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格傳：人生與作品

最近做夢總是夢到自己回到舊金山唐人街的天仁茗茶，在大一下午沒有課的時候常常是抱着某本桑塔格，點一杯什麼，老闆總是給我加很多extra boba, 然後放開特權讓我做到品茶區，有更大的桌面空間看書。有時候她會泡點我不懂的茶給我試試，客人多的時候我就從狹窄的樓梯爬到天花板很低又昏暗的二樓。 我記得那家天仁茗茶開在唐人街的主街道，大一之後我就很少再去主街道，也忘記那家天仁是倒閉了，還是出於一些什麼原因我再也不去了，總是後來都在主街往上走的一個街區喝Boba Guys。 很久沒有想起來的片段，最近陸陸續續回到我的腦子裏，整個唐人街的佈局、每家店鋪、每個路口的馬路長短、每個街區不同的氛圍，華裔二代和三代們截然不同的氣質與相同的拘謹。 這兩三年我很少再看桑塔格，她陪伴我的整個青春期，日記、雜文、評論、劇本、小說，最後一次面對面相會停留在從北疆去往南疆的長途綠皮車上，我讀完了兩個劉慈欣的中篇，又讀完了阿拜，實在百無聊賴想不出來新疆的土壤適合什麼類型的文學時點開了【心爲身役】，她一行行記錄下生僻的英文單詞，以及某些小說裏的原文短句。我在一些短句下劃線： 【我感覺- - 在我不傷心的時候 - -乾巴巴的，像粉末，像放飛的氦氣球…】 【“我不想知道你的過去。我有種感覺，它會過於沉重。” “但我們心態不平衡。” “但我們平衡。”】 【 “J'ai besoin de beaucoup de tendresse.”】 在我奔赴預感到危險的戀愛途中，我劃下這些難得出現在她筆下，也難得會被我牢記於心的柔軟句子。 我想起來和小吉第一次在特克斯喝大酒的夜晚，我喝得迷迷糊糊，拍着桌子和他談論桑塔格【論攝影】給我剛剛觸碰到紀實攝影邊角時帶來的巨大創傷。在天仁茗茶昏暗的閣樓裏，在Mason St拐角的洗衣房，我一字一句地讀完這本書，然後收回我伸向紀實的手，轉頭扎進了風景攝影。我談到後來我爲了這本書痛苦到焦慮症休學半年，因爲無法找到拍攝的主體性。再後來我讀了【關於他人的痛苦】、【反對闡釋】、【疾病的隱喻】、【牀上的愛麗絲】、【死亡匣子】、【重生】、【人生與作品】、【回憶蘇珊·桑塔格】。我醉暈暈拎着酒瓶子說，桑塔格的劇本和小說，寫得真是不怎麼樣，從任何層面來講都一塌糊塗，而她恰好夢想就是當一個小說作家，而不是一個批判家或者評論家。我哈哈大笑，在我十九歲的夢想中給我造成巨大陰影的人，在她的夢想上也是一個笨拙沒有天賦的新手。在2023年的年初，我啃完比磚頭厚的【人生與作品】，與此同期做爲互爲對比補充的書籍是【毛姆傳】。我憋了半年思考怎麼爲這部傳記寫下書評。然後在2023年秋天北疆的小酒館裏，我目光灼灼地對剛認識十天的男人說，被我視爲燈塔的女人，是我根本不想成爲的人，一個吞噬了巨量知識的理智怪物，完全依靠智識而非感知生活，刻薄、冷漠、犀利、公正、自私、聚光燈下的人類之光，私交中的冷血殘酷暴君。而我想要過毛姆那樣的人生，完全憑藉感知，不留餘力、精彩、稀爛、有眼淚、心碎、破裂、唯獨沒有嘆息，絢麗潦草，毫無遺憾。 我在向他投誠。用某種我慣用的真誠又狡猾的言外之意： 你看我，敏銳、準確、聰明、理性，我和你分析我們的種種不合適，結局的慘烈，但我本意並非如此，我喜歡跳危險的河流，盡興而爲比理智避險更符合我當下的人生信條。 我又回到明亮的茶桌之上，她指責相機是另類的槍支，嗜血又貪戀他人的痛苦，着迷於種種並非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且賴此爲生。阿姨泡了一壺新到的大紅袍，說昂貴到按克賣的茶葉先讓我嚐嚐。