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長孺著 王素整理
唐長孺先生(1911-1994)是著名歷史學家,在魏晉南北朝隋唐史研究領域,是繼陳寅恪之後公認的祭酒。唐先生生於江蘇蘇州吳江平望鎮,祖母和母親都是今浙江湖州南潯人,從舅乃近代著名藏書家、刻書家劉承幹,嘉業堂藏書樓主人。回憶錄記敘了南潯顧、朱、劉、張、龐、邢(南潯四象)、邱、梅、蔣,以及吳江殷氏、淩氏,嘉興王氏等望族的興衰史,涉及劉承幹、張石銘、張靜江、龐元濟、蔣汝藻、殷兆鏞等衆多名人,並記敘了南潯與平望的園林、寺廟、學校、方言、風俗、米業、戲曲電影等,尤致意於人物、文化等隨家國命運的沉浮。 唐先生1942年從上海赴湖南藍田國立師範學院,1944年從藍田赴四川樂山武漢大學,回憶錄詳細記述了入湘、入蜀的一路經歷、見聞,以及與諸多學者的交往,如呂思勉、錢基博、馬宗霍、吳其昌、鍾泰、李劍農、彭鐸、蔣禮鴻、朱東潤、王仲犖、黃焯,等等。另如治魏晉南朝隋唐經濟,乃受李劍農的啓迪,在重慶初次與王仲犖相識,錢鍾書《圍城》中的“三閭大學”等,均在回憶錄中述及。 唐先生晚年右眼失明,左眼視力經矯正亦僅0.2度,在學生的協助下完成《魏晉南北朝隋唐史三論》後,開始奮筆獨力撰寫回憶錄,雖僅至入蜀而止,但內容生動豐富,文筆簡淨,呈現了一卷近代江南大族興衰史和江南人文民俗畫卷,以及抗戰時期學人輾轉播遷、孜孜不懈爲文化存亡繼絕的社會縮影。 唐先生由於視力所限,手稿極其難識,王素先生做了細緻的整理和簡注,使這份珍貴文獻得以粲然可讀。此次出版,並將唐先生全文手稿影印,以與天下讀者共參酌。
於作者在藍田師範和入蜀記最感興趣,尤其是學人之間的彼此互動與評騭,唐氏從上海往重慶的經過正可以和錢鍾書《圍城》相參看,情景情節幾乎一模一樣。
感想是那個時代成長起來的學者果然家境都不一般……因爲是本人寫的,感覺甚至可以當研究這段歷史的史料。
先生仙逝,史家週一良、田餘慶合撰輓聯哀悼,文曰:“論魏晉隋唐,義寧而後,我公當仁稱祭酒;想音容笑貌,珞珈在遠,吾儕抆淚痛傷神。”“義寧”者,陳寅恪也。“祭酒”,古時最高學府國子監之主管官名,後爲學界領袖之代稱。 中古史研究之精深純粹,唐長孺無疑是公認的翹楚。學界素來將其視作陳寅恪之後第一人,足以見其在魏晉隋唐史領域無可替代的學術地位。 先生以【三論】流傳後世,後學但並未認真讀過唐長孺先生的學術文章。這可歸結於現代學術分科過細,也可說本人視野狹窄,不夠勤奮。 但是回憶錄是初窺先生治學的一扇窗,質樸平淡的私人敘事,串聯起家學文脈、江南風物與亂世治學的人生軌跡,一代史學大家 成長底色 既是一部個人治學憶舊錄,也是一卷清末民初江南地域文化與近代學林變遷的珍貴史料。 唐長孺的學術底蘊,自年少時便已根深蒂固。一九一一年,他生於蘇州吳江平望鎮西塘街耕畬艸堂,成長於文脈綿延的江南世家。其父唐耕餘身爲南社社員,深耕詩文創作,家中文藝氛圍濃厚。更爲難得的是,其母族與祖母族皆紮根南潯文化圈層,讓他自幼浸潤於江南頂級藏書文化之中。 南潯近代藏書風氣鼎盛,劉氏嘉業堂、張氏適園、蔣氏傳書堂並稱三大藏書樓,支撐起江南近代文獻傳承的半壁江山。唐長孺的祖母爲傳書堂主蔣汝藻姑母,生母劉蘊玉爲嘉業堂主劉承幹再從妹,兩代親緣讓他與兩大藏書世家深度綁定。蔣汝藻治學藏書兼具眼界與財力,延請王國維編纂《傳書堂藏書志》,甄選宋刻珍本輯刻《密韻樓叢書》。劉承幹藏書規模冠絕東南,先後邀約繆荃孫、吳昌綬、董康等名家整理書目,刊刻《嘉業堂叢書》《求恕齋叢書》,保存無數珍稀古籍。 幼年的唐長孺隨母寓居南潯劉氏小蓮莊,常年出入嘉業堂與傳書堂。年少無世俗紛擾,終日埋首萬卷藏書,在潛移默化中積累下紮實深厚的學問底子,造就旁人難以企及的治學童子功。十餘歲時,他便能與從舅劉承幹縱論冒闢疆與董小宛舊事,見聞識遠令長輩驚歎,獲贈典籍數十種,被讚歎長孺少年博覽,我宗無是也。這份自幼養成的文獻敏感度與通識視野,爲其日後貫通古今、專精中古埋下無可複製的根基。得天獨厚的家學滋養,也讓他突破傳統史家單一治學的侷限,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皆有涉獵,治學格局廣博通透。 唐長孺一生治學秉持多逸興,尟旁騖的準則,平生憶舊見聞頗豐,卻極少落筆成文。