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切斯瓦夫·米沃什
1940年6月,切斯瓦夫·米沃什穿過蘇德四道防線,從維爾諾長途跋涉到納粹佔領下的華沙。半個多世紀流亡生涯之後,他才重返故鄉維爾諾,一座“從童話中長出來的城市”。與自己的過去重逢,他回到了一種間接的自我表達方式,開始爲各種歷史人物事件登記造冊,而不是談論他自己。《米沃什詞典》就是這樣一件替代品:它替代了一部長篇小說、一篇論文、一部回憶錄。 米沃什的一生見證了二十世紀的諸多恐怖事件:“二戰”、納粹大屠殺、白色恐怖……地獄曾像吸墨紙上的墨水一樣蔓延到世界各地。彷彿命定般,米沃什活到了他那一代知識分子的最後。在強權與意識形態困境中掙扎的同時代人,幾乎都已落入歷史的掌心,遺忘之水蓋過了他們的磨難和死亡,而導致那一場場浩劫的狂熱、仇外和恐懼的幽靈仍在四處遊走。在這部總結之書中,作爲詩人和思想家的米沃什將這一切濃縮爲一個個具有高度智性和深沉情感的詞條。他以文學這一永恆的儀式,召喚逝者的片刻顯形,在當下的願景與歷史之間架起一座橋。
如此幸福的一天。 霧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園裏幹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 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佔有。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記。 想到故我今我同爲一人並不使我難爲情。 在我身上沒有痛苦。 直起腰來,我望見藍色的大海和帆影。 (這首詩讓我想起奧利弗·基特里奇,她總在海邊的花園裏料理花草,想想,覺得他們氣質還真有點像,倔強獨立。) 這本書加書架挺久了,讀到這首禮物,再次被感動,也許因爲年齡大了,更容易被這種過盡千帆之後的平靜觸動,覺得如此珍貴,才決心讀完。 一本按字母順序排列的字典式回憶錄。 “用人生記憶中的人物、事件、地理與閱讀等構成的米沃什的人生清單。 這本回憶錄的名字用他的詩集名字“拆散的筆記簿”也同樣適用。但,米沃什比我們關注的其他流亡者走得更遠,心靈也因此而更爲浩瀚。” 在跋裏他這樣寫:“也許這本詞典是一件替代品,它替代了一部長篇小說、一篇關於整個二十世紀的論文、一部回憶錄。書中所記的每個人都在一個網絡中活動,他們相互說明、相互依賴,並與二十世紀的某些事實相關聯。由於傲慢(看起來肯定如此),或由於故意的散漫,我遺漏了一些名字;說到底,我並不爲此感到遺憾。” 語言是散文詩的形式和風格,雋永蘊藉。一個有獨立思想自由精神的詩人,一個另有所志的人(很喜歡這個定語),給人啓悟,令人敬佩。
評《米沃什詞典:一部20世紀的回憶錄》 文|Ruby Li 7/2/2020 當米沃什談論自己所親身經歷的20世紀全貌時,就如歷史學家們着手研究、處理20世紀一個龐大的課題...他力圖做到誠實。 他的20世紀是由一些他認識或聽說過的聲音和麪孔所構成,許多人因某事而出名,他們進入了他的百科全書,但更多的人被遺忘了。對他而言,很難宣稱自己屬於某一方。他以局外人的角度,憑直覺順從自己的內心,作爲了解對方的理由。用他的話:當人們希望宣佈某些明確無誤的道德判斷時,其精神會遭遇相當的困難。 * 米沃什到過許多城市、許多國家,但沒有養成世界主義的習慣。相反,他保持着一個小地方人的謹慎。談到抱負AMBITION ,它通常在受傷時會凸顯出來——是牽引人們一出出悲喜鬧劇的幕後力量。 而米沃什,既曾高居峯頂,也曾落身谷底。在峯頂,他的抱負稍許得以放鬆;在谷底,事實證明,由於無從選擇,一點小小的成功就能成爲他的安慰。說到底,抱負就是叔本華的意志,一種等同於生物學意義上的恐懼與驅動的力量。 ** 談到文學創作的可靠性(AUTHENTICITY)文學的可靠性要求作家寫作時,心存這樣或那樣的說話對象。