我篤定地喝下一大口，覺得全宇宙的善意都向我湧來，而我內心反覆叩問，反覆回答，我希望世間永無痛苦，我永無養料滋養這樣變態的藝術。 轉場又回到狹窄的綠皮火車上。下鋪的大爺拿出長焦鏡頭換上，拍窗外的戈壁風景。我想起來桑塔格帶兒子第一次坐綠皮火車，年幼的戴維好奇地看向窗外移動的風景，激動地說樹木動了起來，蘇珊鄙夷地說，拉上窗簾好好讀書，樹木會動這些道理書本自會告訴你是什麼原理，不要浪費時間在這些蠢事情上。大爺摁下快門，他發來信息，說和田的天氣真好啊，真的不來和田看看嗎。電子書停留在桑塔格冗長的單詞記錄頁面，我望着麻灰色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列車駛過莎車站。我在備忘錄裏寫下：【延遲一點成爲依靠智識與理性生活的人，不要用它們作爲武器去鎮壓你的感受和去愛的衝動。不要藉由經驗爲理由逃避所有還未發生的困難和痛苦。往後長久的人生裏你都有充足時間去當一個聰明又處於安全位置的人。二十多歲理應勇敢又愚蠢。】 我與我的燈塔背道而馳。 對峙的時候他問我是不是早就想到過這一天，甚至長久地在準備着這一天的發生。我研究命理，他的，我的，我們的。所謂的困局、矛盾、結局在我們相識的第一天就已經窺得一二。那天他大醉，站在瓊庫什臺的夜空下和我說風馬不相及的話，等他一股腦說完，我踢了踢溼潤的草皮，靴子上粘了一層泥土，我說：“你的畢設作品名和你完全不符合，你是一個危險的人，享受失控而時常低估代價和結果。你不該起一個那麼不痛不癢的名字。”，他一身酒氣靠在我的肩膀上，狡黠地說“原名字叫‘枕頭底下藏了把刀’。” 我瞭然於胸。 我痛苦於人的明知不可爲而爲之，與爲之後又迴歸到認知到了蜉蟻撼大樹的悵然中。愚蠢，好在也沒有埋怨於這樣必然的愚蠢。 在【人生與作品】的後1/5處，Leibovitz正式出場。蘇珊常常嘲笑她愚蠢，在提到某本著作，而Leibovitz表現出茫然的時候，蘇珊譏諷她什麼書都沒有讀過，甚至當着朋友們的面嘲諷她，雖然能賺很多錢，但其實是個沒讀過書的白癡。而Leibovitz常常當作沒有聽見，在蘇珊生病後最潦倒的那幾年，她爲蘇珊支付了所有昂貴的生活開支，可蘇珊對她越發刻薄，終其一身沒有承認過她們的伴侶關係。讀到這裏時我憤懣，在此之前我看過的所有Leibovitz訪談裏提到的桑塔格，都滿是感恩與愛意，我以爲的神仙眷侶，最終以非常畸形又狠毒的方式出現在這裏。我翻來覆去地想不通，聰慧、公正的美國良心，是以這樣狹隘的面貌展示在愛情之中。 回想起桑塔格在【重生】裏寫下的話： 【我不知道我真實的感覺是什麼。所以，我纔會對倫理學那麼感興趣，倫理學告訴我，我的感覺應該是什麼。】 【我對意義而非真實感興趣。】 【在自己的感情面前，我懦弱、木然，所以，在我拒絕表達對那些我愛的人的感情時，我纔會在言辭上背叛他們。】 非常有意思的是，我在【重生】裏寫下的閱讀筆記裏有這麼一段： “十三歲讀【局外人】，我好愛默爾索，我愛他並不依照着人們的期待而做出相對“正確的反應”；十六歲讀【斜陽】，我愛男主人公能夠明目張膽地厭世、懦弱、逃避、然後坦蕩去死。我喜歡這些人，因爲我沒有勇氣去成爲這樣的人，我的理性邏輯總在和龐雜的自我情緒博弈，於是理智常常虐待感知。我只能狂熱地去愛那些純粹地，跟着自我感知生長的人。其實我成爲不了絕對的存在主義，我無法當下，總是以通過知識達到的經驗之談去規避危險。桑塔格這本日記明確告知了我這一點。” 它像我的戀愛註腳和預言。 在他醉醺醺靠在我肩膀上，而我察覺出他依靠失控而活的時候，我就已經愛上他了。某種以我會逃避所有具備成癮性行爲的理智，的相反道路。一種我無法成爲的，依靠行爲和感知刺激去生活的人。我的影子、缺陷、和另一種嚮往卻未成爲的可能性。 我不依靠他人的鮮血、痛苦、不幸，我自己製造自己的鮮血、痛苦、不幸。