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變法史事考二集

無數具有偶然性的關鍵細節，往往決定了歷史事件的發生、發展和收場，決定了歷史人物的沉浮成敗。然而，這些細節浸潤於時光長河中，被有意無意地渲染、變形與位移。茅先生正是敏銳地從歷史細節入手，從而把握住了戊戌變法的種種關鍵環節，進而識其大、見其全，層層揭示出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幽微隱祕與真實意義。（閱讀時間：2019年9月8日-12日；自評：8.0；推薦指數：★★★★）

茅海建的書當然都是精品，哪怕如本書這般考據到筆鋒用墨上的差異，讀來也不覺得很繁冗。作者在書末寫了一段評價：“康是一個非常之人，進入他的內心，須得行非常之道，對於康說似應不能不信，不可全信，曲曲彎彎，長久讀其文，長久思其意，方有可能識別康說而得心解。”這個觀點很對。今人對康有爲有很多苛責，甚至進而波及梁啓超等康門中人。但讀完茅教授的考據，我一是再次震動於十九世紀末朝廷內外之普遍顢頇無知且不懂裝懂，二是不得不佩服康有爲在教育方面的驚人天賦，三是見證了康門弟子對老師深厚的崇敬和愛戴。以今天的眼光看，康有爲的某些論述、做派乃至知識本身，都是可議論的，但放在彼時，康之見解，實遠遠勝過一班官僚。當作者以上奏者本身顯無某知識結構進而推斷出此康之代筆，真使我感到莫名悲傷。

二集不如初集有趣、好看，但也足夠精彩。最基礎的研究，最枯燥的工作，但也是最放得住的、遺澤後世的傑作。私以爲，茅老師的戊戌變法史研究，其最重要的意義即在孔祥吉、黃彰健的基礎上，充分利用了晚清的樞廷檔案和日記等史料，全方位破解了康梁留下的史料陷阱，把他們扒得一乾二淨。而且，《我史​》《戊戌奏稿​》等康梁之作，在很長時間裏都是戊戌變法史研究的核心材料。史料是史學的根基，建立在不可信之史料基礎上的研究，其成色如何，不言自明。此外，如“公車上書”等具體事件的再考辨，也促使我們反思原有的歷史敘事，細微事件的湧動提醒我們，歷史並非單向的奔流，而是雨落人間，四處飄散。用老友白能明的話說，直面種種史料的具體歷史研究總是成爲各色歷史哲學（引者注：包括諸多宏大敘事乃至歷史神學）的大敵。這本該是老生常談，可似乎仍是新意。

戊戌變法，無論作爲一場重要的政治改革，還是一場思想啓蒙運動，無疑是中國近代史上的重大事件，一直是學術界研究的熱點問題。先前的研究者雖然取得了許多成績，但留下的問題亦多，主要是因爲兩個原因：一是戊戌變法的主角康有爲、梁啓超在他們留下的史料中作僞，導致《我史》真真假假、難以分辨；二是戊戌變法涉及宮廷政變，許多細節面目不清，而起決定性作用的因素，很可能存在於這些細節之中。 作者通過細緻地考證史料，重構了康有爲《我史》歷史書寫下的歷史真相。

凡是康有爲的指示光緒皇帝都堅決地執行，凡是康有爲的決策光緒皇帝都堅決地維護。光緒是真聽話，南海聖人也是真坑。

五星好評。能夠動搖歷史課本所載“常識”的書，讀起來都有振聾發聵之效，而這效果要建立在可信的證據之上。茅教授以細緻的考據功夫爬梳檔案、日記等文獻，對最關鍵的基本史料作了深入考辨。書寫得辛苦，讀起來也辛苦，但結論可信，收穫也不少。

經過對細節的推敲，更接近歷史的真相。 然而，歷史的真相永遠難以企及。她矗立在那裏，不遠不近，不卑不亢，不動聲色。 歷史的謎團讓人入迷，歷史的距離充滿魅力。

後人請看前人樣,莫使前人笑後人。

『李鴻章於五月二十八日給其子李經方的信中稱： 「朝廷銳意振興，講求變法，近日明詔多由康有爲、梁啓超等慫恿而出，但法非人不行，因循衰憊者，豈有任事之才，不過敷衍門面而已。附寄總署所上大學堂章程一本，鈔報已見。此即樵野倩梁啓超捉刀者，內有不可行，燮臣擬稍變通，恐辦不好。然八股八韻俱奉旨罷廢，以後改試時務、策論，學生除讀經史外，宜更習他端。」六月二十九日給李經方的信中又稱：「 學堂之事，上意甚爲注重，聞每日與樞廷討論者，多學堂、工商事，惜瘦駑庸懦輩不足贊襄，致康有爲輩竊東西洋皮毛，言聽計從……燮臣管學，徇清流衆議，以中學爲主，恐將來不能窺西學堂奧，徒糜鉅款耳……」』

二集，有考據，有解讀，有總結，閱讀很友好。康有爲真是擅長宣傳，文字功夫了得，還是老牌政治家眼光毒辣。言必談維新，可對西學精髓一無所知，淪爲爭權奪利的工具。可惜晚清大廈將傾，光緒一人迴天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