然而作家不是生活在曠野裏,語言本身,與其傳統一道轄制着作家自己,伴隨着該語言的其他使用者對其期許的壓力。米沃什最大的恐懼是,在假扮一個他不是的人。倘若他能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來,他可以搞出一種控訴和呻吟的文學。然而,他與他心裏擠出的內容保持着距離,這在藝術上幫了他的忙。 對他來說,他的生活與他的詩歌構成了一種驚人的一致。也許有意識地將它們作爲掩蔽痛苦的最有效手段。 *** 文人相輕,這在評價西蒙娜·德·波伏瓦時體現得淋漓盡致。米沃什用了“濃墨重彩”一詞。他對她的反感是一個來自窮鄉僻壤的男人對於一個時髦社會中的女士的不可避免的情感。面對一種優雅精緻的文明時所表現出的怯懦,強化了這種憤怒。她最能代表法國式的“資產階級審慎的魅力”。 米沃什不能原諒波伏瓦與薩特聯手攻擊加繆時表現出的下作。這是道德故事中的一幕:一對所謂的知識分子以政治正確的名義朝一位可敬的、高尚的、講真話的人,朝一位偉大的作家吐唾沫。米沃什認爲,波伏瓦敗壞了女權主義——在波伏瓦眼裏,一切都是對下一場知識時尚的拿捏。 **** 談到死亡,他說,生命不喜歡死亡。只要有可能,軀體就會站在死亡的對立面,堅持心臟的收放,傳佈血流的溫暖。就如在戰爭及恐怖之中,詩人寫下的輕柔的詩歌宣示出向生的意願,它們是軀體對於毀滅的反抗。在我們深信、心存的最深處,我們配得上永生。即使我們的生命只是轉瞬即逝,曇花一現。正因爲如此,我們對有關亞當和夏娃偷摘禁果的故事才如此動情,它彷彿從我們昏沉的記憶中召喚出了古老的真理。 ***** 米沃什認爲所有傳記都是作僞,他自己寫的也不例外,讀者從這本《詞典》或許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傳記之所以作僞,是因爲無論誰寫出自己的生活,他都不得不僭用上帝視角來理解那些交叉的因果。傳記就像貝殼,貝殼並不怎麼能說明曾經生活在其中的軟體動物。即使是根據他自己的文學作品寫成的傳記,米沃什依然覺得好像把一個空殼扔在了身後。 因此,傳記的價值只在於它能使人多多少少地重構傳主曾經生活過的時代。 我們生活在時間之中,必須服從這樣一條規律:任何東西都不能永遠延續,一切都會消失。人在消失,動物、樹木、風景也都在消逝。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甚至說,他不是爲未來的人們寫作,而是爲取悅那些詩歌先賢的陰魂。也許,從事文學寫作只不過是“先人祭”的一種永恆的慶典儀式,是對祖靈的召喚,希望他們會顯形片刻。 也許《詞典》是一件替代品,它替代了一部長篇小說、一篇關於整個20世紀的文章、一部回憶錄。書中所記的每一個人都在一個網絡中活動,他們相互說明、相互依存。
儘管人們攻擊有關真相的概念,儘管人們再也不相信有關過去的可能性,但還是在繼續熱情地寫作回憶錄,想揭示事情的真相。這迫切的需要是一種證據,表明我們的敘述是基於所謂的事實,而不是屈從於變動不居的觀點。大家都知道,同一個事實在兩位目擊者眼裏並不相同,但一個誠實的編年史家自信他的描述千真萬確。在此,他的誠意起到了決定性作用,我們應該尊重這一點,即使他違背了自己的意願,爲自己的興致塑造了事實。更改事實,從而粉飾過去,或掩飾醜陋,這是使觀點受到歪曲的最常見的原因。我們常常爲故事講述者的盲目感到驚訝,他自己是意識不到這一點的。一個經典的例子就是讓-雅克·盧梭的《懺悔錄》。最不可信的是政治家的回憶錄,因爲他們撒謊太多,所以我們很難相信他們的誠意。 當我談論自己所親身經歷的20世紀時,我力圖做到誠實。在這方面幫助我的,是我的過錯,而不是我的美德。對我而言,這一直就很難選擇。我很難宣稱自己屬於某一方,或者頑固地堅持自己的觀點。由於我順從自己在與同時代人的關係中常像個局外人的這樣一種狀況,我力圖憑直覺去了解對方的理由。如果我具有合作精神,我會取得更大的成功。由此可以推論出:當人們希望宣佈某些明確無誤的道德判斷時,其精神會遭遇相當的困難。 即使各種各樣的人演繹出各不相同的人生形態,我們仍努力想要了解人生的真相。我們彼此分隔着,但與此同時,我們每個人都是中介,被一種我們不太瞭解的力量驅使着。那種力量就像一條大河的水流。經過它,我們就會變得彼此相似,就會擁有共同的風格和模樣。我們自己的真實形象會使我們想到馬賽克,組成這馬賽克的是一些具有不同的價值和色彩的小石子。(摘自本書對"真相"的描述,該文可以看着爲書評)
