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鼎钧
作者身在国民党军,历经辽沈、平津两大战役;1949年,他在天津被解放军俘虏,经历俘虏营训练,穿着解放军服,徒步胶济铁路全线至青岛到上海,最终远走台湾……一路上,对照、危机、冲突各自延长,互相纠缠,滚动前进,惊心动魄。作者将这四年的愤怒、伤心、悔恨蒸馏、升华为一部超越政治、阶级、个人得失恩怨的独特回忆:“国共好比两座山,我好比一条小河,关山夺路,曲曲折折走出来,这就是精彩的人生。”
《关山夺路:作为“非胜利者”的见证》 王鼎钧的回忆录四部曲,从《昨天的云》的“少年不知愁滋味”,到《怒目少年》的“流亡青春的成长与幻灭”,第三部《关山夺路》进一步将叙事退向更深处——在国共内战的大迁徙与大溃败中,一个“被时代推着走”的普通青年,如何在辗转六千余公里、历经生死的流亡中经历恐惧、侥幸、认清,以及最终的逃离。 这里没有英雄史诗,当然也非胜利者叙事,只有一个历经半个世纪浮沉的见证者,以冷静克制的态度将往事娓娓道来,使我们得以从部分视角触摸到那段岁月的脉搏和灵魂。 《关山夺路》从一场几乎无法及时做出反应的迁徙展开: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天津陷落……继而——成为战俘、徒步南撤、辗转上海、仓惶赴台……战争中的迁徙,让少年彻底成为一个“无根之人”,战争用最快的速度切断了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让人像风中的纸片,落在哪里、掉进谁手里,都不由自己,而下一秒是否还能活着,更不由自己。《昨天的云》里,他是离家奔出五里路不敢回头的少年,不过七年,到了《关山夺路》,青年走过的每一处都成了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短短几年间,青年王鼎钧穿越六千里土地,也被迫越过无数次生死边缘。读时我常常忘记,经历过如此种种,至1949,作者也不过24岁,然而读到他当时心态却感到已如迟暮老人。年仅二十余岁的他,已历经故乡沦陷、政权更迭、生死流离,这些都足以使他迅速失去青春的憧憬和激情。时代的巨轮将个人的梦想碾成碎片,而幸存者只能以过来人的迟暮眼光,提前审视起自己的“墓志铭”。 在上一本《怒目少年》的评论中,我写到:“时代需要他站队,然而他却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无法百分之百认同任何一种身份。尽管幸或不幸地,这种身份上的无根感与流离感,也许成了他后来的文学生命源头。” 在《关山夺路》中,一步步被形势推着,这种身份角色的切换则更令人唏嘘。过去也读过不少流亡学生回忆录,它们大多为了求学,以学生的身份迁徙各地,最终大多在西南后方汇集,即便炮火硝烟不断,却尚有几年“安心”读书的好时光。而王鼎钧,最初是败落地主家的长子,离开家乡时是热血青年学生,后来被迫从军成为国军宪兵与军需官,最后在内战即将尘埃落定时沦为战俘和流亡者。而这段跌宕起伏的旅程,是最深谋远虑的编剧,也难以写出的偶然与命运交织——但这又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个体的缩影。 后世的影视文学作品或许会给其中一些身份编织上浪漫情节,然而,作为在亲历者的书写中,我看到的只有倦意和侥幸,以及“苟活”必需的清醒。这也补充了我在上一本写到的,一代知识青年在那时以及之后的两岸政治漩涡中的共同命运:没有任何地方真正属于他们,也没有任何阵营能让他们完全安心,他们唯一能忠诚的,只有自己的判断与良知。这与某种特定意识形态或政治立场无关,作为被迫裹挟入漩涡的流亡者,他们看见的是人而非主义。 