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之旅：19世紀空間與時間的工業化

在19世紀，除了鐵路之外，再沒有什麼東西能作爲現代性更生動、更引人注目的標誌了。本書以19世紀歐洲與北美鐵路發展爲背景，通過大量歷史文獻與跨學科視角，揭示了鐵路如何成爲工業化意識的催化劑，並永久改變了人類對空間、時間、身體乃至社會關係的認知 。 鐵路作爲一種媒介，其與底盤、車廂、車輪、軌道等這些與鐵路緊緊依附在一起的事物，乃至電線和電線報杆共同構成了一部覆蓋在大地上的集成機器。鐵路作爲機器集成，具有兩個基本特徵：蒸汽發動機（機車）產生的是勻速的機械運動；運動通過車輪和軌道這一套組合機械，轉化爲空間中的移動。所以，看待鐵路就不能僅僅單獨地考慮其中某個部分，而是要將其作爲一個系統來考察。也正是由於鐵路的集成性特點，令鐵路與傳統的公路運輸區別開來，並形成了線路與交通工具在技術上的合二爲一。 19世紀早期的鐵路旅行造成的效應之一，是“時間與空間的湮滅”。這是由某種特定的運輸技術所塑造的感知力，在突然發現這種技術已經被一種全新的技術取代時所做出的反應。定期交通需要標準化的時間，由此鐵路剝奪了地方的當地時間，不同區域失去了過往的時間認同。鐵路打開了新的空間，也消滅了出發地與目的地之間的旅行空間，人們不再能夠親身感受與體驗自己路途的平整與起伏，而是像一枚射彈一樣穿越火車這個炮管抵達最後的終點。那些因鐵路連接起來的地方以及由此關聯的事物，失去了它們的地方身份和空間存在，失去它們的“靈暈”。 鐵路並沒有像馬車和公路那樣，將自己嵌入景觀的空間之中，而似乎是穿了過去。旅客透過車窗，在火車連續呈現的景象之中，形成了對於不連貫事物的一種不加挑選的感知能力，這便是全景式感知。不要問細節，只尋求這個生動的全體。瞬逝的現實，已經成爲了新的現實。速度使旅行者與景觀分離，身處其中的人需要尋找其他方式來使時間變得有意義。中產階級培養了閱讀的新習慣，三四等車廂的乘客則不斷交談。 從經濟意義上講，鐵道旅行是一種商品，一種被執行的服務，以車票的形式購買的運輸。這樣一來，從包廂的窗戶裏看見的全景視野，就不只是具體加速的結果，同時也是新經濟關係的結果，這種經濟關係使得鐵路旅行在一種全新的性質上成爲了商品。這種旅行把旅客變成了包裹，人們不只是被具體的加速所同化，也被加快了的商品流通這一更普遍的過程所同化。因此，全景式感知不僅是基於商品流通的某個特定發展階段，而且對應着總體性技術發展的特定階段，這就使其迥異於傳統的感知模式。而只要某種已經過時了的、傳統的、舊式的感知仍然存在，“全景式感知”就說得通。然而，一旦整個社會的總體感知，在生產——流通綜合體已經發生質的變化之後，也進行了重組，那麼新的形式，就會是以前的全景式。 歐洲早期火車模仿貴族馬車設計獨立包廂，本意是延續傳統社交的親密感，卻因陌生人共處一室引發新型社會危機。火車包廂的封閉性使得過往的面對面交流變得令人難以忍受，且鐵路包廂裏的座位，迫使人們要面臨一種源自尷尬而不是基於實際需要的關係。鐵路直接導致了交談的終結，密閉空間助長了猜疑與恐懼，人羣便淪爲潛在的威脅源 。 在鐵路以及新式感知方式的影響下，人們隨之出現了一些生理和心理上的健康問題。一方面，許多乘客在經歷輕微顛簸或事故後，出現慢性背痛、失眠、焦慮等症狀，這被歸因爲列車持續震動對人體的磨損。這種磨損機體的“工業體驗”讓人們愈發感覺自身像一個包裹在被運輸，而受到火車不規則病態運行的人們容易形成憂鬱、易怒的性格，繼而引發一些心理疾病。此外，對潛在災難的持續恐懼成爲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出軌、碰撞等技術事故進一步加重了人們內心所受到的精神刺激，並造成了某種“精神休克”。不過，這種由機械造成的災難性會隨着技術的發展而逐漸消除。但技術性的等級越高，適應它的意識就越是去自然化，而兩者一旦崩塌，破壞性也就越強。由精神休克引發的“防刺激盾”破裂後的修復又將面臨新技術引發的恐懼與驚嚇，直至再次形成新的創傷-保護機制。 面對火車帶來的感官過載（噪音、速度、陌生人羣），人類逐步發展出心理防禦機制。作者將弗洛伊德的防刺激盾理論與工業革命的文明化進程聯繫起來：一方面是由技術刺激引起的內化，它是外部支配的一種表現，其藉助技術構造（也就是機器）來規訓自然和物質材料，從而產生文化和經濟成果；另一方面則是社會規則的內化，是一種用於內部支配的構造，它將個體與社會融爲一體，並在其中進行建設性的展演。由此，意識的文明化進程與技術的發展存在密切的聯繫，這種認識可能並不適用於人類歷史的每一個階段，但就工業革命這個被技術所滲透甚至吞沒的時段而言，卻是合適的。 鐵路對城市的改造同樣充滿張力。火車站成爲“城市新入口”，卻以切割原有社區爲代價；軌道促進物資流通，卻製造了貧富隔離的物理鴻溝。在毗鄰軌道和火車的區域，鐵路以果斷的措施改變了老城的地貌。鐵路增加了交通量，會導致城市內部傳統結構走向崩塌，對路網現代化的改造變得十分重要。 鐵路終結了抒情式的舊式旅行，新的大街則標誌着詩意的巴黎壽終正寢。舊的東西只有在新的技術宣告其終結的那一刻，纔會表現出“詩意”來。市民們將這個以交通爲導向的新巴黎視爲一種破壞，而且是雙重破壞：其既破壞了具體的建築，也破壞了空間與歷史的連續性。 這何嘗不是當下被越來越多的技術、機器包圍着的我們？每一輪技術革命都會引發身體與精神的重適應期，而今天的智能技術正帶來更隱祕且難以抗拒的重塑。在人們驚歎技術提高的同時，記得追問它如何改變人類感知世界的尺度，如何定義新的社會關係，又如何要求我們支付的代價。