1980年,諾貝爾文學獎被授予一個年近70的老人,授獎詞寫道:“他在自己的全部創作中,以毫不妥協的深刻性揭示了人在充滿着劇烈矛盾的世界上所遇到的威脅。” 他是米沃什,一生都在揭示人性和現實的衝突,都在揭示人性和世界的矛盾的米沃什! 在《拆散的筆記簿》裏,他寫: 因夢想而在這個世上受苦, 就像一條河流。 因雲和樹的倒影不是雲和樹而受苦, 你愛過,希望過,但沒結果。 你追求過而且幾乎抓住,但世界比你更快, 現在你終於見到你的幻影。 眼淚,眼淚 !但是我們後來才哭, 在光天化日之下,決不在這時候。 不錯,因爲有夢想,所以他必須受苦,因爲有夢想,所以無法隨波逐流,因爲有夢想,所以要堅持自己的堅持,堅持自己的夢想。 01 在無理的時代,尋找真理的光 1911年6月30日,米沃什出生於立陶宛的一個貴族家庭當中。父親是一名土木工程師。 6歲前,米沃什住在母親家族留給他們的移動房子裏,家人說波蘭語,但也能讀俄文和法文。 關於童年,他說: “我乘西伯利亞大鐵路列車到達克拉斯諾亞爾斯克, 同行的有立陶宛人奶孃和母親;一個兩歲的世界公民, 我享有有福分的歐洲時代。 父親在薩彥嶺山脈中獵紅鹿。 艾拉和妮娜在比亞里茨海灘跑跳。” 童年是充滿歡樂的,父親母親都陪着,家境也不錯,一家人一起出去旅行,這是詩人的幸運啊。 可是,“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對於詩人而言,太好的生活只是在永遠的夢想裏面。 從數據上來看,大多數詩人都會有一番不同尋常的童年經歷,如此才能成就一顆詩人的心。 1917年,十月革命爆發,他就開始了他幾乎整整一生的動盪,見證了整個二十世紀的動盪,成爲一名記錄者和見證者。 大學期間,他就展現出不同尋常的文學天賦。 1931年,米沃什和另外幾個大學生一起創辦了“扎加雷”詩社,意思是燒焦了半截的幹樹枝,他在詩社雜質上發表詩歌。 米沃什早期的詩歌哀婉,也許就是因爲在這樣一種環境下,人對自己和世界的懷疑下造成的。 1933年,米沃什出版了第一部詩集《凍結時期的詩篇》。 1935年,米沃什在波蘭廣播電臺維爾諾分臺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次年,他出版了第二部災變派的詩集《三個冬天》。 “當偉大的真理尚未活生生地出現, 當春天和天空、海洋和大地 屹立在某一時刻的光輝之前, 撒謊者們定會獲得三次勝利。” 一個人在黑暗中對光明的渴望,在失序當中對秩序的渴望,在無理時代對真理的追求,恰恰就是詩人純真的表達。 處於那樣一個混亂的時代,除了手中的筆和心中的夢想,詩人還能做什麼呢? 02 夢想真是一個好東西,總讓你受苦 有時候夢想真是一個好詞,正如希望是一個好東西。 但我敢說,詩人的夢想一定不是詩,只是最終無奈得都化作詩歌。 屈原也是這樣,本不想成爲詩人,可是心中的牢騷成了詩,杜甫也是,本想投身報國,但懷才不遇,心中的夢想化作了詩······ 米沃什也是,他不只是想要成爲詩人,不是想要寫詩,只是想在混亂的時代裏,找到一個可以堅持的真理。 1937年,米沃什前往意大利遊學,回國後依然在電臺工作,只是地點換到了華沙。戰爭爆發後,他申請去前線支援,沒能如願。 但他並沒有因此放棄,不能拿起槍,那就更要握緊筆,但是在槍炮的世界裏,筆能做什麼呢?除了喚起一些人沉睡的良心,除了在黑暗裏點燃一盞微弱的燈,他什麼也做不了。 