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喬治·巴塔耶
1956年,喬治·巴塔耶出版《色情》一書,相比其數年前出版的《色情史》一書,《色情》展開了更深入、更全面的色情研究,系統地建立起了他關於色情的理論,是一部相當精彩的理論作品。全書分兩部分:第一部分圍繞禁忌與僭越,從內在體驗、死亡禁忌、生殖禁忌、僭越、殺戮與戰爭、獻祭等多個角度分析了色情作爲人類內心生活的一種,在不同生活場景中的一致性;第二部分結合薩德等幾位作家及巴塔耶本人的作品對色情主題進行了個案研究。通過循序漸進地分析多種形式的色情,巴塔耶讓色情這一龐大的主題從深陷的黑暗中脫身而出,揭開了色情的祕密。
10/10 mindblowing(我和微信讀書八字不合,想不明白這書你們是怎麼打的低分) 一言以蔽之,禁忌是設立大門,它真正的目的不是爲了阻擋,而是爲了允許進入。 主要探討了色情與僭越、禁忌、宗教、死亡的關係。不過我不想總結所有東西,聊一聊在閱讀過程中的想法。 1.色情與男女關係: 色情中的女性伴侶表現爲祭品,男性表現爲祭司,在實現色情的過程中,兩者自身均消失在最初毀滅行動所建立的連貫性中。 女性喜歡的清冷師尊形象實際是抽象行使對禁忌的僭越權(祭司),使自己成爲主動的被凝視者,使情色充滿了剋制從而喪失動物性,超越禁忌並將其補完,藉此獲得色情的感受。 在傳統性別結構中,女性被當作“禁忌的承載者”,男性只有通過她的羞愧或抗拒,才能意識到自己正在越界。如果這種反應消失,越界本身也就不再被體驗爲越界。 2.神聖與狂歡: 人們把一種極端的、會吞噬個體邊界的衝動稱爲“神聖”,這種衝動像火一樣擴散,會在人與人之間傳染,把人從穩定的存在狀態中拉出來,捲入一種趨向毀滅與融合的強烈體驗中。 快感與僭越相連,但是惡不是僭越,而是被判罪的僭越。禁忌劃出界限,讓人保持爲一個穩定、可管理的個體。一旦靠近或跨過這條線,緊張被釋放,於是產生強度很高的體驗。這個強度,就是快感來源之一。所以這裏的“相連”,不是道德判斷,而是一種結構關係,即沒有邊界,就沒有越界的快感。若說僭越本身只是一個動作或事件,而“惡”是社會(或意識)對這個動作做出的定性。 基督教構建了一個神聖的世界,並將駭人的與不潔的方面排除出這個世界。這種模式類似於在室內設計中劃分了其他房間和廁所,廁所並沒有被真正排除,而是被予以功能性的認可。 而狂歡的色情在本質上是危險的過剩,它是讓個體失去邊界、走向融合的體驗。人體內有一種超出理性控制的能量,它在被壓抑時積累,在被釋放時爆發,這種爆發會打破個體和秩序的邊界,讓人短暫地進入一種與萬物融合的狀態,但這種狀態本質上是危險的,因爲它會吞噬一切結構。 3. 真正的S是M: 仰慕薩德意味着將受害者置於最高位置來對待:當人不再承認任何規則時,善惡消失,只剩下對“強烈體驗”的追求。而這種體驗必須依賴他者的邊界與反抗才能成立,因此看似掌控一切的人,實際上依賴受害者來完成自己的存在。因此在SM之中,真正的掌控者實則是M,S更多是表演的道具,它需要倚靠M的痛苦獲得存在的認可。