可以稱之爲典範的現代性之物的研究，鐵路作爲工業化時代的代表之物，改變了旅行的時空體驗，帶來了新的隨着速度、機械、封閉空間而產生的焦慮與恐懼，影響了城市和大地的景色與規劃。今天我們所“普通和理所當然”的一切，爲曾經的初經工業化的人所深深的擔憂甚至反對。這種分析的方法，感覺可以擴展到一切現代化之物，汽車、飛機、摩天大樓、燈光、廣告，可以讓現代化從理所當然的進步代替落後，變成更真實可感的普通個人的生命體驗。

鐵路作爲個人旅行和經濟分配的方式，其重要性減弱了，但它卻作爲一個研究的對象、一個歷史學關注的對象重新出現。學者們評估了它在工業資本主義確立的過程中，作爲運輸以及組織業務的手段所發揮的重要性。不僅其經濟功能頭等重要，它還以許多非直接的方式，對個體從一地到另一地這種看似簡單的需求施加影響，這一功能同樣重要。通過鐵路的個體旅行，即便不是無意識，也不可避免地將個體旅客吸納進了一個移動貨物的有形系統中。卡爾·馬克思寫道，在鐵路“通過時間消滅空間”的背後，是資本的增殖現象。“創造交換的物質條件”對於資本而言“相當必要”，因爲資本“就其本質而言，就是要跨越所有空間障礙”。產品只有在進入市場時纔會成爲商品。而進入市場，就需要在空間中移動，需要一種“位置性的時刻”。工業體系也需要把資源從礦井移到工廠——這種移動就已經是對自然的一種轉化。因此，鐵路滿足了資本的內在需求，僅鐵路一項，就促進了資本在19世紀不受阻礙地發展。

有趣的格物史，從鐵路誕生對旅客的時空體驗影響，過程的消失、全景式風景的飛速流動將人從過程抽離到車廂中，閱讀產業因此興旺，美國鐵路因功能爲開闢新大陸而非連接城市讓類似於船的特徵的包廂被髮明，私密包廂的兇殺案帶來的懸疑陰影，火車的顛簸與事故帶來的身體與心理的影響甚至創傷，鐵路與現代戰爭的發展一通定義了shock的含義，最後講述了鐵路如何從客觀上改變了城市及其從心理動因上改變了城市規劃者的規劃理念，最重要是體驗的喪失，空間坍塌成一座將城市與鄉村隨意拼接的百貨商場。

