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蒂在魏瑪（托馬斯·曼文集）

我要將紛繁的思緒定格在此刻，我要將你的絮語與長論遺忘在心靈的長河。 我要將你作為一件曾經讓我苦惱的小事，我要將你與耐心成為相同的概念。 見慣了你的苦惱我也顯得格外自然，或許偉大的永遠是不斷的重複，所以你深邃的思想依然是整個世界的主旋律，是我們觸手可及的「深深處」。 當然你記錄下了夏綠蒂的不朽同時你表述了歌德的語言暴力，你爲歌德搖旗吶喊的同時也將他的標語進行了惡意的改編。 你用似是而非的符號爲歌德帶來了概念上的「新生」，你用重複的思想和不確定的語言，爲文本覆蓋上了有可能的傾向。 你讓他們的遇見成爲了一次嶄新的嘗試。但分別是一個段落，而重逢是一個短短的章節，一個片斷。這也註定了永恆的冷漠會捲土重開，人類的感情會被打敗。 你讓詩歌的世界多了一次美好的邂逅，當然這樣的邂逅總是枯燥無聊，甚至是不爲人知。 隱祕的心靈總是那麼脆弱，總是那麼令人反感。 最後，我又懷抱着完全徒勞的心情，走向全新的文本世界。

看完那本託賓寫的托馬斯曼的傳記《魔術師》，再來看的《綠蒂在魏瑪》，因爲對這本書的創作過程記憶深刻——托馬斯曼是在從歐洲逃亡美國的途中開始創作的。這果然不是一次愉悅的閱讀，而是一場漫長的精神跋涉。托馬斯·曼並非爲我講述一個愛情故事，而是邀請讀者進入一座宏偉而冰冷的聖殿，去凝視那位被奉上神壇的巨人——歌德，並見證一個平凡靈魂如何完成對自身命運的終極理解。 小說的結構便是一種隱喻：夏綠蒂·魏瑪之行的六天，如同六個逐漸深入的解剖層面。起初，我透過祕書、兒子、崇拜者們的狂熱言辭，拼湊着一個被神話的歌德。他的形象光輝卻遙遠，如同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祇。然而，那些關於歌德對親人冷漠、對情感利用的敘述，也開始如細微的裂紋，開始出現在完美的神像上。 最難讀的是歌德那長達數十頁的內心獨白。那不再是優雅的詩句，而是思想岩漿的奔湧，混雜着哲學的玄思、科學的執着、藝術的傲慢以及他隱祕的慾望。托馬斯·曼筆下的歌德，絕非一尊靜態的偶像，而是一座活火山。他的偉大，並非源於道德的無瑕，恰恰相反，源於他將人性中所有光明與幽暗、崇高與自私、創造與毀滅的潛能，都推至了常人難以企及的極致。 於是，綠蒂的存在，成了這部小說最重要的道德與情感尺度。她不是劇情的點綴，她的困惑、她的傷痛、她最終的清醒，是我們每一個凡夫俗子在面對絕對天才時，最真切、最合法的反應。當宴會上歌德將“親吻畫像”的軼事當作美學案例津津樂道時，綠蒂的滿臉通紅與渾身寒戰，是她最讓人心碎的時刻。她看穿了那殘酷的真相：自己的一生，已成爲他人藝術殿堂裏一件被凝固、被展示的標本。 然而，最後迎來了峯迴路轉，綠蒂和歌德終於有了一次只屬於他們倆的對話，綠蒂成長爲了“主動的審視者”。而歌德也終於從神壇上下來片刻，給予了綠蒂最後的溫柔。也給了讀者很大的安慰，歌德畢竟還是看到了綠蒂的痛苦和糾結，他的世界除了偉大與神性，仍然還是有着人性的溫暖。 托馬斯·曼在1939年的流亡途中寫下的這本不僅是一部歷史小說，更是一份沉重的關於德國文化的救贖。他將歌德從納粹企圖用狹隘民族主義的綁架中搶救出來，將其重塑爲一個反納粹的、人文主義的、現代性的、無比複雜的偉大靈魂。