紀實攝影師的嗜血與戀痛本性，以及將此作爲某種通往真理的延展途徑。她一句也沒有罵錯。 回到【人生與作品】的最初一章，蘇珊討厭自己一眼看上去就是猶太人的姓氏，她將自己的名字改爲白人繼父的姓氏：Sontag。我想起在【重生】裏她十五六歲剛進入UCB的階段，因爲發現自己可能喜歡女人的可能性，而與男人做愛併火速和菲利普結婚。在她這一期間的日記裏，她寫下觀察得出的自己的頗多缺點，並下定決心要成爲一個與本能性缺點背道而馳的討人喜歡的人。我總覺得“同性戀”在此也佔據一條。此後轉化爲她漫長感情生活裏的最顯眼又被壓抑最深的一道妊娠疤痕。她生產與全然地創造出一個社會形態的蘇珊桑塔格。 在北京的家裏，我想了很久掛哪一幅作家肖像作爲我階段性的燈塔，桑塔格在我人生狂熱地追求“感知”與“體驗”的時期離我過於遙遠。我選擇了另一位猶太裔卻走向不同道路的維特根斯坦。我在那副海報下面釘了一塊木板，每週換一束新鮮的花束，取名爲“獻給維特根斯坦的花束”。那段時間，我讀了兩年還未結束的【天才之爲責任】來到尾聲。這位殉道的前輩，追求不幸與痛苦的前輩，自我審視又自我貶損的猶太裔另一條道路的前輩。在接近於自我折磨的生命最終，他在失去意識前說：“告訴他們我過了極好的一生。” 那是北京2024年的二月末尾，天窗外的枯樹上還結厚重的冰，我放下電子屏哇地痛哭出聲。 畫面重疊在2023年的南方寒冬，我坐在小城的家中讀到“2005年1月17日的葬禮可以說是某種意義上的回家。她將永遠與薩特、齊奧朗、巴特、貝克特相伴；這是她在圖森時就夢想的理想家庭。” 人的一生，愚蠢或聰慧，自私或偉大，刻薄或尖銳，一切的評斷界限，都在最終篇章的句子來臨之前被暈染散開。所有的怒其不爭、憤懣、道德批判、審視，也都會變成長呼一口氣。在終點到來前，誰也不曾見過完整的自己。結尾的“圓”與“道”，最終以各種奇怪的握筆方式歪扭畫下，可能不夠“漂亮”，但足夠有力。 於是我在很多個狹窄的房子裏認知到死亡是最終的那面鏡子，它不以成功與失敗爲分，沒有評價標準，總是公平。人們站在那裏，以活過這一生的身體，皺紋、傷痕、經歷種種後造成的場域氣質，那纔是人與自己的第一次相見。 而我們最終都會抵達那裏。毫無懸念地會抵達那裏，所有的奔波路程都只是爲了見過一切後，再與自我創造的自己相見。 人不僅書寫自己，人也創造自己。 蘇珊女士陪伴我十年後，這些纔是我想寫下的所有話。

我今年讀過最長的一本書，巨厚。 每天閱讀兩到三個小時，也將近用了十天讀完。這本書大約是傳記裏面不那麼好讀的那一種，期間有很多關於蘇珊作品的描述與轉述，晦澀又難懂。再加上她遍及世界各地的名人關係網，常常要停下來想一想新出現的這個人是誰，時不時還得百度搜索我是否知道這個人的某個作品，讀的我腦子幾乎打結，但還是抱着極大的興趣和喜悅讀完了。起初只是對女性主義感興趣，後來就想了解更多的女性作家，於是選定這本我書架上最厚的傳記。但其實蘇珊本人跟女性主義沒多大關係，她是一個博學多識、交友廣闊、極具個人魅力的評論家、作家，她熱衷和平、交際，懼怕孤獨，在感情上面有受虐狂傾向，是個同性戀，一生都在人到底有幾個自我這個問題上面打轉。 她的一生，讓人看到了原生家庭所帶來無法抗拒的傷害，又用這種傷害禍及自己的兒子。她極力想要逃脫酗酒母親帶給她的影響，卻把每個愛人都當成她的母親，每段關係都藕斷絲連，讓自己和別人痛苦。 她是美國最具影響力的作家、評論家，她一句話就可以讓新生代的攝影師、詩人、作家得到最廣泛的關注，她的誇獎可以給他們帶來名氣，最爲光明的未來。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在感情上面的受虐傾向，以及個性的喜怒無常，還有日記中把自己性格中她覺得不好的地方標誌爲“X苦難”，並且一次次想要戰勝這些苦難，想要成爲更好的自己，真的很讓人感動。 她不愛睡覺，能夠一熬就是一星期兩星期，嗑藥、喝咖啡、抽菸，就是爲了閱讀和工作，苦行僧都沒她苦。 總之，蘇珊是個“暴君”，對自己和對別人都稱不上溫柔體貼，但她的學習和工作勁頭，她對弱者苦難的同情，她的洞察力和博學多識，她在世界局勢幾次戰爭期間，爲文化界所做出的勇敢事件，很讓人不得不稱讚，她的名聲地位是她應得的。

