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侯之著
本書內容分三部分:一是作者回憶插隊歲月的作品。作者雖然在陝北只待了短短四年,但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尤其是對於世世代代生活在這土地上的人民。作者後來還不辭萬里,專門從海外回到椿樹峁,故地重遊,找尋曾經的記憶。 二是描寫苦難賦予人的力量。身爲時代一分子,每個人無法避免被時代洪流裹挾的宿命,但看到《野草》一篇中,硯華對着山崖大喊:“我不信!”很難不被感動。即使只有百分之零點一的機會,也要做百分之二百的努力。 三是作者的生活隨筆,多是關於喫,幽默且富於生活氣息,可讀性很強。 另外,還有幾篇回憶親人友人的文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的愛人姚建和著名作家史鐵生曾是同桌,《史鐵生》一篇生動再現了史鐵生的樂觀、幽默、達觀,以及朋友們對他的依依不捨。 作者在寫作中運用了純正地道的陝北方言,既顯示了與那一方水土無法割捨的深層鏈接,也很好地再現了陝北地區的風情生活畫卷。 另外,本書還配有相關圖片二十餘幅。
這是我遇到的第一本,看完兩篇序,就趕緊翻看總頁碼,捨不得讀完的書。 邊讀邊告訴自己:穩住,款款讀!(在陝北話裏,這個“款款”二字,第一個讀三聲,第二個讀輕聲) 作者謝侯之是老三屆的北京知青,來到延安城郊的一條山溝的山峁上,喫大鍋飯,搞大生產,跟陝北農村受苦人一起捱餓,開荒時手軟到舉不起老撅頭。 可是作者的文字裏,滿看不到抱怨。娓娓道來,筆觸詼諧,讀來全然忘了那是一個喫糠咽菜、食不果腹的時代,那是一片靠天喫飯、十年九旱的土地。 這本《椿樹峁》裏,有原汁原味的70年代的陝北,有純正地道的齆了鼻子的方言,有時代洪流裏螻蟻草芥的掙扎,有苦難歲月中鄉風淳樸的溫情。 雖然俗務繁忙,讀完非得開張寫一篇書評不可! 01 “噢!我的黃土高原!” 作者於青年時代,在延安大山裏逗留了幾年,想不到對陝北的種種都是念念不忘、如數家珍,對黃土高原語言文字、風土人情的刻畫,也是入木三分的。我記得馬未都不止一次說過,中國有四大方言區寫小說比較佔便宜: 一是北京方言,二是陝北方言,三是湖南方言,四是四川方言。 爲什麼呢?因爲這幾個地方的人,日常說的話,直接落在紙上就基本滿足現代白話文表達方式。從事方言創作,即使是隻言片語,也挺鮮活便宜(便是四聲)。 陝北話裏有不少特色的字眼,也被本書運用得爐火純青。 知青史硯華在序裏開篇便介紹,椿樹峁“生”個小村落,只有九戶人家。“生”字單獨標註出來,讀shéng,意爲“活”“住”,尊重原味土話的闡釋方式讓人眼前一亮。“科”就是“可”,讀成平聲,是表示“極端非常”的意思。比如你“科美”了,飯“科香”了。晚上,叫做“黑地”。 再比如說“鬧”字。書記說:“我那個兒在謝老師班上,這陣兒鬧學下字兒咧。”鬧,副詞。很多的意思。是說,學會好多字兒。 割麥季節,喫罷晚飯,聽隊長滿莊子“死聲吼叫”,以我的淺薄理解,其實也可以叫嘶聲吼叫。嗓門大又不知所以的叫聲,往往被稱爲哈(瞎)嘶聲。 看莊裏誰家日子強,看他院起堆的一壟好柴。