謝謝書友飛機分享的好文，讓我收穫這本好書——《綠蒂在魏瑪》，是德國近代的大文豪，諾貝爾文學獲得者托馬斯.曼的一部名著。作者以他的手筆描寫德國最偉大的詩人歌德，手法非常獨到。通過書名可以判斷綠蒂是女主，更吸引我的是男主歌德，之前看了他的浮士德，非常精彩好看（只是不知道當時怎麼沒寫讀後感）。讓我瞭解偉大人物另一面。 時光流逝，四十四年後，綠蒂來到了魏瑪，攜小女兒，與歌德重逢，是這部小說描述背景。描述歌德與少女綠蒂當年的浪漫愛情及他的生活、家庭、事業、興趣和成就。重點是第七章後，尤其兩人同坐一輛馬車上的對話，真實感人。似曾相識的情景，互訴衷腸，彼此懷念之情溢於言表。結尾溫馨浪漫，讀完之後心情難以平靜。 精彩的結尾： “參議夫人，”他說，“歡迎，始終歡迎您！我願參議夫人在我們的繆斯神殿裏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我可以用這條胳膊扶着您嗎？老天爺，參議夫人，我忍不住要說：幫助維特的綠蒂走下歌德的馬車，這樣的經歷——我該怎樣形容呢？真是值得大書特書，永誌不忘！” 昨夜的失眠不會是這個原因吧，哈哈，題外話。 值得一看，推薦。

帶着愉悅和八卦的心情，期待四十四年之後綠蒂和維特的故人重逢，結果遭遇了前七章冗長的“長舌男”似的東拉西扯，耐着十二分的性子終於熬到了見面的第八章和第九章。讀完感嘆一句“曾經滄海難爲水”，同時拜託馬斯·曼所賜，又成功祛魅一位大家！ 《綠蒂在魏瑪（托馬斯·曼文集）》 托馬斯·曼 8個筆記 ◆ 第一章 >> 周身環繞着詩的光輝，被火熱的手臂抬上永恆聲譽的天堂的人物！ ◆ 第二章 >> 人變老，只是一種身體上外表的現象，絲毫不能改變我們內心深處的、經歷了幾十年仍始終保持不變的愚蠢的自我 ◆ 第三章 >> 這是藝術的目光，絕對藝術的目光，是絕對的愛，同時也是絕對的毀滅或冷漠，它表明它可怕地臨近於神性-魔性的境界，我們把達到這種境界稱之爲‘偉大’。 >> 最偉大的天賦和最驚異的稚氣統一在一個人身上，而這樣的合二爲一對人類產生了最大的魅力。 ◆ 第七章 >> 一個人的英雄業績以及生命本身到了快結束的時候，生活中這一類小小的舒適和享受就成了最最重要的事情！ ◆ 第九章 >> “關於我和這位偉大人物的重逢，我至今甚至對你也沒有多少可以說的。只有這幾句話，我新認識了一位老人，要是我過去不知道他就是歌德，或者即使知道的話，他給我的並不是個愉快的印象。你知道，我對這次重逢，或者毋寧說對這次新的相識，沒有抱多大的指望，所以處之泰然；他用他那僵硬的方式，儘可能向我表示他的好意。他很感興趣地記起了你和特奧多爾……你的母親夏綠蒂·克斯特納（孃家姓布甫）” >> 製造一個犧牲品是件驚奇的事，然而做一個犧牲品卻是辛酸的命運！ >> 我就是燈火，飛蛾自己渴望地撲進火裏；然而在事物的變動中和互換中，我也是那點燃着的蠟燭，犧牲自己的身體，讓它燃燒，發出光來；我又是那喝醉了酒似的蝴蝶，掉進火裏——一切犧牲的徵象，身體轉變成靈魂，生命轉變成精神！

“推薦”和“一般”我想取一箇中間值！但沒有這個選項！ 本書主要講述了《少年維特的煩惱》（後文簡稱《維特》）的女主角綠蒂老年時期，去到了《維特》的作者歌德的故鄉魏瑪的故事。因爲《維特》是歌德的一部半自傳性質的書，書中維特和綠蒂的故事是以歌德本人和綠蒂的故事爲基礎寫的，所以不管是基於《維特》這部書在文學史中的地位，還是歌德在德國的地位，在世界文學上的地位，他和綠蒂的關係都會成爲人們所關心或者八卦的事情。本書就以綠蒂來訪魏瑪這一事件爲主線，自帶故事背景，勾起人們的好奇心來閱讀這本書。 綠蒂來到魏瑪後，引來魏瑪所有人的好奇，很多人爭相來賓館拜訪綠蒂，企圖與這位德國文學上一位重要的“白月光”有所交流。綠蒂先後見了一位畫過很多名人的畫家、一位歌德的祕書、一位歌德兒子未婚妻的好朋友同時也是一位創辦文學社的名媛、歌德的兒子，跟他們進行了交流，讓綠蒂在見到歌德之前已經對魏瑪、歌德及其家庭情況進行了瞭解。綠蒂帶着女兒，是以拜訪妹妹的理由來的魏瑪，實際上有想要見歌德的隱祕期待，除了綠蒂，甚至魏瑪所有人都有這種期待，期待歌德能和他的白月光碰撞出新的火花。