巴塔耶在《色情》中跳出零散論述的侷限,首次爲“色情”構建起前後貫通的完整理論框架,將禁忌、僭越、死亡、生殖、暴力等核心議題納入其中,爲後世學界的相關討論奠定了重要基礎。這部作品兼具跨學科與跨文化的開闊視野,巧妙融合文學、人類學、哲學、法學等多領域材料,既深入剖析不同文化對性與暴力的禁忌規範,又細緻探討薩德等作家文本中的色情呈現,盡顯跨學科研究的獨特張力。巴塔耶將色情界定爲“禁忌與誘惑夾縫中的產物”,通過闡釋禁忌對慾望既壓抑又激發的複雜關係,深刻揭示了人類文明進程中“被壓抑的狂歡”這一深層心理機制。書中第二部分尤爲注重個案研究與文本細讀的結合,選取薩德、巴塔耶本人及其他作家的文本片段進行細緻解讀,讓抽象理論與文本實證相互印證,使讀者既能把握宏觀概念,又能直觀感受具體文本的思想衝擊力。作品的探討並未侷限於性學範疇,而是延伸至死亡、暴力、戰爭、獻祭等宏大主題,進而觸及權力、倫理與社會秩序等當代公共議題,彰顯出鮮明的批判鋒芒與強烈的當代性。巴塔耶以悖論式句法與密集意象展開寫作,既保持了哲學論證的嚴謹性,又兼具文學表達的狂放不羈,犀利的文筆與激烈的思辨帶來強烈的閱讀體驗,讓讀者直面“慾望—恐懼—禁忌”的三重張力。憑藉深厚的理論深度、開闊的跨學科視野與激越的思辨風格,《色情》不僅成爲巴塔耶後期思想的代表作,更是研究現代文化中“禁忌—慾望—權力”關係時繞不開的重要經典。
給一般是因爲本書的翻譯實在是差強人意,不適合像我這樣的業餘愛好者作爲入門讀物(專業人士可不用參考),並不是巴塔耶的理論不值得被重視。 最開始是先看汪民安在《身體、空間與後現代性》中的一篇文章《喬治·巴塔耶的神聖世界》後,開始對巴塔耶的理論十分感興趣,遂拜讀原著。強烈建議所有對巴塔耶理論感興趣的人先去讀這篇文章,無論是邏輯性還是語言的美感都十分適合作爲先導。 整體讀下來,《色情》的系統性並不強,它更像是一部高密度的沉思錄或哲學散文合集,不同的章節的論證性和邏輯連貫性很弱。同時,客觀來說,在一些章節內,他對男性和女性性別身份的思考有一些古早,但是囿於時代,我認爲無可厚非,他在本書表達的觀念在整體上還是前瞻的。 巴塔耶主要表達的觀點是勞動、理性、秩序創造了人類社會,同時也壓抑了人的動物本能(排泄、性、死亡)。這套壓抑人們動物本能的規矩就是“禁忌”。人類渴望通過打破禁忌,去體驗一種神聖的、永恆的萬物相通(就像《新世紀福音戰士》裏的橙汁計劃)。 爲什麼人們渴望一種連續性?巴塔耶認爲,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擁有獨立的身體和意識,彼此之間有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這種非連續性讓我們感到邊界感與自我空間內的安全性,但也帶來了深刻的、宿命般的孤獨感。 色情作爲一種聖物,否定了世俗世界的禁令,在僭越禁忌的快感中,在與他人的肉體/情感瘋狂融合中,我們暫時忘記了作爲個體的孤立感,體驗到了一種連續性。色情帶來的這種狂亂、耗損、非理性的巔峯體驗,就是“神聖的”,就是通過“越界”的行爲來釋放人類理性無法容納的、過剩的生命能量。 這種過剩的能量與巴塔耶知名的“耗費”理論一脈相承,書中也有所提及:“我們只有徒勞地消耗,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 最後的最後,我真的想說本書很多時候會出現明顯的語意不通和語病處,當然我不排除巴塔耶本人的文本就很晦澀的可能性,但是就像我最開始說的,如果是爲了入門導讀,先去看汪民安的那篇文章吧。
