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前進
“一七六六年的盧梭”是一個分析諸多可能性的起點。他是舊制度、啓蒙與革命時代的人,一個科學、迷信與倫理邊界上的孤獨者。生前他在變形,從啓蒙哲學家到浪漫派,去世後又有兩個形象,一個是生命意義的,一個是政治意義的。盧梭是現代解釋學的變形體,他的故事在不同時代有不同的版本。盧梭的變形源於新舊之變所造就的民族心理困境,制度、風俗與人心是一個打不破的循環,文字懸空,民族知識體系分裂,價值理性、工具理性和生存理性交疊,騎舊制度的人翻身騎上了新制度,現代權力契約難於實踐,民族情感共同體和理性共同體錯亂,法國人在破碎的時代精神裏時時有無力感。什麼纔是法國舊制度的出路?堅固的民族情感共同體、統一的知識體系,還是獨立人格?進退無路時,從破碎感里長出來的理想既給人希望,又讓人絕望,能否從盧梭的命運起伏中發現法國現代歷史的悲劇性?
作者以一七六六年,盧梭生命史上轉折的一點,切入盧梭的生命、生活、于思想,乃至整個啓蒙運動的病竈,然而論述的範圍遠超這一年,甚至達到二十一世紀,相比起來一七六六年顯得不那麼核心。 本書以盧梭的病理、心理問題作爲分析和解釋的重要角度,然而呈現的結果又不是很有說服力,我理解身體史敘事是當今學術市場的流行。 拋開以上這些不論,本書還是一本非常精彩的盧梭傳記、盧梭接受史,乃至法國啓蒙以及革命時代思想史,有史有論,有生動的生活細節,也有面對歷史深淵的哲思;思想的生髮貼合於極度豐富的資料要讀之上。對於沒有讀過這本書的人,我要說,這本書好看。 本書的論述不僅能讓我們加深對法國曆史和思想的理解,甚至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中國思想和政治。
以爲通過這本書能更瞭解盧梭,沒想到更瞭解的是那個變革時代。
陸陸續續,總算讀完了這本書。 歷史如同一面哈哈鏡,照射出不斷變形着的盧梭,然而,究竟是人影在變形,還是鏡子在變形,還是二者交相演進?在作爲形而上學的啓蒙與革命實踐上的啓蒙之間,是風俗人心帶來了槍聲劍影?還是巴士底獄的倒塌迸發出了Aufklärung的光輝? 這本書文理優長,這是優點之一,但是不可否認,在某些論證上修辭的優美並不能替代邏輯的功效。修辭優美,既是優點,也是缺點。這也只能算是美玉微瑕之處了。 最後話說回來,我見之而喜,恐怕大部分原因要歸結到作者和我的觀點幾近全同之上,倒也是曾見郭象注莊子,卻是莊子注郭象的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