而現在，傳統火車、旅行中的閱讀，還有書中許多曾經顛覆民衆認知的科技發展也成了“詩意”的一部分。 或許多年以後，現今經歷的一切也將是未來懷念的。

這本小書採取了一個獨特的角度來分析現代工業文明，那就是19世紀鐵路旅行及其配套設施給人們的心理和生理帶來的影響。作者繼承了馬克思在分析資本主義商品經濟時的敏銳目光，將鐵路問題首先理解爲空間與時間的工業化問題。 儘管書中有些分析比較瑣碎，作者基本的命題還是非常清楚的：鐵路這種對運輸和旅行的組織方式，乃是對整個世界進行工業化、將其變成一座工廠的重要環節。原本需要人力、畜力以多種多樣的方式完成的工作，如今只需通過種種機件還原爲蒸汽機的往復運動；對旅行的速度和它所穿過的空間的具身體驗，被化約爲筆直的鐵路上難以真切覺察的平穩滑行；面對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乘客的知覺先是過度飽和，之後又陷入一種被動的、無關注點的、去空間化的“全景式知覺”中；原本毫無可能同時出現的人被迫並肩而坐；因爲無法控制自己所參與的巨大運動而懷有對事故無法根除的恐懼。 這一切都表明，鐵路和火車絕不是孤立的發麪，而是整個工業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它們扮演了世界這座工廠的傳送皮帶。經由這個環節，機械運動的無意義性、不可控性和均勻性赤裸裸地進入人們原本有內在節律的生活，一開始給人們造成創傷性的經驗，爾後又在人們的適應之中將生活抹得光滑平整。通過一系列的設計變更和主觀報道，作者揭示出人性在面對世界的工業化時所表現出的無比的彈性：要麼用過度的裝飾和不合時宜的設計掩蓋工業化的醜陋，要麼索性將這種醜陋定義爲新的美，經過幾代人的自我遺忘就欣然接受了工業美學。 儘管文明的大趨勢如此，作者寫作這本書多多少少還是出於對這種防禦性的遺忘的不滿和擔憂。他試圖提醒人們，以鐵路爲代表的、對世界和人性的生產和再生產，畢竟蘊含着不可勝數的暴力，並且在不知不覺中持續地給人以小型的創傷。不僅是鐵路被工業化；在它的帶動下，城市、市場都日益服從一種抽象理性的總體規劃。 作者擅長對我們早已習以爲常的技術進行觀點獨到的分析，能夠從看似無生命的機械運動中讀出它所蘊含的全部後果。這是因爲他始終帶着一種生命哲學的視野，從而在他眼裏“無生命”其實是生命自我否定的結果，表明的是生命自有的自我機械化的傾向。這一點通過藉助一些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理論得到了加強。當然，在他的歷史敘事中，也有一些比較無聊的細節，有一些社會學的言之無物的行話。它們是否有必要存在，取決於這本書的自我定位——但是，這本書所涉及的題材實在難以歸入任何一門特定的學科；以書中的觀點看來，也許學科劃分本身也是一種對思想空間的工業化，是要在其中人爲地造出一些平直的軌道。

19世紀早期的鐵路旅行造成的效應之一，是“時間與空間的湮滅”。這個概念是基於新的運輸方式所能達到的速度。某一空間距離以往需要一段固定的旅行時間才能走完，突然之間就只需要這段時間的一部分便可以走完了。在相同的時間裏一個人能走的空間距離比原來多了好幾倍。用交通經濟學的術語說，這意味着空間的收縮。鐵路在美國的歷史與在歐洲的不同之處在於，美國的鐵路並不是繼承自一個完善的前工業化運輸系統，粗糙的小路和牧牛小徑都還沒建成，鐵路就已經不斷延伸，穿越未經開墾的大草原、原始森林。在歐洲，鐵路系統促進了交通；而在美國，鐵路系統創造了交通。通信、交換、移動能夠帶給人類啓迪與進步，孤立和斷裂是這一進程中需要跨越的障礙，這種觀念與現代社會本身一樣古老。

工業革命的影響中最不容忽視的是運輸革命，而十九世紀鐵道的建設，對整個社會的時空觀念的改變、城市的構造、對人的心理和感知方式產生了巨大影響，火車取代了馬車，空間和時間壓縮了，景觀因速度而消失，失去了馬車旅行的自然體驗，鐵道之旅帶給人的只有疲憊，這改變了人們的旅行觀念也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人類在進入工業時代後，追求速度成爲了主旋律，速度破壞了人類最原始的感知，我之所以說它是破壞而不是改變，因爲一代又一代的新人類，對於周遭是陌生的，對於自然是不敏感的，或者用社會學家項飆的話來說：附近的消失，人類失去了前景而只有全景，這種全景感知對人類的作用又是非常淺的。慢慢的我們會失去了感知，新新人類擁抱了賽博朋克。High tech, Low life.

這本書可以快速讓你對18世紀工業革命所帶來的鐵路發展有一個快速的瞭解，作者的語言是非常生動的，每一章開頭都以一段話作爲引言，非常形象！鐵路的發展，所帶來的時間與空間的泯滅，以及人們在機械化旅程中的恐懼和防刺激盾的建立，以及商品以價籤的形式在特定的場景成爲新的全景，都昭示着工業革命背景之下，加速社會的崛起，以及消費社會所帶來的人的物化。

這本書回答了我一個巨大的困惑。人類最早進入工業革命的普通人，面對技術革命時，他們的思想和認識是怎樣的？這本書應該說很好的回答了這個問題，而且充滿社會學、哲學的觀察和洞見。比如，動力變遷、時空感變化、效率恐懼與崇拜的養成、鐵路時刻表的標準化普世化、玻璃和電燈兩次照明革命、火車旅行帶來的傳統感官喪失以及衍生的閱讀風潮、歐美包廂風格差異背後的美國好“大”的由來、蒸汽與活力的關係、工業機械帶來的病理與神經創傷、熟悉技術革命創造的人造環境久而久之變成了“第二自然”、火車站作爲城市傳統與現代的連接口、因爲鐵路革命形成的流通革命，世界成了琳琅滿目的百貨公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