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沃爾特·白芝浩
本書是有關金融市場的系列文章,其目的是說明貨幣市場的實際運作,這是白芝浩在生命的最後十年所思考的主題。這部著述中所包含的有關政策建議不僅在知識分子中引發了廣泛的討論,而且還得到了英國當權的政治家們的重視。
讀這本書最令人困惑的點可能是,爲何一個多世紀前,論述央行應不應該承認爲金融風險兜底是其職能一部分的書在今天還會被視爲名著,這在今天不就是金融常識麼?讀這本書的意義究竟何在。 英格蘭銀行的建立,或者準確地說是其央行身份的確立是現代金融系統誕生的標誌之一,白芝浩這本書講透了這個身份需要對應的職責。成立央行有多重要呢?美國多次廢立了央行,直到1913年美聯儲建立,纔算是有了與英國貨幣霸權的一爭之力。 但這樣談意義,似乎依舊隔靴搔癢,我們需要回到貨幣史的視角再看央行。那麼就必須重新審視貨幣、債務和信用的內涵。 關於貨幣本質的爭論,歷來存在“金屬說”與“信用說”的分野。前者強調貨幣的價值儲藏與跨期安全屬性,後者側重其在即時支付中的流動性功能。在前工業社會,由於經濟活動的週轉速率較低,貨幣體系主要依賴貴金屬的物理稀缺性與跨區域的公認性來維繫信用。彼時的“國家信用”並非現代意義上的財政透支能力,而是體現爲君主對鑄幣成色與重量的制度性擔保——一種依附於金屬實體的“被動信用”。 工業革命的爆發導致了生產力與資本週轉速度的劇增,經濟體對貨幣支付效率與供給彈性的需求急劇上升。這暴露了金屬貨幣體系的根本缺陷:其物理供給的有限性與經濟對流動性的無限需求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爲解決這一矛盾,17世紀的荷蘭通過阿姆斯特丹匯兌銀行與公開交易市場,構建了一套基於賬戶清算與債務流轉的現代金融體系。這一創新並非取代金屬,而是爲其加裝了“流動性引擎”:它將金屬準備封存於中央金庫,使其退化爲單純的清算餘額,而日常經濟活動則由可伸縮的信用憑證驅動。 英國繼承並深化了這一架構,通過確立中央銀行制度與準備金體系,最終完成了兩者的制度性接駁。在這一框架下,金屬貨幣負責“安全錨”與“國際紀律”,而信用體系負責“流動性供給”。白芝浩所繫統化的“最後貸款人”原則,正是這一接駁機制的安全閥:它允許信用體系在恐慌時刻暫時擺脫金屬準備的硬約束,通過集中注入流動性來防止整個支付網絡的崩潰。至此,貨幣不再僅僅是商品,而演變爲一套融合了“金屬剛性”與“信用彈性”的層級化清償體系。 這是現代貨幣體系制度化的最後一塊拼圖。 當我們把白芝浩的邏輯推到極致就可以解釋爲何佈雷頓森林體系的瓦解,而美元體系能夠繼續堅挺了。 1971年美元與黃金脫鉤,表面上是失去了“金屬錨”,實則是擺脫了特里芬悖論下的物理供給約束。信心的根源從金庫裏的黃金,轉變爲確信存在一個能無限提供流動性的“最後放貸人”。脫鉤後的美元,不再需要維持與黃金的固定比率,轉而憑藉美聯儲作爲“全球倫巴第街”的終極儲備池地位,直接以美國國債這一“無風險證券”作爲新的信用抵押品。美元之所以未隨黃金窗口關閉而崩塌,正是因爲它成功地將國內央行制度外推至全球:世界不再需要美元兌換黃金,而是需要美元背後那個具備深度流動性、且擁有美聯儲無限流動性背書的美債市場。美元由此完成了從“黃金代金券”到純粹“信用貨幣”的質變,其堅挺性建立在全球對其最後貸款人職能的信仰之上,而這一點正好就是白芝浩對於央行職能的洞見所在。 反觀今天,美元霸權逐步衰落也源於對自身信用根基的破壞,美國將貨幣體系武器化,成爲扼制敵對國家的鎖喉點,美元作爲信用貨幣對金屬貨幣的安全優勢就會持續弱化,最新的數據顯示全球黃金儲備首次超過美元儲備,可能是一個重要信號,歷史真是一場輪迴。