因爲看瓊狄迪恩《奇想之年》及新出的書，而想到桑塔格相關傳記沒看過，就找來看了。 其實，也剛看了波伏娃的兩個傳記。 甚至，還想讀完阿倫特和薇伊等幾位。 最終，還是先瀏覽完桑塔格。 其生卒之年，前接迷惘一代，後到新世代，貫穿二戰前後及美國的快速發展與“強大”，其本人也社交極廣、周遍世界，經歷重要歷史現場，著作不斷，一代美國公共知識分子形象代表、反戰及女同“鬥士”，抗癌勇士！ 個人成長與生活在時代背景下交錯紛繁，愛恨情仇與世情“冷暖”言說不盡，一生可謂精彩！

1968 年哥倫比亞大學起義期間，其中一位領導人發表了一封公開信，信的結尾是這樣一句話:“頭撞南牆吧，混蛋們”，蘇珊桑塔格挖苦道：“我並沒有意識到我們在朝這個方向走去呀。” 我更關注作爲公共思想家身份的蘇珊，雖然這本傳記出色的扒開了作爲私人的蘇珊很多事情，還有衆多學者之間的交流記錄，托馬斯曼，以賽亞伯林，阿多諾，薩特，波伏瓦，羅蘭巴特，維特根斯坦，戈達爾等等 但構成核心聚焦的是首先她那種公共思想家超越性，作爲公共知識分子的蘇珊，古巴革命開始時，她親臨現場，柏林牆倒塌時，她親臨現場，身處炮火轟炸下的河內，又在以色列投身贖罪日戰爭，1980年代末，作爲國際筆會美國分會主席，她領導了聲援印裔英籍作家薩爾曼拉什迪的行動，出於“看見更多，聽見更多，感受到更多”的需求，她又數次造訪被圍困的薩拉熱窩，在極度匱乏的條件下，帶領當地羣衆排演貝克特的《等待戈多》，保衛過這座城市的瓦爾特只有一條以他命名的街道，桑塔格在此卻有一座以她命名的廣場…… 能讓我回想到近代20世紀還有這樣的女性，也只有法拉奇和阿倫特了 只要發生在她身邊的疾病，戰爭，死亡，各樣災難都會在桑塔格筆下激起千層浪，用她的話說，寫作的一個任務，是對各種佔支配地位的虔誠提出質疑，作出抗辯，寫作即自由。 每當世界出現新情況，有時候也很想知道桑塔格會如何看待，比如現在的俄烏，巴以，等等，五一休假那時候，看到巴勒斯坦被轟炸，誒，又想到蘇珊桑塔格的一段話 “如果邪惡沒有降臨在我們頭上，被承受的痛苦是他人的痛苦，我們該做些什麼？” 桑塔格曾舉過1755年裏斯本大地震的例子，聽聞這則災難新聞，伏爾泰驚詫道：里斯本被夷平，而在巴黎，我們卻在跳舞。桑塔格指出：“我敢斷言，我們對同時發生的截然相反的人類命運感到喫驚的那種能力，以及對我們沒有適當的反應感到沮喪，並不亞於250年前的伏爾泰。 我也在問自己能做什麼，也許只能寫寫書評，讓更多人知道蘇珊桑塔格，不僅僅作爲智識，富有情趣幽默的女性蘇珊桑塔格，也要讓大家知道，富有鬥爭力量的蘇珊 記住桑塔格強調的一些點，“沒有隱喻，一個人就不可能進行思考，但隱喻構成自我又會扭曲自我。看過她的《疾病的隱喻》，我們對於現實的理解困難重重，而一個極富有危險的東西就是隱喻。 同時，她“反對闡釋”，“在某些文化語境中，闡釋是一種解放行爲。它是重寫和評估死去的過去的一種手段，是從死去的過去逃脫的一種手段。在另一些文化語境中，它是反動的、荒謬的、怯懦的和僵化的”，而她反對的是那種僵化文化體制性的詮釋 或許，我們也應該如此看待和理解這種傳記裏的“蘇珊桑塔格”。