綠蒂應邀參加了歌德的宴會，甚至穿上了從前的自己標誌性的同時也是被描寫進了《維特》的同款衣服，不過隨之而來真正見到歌德後，歌德本人的反應卻並不符合綠蒂的預期，他面上看起來熱情卻實則客套，《維特》裏的單純、多情、深情、癡情，和數十年後重逢時“權貴氣質”、禮貌懷念、細節處的不用心，看完《維特》後緊接着看這本會覺得對比還是挺明顯的。 不過我個人覺得作者寫這本書的目的並不是講人怎樣在時間裏改變了，我覺得他只是想“寫人”，不管是綠蒂，還是歌德祕書、叔本華小姐、歌德兒子、歌德本人，作者寫了很多（每個人）第一人稱視角下的想法和講述，非常龐大的篇幅去或正面或側面講這幾個人，微妙的心理、主體性的懷疑、自我的立位，以及怎樣影響環境和被環境影響，給我的感覺就是作者如癡如醉地捏着人物的小泥人兒。 也正是如此，我才發現，並不是把人物寫好就能把故事講好的。我先前一直認爲只要把人寫得立體多面，文章就一定好。現在才感覺，這樣說並不全對，人應該是基礎，人寫得好只能說這個故事不會差，但小說要是得好，還是得進行取捨，要是把人的細節都面面俱到地寫上了，反而削弱了故事的看頭。有時候讀者想看故事是怎樣順理成章地drama地進行的，並不代表讀者要看到他每一秒鐘的想法，作者就是給讀者去雜取精的人，給讀者設定一個導向的人，這麼說有點殘忍，但讀者有時候並不是愛故事的人物，只是好奇故事。“好奇”就是殘忍所在，你是怎麼樣的實際的你沒有那麼那麼重要，概念性的故事中的你對於“我”來說比較重要。 我看這本書的時候的第一感受也是一會兒好看一會兒難看的，大概也就是因爲此。 我最開始感覺這本書更像一本以《少年維特的煩惱》爲基礎的紀實向二創同人文，但是是往正經文學方向走的，體現在在一些觀點上有很吸引人的見解。比如第二個訪客（跟在歌德身邊記錄歌德語錄的人）對於自我主體性的懷疑，和第三個訪客（叔本華小姐）對於歌德成爲權貴的某種“專制暴虐”的看法，是前半部分我比較喜歡的地方，是非常有見解的討論。後半部分不管是他兒子還是歌德本人講話，我都有點兒看不進去，有點無聊，暈字。但到了綠蒂開始準備應邀之後，這個故事性變得強了起來，非常戲劇，兩方對於情況的判斷截然相反，導致讀者很期待有正面的衝突。但因爲歌德是個很會表面體面的人，於是並沒有直接爆發。只有在最後兩個人一對一的時候，才真的要講明白這件事。我不知道歌德最後到底是真誠還是不真誠，反正就那麼結尾了。 我現在發現，看到最後我大概也把這般書拆分成好幾個部分來認知的了，前面是幾個人物的小小傳記，後面是唯一戲劇起來的故事，喜歡的部分就是每個人物“小傳”裏她們思考出來的我覺得最有價值的部分和最後最有故事性的高潮。 最後，看完這本書後，我對好的故事有了新的認定標準，就是人物和故事結構、節奏兼需有之。（以前看的特別好的書，人物寫得特好，才導致了我以爲好的書就是人物寫得好，結構節奏把控得太自然了以至於我忽視了給他們加重點。） 我把這篇讀後感發給了deepseek之後，它最後給了我一個觀點直接昇華了，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它說： 【關於“好奇”的殘忍性 · 你提出的“讀者有時候並不是愛故事的人物，只是好奇故事”以及“‘好奇’就是殘忍所在”的觀點，非常犀利且具有哲學意味。 · 這完美地解釋了綠蒂的處境：對於魏瑪的民衆甚至對於讀者來說，她作爲“維特的綠蒂”這個概念和符號，遠比她作爲一個真實存在的、有血有肉的老婦人夏綠蒂·布夫更有吸引力。人們消費的是她的故事，而非她本人。這正是符號對真實主體的吞噬，與你前面提到的“主體性”議題形成了絕妙的呼應。”】 這真是我沒聯想到一起去，但也太合適了！！對！！