那都是些樹枝卜榔,很有些年月。這“卜榔”二字不知該咋寫,是粗的樹幹樹根的意思。 更厲害的是,我發現作者竟然熟練掌握了“害”這個字的用法!取字爲“解”,這個字在陝北地名裏常讀作“害”。意思爲了解、知道、懂的意思。“懂了還是沒懂?”,寫下來是“解下解不下?”,讀起來是“害哈害不哈?”,基本上屬於陝北話六級等級詞彙了。 作者無心捏了個泥鬼頭掛門上,被書記約談,開口就是:“謝侯,你看啊,是這麼個。你們背景紙示請年……”;隊長喊大家起牀,說: “這些兀的灰小子,咋還沒起些?” 跟着讀,能完美掌握陝西話。 對於陝北人的典型長相,作者有個準確的印象。 副隊長人不高,略佝僂。兩條彎圈的柺子腿,是大山留的印跡。長臉,鉤鼻,嘴角眼角許多刀刻的皺紋。陝北人許多都長臉,直挺帶鉤的鼻子,異於中原人。 記憶中奶奶和父親都是這樣的樣貌,到我們這代已不甚明顯。 對於在陝北紅白喜上隆重登場的餄餎面,製作過程的描述也是讓人捧腹。 鍋上橫架的餄餎牀子,鍋臺上站個後生,是海福,是根寶,或是來富,兩隻大腳叉開,馬步蹲襠,蹬住鍋臺,身子跨在鍋上方,屁股坐住餄餎牀子壓桿,出勁下壓。屁股下面是大鍋滾水。許多根麪條吱吱扭扭,嘰嘰咕咕自屁股下面汆出來,沒入到下邊沸騰的湯裏。 連陝北的土都是與衆不同的,“那裏面沒有一點雜物,揉起來極細膩,滑潤如脂。越揉,那感覺越奇妙,像是捏了女孩兒的素手,摸着嬰孩兒的白屁股。” 最後說一個總體印象,可能是拜知青們在窯洞裏研究《紅樓夢》所賜,文筆屬實優美大氣,一段清晨上山幹活看日出的描繪,力量感足可以穿雲破霧。如果文字有聲響,絕對是一聲驚雷。是一篇足以入選語文課本的好文章。 上到山頂,天光亮開來。看山都矮下了。天空這時顯出廣大,淡淡價透出粉彩。而後,嘩地一響,一霎那,紅光勁射。天地唱響了頌歌。無數的黃土山包,都光禿禿價,像無數渾圓的和尚光頭,被紅光撫摸,全都紅亮起來。 這一刻,我立在山頂,臉上也映了紅亮。這是大自然的莊嚴法會。羣山在天地間頂禮膜拜,眼睛裏那一片輝煌的紅霞,是迴盪千年的長號,吹響的是對死生苦難的禮讚。噢!我的黃土高原! 02 “天生就個陝北受苦漢,一輩子真能死受” 那時的苦是真苦,雖然知青有知青竈,伙食相對當地受苦人好多了,分配活兒也相對較輕,但也依然餓得結實、凍得結實,累得結實。 整本書中,作者寫得最多的,就是對喫的渴望。陝北的自然條件是極端惡劣的,乾旱洪澇頻發,連年歉收,農業社生產效率又低,自然是頓頓喫不飽了。 作者說“我那會兒特饞,饞得不像樣。都是因爲插隊時候餓的。在陝北山裏邊,糧不夠,又整年沒幾滴油,知青王二經常用的《水滸》的話是:嘴巴里淡出鳥來。” 若不是地點不對,這個王二我都懷疑是王小波。 心理學上說“人終會被其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擾一生”。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對喫飽,對喫油脂,對喫得紮實,有着深深的執念。沒有喫到撐的飯就是沒喫好,不是膀大腰圓、方面闊耳的後生就不是個好後生。我常年堅持有氧運動保持相對瘦一點,所以總被父母詬病爲異端。 知青們餓得不行了,就去招待所幹部們喫完飯的桌上撿剩菜喫。“盤子裏的剩菜都有油水。