他写—— “国共好比两座山,我好比一条小河,关山夺路、曲曲折折走出来,这就是精彩的人生。” 其实关于1949年的这一段历史,我们读过太多宏大叙事,也读过许多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在关键时刻的选择,以及他们之后命运各异的人生,我也常常做出虚妄的假设:某人在那一刻,重新选择离开/留下,此后人生际遇又会有如何改变?是得以幸运顺遂,还是被添上更多遗憾或者悲烈?总之,都少有读过这样一个双重身份——既是国军中下层士兵,又是一个终生保持文人意识的个体,讲述乱世漂泊求生的曲折艰险,以及小人物在两大历史洪流夹缝中顽强求存的命运悲欢。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在为千千万万个有过相似经历,却没有能力或没有机会发声的个体,写下一段不应被遗忘的人生经历。 至于“最关键”的——他究竟是什么立场? 个人暂且认为,亲历了国共两军的所作所为后,王鼎钧对双方的意识形态都保持清醒的怀疑与警惕。 如果说要进一步解释的话——基于凑合着也算艰难读完的繁体竖排的尔雅出版社原版(大陆出版时,相关部门删除了书中许多有关政党的评论),我认为,出于个人遭遇和立场,一方面,他虽然也质疑国民党军队中对个体的粗暴压制,但这种身处内部的批判更多关注的是官僚的腐败和失能等方面;另一方面,王鼎钧一直对共产党及其政治动员机制的警惕非常强,这种意识虽然建立在战争、俘虏、改造和宣传这些他自身的经历,但也难免会有一种叙述惯性,这种批判更多关注一些原则性的东西,例如意识形态和控制等方面,似乎倾向于描述政治对人的吞噬,而对共产党在部分人群中为何具备吸纳能力与合法性的深层原因则并不过多着墨。 不过,这也无需过多苛责,没有人能具备全知视角,要获得一幅“完整拼图”,则是我作为读者要广泛阅读并进行选择的工作了。 除此之外,在这本书中,我们倒是可以多多留意他讲述的具体细节——那些胜利者的神话之外由无数具体的人与事构成的现实底色,那是意识形态的帷幕背后,原本湮没无闻却决定了历史走向的细节和人心。回忆录不同于史论,贵在以小见大、以实带虚。以胜负论英雄的眼光历史书写太过轻浮,与其动辄发议论下结论,让叙事流于空洞,不如尽量减少抽象评判,用具体的细节来说话。 例如,王鼎钧记述作为新兵离校开赴前线时的一幕:公路上一位被军车惊倒的老樵夫趴倒在尘土中,车上一群新兵竟哄然大笑。对此,他冷静地写道: “我们还是一个‘准兵’,这老樵夫的痛痒已无关我们的痛痒,成为我们的开心果。以后国府调兵遣将,军人和民众始终各有各的喜怒哀乐,彼此很难产生同感。” 素描一样克制的文字,寥寥数语,毫无夸张修饰,军民之间早已失去共情的残酷现实却足以被洞见,政权成败终是与人心向背息息相关的——这比直白的批判更具力量。 不过,即便多年后回忆起来感到羞惭,却依然是知识分子式的“自省”。他写战争中的“底层百姓”,观察位置始终在受教育者与媒体工作者的视角,他可以同情,却难以与他们“共处”,这也是大多数与作者的出身阶级与政治立场相似者通常具备的局限。 他们也许懂得人情世故,也会评价伦理与命运,却少有真正深入到劳作现场,以此为基础来思考经济结构、阶级组织如何运作。至于对底层的“理解”,则往往通过传统教育所授“道德”来呈现,而不是从他们的生计逻辑和利益结构出发。 同样令我震撼的细节,还有一处,在上海吴淞口,王鼎钧带着老父一同踏上流亡之路——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父亲问我:‘往哪里走?有路吗?’我说,‘没有路也得走。’父亲连忙用面粉口袋装了一点白米,这是他逃难养成的习惯。他提起米袋,环顾四壁,掉下一滴眼泪,好大一滴泪,只有一滴。我心头震动,原来父亲也有沧桑之感,家国之痛,炎凉之憾。” 