信用之於商業就猶如忠誠之於政府。你必須盡你所能地找到商業信用,並儘可能地運用它。 信用是一種可以逐漸強化的力量,卻不能人爲創造。那些在一個龐大而穩固的信用體系下生活的人們一定會認爲,如果他們破壞了這個信用體系,他們將再也不會看到另一個信用體系,因爲需要花很多年去建立一個繼任的信用體系。 我們所翻譯的是1873年的《倫巴第街》初版。這本書由11篇評論文章所組成,是作者在生命的最後十年裏關於英國銀行體系諸多重要思想的凝結。該著作主要論述了倫巴第街的產生、英國貨幣市場的運行模式、英國銀行體系的四個組成部分(英格蘭銀行、股份制銀行、私人銀行和票據經紀商)以及單一銀行儲備體系的利弊等。以英格蘭銀行的貨幣發行、治理機制和準備金管理等爲主線,作者在書中主要對以下三個方面的內容進行了詳細分析: 第一,關於英國貨幣市場及單一銀行儲備形成的分析。第二,關於中央銀行運行機制的分析。第三,關於銀行體系中其他金融機構的分析。 倫巴第街就成了這一資金的蓄水池,逐漸形成了基於借貸資金的貨幣市場。爲什麼是倫巴第街呢?其關鍵就在於可流通銀行券的發行。倫巴第街各銀行所發行銀行券的順利流通爲銀行積累了信用。信用的積累反過來又促進了銀行券的流通,從而在全國形成龐大的銀行券發行體系——這一體系爲存款銀行體系的形成打下基礎。最終,公衆的儲蓄或者說全國的儲蓄都聚集在倫巴第街的各家銀行,從而形成規模巨大的可貸資金市場。但在政府的參與下,英格蘭銀行享有了銀行券發行的特權,成爲唯一一家可以發行銀行券的銀行,這爲英格蘭銀行信用和存款的積累提供了無可比擬的優勢,加之其他優勢及其良好經營,英格蘭銀行成爲倫巴第街最具實力的銀行。其他銀行紛紛圍繞於此,將自己的存款準備金都存放在英格蘭銀行,不經意間,英國的單一銀行儲備體系由此形成。 於是,整個歐洲就只有倫敦這麼唯一一個大型匯兌交易結算中心,而不再是先前的兩個。倫敦很可能會將這一優勢一直維持下去,因爲它是自然形成的。在倫敦結算的商業票據數量遠遠超過在其他任何一座歐洲城市結算的商業票據數量。倫敦收到和兌付的票據都要多於其他任何地方,因此它成爲了一個天然的“票據交換所”。以前的巴黎之所以擁有這樣的優勢在一定程度上是源於政治權力的分配,如今這已經被打破;倫敦依靠的則主要是有序的商業程序,而這是非常穩定、很難改變的。 沒有國家像英國這樣要用其銀行準備金來滿足外國資金需求,這不僅因爲英國目前是外國的主要貸款人,也(更主要地)因爲從沒有哪個國家如英國這般在種類繁多的商品上擁有如此大規模的對外貿易,而且其貿易遍佈全世界。一個國家通常的對外貿易是不需要現金的,出口可以平衡進口。但是,一次意外的進口貿易,如歉收之後進口外國穀物或者(雖然不常見,不過也存在這種例子)某一重大出口貿易的中止,會導致貿易逆差,此時就必須要用現金支付。 什麼是“現金”呢?在一國之內,政府的行爲能夠確定其數量,並從而確定該國通貨的價值;但是在本國以外,沒有政府可以這樣做。黃金是國際貿易的“現金”;紙幣在此就毫無用處,而鑄幣只能根據它們所含有的黃金量進行流通。 每個銀行家都知道,如果他必須要證明他值得信賴,那麼不管他的論據多麼充分,他的信用也已不復存在:因爲我們所擁有的信用不需要任何證明。一切都依靠產生於習慣和時間的本能性信任。沒有任何事能說服英國人民廢除英格蘭銀行;如果某個災難使英格蘭銀行蕩然無存,那麼在任何其他相似的銀行上建立起和英格蘭銀行一樣的信用體系都要花上幾代人的時間。如果某種奇蹟使得倫巴第街採取了多元準備金體系,它似乎也是一個怪異的體系。沒有人會理解或信任這種體系。信用是一種可以逐漸強化的力量,卻不能人爲創造。那些在一個龐大而穩固的信用體系下生活的人們一定會認爲,如果他們破壞了這個信用體系,他們將再也不會看到另一個信用體系,因爲需要花很多年去建立一個繼任的信用體系。 這種政治干預有悖於正統經濟理論,即“銀行是一個行業,而且僅是一個行業”。但是,政府在利用特權和壟斷權去建立一個凌駕於其他所有銀行之上的銀行並建立單一準備金體系時,卻忘了這個理論。既然這一體系已存在,一個理性的法國人可以理由充分地說,國家應該監督和管理這一銀行體系。但是這樣的方案在英國並不可行。沒有人引導我們去關心組織機構中的邏輯順序,更確切地說,是引導我們不去關心它。既然如此,我們關心的實際結果將是糟糕的。 迄今爲止,幾乎沒有任何歐洲國家能夠免於陷入長期的入侵和革命。荷蘭和德國——兩個銀行券發行和存款銀行體系如英格蘭和蘇格蘭一樣很自然地建立起來的國家——從未免於外來戰爭的威脅。對外敵入侵的深深恐懼已經滲入到了他們全部的習慣裏,而商人們如果不去考慮他們歷史中頻繁的意外事件的話就會顯得非常愚蠢。 因此,這就是倫巴第街存在的原因;這也是英格蘭能成爲一個強大的金融市場,而其他歐洲國家的金融市場相比之下很小的原因。