的全知全述,而只是旁逸出的几汪清浅池水——盛载的虽是个人记忆的碎片,却也折射出江河般的时代波光。在这里,宏观叙事被有意识地留白,只有那些对个人而言铭刻于心的细节与片段被撷取,让涓滴般的记忆自然而然地汇入时代背景,以期既忠实于自身记忆及其历史意义,又不因试图在事后重绘历史走向而逾越历史记录者的角色边界。 不过,我们也应注意到,第一本《昨天的云》出版于1992年。 这个耐人寻味的时间节点,除了是海峡两岸关系较好的时期,还是恰在91年台湾结束白色恐怖后一年。虽然这时作者已在美国定居多年,但要发表近现代史作品,仍不得不考虑华语地区的接受度。考虑到需收集整理大量资料,以及写作编辑等工作,出版于92年的《昨天的云》,创作应主要还是在戒严期间,因此,可以微妙察觉到,作者对许多敏感事件采取了缄默或一笔带过的方式。之后局势缓和,续作《怒目少年》开始补叙前书未尽之言,以期还原历史原貌。而到了第三部《关山夺路》,我找来繁体原版阅读,提及一些事件见闻语言则更加直白大胆。 见微知著—— 关于回忆录/传记创作,个人记忆并非真空中独白,其书写往往深受时代语境制约。 因此,作者需要在真相与安全之间权衡,在真诚记录与自我审查之间寻求最大程度的真实性。 一路读来,尤其到了第四部《文学江湖》,我们可以看到王鼎钧的选择是先保存史料于心、隐忍待时,后终以四卷巨著将全部经历倾吐纸上。这便不仅仅是其在动荡前半生中锻炼出来的谨慎的人生智慧,也同样彰显了一位记忆书写者对历史的责任感。除此之外,还有记忆书写所面临的普遍挑战,即,受制于记忆本身的模糊与遗忘,早年经历往往难以还原完整。 我看到过有读者对此发出感叹,“人生的记忆,越早忘记的越多”。昨天在读的韩国女作家崔恩荣,在《即使以最微弱的光》中也写到这样的忧虑—— “如果不做记录,我担心每天都一模一样的日子最后结成了一团疙瘩,突然就消失了。” 别说鼎公在写作本书已逾花甲,二十多岁的年纪,我也常感到若不时时刻刻地留心整理记录,记忆也会像自动打结的耳机线一样纠缠成糟心的线团,事后试图直接插入连接,也是接触不良似的,声音模糊而画面遥远。因此,正如我写在高中日记本里的,“趁一切还记得的时候”,要一直一直地写下去——即使我的回忆只有对自己而言的价值——谁知道呢? 就像读完《昨天的云》,以及之后三本回忆录,我最强烈的感受是——云已散,池泊仍明亮。 正因有人在不断地诚实写作以重现“昨天的云”,使那些逝去的云烟化作隽永的文字,后人才得以循着这些文字的指引,窥见漂浮在整个世纪上空的阴影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