這讓我想到以筆爲槍的魯迅先生,當時他去日本學醫,想要醫治國人羸弱的肉體,可是他卻發現,如果他們的靈魂不曾睜開眼睛,那麼肉體便只能永遠沉睡。 1945年某天下午,米沃什正站在一個農民家的門口,幾顆小口徑炮彈剛在這小村莊的街道上爆炸。從蓋滿雪白的小山中間的地平線上,米沃什看見一列人慢慢地向前推進。多年以後米沃什在《被禁錮的頭腦》中說:“就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和同胞們從柏林統治之下解放出來了。換句話說,我們變成在莫斯科統治之下了。” 戰爭勝利了,可是米沃什依舊看見那人性裏面的一片荒蕪。 他在《拯救》中說: “信念的含義就是當一個人看見 一滴露珠和一片漂浮的葉子, 便知道他們存在,而且必須存在。” ——《信念》(組詩《世界:天真的詩》) 在某些詩歌裏,他不再描繪戰爭,可是在一個處於戰火中的國家來說,這種平凡的天真,可能更具有力量吧。 也可以說,他看到了某些超越一切的東西。 1945年,波蘭解放了,可是米沃什自己並沒有解放。 03 反抗者和被禁錮的頭腦 1951年,他寫作了《被禁錮的頭腦》。 那時候,《被禁錮的頭腦》引起了極大的反響,有人用熱氣球將這本書飄到波蘭。想要藉此喚醒他那沉睡的人民, 米沃什解釋“禁錮”一詞有“使信服”、“使信任”、“被奴役”的語義,這部書的主題是“在人民民主國家人是怎樣思維的”。 後來,《被禁錮的頭腦》成爲經典,可是米沃什卻說,《被禁錮的頭腦》是痛苦的,是源於內心的衝動。 寫作《被禁錮的頭腦》的1951年,被他稱爲是最糟糕的年頭。當時,對斯大林的崇拜,在完全難以置信且被廣泛宣傳的莫斯科審判之後不久,在法國達到了鼎盛期。同時,讓-保羅·薩特正準備在《現代報》向阿爾貝·加繆潑污水,因爲加繆出版《反抗者》。 什麼是反抗者?就是永遠在反抗的人,永不順從的人。 也許米沃什本身就是一個反抗者,所以他能懂得加繆那種心情吧。 博格丹娜·卡品特在《站在人這邊》中評述道:“米沃什的反抗不僅針對極權主義意識形態,也針對西方自由主義,後者被證明在面對極權主義邪惡時是安於現狀和精神上空洞無物的。” 博格丹娜·卡品特還說:“米沃什是一個令人喫驚地前後連貫的作家。他漠視知識界和文學界的時尚,把他的寫作集中於少數根本性的哲學問題:歷史的意義;邪惡和受苦的存在;一切生命的短暫;科學世界觀的崛起和宗教想象力的衰落。這些主題一再出現。” 社會有時候就像一團漿糊,米沃什想要去攪動一下,讓人看見自己存在的狀態。 可誰都知道,一個人對抗一個世界,是多麼的難。 04 站到一定的高度,才能理解一切 1951年,米沃什向法國當局申請了政治避難,他先是移民到巴黎,第二年就離開巴黎,到法國西南部的多爾多涅省待了幾個月,在那裏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說《攫權》。 因爲移民法國,他被同胞當做叛徒! 他在《文化》上發表了一篇題爲《不》的文章,解釋了他爲什麼要選擇移民。 但是不管他如何解釋,在波蘭文壇看來,他這就是“背叛者”,就是“叛徒”,他的作品不僅無法在國內發表,甚至連名字都被禁止出現。 他被波蘭文壇封殺了! 但米沃什並不曾抱怨他的祖國,自1960年被邀在美國教書開始,他編寫了波蘭文學勢教材,將波蘭文學介紹給西方。 大概還是因爲夢想吧,因爲夢想,就算一生漂泊,依舊是念念不忘,哪怕不知道是否會有迴響。 1980年,米沃什獲諾貝爾文學獎,在獲演說中他說:“對現實的擁抱如果要達到把它一切善與惡、絕望與希望的古老糾結都保存下來的程度,則可能只有距離才做得到,只有飛昇至現實上空才做得到——但這樣以來,又會變得像是道德背叛。” 一個人如果對任何事情都能容忍和理解,他就離這個世界很遠了,這個世界有這樣一種力量,你不能融入其中,你必然就會被排斥。 米沃什說的,也許就是這樣一種溫柔的遠離。 1989年後,米沃什終於結束了他接近30年的流亡生活,回到波蘭以後,就一直住在克拉科夫。 2004年,米沃什去世。 05 不要取悅任何人。