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來潮去：海關與中國現代性的全球起源

本書以海關這條線索，草蛇灰線般串聯起中國的近代史，也從海洋國家的角度帶來了一種思考近代中國現代化的視角，論點清晰，論據紮實，分析深刻，文筆精到。作者試圖站在歷史的不同參與者角度思考海關的作用，從海關歷代總稅務司到清廷官員、列強殖民者、民國政府、蔣介石直至新中國。 歷代海關總稅務司是作者敘述的主體，從李泰國，到赫德，到安格聯，到梅樂和，到李度。海關從李泰國時期應對外國人來華的便宜機構，逐漸在赫德時期被塑造爲體制機制健全（從職員、招募、文書、管理各方面）、運轉高效、覆蓋多個領域（徵稅、外交、航運服務、海關艦隊），在清廷對外聯絡、洋務運動和中外知識交流中起到重要作用，包括協助採購鐵甲艦（尤其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海關職員子女中湧現的大批學者，不過以赫德招募外國海關職員的高標準來看也不奇怪）。赫德的制度建設使得海關的信用提升，併成爲擔保中國債券的基石，某種意義上，海關的信用超過了中國政府的信用，成爲另一種意義上的主權擔保。這使得海關的殖民屬性顯現出來，總稅務司需要處理這種事實上的類似“金融殖民”幫助者角色（以特定條件債權方式迫使債務國改革國內製度，而這種債務是通過強迫手段訂立的，如南京條約）與中國政府服務者（無論是對於清廷還是民國政府）之間的張力。更難的是，由於當時的中國處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狀態，列強割據、軍閥混戰，海關事實上對外在各國之間斡旋，對內在各派別間尋求微妙的平衡。但赫德仍將自己定位爲中國政府聘用的官員，維持了各方在法理上的一致性。 到了安格聯時期，海關這種“國中之國”屬性進一步加強，成爲一個“非正式的公共債務委員會”，“幾乎差不多獨立於中國財政之外，並且終究還是以列強爲主要的考量對象而非中國政府”。清廷在赫德時期就意識到這一點，成立了凌駕於海關之上的稅務處（滿族人鐵良爲稅務大臣，唐紹儀爲稅務處會辦大臣），監督海關事務。民國時期，顧維鈞也對海關不滿，並曾公開解僱過總稅務司。 南京國民政府時期，在梅樂和的領導下，海關強化了緝私職責，海關艦隊能力進一步加強，並在各派系鬥爭的中國試圖維繫海關的“完整性”。這種努力在日本侵華之後變得更難，海關不得不在僞滿州國和汪僞政府與民國政府之間選擇，最後只能退守重慶。作者在日本侵華以及抗戰時期的敘述更爲碎片化，展現各地海關試圖維繫海關職能的努力。及至新中國成立，國家能力顯著增強，全國統一，海關作爲殖民機構的屬性使得其走向了末路。但從另一個角度講，新中國與世界的聯繫也沒有中斷，而是以新的形式繼續發展壯大，海關職責亦是如此。而曾經由赫德等人建立運營的海關，在中國走向現代化的道路上，也留下了重要的痕跡，它幫助一部分中國人建立了對標準化、工業化的認識，協助推動了中國與世界的聯結。 本書讀罷，頗有歌未竟東方白之感，欣慰於新中國成立所帶來的變革，更深刻意識到近代中國的時代背景。本書沒有避諱海關的殖民屬性，也書寫了海關的專業屬性。可以看出作者努力在避免陷入殖民主義、精英主義的敘事，但由於其敘事焦點的選取，在對中國的海關參與者敘述上有所欠缺，近代海關與現代中國海關之間的聯繫介紹較少，對於不在海關係統工作的人而言可能難以建立有效的鏈接。可能也受限於作者提到的檔案限制，越是接近當代，解密的檔案越少，信息也越難以成體系。總之，本書是一本佳作，值得一讀。

方德萬着眼歷史的細節，把“中國海關-中國內地政局-帝國主義”這個三角關係向外延伸，各方權力博弈下、世界變局中的海關，成爲具有混合特質的變色龍。潮來，從李泰國到赫德，再到安格聯與梅樂和，幾個名字似乎就書寫了時代的更替；潮去，社會轉型的泥沙下，還有更堅硬、複雜的現代性根基。

寫得很不錯，印象深刻的是海關初建就有相當清晰的邊界、充分而準確的內部信息流動、相當合理的階層和機制規劃，中國作爲有一兩千年科層制傳統的國家，在官僚體制方面都被近代國家碾壓的話，別的還能期待什麼呢？海關也收益於清代的一統體制，進入民國後獨立性與控制力均大大弱化了

一個腐敗低能的政府根本不可能建立一個如當時的海關那樣相對高效，廉潔的組織機構，只有到中國自己有了一個高效廉潔的政府以後纔有可能 但畢竟這是一個外國人建立的機構，再漢化的個人也無法改變首先忠於本國的立場。而且一旦到了關稅和歐洲債務市場的債務持有人綁定的程度，就海關就勢必擴大其影響力-爲了擔保債務的償付-到了干涉中國內政的程度。最終的結果就是歐洲的債權人-歐洲國家政府-外國人管理的中國海關深度綁定，持續從中國經濟吸血，所以纔會被認定是壓在中國人民身上的三座大山之一