從勞動開始,人因爲積累帶來過剩,由過剩帶來恐懼,由恐懼產生規則、產生宗教,再有規則與宗教產生出革命者與僭越者。 色情只是一個象徵符號,無視所有羣體的智識可以得以理解的最基本的語言。自然在人類社會面前是循序漸進地打開潘朵拉的盒子,讓人類時刻籠罩在恐懼之下,繼而產生思想與實踐。與此同時,也將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方式給予了人類——掌管精神世界的職業。 宗教情感的喚起,往往是刻意營造的“刻奇時刻”,人在集體環境下帶來神祕體驗,在面對營造的神聖與莊嚴氛圍中潸然,這亦是色情的一種昇華表達。 最初的人以最初的慾望生存,在過剩的基礎上發展出新的慾望,人類每一項進步都伴隨着大量的生死與慾望的傳遞,我們不光是活在現實的骸骨上,也活在精神的地獄中。地獄與天堂彼此翻轉,天使與惡魔只是同一者的不同姓名,最貞潔的少女與最放蕩的婦人別無二致,禁忌從時光中伸出手,攥住僭越者的喉嚨,讓其先失去語言,再失去生命。 僭越者是有慾望的滿足,愈是年輕,愈是以僭越來體現自身價值,或許這也是人類成長的方式,是一場性價比極高的賭博。以僭越者的身份,以短暫的時間獲得本應長期積累才能獲取的榮耀,而這時,卻難以發覺榮耀背後死之臨近。 恰在此時,看到民政局開始婚姻培訓相關的新聞。忽而又想起了那句話:意識形態的高地,如果你不去佔領,敵人就會去佔領。深以爲然。
《拉斯科或藝術的誕生》,斯基拉出版社,1955年。 《馬奈》,斯基拉出版社,1955年。 《文學與惡》,艾米莉·勃朗特、波德萊爾、米什萊、布萊克、薩德、普魯斯特、卡夫卡、熱內,伽利瑪出版社,1957年,“Folio散論系列”編號148,1990年。 《天空之藍》,小說,讓-雅克·伯維爾出版社,1957年;UGE“10/18”出版社編號465;伽利瑪出版社,“想象系列”編號258,1991年。 《吉爾·德·萊斯案》,法國書籍俱樂部,1959年;讓-雅克·伯維爾出版社,1965年;UGE“10/18”出版社編號2873,1997年。 《馬克斯·恩斯特》,貢提耶-西格爾出版社,1959年。 《罪人》,重讀修訂本,附《哈利路亞》。非神學大全,伽利瑪出版社,1961年;“想象系列”編號380,1998年。 《愛神之淚》,讓-雅克·伯維爾出版社,1961年;UGE“10/18”出版社編號1264。 《小東西》,讓-雅克·伯維爾出版社,1963年。 《愛德華妲夫人》,喬治·維薩出版社,1965年;讓-雅克·伯維爾出版社,1966年;UGE“10/18”出版社編號781,1973年。 《我的母親》,讓-雅克·伯維爾出版社,1966年;UGE“10/18”出版社編號739。 《眼睛的故事》,讓-雅克·伯維爾出版社,1967年;UGE“10/18”出版社編號781,1973年;伽利瑪出版社,“想象系列”編號291,1993年。 《死人》,讓-雅克·伯維爾出版社,1967年;UGE“10/18”出版社編號781。 《在死亡面前踐行快樂》,法蘭西水星出版社,1967年。 《大天使昂熱麗克及其他詩》,法蘭西水星出版社,1967年。 《巴塔耶全集》第一卷《早期作品,1922—1940年》:《眼睛的故事》《太陽肛門》《獻祭》及“其他文章”,伽利瑪出版社,1970年。 《巴塔耶全集》第二卷《遺作,1922—1940年》,伽利瑪出版社,1970年。 