評價分成三份，對書，對傳主，對翻譯水平。“推薦”給書和桑塔格，“不行”給譯本。“攪和攪和”總體評價爲“一般”，太多的“推薦”一是會讓後來的讀者盲目繼續“推薦”，二是也無法引來原意交流的朋友。 書很好，邏輯流暢，文筆細膩，證據翔實，細節有遮掩但也足夠展現桑塔格精彩、卑劣；瀟灑、自私；堅定、混亂；勤勞、投機；充盈、虛僞；幸運、自戀的一生，是理解傳主筆下作品極好的工具書。好的傳記就該這樣：“不去嘲笑、不去悲悼、不去詛咒，而是去理解”（斯賓諾莎語）。 中心人物很複雜，複雜導向爭議，爭議引來趣味，趣味連接歷史，歷史掩蓋真相，真相無人在意，只留下虛構與虛飾的作品，以及趨之若鶩追求時髦知識分子的青睞和偶見的批評。桑塔格崇拜所有她想利用、複製並取代的人物，她的一生是馬不停蹄“躍圈”的一生。身體、語言、思想以及常被她掛在日記裏的“愛”都是桑塔格的武器。她看似單純卻又老辣地打出一張張漂亮的牌。 翻譯水平忽上忽下，以至於有些地方沒法讀，不如上ai，至少也找人潤色一下，把原本的複合句式給拆開吧。很典型的從翻譯風格和細節能看出譯者學術脈絡和受教育經歷的譯本。但是，就算如此，譯者也辛苦了。有爭議的翻譯也好過沒有翻譯，感謝譯者的研究和翻譯工作。

文學巨星 《桑塔格傳：人生與作品》是目前唯一獲得授權的蘇珊·桑塔格傳記 ，作者本傑明·莫澤歷時七年，採訪了近600位相關人士 ，遵循斯賓諾莎“不去嘲笑、不去悲悼、不去詛咒，而是去理解”的原則進行寫作 。 作爲20世紀美國文化的象徵，桑塔格被譽爲“美國公衆的良心”，她的一生與美國乃至世界的文化發展歷史息息相關。她傲視一切而又焦灼不安，被神化也被誤解，被讚美也被詬病。她反抗想象力的貧瘠，拒絕平庸，擁抱思辨與審美，留下了豐富的創作遺產。作者通過大量研究和訪談，查閱檔案，迴歸文本闡釋，捕捉到桑塔格人格和人生中的細微和隱祕的精神內核，探索了傳主公眾形象背後那私人面孔：一段段破裂的親密關係，一次次在身體和心靈上的苦苦掙扎，關於性、藝術、政治、文學——這些都激勵、破壞和成就了她的創作，呈現出作爲隱喻的“桑塔格”和桑塔格的一生 。 傳記注重展現桑塔格的原生家庭如何影響其複雜性格與思想脈絡的形成，並未迴避傳主在公共領域和私生活中的爭議，不少細節顛覆了傳統印象，被視爲一部既塑造又剖析其公衆形象的作品 。 作爲一部授權傳記，該書榮獲2020年普利策獎（傳記類） ，並獲《衛報》《紐約時報》等媒體評論 ，其譯者姚君偉教授是桑塔格作品在中文世界的主要譯者。 讀完本傑明·莫澤的《桑塔格傳》，又讀了桑塔格自己的《土星照命》，我覺得蘇珊·桑塔格是一個很難用“作家”兩個字概括的人。她寫小說，也寫評論；談文學，也談電影、攝影、藝術、政治和戰爭；她既是思想者，又是公共知識分子；既身處美國文化中心，又不斷把目光投向歐洲、亞洲以及更廣闊的世界。她似乎總有一種不安分的力量：不肯只做一種人，也不肯只活在一種答案裏。所以，我想用“巨星”來形容她。不是因爲她後來獲得了多大的名聲，而是因爲她身上有一種罕見的才華和生命力——她好像天然知道，人生不應該被別人規定好。 她的人生就是一部“自我構建”的傳奇。十五歲入讀伯克利，十六歲轉入芝加哥大學，十七歲結婚，十九歲生子，二十六歲離婚後，帶着七十美元和幼子奔赴紐約，闖入文化圈的核心。她從不按常理出牌，從不對命運低頭。1975年被診斷爲乳腺癌四期，在那個癌症被污名化的年代，她沒有陷入自我懷疑與羞恥，反而將這段經歷淬鍊成思想利器，寫下《疾病的隱喻》，揭穿社會加諸病痛之上的道德枷鎖。她的勇敢，不止於筆尖，更刻入骨髓。 而她的才華，更是“巨星”最耀眼的光芒。她被譽爲“美國公衆的良心”，是繼尼采、本雅明之後最重要的隨筆大師之一。從《反對闡釋》到《論攝影》，從《關於“坎普”的札記》到《土星照命》，她的寫作從不掉書袋，卻能一語中的，站在哲學的高度給出定義的精髓。她穿梭於學術精英與大衆流行之間，被安迪·沃霍爾拍攝，與肯尼迪遺孀交往，既是知識界的偶像，也是媒體的寵兒。