完全就是這樣，我們是這樣對故事的，魏瑪的人也是這麼對綠蒂的。 方便自己回憶用的劇情梗概 劇透預警： 1.綠蒂首先見了一位畫畫的女士，首先起始於她對名人/有所成就的人/交際廣泛的人，天然的會降低防禦性的（我也會這樣，粉絲多的人，如果對方率先注意力上關注到了我，我肯定也會率先回以注意力，但如果籍籍無名的人，我肯定面對對方各方面要更防範、要求更高，人之常情） 2.又見了祕書，祕書負責平時對歌德說話的記錄並有時幫他給人回信，祕書在認可歌德偉大的同時，又生出一絲傲慢與描述歌德時的陰陽怪氣，同時認爲他和歌德的文字有時根本無法被別人區分出來，而歌德的名頭在那裏，他的文字就註定更有價值，而自己的則沒有，祕書開始懷疑自己的主體性，懷疑自己的必要性與意義。 3.見一位年輕女士(叔本華小姐：雅德蕾），女士創辦了一個文學社。從女士的言語中聽到一種在讚美歌德是個偉大的人背後的歌德“權力身份”上註定的“專制暴虐”。同時控訴了對歌德面對兩國戰爭時的民族主義態度的冷漠，無法共振德國公民受過傷害的民族主義悲憤之心。 雅德蕾的朋友奧蒂麗喜歡（存疑，我拿捏不準這個感情）歌德的兒子奧古斯特，併成爲未婚夫妻。但中途她喜歡上了一個她們救來的男子（這是真的喜歡）（有未婚妻版）。奧古斯特在國家作戰期間沒有像其他年輕人一樣參軍，而是憑藉了父親的關係逃避了戰場（主張和他父親一樣，他整個人是被他父親所影響的，一脈相承但給人的感覺卻很糟糕，並且我認爲父親也是他的桎梏與陰影。）叔本華小姐並不樂意讓朋友和奧古斯特結婚（她不看好這個偉大的人的兒子，朋友本身其實是被歌德的魅力所吸引的，可能是投射到了兒子身上）。希望綠蒂能幫她實現這個願望。 4.見歌德的兒子奧古斯特。講的啥我忘了，反正說了些作爲一個兒子的想法吧。 5.歌德的大段獨角戲，自言自語之類的。（也不算全獨角，也有其他人的小小搭話） 很能說，各種東西的想法。完全體現出歌德這個人的學識淵博和自戀。關注點都在自己身上。知道了綠蒂的到來，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在意。 6.綠蒂應邀來歌德的宴會喫飯，甚至按以前的裝扮打扮了一下（一種包含了要引導歌德去回憶的裝扮）（並不是那麼合時宜的裝扮，她自己說是玩笑），在讀者知道歌德對其並不在意之後讓讀者替綠蒂覺得很尷尬。但歌德雖然心裏對綠蒂並不是那麼在意，但表面功夫做的還是很到位的，顯得很周到。只不過綠蒂也感覺到了歌德並非以前的歌德了，並且感受到了同歌德在一桌宴席上喫飯的不適。她覺得周遭的人全都在討好、附和、迎合，這個環境讓她覺得吵鬧。再就是歌德珍藏的她以前送的那個（被描述爲要每天親吻的那種珍藏的）剪影，說是珍藏，但歌德珍藏的東西太多了，大家都以爲他重視，其實剪影擺在他面前（混在一堆珍藏中）他都找不到。 7.綠蒂去看一個喜劇，歌德替她約的，但他自己不去，綠蒂一個人去的。綠蒂看完回賓館的時候，歌德在馬車裏。他們進行了一番交談。綠蒂表明了自己的真實想法，確實是想給成爲永恆之光的過去一個美好番外，但並沒有得到理想中的歌德的回應，並且綠蒂和他交流了她的不適感。歌德一副一切都在他掌控中的樣子，偏偏又做出一副弱者的姿態要道歉。（其實也不是真要道歉，他是對綠蒂闡述了一下自己的理論，綠蒂說他周圍的人都是成就他的偉大的犧牲者，他講他的關於變化的理論，他既是被犧牲供養的人，也同樣是另一種犧牲者。） 結尾結在了沒有答案的對話，他把她送到了賓館門口。下了馬車，世界還是一副尊崇她爲著名女主綠蒂的樣子。