《巴塔耶全集》第三卷《文學作品》:《愛德華妲夫人》《小東西》《大天使昂熱麗克》《不可能性》《分裂生殖》《神父C》《未分化存在即是無》《天空之藍》,伽利瑪出版社,1971年。 《巴塔耶全集》第四卷《文學遺作》:《詩歌集》《死人》《朱莉》《被燒燬的屋子》《路易三十之墓》《神聖的神》[插圖]及“其他初稿”,伽利瑪出版社,1971年。 《巴塔耶全集》第五卷《非神學大全》(第一卷):《內在體驗》《冥想的方法》《附言1953》《罪人》《哈利路亞》,伽利瑪出版社,1973年。 《巴塔耶全集》第六卷《非神學大全》(第二卷):《論尼采》《備忘錄》及“附錄”,伽利瑪出版社,1973年。 《宗教理論》,伽利瑪出版社,1973年,“如此係列”編號102,1986年。 《巴塔耶全集》第七卷:《與宇宙相稱的經濟》、《被詛咒的部分》、《有用之物的界限》(片段)、《宗教理論》、《會議文集(1947—1948)》及“附錄”,伽利瑪出版社,1976年。 《巴塔耶全集》第八卷:《色情史》《得過且過的超現實主義》《會議文集(1951—1953)》《至上性》及“附錄”,伽利瑪出版社,1976年。 《巴塔耶全集》第九卷:《拉斯科或藝術的誕生》《馬奈》《文學與惡》及“附錄”,伽利瑪出版社,1979年。 《上帝之死的二十點建議》,無處出版社,1984年,限定版。 《給羅傑·卡約瓦的信》,1935年8月4日—1959年2月4日,野燕麥出版社,1987年。 《巴塔耶全集》第十卷:《色情》《吉爾·德·萊斯案》《愛神之淚》,伽利瑪出版社,1987年。 《巴塔耶全集》第十一卷:《文集1,1944—1949年》,伽利瑪出版社,1988年。 《巴塔耶全集》第十二卷:《文集2,1950—1961年》,伽利瑪出版社,1988年。 《評論字典》,猩紅出版社,1993年。 《書信選集,1917—1962年》,伽利瑪出版社,1997年。 《巫師學徒》,文章、書信和資料,1932—1939年,差異出版社,1999年。 《色情詩歌與短篇小說》,法蘭西水星出版社,“小水星系列”,1999年。 《交流與書信集》,喬治·巴塔耶、米歇爾·萊里斯,伽利瑪出版社,2004年。 《小說和敘述故事》,伽利瑪出版社,“七星文庫”,1997年。 《給勒內·夏爾的信:談作家身上的不可調和性》,皮埃爾·阿列欽斯基繪圖,幻景出版社,2005年。 (1) 原書名爲拉丁語,Divinus Deus。——譯註
巴塔耶著作,以普遍經濟學三部曲(《被詛咒的部分》《色情》《愛神之淚》)和反神學三部曲(《有罪者》《內在體驗》《尼采》)爲代表。 巴塔耶在緒論裏說,「我的全書都是爲了論證一種觀點,即人類精神的統一。」但《色情》對此沒有做得很徹底,巴塔耶對人類精神之統一的進一步論證在他的反神學三部曲裏。至於巴塔耶說的,「我在本書中要強調的就是這個事實,即基督教衝動與色情生活的衝動實爲統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本書自始至終都在以不同的視角對人類生活進行整體觀照。」這方面,巴塔耶同樣沒有論證得很徹底,所以晚年巴塔耶又寫了一本《愛神之淚》。總之,以上六本書是一個大整體。 巴塔耶《色情》,鮑德里亞《論誘惑》,福柯《性經驗史》,薩德和巴塔耶的色情小說,亞歷山德里安的《西洋情色文學史》,可以作爲一個小專題一起讀。 