不要在後世獲得名聲 看過一篇關於米沃什的訪談,蕾切爾問他:“一些人生來就很人性化,其他人卻需要慢慢將他們自己變得人性化。”你怎樣解釋這樣一個緩慢的過程? 他說:對於我來說,創造寫作的每一個行爲都是對缺憾的補償,爲了成爲一個好的藝術家,一個人不應非常人性化。全部藝術都是在那方面的懷疑猜想。 何爲人性化,大概就是我們所見到的那樣吧。 蕾切爾米沃什:“不要取悅任何人。不要在後世獲得名聲。”這是你的願望或決心嗎? 他說:我願意去取悅一小部分精選的人,他們是我腦中的理想讀者,而不是寬泛的閱讀大衆。我要說的是,如果你追求取悅他人,你可能就有一點妥協的傾向,就會做特定時代變化多樣的時尚的追隨者。 一個人可以做到不取悅任何人,就已經成爲了一個自由的人了,因爲他將再也不用去迎合別人,而只要不斷拷問自己的內心,他就會懂得,生命的全部意義都在這裏。 他一生可以說都在堅持着一些東西,爲了這些東西,他受盡磨難,漂泊一生,可是也正是因爲這些東西,讓他成爲了他自己。 一個人因爲有自我,所以有堅持,一個人因爲有堅持,所以有反抗,一個人因爲有反抗,所以有痛苦。 一個沒有自我沒有自己的堅持,做什麼都可以的人,又怎麼能夠感受到夢想的代價的呢?一個沒有夢想的人,又怎麼能知道夢想的可貴呢? 正是因爲有夢想,所以我們才願意在這個世界受苦啊。 最後,以米沃什的《愛》作爲結尾: 愛意味着學會注視你自己 一個人注視遠處事物的方式 因爲你只是許多事物中的一個。 無論誰看到治癒心靈的方式, 並不知道,從不同的疾病中—— 一隻鳥和一棵樹對他說:朋友。 然後他要使用自己的事物 於是它們位於充足的光輝中。 他是否知道經歷什麼並不要緊: 他經歷着常常不被理解的最好的事情。 有些人就像是一束光,讓你一不小心看到了,就看到了黑暗裏面的某些神聖的東西。 對我來說,米沃什就是這樣一個人。 文|帝小羽,我從山裏來,欲回山裏去!
屬於一個人的時代 幾乎填滿一個世紀 只爲紀念 那些消失的人和物事 可是 絕望真是希望的出口麼 2020.04.16
每讀一個作家,我總在思考他的閱讀圖景、思維圖景和生命圖景,若這些圖景鋪展開來的壯闊風光可以稍微化去我一點點的鄙陋,我也很知足了。一如米沃什自己說的,“一切放大了人類的書籍,一切描摹出人的多維存在的書籍,都使我們壯大,使我們得到強化。” 米沃什的閱讀: 小說家: 陀思妥耶夫斯基 巴爾扎克 詩人: 布羅茨基 密茨凱維支 惠特曼 哲學家: 叔本華(書中,米沃什明確表達了對波伏娃的不喜歡,又引用了叔本華很不客氣地批評黑格爾的那段話) 宗教神學: 史威登堡。 (第一次接觸這個人是在博爾赫斯的一首詩裏,後來讀唐諾的《重讀》,唐諾也提到史威登堡,於是把史威登堡的書找來讀了兩本。讀完,全身而退。自從完成了對克里希那穆提的閱讀後,對靈脩等,我一直是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態度。) 當然,我沒有特意去記米沃什提到的那些人,所以,這個圖景不完全。 思維圖景:這個不好總結。 生命圖景: 米沃什的一生,是二十世紀大災難濃縮下的一生,跟我喜歡的納博科夫一樣,米沃什一生漂泊。這類人,一是無法被歸類,而是始終在確定自己之所在,這是非常疼痛的一種經驗。另外,作爲小國之大作家,波蘭的米沃什與捷克的昆德拉有一種很相似的焦慮。這種焦慮,唐諾在《眼前:漫遊在左傳的世界》裏寫鄭國的子產時有很好的闡釋,對米沃什和昆德拉也適用。我們一輩子都會受原生家庭的影響,擴大一點,我們當然也會受原生祖國的影響,這種影響越是小國家越是動亂中的國家的作家,其所受影響越大。米沃什說他少年時代參加過童子軍,這對他的影響很大,而一戰二戰一直到東歐劇變後的波蘭,都有太多一言難盡的東西,書中米沃什說波蘭是“世界肛門”,不知他在白髮蒼蒼的年紀寫到這個字眼時是什麼心情。 如他書中所言: 【“在春天,就讓我看見春天,而不是波蘭。”這是詩人揚·雷宏尼(Jan Lechoń)在1918年發出的呼喊。