她像一個思想磁極，吸引着20世紀下半葉所有重要的思潮與事件，從越戰到薩拉熱窩，從古巴革命到“9·11”，每一個歷史的十字路口都有她的身影。 特別觸動我的，是她作爲女性知識分子的踐行方式。在二十世紀中葉，公認有資格立傳的女性少之又少。桑塔格卻憑藉智識與意志，硬是在男性主導的文化圈殺出一條血路。她對女性主義的立場是複雜而深刻的——她曾認爲“女性主義”是個空洞的名詞，不願被任何“主義”束縛，但她關於“美”與女性的隨筆又犀利無比：她指出將“美”與女性捆綁，既是貶損“美”的概念，也是貶低女性形象，因爲這鼓勵了女性的孤芳自賞與自我壓抑。她的女性主義踐行，不是喊口號，而是活成了一種可能——一個女人可以不用完美無瑕，可以其貌不揚，可以強悍、理性、野心勃勃，像蘇格拉底那樣以才智和勇氣定義自己，而非以外表。伍爾夫說“偉大的靈魂都是雌雄同體”，桑塔格無疑是最完美的詮釋者之一。 桑塔格寫過《土星照命》，用“土星氣質”形容本雅明那類知識分子：遲滯、猶豫、對自我毫不留情，永遠在構建自我，永遠滯後於自我。讀這本傳記時，我忽然覺得，這話又何嘗不是她的自況？她的一生，就是在“土星”的引力下，緩慢而沉重地自我雕琢，最終成爲一顆熠熠生輝的巨星。她證明了，一個女性，可以憑藉才華與意志，活成無需他人定義的光源。 我並不覺得把桑塔格是一個完美的“女性榜樣”。就像巨星也有陰影。 《土星照命》中的憂鬱、孤獨、敏感，與《桑塔格傳》中那個精力旺盛、不斷向世界進攻的桑塔格，放在一起，反而讓我看見一個更加真實的人。她有巨大的才華，也有巨大的自我要求。她不斷擴張自己的精神疆域，也不斷被自己的精神世界所困擾。她並不是因爲沒有脆弱才強大。恰恰是因爲她帶着脆弱、懷疑和不安，仍然選擇向外觀看、向前走、不斷學習和寫作，她的力量才顯得更加真實。這也是我最喜歡她的地方。她沒有把人生過成一條平坦的道路，而是不斷把自己推向未知。 真正的巨星，不一定是最耀眼的人。而是那種能夠憑藉自己的思想和才華，改變我們看世界方式的人。桑塔格就是這樣。她讓人重新思考藝術是什麼，攝影是什麼，疾病意味着什麼，知識分子應該承擔什麼，女人可以怎樣生活。更重要的是，她用自己的一生實踐了一件事情：一個人沒有必要接受別人替自己規定好的身份。女人不必先成爲一個“合格的女人”，才能成爲一個思想者；作家也不必只寫文學；知識分子也不必躲在書齋裏；一個人的生命，也不應該被某一種身份定義。她不斷越界，而她最大的才華，也許恰恰就在這種“不肯被定義”之中。 讀《桑塔格傳》，看到的是一顆不斷燃燒的星；讀《土星照命》，看到的卻是這顆星背後的陰影、冷寂與孤獨。但正因爲有陰影，星光才更清晰。 桑塔格不是一個讓人仰望的“完美女性”，而是一個讓人重新思考“女人可以成爲怎樣的人”的女性。她的一生，既是才華的燃燒，也是自我的實踐。所以，“巨星”並不是給她的一個桂冠。它更像是一個隱喻： 她用自己的方式活過一次，便足以照亮後來者的天空。

本書作者本傑明·莫澤（Benjamin Moser）推薦《論攝影》作爲閱讀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第一步： 我會建議大家先看《論攝影》。這本書提出了一個聽上去很抽象的哲學問題：客體與客體隱喻之間是什麼關係？這個問題令這本書既有趣又滑稽，既怪異反常又令人恐怖。書中引入了很多在她更難讀的作品中反覆出現的主題，令你興奮到要去看更多她的作品。順便說一下，這也正是我希望這部傳記能帶來的結果：通過這部傳記，人們開始去閱讀她的書。和當初她的書出版時人們去讀它們的原因不一樣，20世紀60年代令桑塔格顯得驚世駭俗的很多東西現在已經不會產生那麼多的共鳴了。