這本《色情》分兩部分,第一部分〈禁忌與僭越〉,第二部分〈關於色情的多了篇研究〉。如果從第一部分開始讀,可能會很迷惑。關於第一部分,張生教授的《通向巴塔耶》有很好的總結,可以先讀《通向巴塔耶》,再來讀《色情》第一部分。倒是第二部分,對於理解巴塔耶來說,是很好的切入點,可先讀。尤其是,〈研究三:薩德和正常人〉〈研究五: 神祕主義與肉慾〉〈研究六:神聖性、色情與孤獨〉。 在《色情》這本書裏,巴塔耶從人類最切己的生理活動(性)與心理活動(色情)方面,宣佈了上帝的死亡。一如他在《內在體驗》裏說的,「恐懼在世上延展上帝的陰影,如同校服遮蓋一個墮落少女的裸體。」最大的恐懼是死亡。性、死亡、排泄,皆人之禁忌。巴塔耶在對人的禁忌進行解構與僭越的同時,去反抗上帝對西方的殖民。這種反抗,是爲了找回人被上帝剝奪的神聖性與統一性。巴塔耶,「如果有人問我,我們人類究竟是什麼,我會這樣回答他:是向一切可能性敞開,是任何物質滿足也無法平息的期待,是語言遊戲無法排解的企盼!我們追求的是頂點。每個人,只要他願意,都可以無視這一追求。但是,人類整體渴望這一頂點,只有這一頂點能對人類整體進行定義,將人類整體合法化,它是人類整體的意義所在。」 我喜歡巴塔耶那句「色情,可以說是對生的讚許,至死爲止。」 第一部分讓我最受啓發的是巴塔耶對連貫性的思考。因爲我很喜歡的方以智晚年多言“貫”字,“貫”不離口。他對孔子“吾道一以貫之”進行了獨特的詮釋,還寫了《一貫問答》。他說,「交以虛實;輪續前後;而通虛實前後者曰貫,貫難狀而言其幾。兩間無非相待者,絕待亦在待中,但於兩不得處,即得貫幾。」相似的意思在巴塔耶這裏是連貫性、神聖性與整體性。巴塔耶說,「我們是不連貫的存在,是在難以理解的偶發事件中孤立地走向死亡的個體,但是,我們對失去的連貫性頗爲傷懷。我們難以承受自身是偶然的、終將死去的個體。我們焦慮地渴望能長存於世,同時,我們又總糾結於將我們與存在相連的最初的連貫性。」「我們超越青春永駐的陶醉感,獲得了直面死亡的力量,並在死亡中看到通向難以理解、不可認識的連貫性的大門,這種連貫性正是色情的祕密,且只有色情才能揭示連貫性的祕密。」「我想突出之前所談的連貫性觀念,不應將它與神學家所談的上帝的觀念完全混淆,爲此讓我們回顧最暴力的詩人之一蘭波的詩句: 終於找到了! 什麼?永恆。 那是滄海, 融入太陽。 詩歌與每種色情形式一樣將人帶向相同的地方,帶向一個個區分開來的事物之間的區別消失不見、事物混雜相融的地方。詩歌將我們帶向永恆,帶向死亡,並通過死亡,達到連貫性:詩歌是永恆。那是滄海,融入太陽。」 男女在做愛時,“我”和“你”的概念徹底溶解在兩個人的身心合一之中。人在死亡時,人溶解入歷史與時間中,恢復了自己在人類意義上的連貫性。 〈研究三:薩德和正常人〉 在這部分,巴塔耶充分肯定了薩德的貢獻,即使“惡”進入人類語言之討論範圍。「時至今日我們才理解,沒有薩德的殘暴,我們就無法如此容易地討論這個在過去無法進入的領域,最爲痛苦的真相被隱藏的領域。從對人類宗教怪現象的認識(如今與我們對禁忌和僭越的認識相關聯)走到對性的怪現象的認識實屬不易。我們內心深處的統一性到最後纔出現。如果說,如今正常人能深刻地進入對他來說意味着禁忌的意識中,那是因爲薩德已經爲他鋪下了路。現在,正常人知道他的意識必須向來勢最猛的、最令他憤慨的東西敞開心扉,因爲以最猛烈的方式令我們憤慨的東西,就在我們內心。」 