它概括了每一位波蘭作家所感受到的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甚至在今天,我們依然有此感受。】 這一點,看波蘭的電影可以有很深的體會,尤其是波蘭學派的電影。 我喜歡米沃什的偏執。 他說,“偏見有時是必需的、積極的,因爲它們有助於你保存精力。我們不可能老是忙忙叨叨地伸着舌頭,去一條條地檢驗我們周圍數不清的信息。偏見允許我們繞過它們。我不想隱瞞這樣一個事實:我有一種幾乎是狂熱的對偏見的偏愛。” 同是波蘭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的辛波斯卡在她的詩《種種可能》裏炫耀了她的種種偏愛。 我們都是平凡人,又不是天才,又不是文字工作者,非要對一本書一個作家進行深刻到麻木的解讀,所以,想那麼多幹嘛呢? 一本書,因緣際會,讀來爽快,且給我們帶來感動、啓發與力量,那就很阿彌陀佛感激不盡了。 我喜歡米沃什那句詩,“我不想成爲上帝或英雄。只想成爲一棵樹,爲歲月而生長,不傷害任何人。” 真的是太喜歡了,這可以是我一輩子念念不忘的話。 再摘錄米沃什兩首詩。 《禮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霧一早就散了, 我在花園裏幹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 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佔有。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記。 想到故我今我同爲一人並不使我難爲情。 在我身上沒有痛苦。 直起腰來,我望見藍色的大海和帆影。 (西川譯) 窗子 一個清晨,我望向窗外,看見一棵幼小的蘋果樹在光線中逐漸變得透明。 又一個清晨,我望向窗外,看見蘋果樹長滿了果實,站在遠處。 許多歲月已經逝去,但在我的睡眠中發生的一切,我什麼也沒有記住。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米沃什的精神地圖 一代知識分子中活到最後的人,一份20世紀的紀念與證言 二十週年精校紀念版
我是多年前看過兩本詞典小說,《哈扎爾辭典》《馬橋辭典》,都很好。 《米沃什詞典》是詞條式的自傳,是自傳式的歷史。所以,詞條中人名地名佔了絕大多數。 講了一些哲學思考,文學理念,這部分不很出色。還有他的經歷,友人,依稀可見那個時代的那羣人的樣子,有些文學性。還有他對一些事物與衆不太相同的認知,比如美國,信仰,酒精,冷戰,等等吧,這部分挺吸引我。
蠻有意思的。把一些人名擴寫成米沃什視角下的一堆詞句,對讀者來說有點不友好。不是每個人都是大名人,讀者都能知根知底的啊?! 但如果每個人都做這樣的取捨,都寫這麼一本個人化的詞典。是不是就能在某種程度上達成“對抗消逝”成就?! 死去的人去了哪裏?過往有無再現的可能?詞語的偏頗又能否展現真相? 米沃什這樣解答了我的困惑——“使各種各樣的人演繹出各不相同的人生形態,我們仍努力想要了解人生的真相。我們彼此分隔着,但與此同時,我們每個人都是中介,被一種我們不太瞭解的力量驅使着。那種力量就像一條大河的水流。經過它,我們就會變得彼此相似,就會擁有共同的風格和模樣。我們自己的真實形象會使我們想到馬賽克,組成這馬賽克的是一些具有不同的價值和色彩的小石子。”
書名:米沃什詞典:一部20世紀的回憶錄 作者:[美]米沃什 譯者:西川,北塔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一部20世紀的回憶錄,大部分內容不是關於自己,而是他遇到人與事!他是波蘭人,很尷尬的地方的人,他說波蘭是世界的陰溝!地處俄國和德國兩個大國之間,幾度被德俄滅國,歐洲很奇葩的地方,就像烏克蘭被稱爲歐洲的子宮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