这里, 来自老父的这一大滴泪,使我想起齐邦媛在《巨流河》里反复描绘,从东北再也渡不过的巨流河流徙到台南那“充满了声音与愤怒,全无意义”的哑口海,被尊称为“铁老”的父亲齐世英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每每泪流不止。 他们都是“望乡台上的鬼魂”,凝望故土却再无归处。 其实我们常读到特定时期、特殊背景下的作家笔下这种幽魂般的孤寂,而这正是特定历史背景的写作者难以摆脱的宿命。正因肩负着替逝去年代发声的责任,他们的笔才没有被异乡的孤独吞噬,反而在孤绝中迸发出更强烈的历史担当感——他们一生的漂泊无定终需化作字里行间的见证,否则那些苦难与教训将淹没于尘埃。 从这个角度,一如《文学江湖》,一如《巨流河》,或余光中、王文兴、陈映真、刘大任、白先勇、琦君和朱天心等诸多战后外省一代及二代作家的作品,既是其个人记忆的告别,也是代无数同时代人向历史尽责的一次庄严记录。 正如王鼎钧《写在<关山夺路>之后》中说—— “我的经历很完整,我想上天把我留到现在,就是教我作个见证。” 这种“见证者的使命感”虽贯穿整个四部曲,但到了第三部显得特别清晰。二十世纪中国的内战历史,长期以来在不同阵营的叙述中被各自涂抹上厚厚的意识形态色彩,王鼎钧所做的,正是试图还原出一些被主流话语忽略或掩盖的真相——尽管如前文所分析的,他不一定客观。不过,他并非为某一方作证,而是作为“非胜利者”,为那些被时代拖着走、被战争拔掉根的人作证——也是作为这一代人中,极少数愿意、也能够留下证词的人。 最后,就个人来说, 这本书里关于作者生平,我最好奇的,好奇到当时夜以继日推进阅读进度也要先弄清楚的,就是在已知人生轨迹大概的情况下——他作为一个在天津陷落时成为解放军战俘的普通国军后勤军需上尉,是如何踏上最后一艘离港的甲板,侥幸逃过此后大陆的政治清洗的。 “这时候最怕有人再推我,这是我的最后关头。甲板上有只手拉了我一把,我转危为安,那天晚上这一推一拉,我历尽生死祸福。” 几度陷入绝境,偏又有“绝处逢生”,天时地利人和恰恰好就到位了。更甚,因战乱沦陷以不同身份流浪各地的家人,除了早逝的母亲,在彼此毫无音讯的情况下,居然也齐齐从各种渠道在不同时间登上了驶向同一方向的大船,最终在基隆码头团聚。真如我前面所说,这段跌宕起伏的旅程,是最深谋远虑的编剧,也难以写出的偶然与命运交织。 从《怒目少年》到《关山夺路》,两部中间隔了十三年,而鼎公回忆有关这部锋利作品的创作过程,如此写到—— “当有权有位的人对文学充满了希望、对作家充满了期待的时候,我这本书没法写,直到他们对文学灰心了,把作家看透了,认为你成事固然不足,败事也不可能,他瞧不起你了,他让你自生自灭了,这时候文学才是你的,你才可以做一个真正的作家。” 出版了回忆录四部曲的尔雅出版社创办人,同时也是作家兼鼎公好友的隐地也因此评价,写《关山夺路》使用了他等待了一辈子的自由。 这“一辈子的自由”,也许可以这样理解: 他走过六千里路,丢失故乡,也丢失身份,最终抵达一个可以暂时停下的地方。 而这真正的“归乡”非台湾、非纽约,甚至也不是临沂兰陵的故乡——而是回到自己,回到写作,回到见证的使命。
读《关山夺路》——何以为人? “国共好比两座山,我好比一条河,关山夺路,曲曲折折走出来,这就是精彩的人生” 作者是抗战胜利后的流亡学生,盼来抗战胜利但有家难回,加之学业前路不定和思乡思亲之情萦绕,便被虚假的招兵宣传所骗加入了国军宪兵队伍,此后开启长达三年六千七百公里的流亡兵旅。他随军辗转南京,上海,沈阳,天津等地,亲历辽沈,平津两大战役,迎着内战的血雨腥风和人间苦难,用自身生命蹚出一条求生之路。 二十一岁的作者被招兵之策无情欺骗,随后在流亡和当兵途中,经历兵营的残酷与冷血。因为国军军队性质,不得不面对群众的仇恨和愤怒,上级兵官的欺凌,孤苦无依的痛苦,战场上的生命之虞。重重磨难的叠加,鲜活地刻画了一个普通人在时代的无限挣扎,一个人用血与肉铸成的真实故事。 