還能剩片兒肉”。剛開始還有人嫌棄,說不衛生。大家就勸他:“你就想,剛纔是你和幹部一起喫來着,不就衛生了?”真是餓出來的邏輯鬼才。 作者有回一個人走到延安城,沒錢買喫,卻擋不住想念那肉粉湯。人被勾着,就進到大橋食堂。遠遠看看,聞不到香味。咽一下口水,又退了出來。往回走,怏怏不樂,“至今記得”。 陝北的羊肉粉湯,顧名思義,是湯。湯裏有粉,粉是寬洋芋粉。陝北人將粉條簡說成粉。那時的粉湯裏“有一片肉,肥瘦帶皮,不大,不厚,皮炸過,帶燎泡。”最是配知青那副乾枯不見滴油的胃。作者說,“放現在,該入選《舌尖上的中國》。” 後來,陝北的美食第一次上《舌尖上的中國》,是在第一季,第二集。卻不是當時知青們最饞的肉粉湯,而是最普通的綏德酸黃饃饃。時光輪轉,當年的美食,在現代人看來已經不稀奇了。現在要喫得綠色、喫得健康,對油膩葷腥的東西早已經沒什麼渴望了。 當然作者也並不都是餓肚的記憶,喫得過於飽的那回也是終身難忘。 一次,同學要轉回北京,請大家在延安大橋食堂又是肉粉湯,又是回鍋肉,又是紅燒肉,又是肉臊子面地狠狠喫了一頓。喫罷飯,於寶塔山下合影留念時聽聞有人掉進延河,又跳水救起一個男孩兒。男孩兒家長聞訊趕來,“扭送”到自家窯洞,非要讓喫臊子面表示感謝,結果盛情難卻又喫了兩碗。一路上走一回兒、躺一會兒,還要催吐一會兒,半夜才慢慢捱到椿樹峁。 關於喫的故事,多半則是溫暖的。 插隊後期,作者有了另外一份職業,鄉村教師。放學後正要做飯,有娃跑進來說:“謝老師,我媽(或我大)喚你到我家喫飯來。”於是硬拉到炕上坐着,白麪條子和(huò)的洋柿子,豆角角,遇上富裕人家,還喫上一嘴羊腥湯。 所謂飽暖二字,於那個年代的絕大多數日子來說,一個都不沾邊。喫不飽肚子的人們,往往同時還要飽受寒冷之苦。 冬天取暖的柴禾不夠,窯裏的土炕都是冷的,只能把所有能蓋的東西都堆在被子上,窯裏有幾口大缸水凍住了碎成幾個大塊。實在忍不住的時候,作者跑去大隊豬圈旁的豬食窯。那裏的炕連着竈,每天都要熬爛菜葉子填麩子、糠和泔水當飼料。混着豬糞和餿飼料的酸味,體會到了“芙蓉帳暖度冬宵”的快樂。 縱然飢寒交迫,但活兒還是得照樣幹呢。 山上農活,都要的力氣,最出力氣的是背背子。(第一個背一聲,動詞,第二個背四聲。背子,爲捆好的莊稼或者任何可以背在背上的東西。)因爲那山,幾乎沒有平路,不好肩挑,只好背背。“肩上撂一根繩繩,繩繩上套個樹枝彎的繩圈圈,陝北人就上山了。在山上地裏,什麼都是個背,也什麼都能揹回來。把穀子麥子糜子柴棍爛草,什麼都往回背。” 我也寫過父親背背子,兩相比較之下,謝侯的寫法更爲乾脆利落,簡練形象。“這須整下好背子,鋪繩甩繩捆繩勒繩緊繩,皆須高超功夫。整好,背子會輕;整不好,背子很重,還會散架。”父親以前最傲人的也是,整背子有一手,當小隊長期間來練出來的好手藝。 其實各個村子裏,也不是沒有幾頭驢馬,可是誰捨得用它們來駝東西呢?驢是用來磨磨馱水的。“驢地裏走不成,傷了腿,全村就嚎下咧”。所以主要的運輸還得靠人來背,不只是秋收要把莊稼揹回來,春種的時候也是人去替代驢馬,翻山越嶺把糞扛到各個場子。 作者第一次看到背這又溼又重的糞感到非常震驚,“這四人,都不強壯啊,椿樹峁就沒有強壯人喲。副隊長柺子腿,郭四兒一米六幾,看着他們扛這糞土,看着他們扛這生活,難啊。”