〈研究五: 神祕主義與肉慾〉 「本質上不以生育爲目的的色情代表着惡和魔鬼。 性慾與神祕主義之間的根本關係——意義最爲重大的關係——正是在這方面形成的。 一切神祕體驗都只是由性慾轉變而來的,因此是一種神經官能行爲。」巴塔耶這個觀點很深刻。 〈研究六:神聖性、色情與孤獨〉 「我們必須在孤獨中從我們所存在的當下世界中走出來,退出這個世界。我認爲,爲了進入這個彼世,我們尤其需要拋棄哲學家的態度。哲學家可以跟我們說任何他感受到的東西。原則上,色情體驗讓我們投身於無聲。」 「專業化是高效的條件,追求效率是覺得自身有所缺乏的人所做的事情。這是承認自己無能,卑劣地臣服於必要性。聖人並不追求效率。」 「哲學作爲專業化的工作是一項勞動。也就是說,哲學排斥情感強烈的瞬間,而且我一開始就提到了,哲學甚至不屑於看到這一點。因此,哲學並非這種被視爲綜合化作用的所有可能之事的總和,而後者在我看來是首要的。哲學不是所有可能之事的總和,不是可能的體驗的總和,它只是被限定的某些體驗的總和,這些體驗是以認知爲目的的。哲學只是知識的總和。哲學以明確的意識將與出生、孕育生命以及死亡相關的強烈情感排斥在外,甚至帶有一種拒絕陌生軀體,拒絕污穢,或者至少是拒絕錯誤源的感覺將這些情感排斥在外。我並非對哲學令人失望的結果感到訝異的第一人,哲學作爲普通人性的表達,卻讓自己與性活動和死亡的痙攣,也就是與極端的人性撇清關係。我甚至覺得,對這種哲學的冰冷的方面所做的反抗,其實是現代哲學的整體特點,從尼采到海德格爾,更不用提克爾凱郭爾。在我看來,很自然,哲學已病入膏肓。哲學無法與思想的放蕩不羈的可能性相調和,或許我在諸位聽衆眼中就是這樣放蕩不羈的。在此問題上,哲學是完全正當化的。哲學若不是需要達到極限的努力,嚴守規則的努力,那麼哲學就一無是處,但是哲學引入協商好的努力和嚴守規則的同時,就不再具有深刻的存在理由,至少如果哲學是我所說的“被視爲綜合化作用的所有可能之事的總和”的話就是如此。最後我想指出的是哲學走入的死衚衕,一方面哲學不嚴守規則就無法完成,另一方面,由於哲學無法將討論對象的極限納入其中,所以只能以失敗告終,過去我將這些極限稱爲“可能的極限”,總是觸及生命的極限點。哪怕死亡哲學討論基礎的東西,它也會在對象面前背過臉去。不過,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哲學若是專注或沉溺於最終的眩暈,哲學就是可能的。除非在到達頂點時,哲學成爲對哲學的否定,哲學嘲笑哲學。我們假設,哲學真的嘲笑哲學,這意味着嚴守規則與拋棄規則並存,在所有可能之事的總和完全起作用的瞬間,總和就是綜合,這不是簡單的相加,因爲總和達到了這種綜合化的視野,在此,人的努力表現出無力,並無怨無悔地在自己的無力感中舒展放鬆。不能嚴守規則就不可能達到這一點,但是嚴守規則從來無法堅持到底。這一真相是體驗所得。在所有情況下,人的精神、大腦都被約減爲漫溢的容器的狀態,因爲裏面裝滿東西而爆炸——就像一個我們總是塞滿東西的行李箱,最後再也關不上,也就不再成爲行李箱。而且極限狀態會將一種無法簡化爲冷靜反思的要素導入所有可能之事的總和中。」