这本书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视角记录了国共内战。从了解历史的角度出发,阅读此书有相当的收获,可以清晰看到时代乱局下普通人的艰辛流离,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如水上浮萍一般左摇右晃没有扎根之处,乱世凡人的命运在战争浪潮中被推来荡去无法捉摸。本书中也可见得战争本身的惨烈及它给普通人带来的血腥与苦难。但我认为,不如把时代的翻覆和江山的易手暂且搁置一边,不急于从主义和政治的立场判断,代入一个没有定语的“具体的人”的真情实感和爱恨情仇,放下全局视角体验生命面对未知的波折,则所获更甚! 作者完全以“人”的角度出发,以人性和人情讲述“关山夺路”。写此书时,作者已经古稀之年,可是他克制了自己七十多岁的大彻大悟和云开月明,不在书中灌注人生老来的思绪,不去覆盖年轻时的真实体验,选择尊重二十四岁年轻的自己,将彼时的经历和体验流露,以一种重走来时路的决绝的心态完成此书。合上书籍想到此处,令人不禁佩服与感动,这是一种对生命的尊重和敬畏! 一个普通人怎样被战争卷进去?他怎么吃饭、睡觉、行军、害怕、思念家人、面对死亡,又怎样努力活下来?对于置身其中的具体的人而言,历史从来不是几行简洁的文字,而是故乡、亲人、饥饿、恐惧、离别,以及漫长而未知的明天。 尊重一个具体的人,就是尊重历史本身。尊重他的所思所想,允许他拥有自己的表达,无论他的属性和立场如何。历史不仅属于那些改变时代的人,也属于那些在时代中努力活下来的人。
如果你只能接受一种意识、只能听见一种声音,如果你认为历史只有一部正史、生活只有一个答案,请不要打开这本书,你不适合读它。 “对日抗战时期,我曾经在日本军队的占领区生活,也在抗战的大后方生活。内战时期,我参加国军,看见国民党的巅峰状态,也看见共产党的全面胜利,我做过俘虏,进过解放区。抗战时期,我受国民党的战时教育,受专制思想的洗礼,后来到台湾,在时代潮流冲刷之下,我又在民主自由的思想里解构,经过大寒大热,大破大立。这些年,咱们中国一再分成两半,日本军一半,抗日军一半;国民党一半,共产党一半;专制思想一半,自由思想一半;传统一半,西化一半;农业社会一半,商业社会一半:由这一半到那一半,或者由那一半到这一半。有人只看见一半,我亲眼看见两半,我的经历很完整,我想上天把我留到现在,就是教我作个见证。” 作者等了一辈子来写这本书,国民党之于台湾原居民、之于随迁的普通民众从来不是最优解,当然如果有选择的话,没有人会选择战争。但是战争,不管是我们的国家,还是欧洲、美洲、非洲,战争是推动这个世界翻滚向前的邪恶力量,而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体身上就是一座山。我特别认同作者说的“我们都是弱者”,也在作者年轻时山中疾行从军的路上反思“你能推开一座山,但山外有山,你能推开连绵不断的群山吗”。如果每一个当下都是战火纷飞的当下,你没有后见之明,又怎么能确定自己选择了能够胜利的一方呢,那选错的一方就该死吗。历史长河中有太多成王败寇,唯有胜利者才能书写历史,但个体,不管是成王者还是败寇者,个体只是尘埃。 在这本回忆录里,作为个体的作者用一己之受想行识,写一个特殊时代、尘埃般的众生,他们曾经存在,如同我们现在正在存在一样,看不见他们,就看不见我们自己,看见他们,也即是看见我们自己。奥地利有茨维格,他渴望欧洲一统、渴望欧盟不再有国界,但他一厢情愿的努力被战争打碎,后来他写《昨日的世界》,写一战二战对欧洲的摧残和破坏,也写战后奥地利人民的艰难日常,甫一结笔,便饮枪自杀。我也看过《西线无战事》,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是“它太狭隘,怎能填满生活”。