在英格蘭和蘇格蘭,一個廣泛的銀行券發行體系遍佈全國的銀行;整個國家的儲蓄存在這些銀行中,並通過它們而集中到了倫敦。其他地方沒有出現類似的體系,因此倫敦資金充裕,相比之下,所有歐洲大陸城市的資金卻顯得很匱乏。 如今,在世界上所有的銀行體系中英格蘭銀行大概是最遠離黨派政治和“融資”的。但是在其成立初期,它不僅是一家金融公司,而且還是一家輝格黨(Whig)的金融公司。輝格黨政府之所以建立這家公司是因爲它迫切需要資金,而這家公司之所以能被倫敦金融城支持,是因爲倫敦金融城就是輝格黨治下的。 從理論上來說,銀行業是一個行業,而且僅僅是一個行業,這一經濟原理的正確性怎麼形容都不爲過。而從更廣闊的實踐來看,政府幹涉任何行業都會損害這一行業更是亙古不變的準則。毫無疑問,政府能爲貨幣市場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讓其自我發展。 正如經濟學家們所教授給我們的那樣,“貨幣是一種商品,而且僅是一種商品”。那麼,人們不禁要問,爲什麼它的價值以如此奇怪的一種方式被確定下來而與其他所有商品的價值確定方式不同呢?然而,實際上,要解釋這個問題並不難。和其他所有商品一樣,貨幣價值也是由供求所決定的,只是在確定模式上有着本質不同。 一個單獨的大交易商——尤其是當他是最大的交易商時——在確定其價格後,其他交易商會考慮他們是要出價更低,還是要出價更高。如果某種商品的一個主要交易商降低他要採用的最低價格,並堅決維持在這一價格上,那麼,這將會在一定時期內對該種商品的價值產生極大影響。這就是倫巴第街確定貨幣價值的模式。英格蘭銀行過去是一個居於統治地位的貨幣交易商,即便是現在,仍然是一個有重大影響力的貨幣交易商。它會單獨地把最低價格降至一點從而處置其股票,而這會在很大程度上使其他交易商接受這一價格,或接近這一價格。 對於大多數行業來說,尤其是銀行業,始終由相同的人做出決策是至關重要的;交易鏈必須經過相同的大腦。如果這些人始終相同,那麼即使一羣平庸的人差不多也能管理好一項重大的業務;但一羣最聰明但經常變動的人根本不可能管理好這項業務。你也可以嘗試讓一個類似變動的內閣來管理國家事務。 因此我們的單一銀行儲備體系結合了兩大危害:第一,它使得經紀商對最終儲備的需求變得更大,因爲在這一體系下,如此之多的銀行從經紀商那裏取走了如此之多的資金;第二,它使得最終儲備減少到它的最小值,而且使得整個信用體系變得更加脆弱、更加敏感。
古老的體制相對簡單,但是對數據的熱衷是一樣的。
讀完伯南克的回憶錄過來的, 雖然金本位制和票據應用的差異導致整個銀行業和今天差異性很大,但是內容主線很清晰,一個是當時英國金融業的信用貨幣量大的現象,以及英格蘭銀行的央行+商業銀行的雙重性質和由來,第二個是回溯19世紀幾次擠兌恐慌,第三個就是他的主張,就是央行要維持充足的準備金,並在擠兌和恐慌期間通過高利率向所有持有優質證券的客戶提供抵押貸款,以消除市場恐慌避免銀行業危機。 不過說實在的,就好讀而言,還不如直接去看伯南克回憶錄,也能理解個七七八八,除非是真對金融學或者央行理論有興趣,否則確實沒啥必要讀這本書...
一本聊央行的書,久遠到出書的時候央行這個概念還沒有。 從現在的視角看,一個有信譽、很強勢、夠獨立的央行幾乎是每個大國的標配,而提供流動性和防擠兌已經是公認的央行職能。 改良式的英國紳士看到了問題所在,但提出的是改良式的手段,而如今,具備絕對權力的央行纔是經濟發展的正確答案。 過時了,確實是過時了。
2025.7.25讀完紙書 耗時一個月 很難啃的一本。講銀行業的本質與發展變化,與商業的關係,以及銀行業金融產品的分門別類。倫巴第街如何興起以及如何成就了英國在世界上的金融地位。 整本書裏很有意思的一句話: 如果一個人必須要證明他值得信賴,那麼不管他的論據多麼充分,他的信用也已不復存在。因爲我們所擁有的信用不需要任何證明。
伯南克老是說白芝浩原則,央行的最後貸款人職能,所以看了這本倫巴第街,可能文章過於深奧,或者翻譯的佶屈聱牙,我只大概看懂一點點信用在銀行系統的關鍵,央行最後準備金的職能和責任,也略微理解了一點像螞蟻金服爲啥需要整改,希望可以重新翻譯一下,不是專業人士看的有點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