現代社會是文明的。文明的開化和與之而來的官僚主義封緘甚至摧毀了那種以“死亡般的狂喜”作爲核心的情愛體驗。最不計後果、瞬時爆發、最接近死亡的那一霎那,真正觸及到情慾本質的那一瞬間幾乎消弭在文明之中,成爲禁忌。我們再也無法擁有一種真正的連續性和真實的生命流動。有着“儀式性的縱情和暴力”與“狂喜的揮霍和耗費”的神聖世界,生來對立於現代以“勞動”爲軸心的世俗世界,也就是一個集體的、秩序化的、講求效率的理性世界。在這個社會里,生產和生產資料積累是人存在的全部目的,人類失去了擁有極限體驗和僭越的可能。 PS “勞動(travail)除了詞源學中明確給出的痛苦以及拷問架的意義之外,還有另一層意義。勞動也是通向意識之路,藉助意識,人從動物性中擺脫出來。” 由於動物內心存有暴力本質或者自然本身就是暴力的,所以暴力本身不可避免,戰爭是一種暴力行爲。原始戰爭本身包含了強烈的力量集中、羣體陣線與組織化的萌芽。這本質上是爲“釋放能量”而服務的,屬於生命的越界性和狂喜性的結構。然而一旦這種力量被文明吸收發展,它就走向了現代戰爭,一種有組織有規劃有目的的暴力。這種暴力不再是狂喜、祭儀、僭越,而是國家機器爲達成其政治目的而使用的工具。 所以,大多數酷刑、暴政和流血事件並非由變態或追求極端自由的人所爲,而是得到了國家的批准。真正的大規模暴力往往來自國家系統,由理性、紀律、制度等等要素所構築的現代戰爭在此意義上是被體制合法化的,殺人具有豁免權甚至正當性。 然而這些行爲最後都會藉由“外部干預”、“結構性調整”、“必要的清理行動”諸如此類話語漂白,把死亡和奴役隱藏在可接受的暴力裏。語言是一層薄膜,它隔着你我,也隔着所指和能指。真正殘酷帶有血腥氣的所指沒有名字,薄膜另一側能指在意義鏈上傳遞再傳遞、稀釋再稀釋,最後只聞到消毒水氣味。當把這一切明明白白攤開來講的時候,暴力不再是“他們”的東西,共享這套霸權語言的我們所有人都難辭其咎。享受穩定秩序的我們,被體制保護的我們。平庸之惡的我們。 但這本書的視角還是很資產階級、很男性。在寫工人階級時隱約的俯視的語氣和粗糙的判斷,理所當然地認爲“很多女人只有在幻想自己被強姦的故事中才能享受快感”、“女性是男性性慾和暴力的中心”。所以這類觀點是不是有失偏頗,是不是囿於男性的經驗框架內,是不是沒有真正去理解和嘗試進入任何別的主體性的世界呢。 無論是針對作者還是譯者,都不應該在這本書裏因爲缺乏邏輯被詬病。色情,也就是eros,當然是多樣、混雜、非同質的。要求這種無法被框架吸收的東西論述或是翻譯成能被框架容納的語言是一種暴力。清晰既不是寫作的主要目的也不是思想的必然要求,於是晦澀、不清晰、不可理解就是可接受的。換句話說,這些在主流語言之外,在邊緣的,難以被傳統理性語言所規約的寫作纔是《色情》這本書需要的。 ———————————— “禁忌與殺人者間有着同謀關係。” “戰爭與動物暴力不同,發展出了動物所無法達到的殘忍。暴力本身並不殘忍,而在僭越中有組織者出現的話就會讓暴力變得殘忍。殘忍是有組織的暴力的形式之一。死亡這種暴力是神性的,將祭品提升到高於平庸世界的高度,而人類正是在這個平庸世界中過着總要算計考量的生活。與這種總要算計考量的生活相較,死亡和暴力極度興奮發狂,無法在規定人類社會生活的規則和戒律的遵守中停止發狂。”
