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海

經典重讀，繼續挖掘那冰山下的八分之七。電報式寫法惜墨如金，但每一個動詞都生猛無比，尤其是老人與鯊魚的五次搏鬥，每一次都不一樣，但每次描寫都生動逼真，乾脆利落恰如主人公對鯊魚每次回擊都是精準打擊。在滄茫大海的背景下，一隻孤舟，一個孤勇的老人帶着一條大馬林魚驕傲的駛向岸邊，儘管知道帶回去的將是骨架但依然戰鬥到底，死磕到底，因爲一個人生來不是被打敗的！

一曲孤勇英雄的讚歌！？！ 一年前是時隔多年第二次讀《老人與海》，那時我逆反般地質疑那廣受讚頌的所謂老人精神，從而不斷地在文字中偵尋自己想要的蛛絲證據，以致讀完之後內心迴盪更多的是“果然如此”和對命運無情的悲嘆。而這次讀完《老人與海》，我有了不太一樣的感受，我更多的是真真切切地被老人給打動了。或許是時過境遷的緣故，當時自己正爲找工作而憂鬱焦慮，內心瀰漫着諸多忿忿之氣，認爲在艱難的人生中幾乎沒有人能真正做到樂觀堅強，所以閱讀時總帶着懷疑和否定的審視目光。其實那很可能是在爲自己的頹唐無所爲找一個較爲心安理得的藉口。 這次讀是爲了公開課做準備，我意識到老人是一位孤勇英雄，就如陳奕迅所唱“誰說污泥滿身的不算英雄，誰說對弈平凡的不算英雄”。聖地亞哥不是童話故事裏那種年輕英俊、完美無暇、崇高宏大、如從天而降的救世主一般的英雄，不是一個單一的英雄符號，而是親切的、真實的平凡英雄。他會軟弱會自我懷疑，但短暫動搖後他更多的還是會在自己的領域裏披荊斬棘。 人生之海遼闊無邊，風浪無常，隨時一個命運的大浪好像就能把人卷翻，我們人顯得那麼渺小無力，但好在我們可以抽生而長，變得高大寬闊，變得頂天立地，可以把自己鑄造成更大更堅固的船，以夢想爲船槳，斬破海浪而行。儘管如此，很可能還是無法征服浩瀚的大海，但那些堅持那些努力都是值得的。就像這篇小說的開頭，馬諾林說“不過，你總該記得，有一回你一連八十七天都沒捕到魚，後來連續三個星期，我們每天都捕到了大魚。”這一次84＋3是又一次連續87天沒有捕到魚，但如果老人堅持不懈，大海總不能永遠都吝嗇，總會給老人一些回饋的，而這已是難能可貴了。 揹負着沉重命運枷鎖的普通人沒有就地坐牢，而是勇敢地對抗庸常，用力掙扎着向理想更進一步，這是多麼令人佩贊！（雖然其實過了幾個月，記憶消退，情緒淡卻，加上自己的處境又有所變化，深陷於工作的泥淖中，竟又開始否定懷疑，覺得曾經能夠那麼輝煌的聖地亞哥也並非完全的普通人，但轉念一想，自己不也曾於某個時期在某個小天地裏風光過？所以聖地亞哥依舊應當算是普通人，只是又突然發現他身上還映射出大多普通人在成長中無力阻擋的“泯然衆人矣”，便又生髮出淺淺的憂傷。最後只覺得無語又好笑，個人所處的境遇對閱讀感受的影響竟有這麼大！） 2023年1月27日寫第一段，到了4月3日，從去年11月的公開課稿裏粘貼過來後兩段，並小加一段，只能說是聊以完整罷了。

第一次讀老人與海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學生，在課本上知道了聖地亞哥的故事，老師告訴我們，這展現了一種“硬漢精神”，永不言敗的人性光輝。如今我20歲，是一個大學生，重讀老人與海，感受到的卻是一種悲傷與孤獨。 大海在西方文學中是一個很重要的意象，作家們常常用大海來表現世界與人之間的關係，而海明威在此或許覺得大海代表着變化莫測的世界吧，有時候它會讓人收穫頗豐，好運連連，有時候又會像聖地亞哥84天沒打上魚一樣，讓人一無所獲，大海又或者是這個世界，我們的人生，會對我們的鬥爭給予怎麼樣的結果，我們是不知道，人類永遠無法把控未知的事物，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所以大海是令人恐懼的。但是同時，聖地亞哥與大海正如人類與自然，相互依賴又相互鬥爭，他是漁夫，以打魚爲生，他依賴大海，不去打魚他就沒辦法滿足自己的物質需求，沒辦法實現自己的價值，但是打魚的時候又會遇到諸多困難，這令人疲憊，強壯的大馬哈魚，可怕的鯊魚，所以他又必須戰勝大海。人類對待一些事物甚至是對待自己總是那麼矛盾，爲什麼84天沒打到魚還是要繼續出海？爲什麼明知道辛辛苦苦捕上來的大馬哈魚會被鯊魚喫掉還是堅持抗爭？爲什麼明知道會面臨失敗還是不肯放棄？這是人的宿命，無法擺脫的宿命。 聖地亞哥是孤獨的，沒有人知道他在茫茫大海中是如何與自己即將陷入虛無的生命戰鬥，他的大馬哈魚被鯊魚喫光了，只留下骨頭，當遊客好奇地詢問那是什麼，侍者漫不經心地回答“鯊魚”，一切都顯得如此地無意義。 這讓我想起了西西弗斯，西西弗斯因爲觸怒天神遭到懲罰，他需要將一塊巨大的石頭推上山頂，可這塊石頭又會因爲重力再次滾落，西西弗斯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做着這種無用又無望的勞作，但是在這種孤獨荒誕絕望的生命過程中，西西弗斯突然發現自己推石頭的姿態非常美，於是他愛上了這份工作，當他以這種全新的心態投入這份工作時，奇蹟出現了，石頭不再滾落，西西弗斯獲得了重生。尼采說永劫輪迴，生命不斷重複，錯過的事情還會再錯，重複上演、無休無止。那麼這樣的生命是有意義的嗎？有意義，意義在於，當苦難來臨的時候，你選擇像西西弗斯一樣勇敢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熱愛自己的人生。 聖地亞哥不是個硬漢，或者說，不是個天生的硬漢，他只是個普通人，他在船上不停地鼓勵自己，戰勝它戰勝它。 當年我十歲，我不懂冰山理論，電報風格，硬漢文學，我盯着課本上的插圖，一個老人，舉着魚叉勇敢地刺向那頭鯊魚，他說：“但是人不是爲失敗而生的，人可以被消滅，但不能被打敗。”這是文學帶給我最初的最純粹的觸動，從那以後，無論我遇到什麼困難，我也希望我也永遠不會被打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