近代海關能誕生和存活靠的是當時中國畸形的歷史社會環境。 而一旦海關成立之後，你就能看到它作爲一個有機體，爲了自身的生存所做出的努力：並不一定總是維護宗主國的利益，反而時常利用自身的影響力去幫助殖民地。同時在面對殖民地政府掌握海關的嘗試，又奮力抵抗。

2025年3月份筆記最多，單日閱讀時間最久的書是劍橋大學著名的漢學家方德萬教授的一部近代史的力作《潮來潮去：海關與中國現代性的全球起源》。 這部25萬字的書不僅僅梳理了中國舊海關的歷史，也是從全球史的角度對鴉片戰爭到新中國成立這百年間歷史的一次回顧與剖析。從學術的角度，方德萬教授是一位諄諄善誘的導師；從大衆的角度，方德萬教授又是一位慈祥和藹的長輩，字裏行間充滿着人文關懷，使人讀來如沐春風。在心悅誠服之際又有一種深深的感動。 在中譯本的序言中，方教授對兩位譯者付出的巨大努力表達了誠摯的謝意，對他們的工作做出了高度的肯定。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感謝與讚許，而是一位精通中文的漢學家在對自己著作的高度自信的基礎上對具有同樣高水平的譯者的一種理解與賞識，是一種“華山論劍“的惺惺相惜。 在本書的後記中，方教授寫道，任何一本書的結束，一定會帶有遺憾。歷史創作，或者任何寫作，都不是一項完美的活動。對我來說，停筆的意義就是從那刻起，我就不能夠再去糾正被遺落下來的錯誤。此外，不得不畫下休止符也意味着，我必須要和我曾經投入大量時間所寫故事中的那些人，以及他們的事務、他們的歷史、他們的記憶和他們的活動等告別；或者至少我要與他們保持距離了。當我讀起赫德、安格聯、梅樂和、李度、丁貴堂及其他人物的通訊時，那些一封接一封的信函，逐年、逐月、甚至逐日地記錄下了他們的生活，我遂把他們當作獨立的個體來看待：有些人有趣、精明、慷慨，有些人傲慢、狹隘、自私，但更多的時候是這些特質的混合。不管如何，他們在我眼中都是鮮活的，都是充滿人性的，我想我將會懷念他們的陪伴。雖然任何一位歷史學者都不應該讓自己和他的研究對象混淆在一起，但是他也必須記住，被他寫作的對象也是人，而不只是某個思想、運動或某個力量的虛擬化身而已。 這本書我已經讀了很多遍了，可無論何時，只要讀到這些讓人充滿感動的話語，眼前總是浮現出方教授高高瘦瘦的身影，樸實憨厚的笑容，耳邊也總是想起他沙啞又親切的中國話，雖然我只是在網絡上聽過他的講座，但通過對本書以及他的其他著作的學習，他早已成爲我心中的導師。

潮來潮去，一部論述中國近代海關的學術作品。本書以時間爲經，講述了近代海關，尤其是江海關從誕生到廢除的歷史。海關在近代中國的歷史敘述中一直被視作帝國主義的毒瘤，頑固地吸着中國人民的血汗。但海關在一個弱國存在，證明了一點，弱國並非不能有一個高效率的近代化的部門。拋開價值觀點，近代海關是中國面向世界的窗口，現代化從這裏照進古老的舊中國。研究海關，是研究中國現代性起源的一方面，因此讀這本書，有助於幫助我們不帶偏見的理解海關價值和意義。

讀完書，和同讀的朋友提個問吧 潮來潮去，潮是指什麼呢？ 我覺得一指舊中國海關地位，職能的消長 二指舊海關的作用和意義是波動的 三指國際局勢的變化對舊海關的影響 等等，您怎麼看呢

我只讀了本書抒發作者議論的後記部分。至少在寫後記部分的時候，這位擁有着西方中心視角的學者正處於瘋癲狀態。

這本書等同於是重讀了一遍，對近代海關演變詳細的梳理，不存在不必要的評價是一大優點。海關因爲清政府關稅自主的喪失在近代有特殊性，能夠作爲一個獨立的運作，周旋於政府與列強之間。赫德等人通過嚴密的組織架構和管理，成功把海關打造成一個組織有序，相對高效廉潔的獨立王國。相比於傳統的“列強代理人”的評價，這本書顯示的卻是另一個角度，也就是沒有獨立海關的存在，清政府自身的財政稅收體制是沒辦法應付層出不窮的賠款的，高效廉潔的運作也幾乎是不可想象的。海關最終的命運也是同時代中國的縮影。“罷黜百家”的大環境下，海關再也無法和狂飆激進的紅色浪潮共存共生，最終也只能退潮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