每次讀托馬斯·曼都是一場巨大的精神震動，他的作品主題總是和藝術家的靈魂緊密相連。而這一本是最特殊的，由於書中主要人物都是現實存在的，曼幾乎拋棄了情節安排，但唯一的尾章處綠蒂在劇院不捨離去再到上馬車突然發現歌德在身邊的情節便足以激起我內心的波瀾了。各章節的設置基本是一個遞進關係，抽絲剝繭一般逐步接近中心人物歌德（儘管從思想深度來說第三章的裏默爾博士要比後面的叔本華小姐和奧古斯特聊得更深，但從與歌德關係遠近的順序和引出歌德的角度，目前的安排是合理的），最後在第七章由曼塑造的歌德本人來完成深刻的自我剖析，無疑是全書的高潮，其內容使我聯想到《浮士德博士》中阿德里安與魔鬼的對談，當然古典時期的歌德的靈魂還是要“光明”許多，再加上真實人物的限制，精彩程度相比其他作品自然差了不少，不過思想上的啓迪總是取之不盡地向我湧來，密度堪比哲學著作，這也是讀曼的作品收穫極大的原因。結尾落在了歌德的“變形”思想上，照應了前面的自白：“事實上，我生來更傾向於和解，遠遠超過對悲劇的感情。”這與維特時期的歌德已經截然不同，藝術家隨着年齡增長似乎都會變得包容萬物，以一種更超然的目光看待世界，曼的《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也是這樣。 歌德在這部作品中幾乎很難引起同情，他太過自信和遊刃有餘，連所謂的尋求救贖都能被自己的思想化解，似乎無堅不摧，考慮到他當時的社會地位和成就，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但他在漫長的敘述中還是透露了一點內心的苦悶，僅僅是一句：“奇怪的人生，孤獨的，不被人理解的，沒有朋友的，冷冷的，在一個還很粗野的人民的心中承擔着用自己的手親自去擁抱世界文化，從篤信宗教直到心靈墮落的年代。”讀到這裏挺讓我動容的，表面風光無限實則內心孤寂，即便被所在時代承認也幾乎沒有知己，就像尼采談論瓦格納：“正如瓦格納只是德國人當中的一個誤解一樣，我也是如此，並且將永遠如此。”此外這裏、包括前面歌德對拿破崙的態度，都有曼借歌德之口表達世界主義的立場，結合二戰一觸即發的寫作背景，給這段本就沉重的文字又罩上了一層現實陰影，此後德國乃至歐洲文化也不復前幾個世紀的榮光。從這個角度看，寫歌德更像是對往昔燦爛文化的追憶和懷念，但就像綠蒂徒勞的訪問一樣，也像《死於威尼斯》中夢幻般的古希臘片段一樣，終究是夢醒成空。

在避暑地僅有一間閱覽室是可心的去處，所以就重讀經典吧。 當讀到《綠蒂在魏瑪》時，已是閱讀旅程中的好幾站之後了。 先是重讀了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發現年輕時幾乎只讀到一個愛情故事，而幾十年後讀到的是青春汪洋恣肆的魅力，是年輕作者不經雕琢卻巧奪天工的寫作能力：人物美崙美煥，風景令人着迷，情緒一波更勝一波，不能不感嘆這是一次引人入勝的美好閱讀體驗。 幾乎是帶着想讀一個完整的愛情故事的八卦心開始搜尋《綠蒂在魏瑪》。閱讀之前查了ai,知道晚年歌德與綠蒂在四十四年後確有一次重逢，但這次重逢在歌德只留下幾句公文式的簡單記載，而夏綠蒂在給兒子的信中也僅簡述了她對歌德的印象：“僵硬”、“新認識的一位老人”、“不是個愉快的印象”。生活與藝術完全不是一回事，分道而行的四十四年，一個成了神一般存在的文豪，一個只是一位養育了十一個孩子的母親失去丈夫的普通老年婦女，哪可能有愛情的餘緒可言! 更何況歌德終其一生在愛情上只是一個花花公子。 既然不能讀到令人愉悅的偉大愛情，那就只能好奇也是大文豪的托馬斯•曼會如何續寫維特和夏綠蒂的故事了。 讀完才發現：曼並不想續寫那本讓歌德年少成名出圈的小說續集，更不想寫維特和夏綠蒂的愛情故事，他是想寫歌德這個人，對，他只是想寫這個人，寫這個比他在德國近代文壇上更偉大的文豪！ 有讀友戲謔曼是歌德的黑粉，是不是黑粉我不能確定，但至少我是在讀了《綠蒂在魏瑪》後對天才歌德袪魅了。