這沉重的生活,是貫穿了受苦人的一輩子的。 可是苦又能怎麼辦,還不得受着、捱着,陝北人沉默隱忍的性格,是這苦情的歲月造就的。 秋收季節,晚上還要上山背麥子。大家都躺着不想動彈。隊長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鍋在鞋底子上磕了,向衆人打氣說教:“唉,誰怨咱嫁個大毬漢來。今夜不捱這一下,得過去啦?” 話糙理不糙,隊長是個有經驗的人。 延安已經夠苦了,可據知青們聽到,“上邊,比延安苦。” 比延安苦的上邊,便是我的家鄉,榆林地區。 副隊長從榆林落戶到延安,家裏“窮得再啥沒有”。每次中午地裏打火烤乾糧,他都走開,說是去拾攬些柴來。其實是他根本沒有乾糧喫。這是作者後來才發現的。 這些人,我的父母輩們,“天生就個陝北受苦漢,一輩子真能死受。” 03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一代人》 城裏青年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是我們國家特別時期的運動,功過是非衆說紛雲,我們後輩無法評說,只能從那代人的講述裏,感受那個時代。 作者寫了一場喜事,劉學文娶媳婦。媳婦隨蓮是用妹妹換來的。這個事兒時常聽。家有哥哥妹妹的,特別是哥哥有點身體殘缺,就犧牲了妹妹嫁給別人家的哥哥,好把別人妹妹換回來嫁給自己哥哥。 婚禮現場自然是熱熱鬧鬧的,箱子被子臉盆鏡子缸子掛滿驢背,臉盤裏邊還有上頭髮的毛選,娶親場面排場十足。 晚上去學文家,新娘子黑着臉,炕上空空如也,箱子被子臉盆鏡子缸子,什麼都沒了。白天驢背上那些東西,除了毛選是上面發的,其他都是借的。東西都還人家了。“只剩了毛選在炕上,紅字書名白紙皮子,用紅布帶子繫着。”這一句描寫點到爲止,想來定是崔健的歌迷,沒少聽《一塊紅布》。 就是在這樣的歲月裏、這樣的深山,作者和他的8個知青朋友們,並未放棄讀書。 他們喜歡下雨天,不用出工,雖然餓着肚子但是可以讀書。“可以長時間靜靜地讀,是潤物細無聲的享受。安靜的雨中能聽到高高山頂,有攔羊的(放羊人)在吶喊,很清晰很響亮。吶喊聲很特別:‘嘿——起啾’”。 這種苦中得來的樂趣,會更顯得彌足珍貴。就像孫少平在柴草垛上看的書,是那樣的欣喜和貪婪。 那會兒弄到點書不容易,找到什麼看什麼,古今中外,飢不擇食。在最不容易找到書的年代,讀了一生中讀的大部分閒書雜書,那些書大多都是在那細潤的小雨中讀完的。以至於後來“一遇到下小雨,我就起來一種小雨的心境,想要看書。” 從72年開始,有了推薦上大學的政策。作者和同期好友基本都是“黑五類”,毫無讀大學的希望。 可是他們依然看高數,看英文。“並不爲什麼,希冀都是虛渺的,過程本身就是意義。” 讀着讀着,竟然都讀完了中學功課。然後大了膽,去看大學數學,牛頓、萊布尼茲的數學技法,微積求導,積微求和。這些讓我們大學時代哀嚎的科目,給艱苦歲月裏的他們“帶來新鮮哲學思辨,給了大家科學文明的快活。” 可見知識獲取渠道越貧乏的年代,越對知識有渴求。反觀現代百度、講解課程隨處可及的時代,卻對知識視而不見了。 閒來無事的冬月裏,作者和知青許小年坐在窯洞裏捧着《紅樓夢》翻《新華字典》查字玩兒。