我也读托翁的《战争与和平》,哪个时代的战争不是草台班子搭台唱戏,你方登罢我方登场,被摧毁的只有个体。而于个体而言,活着才有生活,生活没有那么多宏大叙事,生活是一日一日的蜿蜒,是柴米油盐,是琐碎叠着琐碎。白先勇老师写《台北人》,写尽了国民党退守台湾之后各个社会阶层每一个小人物的心酸悲苦,怎么不去喷这本书呢,白老师还是国民党高阶军官的孩子呢。或许是因为王老这本《关山夺路》是自传体裁?是因为非虚构在某种意义某种角度代表了一种真实,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到这样一份真? 但是如果,如果你愿意放下成见去读这本书,那么你将会看到历史的另一幅面孔、众生的不同答案。当下即是历史,人生必然百态,如若能有人写我们的时代,能有人阅读我们的故事,为我们曾经存在尽力描摹或者盖棺定论,你愿意怎样生活?你会不会有更多慈悲,对自己对他人?你会不会更包容,看过去看当下看未来? 我想,答案是会的。 ~~~~~~~~~~~~~~~~~~~~~~~~~ 因为这本书的书评,开始有喷子喷我不爱国。我想说,读书让人明智明礼,如果不能,如果越读越狭隘,符合自己认知的就拥趸,不符合自己认知的就喷,还请不要读书了吧。也请喷子们用脑子想一想,如果这本书有问题,那么你不会有机会看到它。没有一个人不爱自己的国家,纵然国家这个概念也是别人教给我的概念,也请你在骂别人之前,想想你脑子里这一套骂人的标准是谁教会你的,人人都要跟你一套标准吗,地球要按照你的标准转动吗? 我爱自己的国也爱自己的家,只是历史秋风扫落叶般席卷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你想让每一片叶子都唱一样的歌么,不会的,唯一相同的歌是“我们都会死的”,每一片叶子都会凋零。还请嘴下留德,不要随意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别人,你没那么高贵。 ……………………………………………………………… 最近在读《悲惨世界》,看到一段话,引在最后,“我们只是一个事后的见证人,原野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在那血肉狼藉的地方俯首搜索的人,也许是一个把表面现象看作实际情况的人;对一般错综复杂、神妙莫测的事物,从科学观点考虑问题,我们没有发言权,我们没有军事上的经验和战略上的才干,不能成为一家之言;在我们看来,在滑铁卢,那两个将领被一连串偶然事故所支配。至于命运,这神秘的被告,我们和人民(这天真率直的评判者)一样,对它作出我们的判决。”
【不肯折断的芦苇】 ——读王鼎钧《关山夺路》有感 《关山夺路》是王鼎钧先生“回忆录四部曲”中的第三部,也是我认为最出色、最有价值的一部。 被誉为“一代中国人的眼睛”的王鼎钧先生,在书中细致深情地记录了他在解放战争时期,辗转奔波六千七百公里的流离坎坷,呈现了火焰山似的动荡年代里,一代众生的因果纠结、生死起落,包含关山万里,血泪青春,家国天下。 这一路生死流转,兵荒马乱,危机、冲突、命运各自跌宕纠缠,滚滚如烟,惊心动魄,可在作者笔下,却如此脉络清晰,酣畅淋漓,读来有如章回小说,令人不忍释卷,而又感喟良久。 除了文学的求美、史学的求真、哲学的求解,《关山夺路》最难能可贵、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当属王鼎钧先生面对个人遭遇、历史苦难的积极态度与人生境界。 老辈人说,最有人生味道、最具生命力的时刻,正是人困顿的时候。在这本书里,我们又一次深切体会到,在命运的无情裹挟之下,人是这样的渺小、脆弱与无助,如同茫茫天地间一片浮萍落叶,飘摇无定,微不足道。 