暮年撰寫回憶文字,並非刻意立言傳世,而是在《魏晉南北朝隋唐史三論》定稿之後,不願枯坐虛度餘生,便憑半生記憶漫敘舊事。整部回憶錄始於一九九三年初,總計十九篇長短文字,敘事從容質樸,無矯飾之詞,無空泛議論。 文稿前後層次清晰,前十七篇盡數追憶清末民初平望、南潯的鄉土舊事。從南潯四象望族的家族脈絡,到黎裏殷氏一門四翰林的科舉盛景,從秀水王氏世代經商行醫的地方脈絡,到平望當地米業方言、踏白船春臺戲、古寺園林的民俗風貌。諸多細碎鮮活的地方見聞,皆是作者親身親歷的一手記錄。這些不載於正史的民間細節,極大補全了近代江南家族史、經濟史與民俗史的空白,具備極高的原始史料價值。 第十八、十九兩篇筆觸一轉,記錄抗戰亂世的求學從教之路,爲個人人生與近代教育史留存珍貴印記。一九四二年太平洋戰爭爆發,不願羈留淪陷區的唐長孺經呂思勉引薦,遠赴湖南國立師範學院任教。彼時山河動盪,行路艱難,他自上海出發,輾轉浙贛湘多地,夜渡日寇封鎖線,歷經月餘方纔抵達藍田鎮。一路顛沛流離,盡顯亂世學人的堅守與風骨。 國立師範學院薈萃一時名宿,中文系有錢基博、駱鴻凱諸位大儒,史地繫有李劍農、皮名舉等學界名師。正是在此任教期間,唐長孺的治學方向迎來關鍵轉折。他自述本習遼金元史,其治魏晉南北朝隋唐,實始於此時。因課程教學所需,他深耕中古史體系,自此奠定一生專精的治學領域。偏僻山城物資匱乏,油燈微光之下,一衆學人於亂世中堅守治學初心。時局管控森嚴,思想禁錮嚴苛,諸多學者因立場問題遭解聘驅逐,唐長孺不願屈從世俗規矩,便不再參與例行紀念週活動,堅守讀書治學的本心底線。這段國師歲月,也與近代文學經典緊密關聯。錢鍾書曾駐足國師,其名作《圍城》之中三閭大學的原型,便融合國立師範學院與西南聯大的辦學百態,讓這段偏遠治學的歲月,擁有了跨越文史的獨特意義。 一九四四年湘桂戰事再起,時局愈發動盪,唐長孺應武漢大學文學院長劉弘度之聘,再度輾轉西行。從湘南至柳州貴陽,再入重慶奔赴樂山,一路波折無數。獨山滯留換行李、數年之後方知舊物盡數朽敗,亂世行路的無奈與漂泊,寥寥數筆便真切動人。抵達樂山武大之後,他紮根文廟校舍潛心治學,自此與珞珈史學結下一生緣分。同行前輩朱東潤武大人事甚難處的告誡,也側面映照出近代學林複雜的人際生態 自一九八七年起,唐長孺視力急劇衰退,晚年自述幾十年來,我手不釋卷,讀書已是我生活的主要部分,現在不能看書,難以寫作,真是度日維艱。目力盡失之後,他無法翻檢典籍覈對細節,無法審閱修改筆下文稿,全程憑藉數十年沉澱的超強記憶落筆成文。五十年前的人名地名、書名劇目,大多準確無誤,足見其治學記憶之深、功底之厚。 也正因視力盡失,文稿留存大量特殊痕跡。學界所稱的幹寫現象在全文隨處可見。筆尖墨盡而不自知,紙面留白空字,錯書疊寫衍脫比比皆是。無人代筆潤色,無人覈查訂正,字字句句皆是暮年先生憑心而書的純粹文字。十九篇文稿終有缺憾,最後一篇《入蜀記》筆墨戛然而止,未能完稿,成爲先生一生治學的絕筆殘章。 這般帶病成書、殘稿傳世的境遇,也讓這部回憶錄的整理工作格外艱難。相較於普通文稿,大量無跡可尋的幹寫空白、記憶偏差的文字錯漏,需要結合江南地方史料、近代學林掌故反覆校勘辨析。殘稿之中,藏着一代史家最後的學術執念。他一生以嚴謹考據立身,暮年失明仍不肯假手他人敷衍成文,只求忠實記錄平生見聞,這份治學赤誠,遠超文字本身的價值。 世人讀唐長孺的學術論著,所見的是縝密嚴謹、宏闊精深的中古史體系。讀這部回憶錄,所見的卻是一位學人的來路與本心。優越的家學文脈賦予他廣博視野,亂世浮沉淬鍊他的治學定力,暮年孤筆盡顯學者的純粹堅守。他生於文脈鼎盛的江南,長於藏書盈室的世家,成於亂世治學的磨礪,最終以一生深耕,接續陳寅恪以來的中古史治學脈絡,撐起近代武大史學的半壁江山。 最後,其實書的內容很單薄,我覺得並不能支撐起回憶錄題材,
民國的先生朋友圈個個都這麼驚人,唐先生是劉承乾的外甥,表姑嫁入施家,張石銘、張靜江、龐元濟、蔣汝藻、殷兆鏞、王欣夫等衆多政治文化名人,並記敘了南潯與平望的園林、寺廟、學校、方言、風俗、米業、戲曲電影等,尤致意於人物、文化等隨家國命運的沉浮。
唐長孺先生乃一代史學宗師,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他老人家的書必是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