就像一個作家是同性戀並不是什麼新奇之事一樣，一個作家同時接受大衆文化和高雅文化——就像桑塔格當初（經常錯誤地）遭到指責的那樣——也不是什麼新奇之事了。很多當時被認爲是熱門的、新穎的、撩人的作品——這也是它們一出版時衆人爭相閱讀的原因——如今已超過半個世紀了。她的作品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那是因爲，與同時代的任何一位美國作家相比，她更能給你提供一把開啓文化之門的鑰匙。她會給你講述弗洛伊德、薩特、攝影、舞蹈、政治和戰爭，真的哦。但更重要的是，她幫助你理解現代大思想家們如何思考我們這個世界，以及如何活在這個世上。她給你講解他們的觀點，她給你講解她對他們的觀點的觀點——然後，她激勵你形成自己的觀點。 無論對於桑塔格來說這意味着什麼，我們可以確定的是，莫澤是通過這樣一條途徑進入桑塔格的：客體與客體隱喻之間是什麼關係？《桑塔格傳：人生與作品》的怪異和獨特之處，就在於這個關係有着好幾個側面，就好像一個身體上長出了好幾副面孔，它們互相纏繞着構成了一組埃舍爾階梯。 第一張臉是桑塔格的作品。無論如何，桑塔格是因爲（文學）作品而爲大衆所知的。桑塔格一前一後有兩部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反對闡釋》和《疾病的隱喻》，它們同出一脈。《反對闡釋》提供了一種審美本體論，美、感受和藝術作品原本就是同一事物。闡釋只不過是“暴露出闡釋者對作品的不滿，希望以別的東西取代它”。《疾病的隱喻》關乎同一主題，即人們對疾病的“隱喻”（闡釋）恰好暴露出人們對疾病和患者的不滿，這種不滿被概念化到語言之中。二者擁有相似的二元結構：客體與客體隱喻之間的關係。《反對闡釋》要求消除這種關係，客體與客體隱喻被收縮或澄明爲一次無休止的行動、一個生成過程、一種存在的基本模式。《疾病的隱喻》展示了一個擴張過程、一種概念洪泛區，也就是“闡釋”的形成。值得注意的是，這兩部作品牽涉到不同的世界。假如確實存在着“闡釋的模式”的話，那麼這個模式既在個人身體和公共語言的交接處運行，也出現在作品和關於作品的作品之間。 由此，在桑塔格的作品和桑塔格的身體之間，是否有着同樣的闡釋模式被調用了？桑塔格的臉或影像是一個“案例”。這個案例在桑塔格與沃霍爾的會面中特別突出。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的複製藝術實現了本雅明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所預見的時代精神，沒有原作、無需原作，所見之物即影像，客體隱喻和客體始終存於一體，透明澄澈的作品被直接呈現給觀者。問題在於，沃霍爾的作品美嗎？桑塔格是受到這個問題的吸引而前往沃霍爾著名的“工廠”嗎？至少從後事看來，他們不像是一路人。對桑塔格來說，高雅是不可或缺的。然而，高雅無外乎仍是一種闡釋，儘管是比較古老、傳統的那種。高雅首先是一個空間隱喻，在幾乎所有的人類文化裏，社會地位最終都在畫像（影像）和語言（隱喻）的世界展現爲高、大、上。顯露於照片和作品上的桑塔格依賴闡釋塑造自己的影像，也依賴於社會通行的闡釋模式解譯這些影像。至此，我們必須回頭再問一句：隱喻確實是一種（桑塔格所認爲的）闡釋嗎？ 更進一步地說，在桑塔格的作品和關於桑塔格的作品（尤其是關於桑塔格觀點的觀點）——也就是莫澤的《桑塔格傳》和其他許許多多紀念文字、評論文章和傳記——之間，同樣的隱喻被反覆使用着。同性戀或雙性戀的傾向，註定了桑塔格是一個“反抗者”或“解放者”。這條路徑不僅催促桑塔格前往薩拉熱窩，而且指引着寫作者們在前往薩拉熱窩的行動裏發現意義。從《反對闡釋》到《疾病的隱喻》，桑塔格也許意識到隱喻-闡釋纔是人類真實的存在方式。順從或反對、接受或抗拒，都是一場世界之間疊合糾纏的表演：在那裏許多個人的身體與精神、人類語言、文學、思想的歷史和淵源彼此玩鬧不休。