學到一個“臨窗大炕上猩紅洋罽”的“罽”字便欣喜若狂。 作者家中寄來一塊臘肉,沒有竈火。知青史硯華土地上摳出個回紋形槽,布一根電爐絲,插電熱鍋,一氣呵成。可見此人理論與實踐結合的水平是頂好的。 後來,出身不好的他們經過無數的挫折,終於上了大學。許小年成爲著名經濟學家,作者謝侯之赴德留學,獲博士學位在大學任教。而史硯華則成了國際上重量級的量子物理學家。他發明的方法,使世界首次製作出糾纏的雙光子。 在《椿樹峁》的最後,還有幾篇回憶親人友人的文字。由於作者的愛人和著名作家史鐵生曾是同桌,就有了《史鐵生》這一篇散文。好好地活到二十歲,脊椎裂,下肢癱瘓,腎壞掉,一週得做三次透析。 他上午透析,人累得不行;下午人虛軟,做不成事。第二天上午人清新點兒,能做點兒事;下午,體內毒素又積累,人又不行,等再一天的透析。 他的日子,就這麼兩天一循環。如此往復,挺了三十八年。在透析的間隙,撰文,出書,意志之堅強無人能比。 我們無法選擇身處的時代,卻可以選擇自己堅持的方向。 這一代人,教會我們太多。 《椿樹峁》是一篇對生命最高的禮讚。
謝侯之在陝西的一個小山村裏插隊。 地方叫椿樹峁。 沒有椿樹,只有峁。 上山的路極難,有一條小道,狹窄,排不下兩個人,側身就是懸崖。 峁上有九戶人家。 插隊的知青正好也有九個人。 椿樹峁是附近有名的窮村,喫食常常斷頓,取水則到山下溝裏,最怕落雪、落雨,膠泥地裏滑,取不上水。 下來的北京知青在小山村正式的第一餐晚飯,是熬下的酸菜豬肉,酸菜是自家釀的漿水菜,肉是村人專門去安塞集,走街上割來的帶皮帶肥肉,大塊切了,夥着漿水,撒些鹽,柴竈上燉好。 知青們卻不領情,因了心情完全沒胃口,加之肚子裏不缺油,幾乎不喫。 鄉人們大是不解,好心勸道:“大肉哎,好東西哦。不喫上些?平日在咋就能見到了?” 人有喫上就好。 剛到村的知青,還不能理解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椿樹峁雖然只有九戶人,也合一個小隊,副隊長愛說:“人有喫上就好。” 第一次聽這話,是謝侯之在後溝斜坡上見副隊長和他兒背綿蓬草。父子倆走在路上搖搖晃晃的,搖搖晃晃的揹着兩個巨大的草垛,像爬上來了兩棵樹。 謝侯之第一次見,問背這些草幹啥? “喫哩嘛。沒糧沒辦法嘛。” 原是綿蓬草裏有籽。 打出來,磨細了,可以充飢。 又是晚飯,“副隊長家窯煙道里冒出了煙,我去他家窯,一家六口,都端上了碗,碗裏黑乎乎湯水,是綿蓬籽的面面,加的什麼乾菜草葉,又摻些糠麩子,具體菜譜不清,熬成了稀糊糊。” 副隊長舉了碗喝糊糊,幸福快樂,笑吟吟說道:“不管咋,人有喫上就好。” 是啊,人有喫上就好! 知青們大肉是見不到了,餐飯幾乎都喫不飽,謝侯之家裏寄了兩條油亮亮的臘肉,只有一線瘦,大夥議論這是塊好肉。放飯盒裏蒸來喫,不小心蒸過了頭,肥的部分化成了油,分着把油仰頭喝掉,紛紛稱讚味道真好。 謝侯之事後寫了散文,就取名《椿樹峁》,回憶在陝北山村裏當知青的歲月。失去的印象才深,才能從底子裏寫出東西。他寫的最生動的兩件事,一是喫食,二是讀書。先解決肚子,再解決腦子。 寫喫食的大家,數不勝數。 唐魯孫、梁實秋、曹雪芹算作一路,寫美食之好,喫法之妙。 