但王鼎钧却能够在此间迸发强大的能量走过崎岖、迈过坎坷,以不屈不折的生命态度,正视人世间的种种磨难变故。 对于无从把握的命运,他说,“不信书,信运气,我是歹命,当命运打盹的时候,我就绝处逢生。” 比如在天津被解放军俘虏时,一颗手榴弹滚到他的大腿跟前停住,他一手握住手榴弹,“感觉手臂像烧透了的一根铁,通红,手榴弹有点软。”结果那颗手榴弹冷冷地停在那儿没有爆炸。 原来那时候用土法制造的手榴弹,平均每四颗有一颗哑火,对此他乐观地说“我们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机会,大概中间有个人福大命大,我们都沾了他的光。” 诸如此类化险为夷的境遇,他总会说,“地狱里也会有天使。” 印象最深的,是作者不止一次地在行文中用“受伤的芦苇”来形容自己和他那一代人的命运: “压伤的芦苇自己不肯折断,将残的灯火那是自己熄灭。” 在动荡历史的疾风劲吹下,虽只能不由自主随之俯仰,但芦苇有自己的倔强与坚韧。正如思想家帕斯卡尔那句名言: 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 王鼎钧笃信,人在压抑之下,忧患之中,仍然要勇猛精进。于是当左眼被感染差点瞎掉时,他还要在候诊室里闭上眼睛背诵唐诗;在最为穷苦无望的时候,他还要在竹林里“如存钱一般”大声念书…… 这一切,源于他“一向正视痛苦,反刍痛苦”,源于他所说的“我认为人生在一场大雾之中,四顾茫茫,但是,如果你往前走,路就在脚下,你一步一步走,路一尺一尺延长”。 也源于父亲的无声教诲——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没有说过一句‘想当年’,他几乎没有叹过一口气……很多老人后悔他当年做过的好事,父亲从未说过一句‘悔不该’”。 于是,即便遭遇国事家事双重折磨,纵然前路茫茫身不由己,王鼎钧依然能够慨然向前,能够不恨也不悔,能够在历尽千劫百难之后,留下这么一段话: 那是我们受苦的日子。为什么受苦?因为战争。战争是什么?是离别,是劳碌,是疾病,是饥饿,是欺骗,是殴打,甚至是死亡。但是,战争又是什么?是忍耐,是锻炼,是担当,是觉悟,是热情,是理想。 中国人百年来经历了太多巨变与动荡,既能直面历史细心爬梳,又能隐忍克制徐徐下笔,非有超强的心灵不能为也。 不难发现,同样是深情,同样书写大历史中个人命运的离乱,相比许多纪实作品,《关山夺路》更具有一种难得的镇定与从容,不矜不伐,不见煽情,不见呐喊,平心静气,却有着史诗般的壮阔与触及灵魂的力量。 人们常说“文学表现人生”,而王鼎钧先生则进一步提出,“文学应表现精彩的人生。” 对他而言,那一段颠沛流离、出生入死的经历,无疑坎坷痛苦,不堪回首,但他并没有如揭伤疤一般,将其写成控诉与呐喊,把读者当成诉苦伸冤的对象。 “因为控诉、呐喊、绝望、痛恨,不能发现人生的精彩。愤怒出诗人,但诗人未必一定要写出愤怒,他要把愤怒、伤心、悔恨蒸馏了,升华了,人生的精彩才呈现出来。” 所以在《关山夺路》里,我们不仅听到了喊叫,更听到了歌唱;不仅看见了血泪、闻到了血腥,也看到了血泪染成的杜鹃花;不仅目睹山河破碎,更记住了风雨飘摇中,那一根不肯折断的芦苇。 不肯折断的芦苇,既有思想,又见风骨,此乃读书为文的可贵态度,更是处世为人之难得境界。 写于广州