在曼的小說中，這個天才是如此自私自戀冷漠，除了對藝術真誠的熱愛，他對這個世上生活着的人，對他身邊的親友似乎都從未真正投入過真摯的感情。他可以一次又一次挑動起女人的芳心，然後是一次又一次的拋棄；他對自己的母親可以十幾年過門而不探視；他因爲拿破崙對他的欣賞而反對那些想保衛自己國土的人；他把周圍奉他爲神明而爲他犧牲自己人生的人僅有高高在上的“親切”……曼雖然寫的是小說，不是紀實，但因爲我讀過《歌德談話錄》、跳讀過《浮士德》和一些歌德的作品，能看出曼的小說除了虛構了簡單的情節，但對歌德思想、生活及其人品並沒有虛構。從綠蒂到魏瑪後歌德的粉絲、祕書、兒子、未來兒媳的朋友等等人求見綠蒂的敘述中，由各個角度展開了對歌德事業、聲望、性情、生活的刻畫。能看出曼是在史料的基礎上“編”出了他筆下的歌德。這個歌德也許與真實的歌德有誤差，但那些史料是真實的，有些即使是推導出的史料也是循着生活的合乎情理而來的。 曼筆下的歌德是讓人敬而不愛的，因爲他似乎除了藝術也不愛世人。有一個人例外，歌德在回憶到先他而逝的另一個天才～席勒時，流露出惺惺相惜的情意。 小說不能說引人入勝，但它深刻塑造出一個偉大天才靈魂和人性的複雜，確也是了不得的！ 曼筆下的歌德也許不是完全現實中的歌德，但他引用的史料都非虛構，讓我對這位偉大天才人情上澆薄缺愛非常不以爲然，幸好在對席勒的追憶中歌德流露出真正的欽佩和眷戀，讓人有些許溫暖。｜

不知道是虛構的還是現實的或者互相參雜，看過另外一個讀友的分享和研究，好像很多事情的確是有現實依據的。不管虛構還是歷史事實，人類從來都是複雜和多面的。作出巨大成就，享有尊榮的人和我們普通人一樣都是有人性的優點和缺點的。做出成就不意味着在爲人方面就完美無暇，高人一等。

通過一本虛實結合的小說，滿足了對名人的窺探欲。歌德青年時期的舊債，讓《維特》的女主角原型在晚年有了與歌德重逢的想法，她不過一個普通的婦女，卻也有對人對事不凡的解讀，另一位偉大的人物，卻也常有幼稚渺小的想法。兩人在四十四年後的重逢，一個故作漫不經心地期待，一個卻真實地毫不動容，直到綠蒂在馬車吐露真心，兩人才似乎同頻地找回遠去的溫情。時間是殘酷的，它讓綠蒂對於過去的感情越釀越不真實，也足以讓歌德青年時代的友情和愛情變淡，那精心收藏展覽的珍貴藝術品，與鐵盒裏發黴凌亂的舊時記憶對比，就是最好的證據。

當一個人留下幾十萬字的談話錄，人們就該謹慎選其作爲自己小說的主角。看這種東西常讓人失去注意力，不知道到底在看什麼。把歌德作爲角色對象，但你知道自己看的肯定不可能是歌德。我不知道托馬斯曼是出於自信還是自負還是別的什麼目的要寫這個主題，你看着他絕對超於常人的語言組織能力，但卻仍然對一切很排斥，可能人們就是需要完整接納一個東西，沒有辦法把他的文字和內容分開來接受，也就是說接納它之前要接納他寫的確實是歌德，這很困難。記得馬爾克斯曾得到一條寫作建議，不要把故事放在大家熟悉的環境，創造一個新的地方會讓人容易接受很多。可能兩者出於同樣道理。寫一個公衆人物總是很困難的，除了羅列衆所周知的事實，我不知道作家還能做什麼。人們可以借用那些知名人物的故事，卻很難借用他們的形象，創作宋江遠比創作孔子要簡單。寫這種作品不能只知道他們說過些什麼，還要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而我看到的總是他們利用那些人曾經的言論堆砌成一篇對話。托馬斯曼無疑是研究過歌德的，他把歌德所有喜好都羅列在書中，但你卻總會覺得看到的是個贗品。虛僞狡猾冷酷刻薄賣弄諂媚虛榮浮誇，如果兩百年來被認爲最偉大的德國人是這麼一個人，那個民族到底又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