吳敬梓、李伯元算另一路,不專寫喫食,寫小說總要提喫飯,普普通通,但就是香。 汪曾祺夾在中間,大酒缸裏一飯盒鹹菜,也切細細的,寫得也細,有味。 以前書讀得粗,故事看個大概,注意到寫喫,要從《官場現形記》起,大概是廣州官場有一個什麼活動,有位官員去晚了,尚未喫飯,別的不要,只將那肘子,用筷子,連皮帶肉劃成方塊,拌在飯裏,油汪汪一大碗,大口吞下。 家裏極少喫米飯,肘子與飯同時出現的場合更是沒見過,這一段硬是給我看出口水來。到南方後,試了一回,果然香得來不及嚼。 《儒林外史》開篇講王冕畫荷,遠遠的見一個夯漢,挑一擔食盒來,手裏提着一瓶酒,食盒上掛着一塊氈條,來到柳樹下,將氈鋪了,食盒打開。三人走到樹下,坐在下面把酒斟來喫……其中一人道“帶兩斤幹鹿肉來見惠,這一盤便是了”。天氣煩躁,樹蔭下飲酒,拈些鹿肉,擺些閒龍門,神仙生活。 謝侯之也寫喫,大部分時間餓着肚子,有幾次喫得爽快,喫得饕餮,真真地讓人理解什麼是油水寡淡。 他寫年節回家,等火車,喫飯。 要了過油肉,要了紅燒肉,沒有米飯,就又要了饅頭,想想夠了。雖然糖醋里脊很饞人,但想着太貴。轉念一想,老謝還是饞了,又“再加一個糖醋里脊”。 前面的菜很快喫完,又去要了饅頭等糖醋里脊,此時車馬上要開,他想走,又看到師傅已經把裏脊炒的金黃油亮,他又捨不得走了。 車不等人。 謝侯之顧不上燙,先把肉往嘴裏塞,把饅頭掰開,往饅頭裏塞,實在裝不下,那時候沒有打包的說法,抓了一把往車上跑。 那肉掛滿肉汁,剛炸出鍋,燙得嘴也痛,手也痛。爬上車,先把手裏的肉喫完,再去喫夾肉的饅頭,發現不對,原來嘴裏喉嚨裏嗓子眼裏,都燙起來大泡。 爲了這頓喫食,醫院跑了大半個月,纔算好。 他寫能夠喫飽的機會,丟一回少一回,下次碰到還不知道哪年哪月呢。 又一次喫飽,差點撐死。 謝侯之和幾個同學到延安城送別,已然喫好喝好,橋下拍照留念,卻救起個落水的小孩。 孩子家人爲了表示感謝,拿喫的抽的喝得往懷裏塞,擺上幾大碗堆尖洋芋臊子白麪條兒,裏面見到有肉丁,白麪的!精糧食!還開了幾瓶紅葡萄酒,都是好東西。 大家剛剛喫過飯,推脫喫不下了,老謝就想“三個都不喫,肯定過不去,總得有人犧牲,留後做掩護吧。” 於是充好漢喫上一碗,結果人家不幹,非叫還喫,最後又喫上一碗,又將酒喝上一通,纔算過關。 這些喫食不得了,喫完發現路都走不了,要撐死,催吐吐不出,只吐許多酸水,幸好沒出大事。 普通的一份菜,一份面,那時候缺油少鹽,肚子裏缺油水,寧可撐死,不能放過。 謝侯之寫這些,不是爲了訴苦,知青生活苦,當地村民生活更苦。他想寫自己的青春,想寫那些年給他帶來的堅韌,想寫留在西北大地的念想和感情。 如果只是苦,那人生還有什麼希望。 畢竟,人有喫上就好。
看到寫鐵生的這一篇時,沒忍住落淚了。全書看下來,不能說精彩,但不沉悶,對讀者有一定的年齡限制,感覺可能有些人不喜歡這種敘說方式,會有些念念叨叨的感覺。
讀完這本書,感覺是有點複雜的,本來是苦情的,比如陝北的艱苦插隊生活,但又是荒誕的,作者時不時地排出大錢來連着喫三個肉菜二兩燒酒,還是勵志的,作者和硯華小年克明等在艱苦中不忘學習不信命運最終成了人中龍鳳,但最終又是繞不開的懷舊,書中的衆多人物都是作者插隊時期的好友們,比如最後一篇的史鐵生,每個人都會終將離去,但卻要活出精彩,活出絢爛的自己,這就足夠。