《关山夺路》以王鼎钧1945至1949年的经历为轴,勾勒出国共内战期间小人物的生存图景。作为流亡学生,他被迫卷入国军,辗转东北、天津等地,目睹国军溃败、百姓流离,甚至沦为战俘,最终在时代夹缝中仓皇赴台。书中既有个体命运的颠沛——从宪兵到战俘,从逃亡者到见证者——也有对历史细节的冷峻记录:拉锯战中的“双面村长”、土改运动的精密组织、民众对国共态度的微妙转变,均以亲历者视角还原了被宏大叙事遮蔽的真实。 王鼎钧以清醒的旁观者姿态剖析国共成败的深层逻辑。他揭露国民党腐败无能的痼疾:军纪涣散、通货膨胀、官僚主义;同时客观呈现共产党的组织高效与群众动员能力,如土改中“引苦串苦”的细致操作,对比国民党“抓壮丁”的粗暴失民心。书中更以荒诞细节(如乡公所双面领袖像)揭示普通民众的生存智慧——在暴政与变革间摇摆求生,最终倒向能提供秩序的一方。 作为回忆录,《关山夺路》兼具文学性、史实性与哲学深度。王鼎钧摒弃煽情与控诉,以克制的笔触将愤怒与苦难“蒸馏升华”,既保有散文家的诗意(如“受伤的芦苇”之喻),又践行新闻人的求真:他耗时十年考证史料,甚至借助大陆《文史资料》补全记忆,使个人叙事与历史脉络严丝合缝。这种“求美、求真、求解”的写作,既超越意识形态桎梏,亦为乱世众生留下一部血肉丰满的“非官方史”。 王鼎钧以“幸存者”与“记录者”的双重身份,完成了对20世纪中国集体创伤的个体诠释。他既不美化国民党,亦不妖魔化共产党,而是以冷眼洞悉人性与制度的复杂互动。其文字兼具悲悯与锐利,如学者王奇生所言,他“入乎其中,出乎其外,居乎其上”,在历史认可的高度上为时代立传。作为跨越抗战、内战与白色恐怖的“一代中国人眼睛”,他的回忆录不仅是个人史诗,更成为解码现代中国转型的密钥。
我有个私人的偏执准则,时间不可浪费,8分以下的书籍和电影几乎不看,但本书有9分多,却让我觉得过誉了。不是王老写得不好,而是我们民族这么沉痛的悲哀,这么厚重的题材,这么多的仁人志士,这么多的飘散零落,应该有很多本足以流传千年并进入人类文明宝库的深厚作品来记录,来阐述。然而,八十多年过去了,以我有限的阅读量,以我的鄙薄认知,两岸三地乃至世界文坛,都没有足够优秀的作品来承载这段历史。首先我们应该寻找真相,其次我们应该秉笔直书,最后我们应该思考,怎样避免这样的痛苦再度降临,这种兄弟阋墙的纷争,太过痛苦。在这纷乱的世界,大部分人只有立场而不见真相,读到很多地方,很想一书胸臆,但三思之后,只能痛苦的想到,我的这些话语只能带来争吵,而不是对于历史的求知和求真,更不会有心平气和的辩论,种种戾气让人却步,这可能就是传说中成年人不争吧。王老在书中和后记里反复提及,关于这段历史的书,只有《血红雪白》和他自己的这本书可读,我想了又想,这不是王老的自负,而是我们的巨大悲哀! 我又想,本书的评分如此之高,主要来自于两方面,一是我们太需要关于这段历史的好书了,二是其中蕴含的真挚情感。既然只有立场不见真相,那我就来关注每一个个人们的命运吧,而这也是我每每读史的时候最感到痛苦的地方,乱世人不如盛世狗啊!在命运这个棋盘上,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大人物调动的棋子,稍有不慎,命运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整个家族、家庭的命运从此就改变了,而大人物在成为大人物之前,也同样的被命运和时代这双手所颠簸,在战争时代,一切都是概率事件!作者辗转从陕西经南京、上海赴东北,又从秦皇岛颠沛流离到上海,机缘巧合之下逃到台湾,他已经是那个时代少数的佼佼者了,但他能操纵自己的命运吗?即便是那些比他位高权重的人,也无法操纵自己的命运,更何况广大的老百姓了。准备好两套接待班子,准备好两套教材两幅画像,为了主义争来打去,每种主义都说的是为民众谋幸福,真正面对民众的时候怎么是另外一副面孔?除了这个画面,还有很多让我痛让我哭又让我感到非常孤寂的情节和故事,那些追求理想却被辜负的人,那些在飘荡的洪流中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并为周围的人做些什么的人,那个殒命的校长,那个倔强的五叔,那几个带着学生辗转的教育者,甚至那个任人唯亲的上校爷爷,都让我感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在时代的洪流中,人是滚动的石头寸草不生;在大人物的历史中,普通的个体只是构成的数字、淡出的远景。