巴塔耶將色情、獻祭、殺人、神聖與生殖混在一起,以求謀劃人類精神的統一之作。色情狀態中,我們觸及到彼此最赤裸私密的狀態,在無限的敞開和相互的侵犯中,達到自我的喪失、存在的相對消融——換言之就是死,但死亡換來的是歡愉、走出孤獨和封閉個體性的打破,從而獲得與他人相連接的新生。由此可見,情色是暴力的領域,它起源於對自我的受傷和失去。情色又是神聖的領域,它帶人們走向彼此的連貫——至少在巴塔耶看來是這樣。 暴力戰勝理性,正如神聖現身世俗,都意味着過剩。勞動的世界中,人們用理性精打細算,將事物秩序化與有序化。祭典的世界裏卻充滿着揮霍、奢侈與能量的無窮耗費。勞動生活與色情生活之間的不相容性,類似於工具理性與體驗/感受之間的不相容性,而後者被巴塔耶理解爲勞動時代的人性。這一段中對神聖與世俗的劃分,或許受到了羅傑·卡約瓦《人與神聖事物》的影響。 零零星星地討論了一些別的事物:一個人誘惑另一個人的方式,實際上是向慾望自薦,讓自己扮演對方的慾望對象(原文爲女性向男性慾望自薦);在僭越的行動中,唯有跨越邊界和禁忌能激起人的快感,淫穢世界內部是漠然而索然無味的,淫穢用語的暴力與刺激主要對正派與純潔生效。 也許是因爲其出發點爲人類精神的統一,在許多地方,色情的特殊性並不明顯,而可以被暴力、迷狂、激情、疼痛、戰爭、眩暈甚至沉默取代。色情看上去只是一個非理性哲學態度的佔位符。理性,至少是個體理性,是否是人類精神的一部分呢?又是否能帶領個體走向神聖呢?在《會飲》中對愛、欲、理性和神聖的討論以“階梯”的方式認可了用愛/理性走向連貫性的可能性,在那裏,愛依然是一個有缺陷的個體對永遠擁有好的事物的渴望,對連貫性的嚮往。但在《會飲》的態度中,只有匱乏而沒有禁忌,只有無知的探求而無不可的戒律,因此也就難以滋生出色情。而進一步說,之所以沒有戒律,是因爲不爲慾望而感到恐懼。每一種感受都被納入了認識和理解的框架,因此少了對自我感受的純粹體驗。換言之,對於理性而言,不僅是色情——純粹的感受和體驗即是揮霍與過剩,它既無功能也無意義,理性無法將其納入認知體系之中。 不過,在情感日漸理性化的當代和更貼近普通人的世俗生活中,也不乏對感受之效率的追求。巴塔耶討論婚姻與亂倫時提到了女性的交易價值,談妓女時卻少了一些,他的重心似乎還是放在了純潔與放蕩的對立上,而非選購色情產品、在有限時間內滿足慾望這一效率的角度。而色情,恰恰是效率的反面。反過來,“聖人並不追求效率。是他的慾望,唯有慾望促使聖人行動:在此,他與色情之人一般無二。”於是又回到了康德即薩德的老命題,崇高無私的倫理態度與無限沉溺於暴力享樂一樣,有某種情色之處。理性之愛並非在於尋求一種“愛”的理念,而是在於理性無法解釋自己爲何無法放棄理性。他永無止盡地體驗着節制本身,彷彿在時間之中揮霍時間。
有沒有一種藝術色情 純粹着眼於色情帶來的藝術效應 不含任何個體消亡或對不連貫性的逃避 反而將不連貫性放到最大 個體放到最大 甚至能把整體分裂達到某種破碎藝術的巔峯 包含着狄俄尼索斯色情精神的破壞性混亂性和無序性 一種用達到連貫性的瘋狂手段來促成連貫性的死亡 目的是藝術
巴塔耶的《色情》絕非情慾指南,而是一把劈開文明假面的利刃。他以"對生的讚許,至死爲止"爲核心,將色情從道德審判中解放出來:它不是動物式的繁殖本能,而是人類獨有的、通過逾越禁忌來打破個體存在不連貫性的神聖體驗。在禁忌與僭越的辯證中,色情與死亡、獻祭、宗教神祕主義同源,都是生命過剩能量的奢侈耗費。它讓孤立的自我消融於存在的總體性,在極致的狂喜中觸摸生命的邊界。這本書撕開了理性文明的僞裝,直麪人類存在最原始也最深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