讀一位在作品扉頁印有生卒年的作家，意味着你知道她確切的最後一本書，知道她公開的、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行字，但那往往不是最終的告別。 愛一個作家，總是不厭其煩地從她的作品年表中穿梭跳躍，流連反覆。讀她的封筆作，讀她的初啼試聲之作，讀她技藝最純熟、主題最深刻的作品，讀她文筆和情感都青澀無比，卻靈光乍現的作品。於是你們在時間的莫比烏斯環上不斷地相遇、重逢，倘若願意，你們可以永不說再見。 只有傳記遵循現實裏線性時間的殘忍，傳記從一開始就宣佈了告別時刻的必然性。當書翻到最後幾頁，當指尖感受得到的厚度越發單薄，故事終章的預感就越逼越近，近到幾乎將書頁前的人吞噬。 幾乎所有傳記都擁有這樣迷人而悲壯的確定性，有的讀者因這確定性而落下真實的眼淚，有的讀者感覺心在淅淅瀝瀝地下雨，還有讀者陷入無法言說的悵然之中。我時常是最後一種讀者，比起衝擊，文字在我情感世界裏創造更多的是漫長的餘波。我曾經覺得，讀書是一項過於智性的活動，一張臉可以告訴你她方纔看了什麼電影，卻很難透露讀了什麼書。 直到讀完蘇珊·桑塔格，從她的專著、隨筆、演說集，讀到小說、日記，從她的智性讀到她的激情，從22歲生日那天翻開她的傳記——她的生平和作品一樣豐饒——讀到了25歲，讀到最後才發現，原來我也沒有辦法抑制我的淚水，我甚至不能言說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愛上蘇珊太容易了，她的長句如烈酒般充滿激情、令人迷醉，她的思想則冷峻、確鑿，明晰得像一塊堅冰。她對我們置身其中的世界（而不是被提煉爲抽象概念的世界）的關注，對戰爭、暴力和疾病的闡釋，對文學藝術無用之用的發掘，對文藝和理論業內僵化視界的批判，使她成爲知識分子中最先鋒而不曾脫離現實、最清醒而不曾矇昧良知的寫作者和行動者。 而這樣一個人，曾經與你毫無關係，她遠在上個世紀，遠在大洋彼岸，遠在永不可抵達的文藝殿堂，遠在遙遙不可追的黃金時代。但因爲傳記，你和她一起度過早慧敏銳的少女時期，求知若渴的學生時代，經歷過思想振盪和意志崩塌的時刻，也分享了人生中鮮少真正感到愉悅、振奮和成就的時刻。你發現除卻文字所展現的美德，其實她的品性中也有頑劣和不近情理的一面，你也從她和她周遭的人羣裏發現了自己。 直到命運將你們，或者說將她和這個世界分開。到最後，曾經她的思想和意志抵達你頭腦的距離，她的文字和激情動搖你心神的距離，都沒有比病房裏臨別的場景更近，都沒有比她的氣息和你的眼淚更接近彼此。 眼淚在於，其實這個鉛字組成的世界和外部現實並沒有什麼區別，人總是要死的，死亡的超驗性兼具了殘酷與仁慈。愛到在文字裏也接受一遍她的死亡，才能相信文字真的能使人獲得永生。

蘇珊·桑塔格與波伏瓦、阿倫特並稱爲西方當代最重要的女性知識分子。她的一生非常傳奇，充滿了爭議和戰鬥力。她真摯、任性、永遠有趣，她會告訴你，當你真正想要去幹一件事情的時候，年齡、性別都不是障礙。首先你要做出變化。哪怕我們對於自己究竟想要活出怎樣的人生沒有確切的答案，也可以像蘇珊·桑塔格那樣去觀看、去思考、去創造、去用力地生活，用行動來一步一步抵達真相。

當她需要出逃時，書讓她把門關上。你不喜歡什麼的時候，就會進房間看書。但凡快樂一些的孩子都可能永遠不會成爲一個如此才華橫溢的讀書人。《桑塔格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