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说,我们到达集中营的第一天,纳粹告诉我们:看到这空气中的灰尘吗?这就是你的父母和同族。 这沧海中的一粒尘埃,没有人关心你的苦与乐。 顾城说: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儿你都在命运中。 惨烈的时代里,裹挟着每个人的悲剧,小人物的信仰是生存和家人。 世界太可怕了,这要多大本领的人才配站在世界上,像我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能够存活。 “大时代”的青年是资本,是工具。我们振翅时,空中多少罗网;我们奔驰时,路标上多少错字;我们睡眠时,棉絮里多少蒺藜;我们受表扬时,玫瑰里多少假花。渴了,自有人向你喉中灌酒,死时,早有人为你准备好墓志铭。天晓得,因为热血,多么狭隘的视界,多么简单的思考,多么僵硬的性情,多么残酷的判断,多么大的反挫,多么苦的果报。 我读书的时候常拿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来搞“自我心理建设”。十多年以后,对这段话的理解已是完全背道。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有的人可以靠命运翻盘,更多时候只是自然与人祸共同之“择”。 最后提一本书,也是本书中多次提及的张正隆的《雪白血红》,91年出版,被严厉斥责后此书被🈲️。
就算明知果党的本质,还是无法投奔光明。嘴上说的是无奈啊,矛盾啊,亲情啊,搞得跟聋蝇胎似的,其实就是阶级属性决定了屁股坐在哪边。 哪怕是从身体上已经被解放了,思想上还是不能接受,只想世世代代当不纳粮的东林党,搞众正盈朝那一套。所谓“耕读传家”的“读书人”,就是压在劳动人民身上的三座大山!!!
写的是逃亡,但文字中没有怨恨或哀号,而是冷静克制的叙述,他不是在控诉历史,而是在与命运对话。他写亲人离散、理想幻灭、求生挣扎,字里行间却闪烁着对信仰、文化与语言的坚持。
这本书是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的第三部,聚焦1945至1949年的乱世沉浮。作为国民党军中的青年知识分子,他亲历辽沈、平津两大战役,在天津被俘后穿解放军军服徒步胶济铁路,最终远走台湾。一路之上,他见证胜利的狂欢与溃败的狼藉,见过权力场的博弈与人性的褶皱,也在意识形态的鸿沟间挣扎求索——既不认同国民党的腐化,也未全然理解新的信仰,在迷茫中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突围之路。 最动人的,是书中“以小见大”的叙事力量。王鼎钧不写将帅运筹,只写一个流亡学生的日常:挤在爆满的列车上为一餐饭奔波,在“拉夫”的恐惧里躲藏,因形式主义的训练受尽屈辱,在俘虏营中见证人性微光。他写接收变“劫收”的荒诞,写溃军如蚁的混乱,写底层民众在战火中流离失所,这些细碎的、带着体温的细节,刺破了历史的冰冷符号,让我们看见大时代下个体的渺小与坚韧。 文字的克制,是全书最锋利的锋芒。没有煽情的抒情,不见歇斯底里的呐喊,鼎公以平心静气的笔触,将最触目惊心的往事娓娓道来。他写逃亡:“我的路是夺出来的,是抢出来的,是从千军万马、死人活人身上踩出来的”,寥寥数语,道尽颠沛的决绝与求生的意志;他写离别,没有悲恸的铺陈,只在字里行间藏着故土难离的怅然,让读者在留白中品出千钧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