散文,成也“情”,敗也“情”。 我最怕看的那一種散文是“矯情”。矯揉造作,一碗雞湯。而《椿樹峁》不一樣,是作者的真情打動了我。 要說寫作技巧,這本書並沒有什麼高明之處,純純是作者對那片土地真摯的熱愛,對那片土地上的人與事的熱愛讓《椿樹峁》變得明亮與生動。
非常推薦 本書讀完6小時五分鐘。 作者謝侯之,之前完全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但是聽說過他的朋友史鐵生。買過史鐵生的書,大佬的朋友果然都是大佬。本書是北京青年謝侯之在陝北插隊的故事及感悟。謝侯之父母在研究所工作,爺爺是地質學家。可以說是高級知識分子世家。 椿樹峁一開始還真的不認識峁字,查了幾次字才知道,黃土丘陵。椿樹峁是延安最艱苦的村子之一,只有九戶人家,飲水困難,需要去山下駝水,且水質不佳。道路崎嶇,窯洞破舊。還需要忍飢挨餓,就這樣的艱苦環境一羣北京青年在這裏開始了勞動的新生活。後來作者才發現原來把黑五類出身的青年下放這裏並不是偶然而是帶有內涵的。幸虧當地百姓民風純樸,對他們多有照顧。 本文文筆優美,風物描寫細膩,感情真摯,人物鮮活,感悟頗深。 第一次知道此書是在中華書局的公衆號上,看過作者喫糖醋里脊的片段感覺非常有意思,自己看了書裏還沒有知青插隊的,對此念念不忘。沒想到在年前能讀完此書。 人生萬事,不如意者居多。看開看透,放得下,並且在人生至暗時刻不斷的成長才能真正的修煉的身心。願作者的精神,能夠喚醒更多沉淪的人。
最推薦前面幾篇和最後幾篇,中間感覺有點重複枯燥。 我個人覺得作者在前面的文章中筆觸很細膩,描述得很有畫面感,有一些句子讀起來值得反覆咀嚼。最後幾篇是在情感上的真摯,從作者的字裏行間能夠感受到他當時的情緒,能夠體會到其他人的苦難。 其實我覺得作者一直在展現自己好的經歷過往,但是其中又有淡淡的悲傷,我也不知道體會的對不對,但是那個年代,每一個人都值得銘記。
朱學東:1969年冬天,18歲的北京青年謝侯之與幾位中學同學一起,被甩出了正常生活的軌道,來到陝西延安萬莊大隊裏一個叫椿樹峁的小隊插隊,見識了一個超越他們想象的世界。謝侯之平靜敘述出的當時當地那種生存狀態,那種貧苦,那種對命運的可怕的坦然順從:“再咋地苦情,咋地遭罪,都平靜着,麻木着,並無嚎叫不甘,認下,受下,順了死生,隨了命定。你暗中感受到那種承受苦難的能量。”並非鄉民別無所求,他們是知道求不得,無論是求天求地求人,都不得,纔會“認下,受下,順了死生,隨了命定”。但當他們把孩子送到知青那兒上學,對老師表現出的尊敬,就不只是一種淳樸,也有抗拒命運的期盼。謝侯之筆下的陝北插隊故事,風格平實,苦澀裏帶着幽默。謝侯之善於講故事,把場景描寫得生動有趣,個別篇章於無聲處撼人心魄,比如《鄉學》《野草》,等等。好看,是因爲真實,是因爲情之所寄。
素描山脈着底是溫暖色抬眉,編通中國色裏搜相近CMY一說杏黃,也有北瓜黃,最喜萬壽菊黃。而"椿"字,是對你的經年思念而後又歲歲。不大似顏,亦或楷的綜合體躍然紙間的崢傲風骨。 北方朋友造訪說這會子過庚嶺啦,算是到了南方界, 回他論緯度我也是到過北方或西北哩。說不上來的莫名親近和好感是書中那陝北方言,不自禁念出來,中氣不足氣場不夠也是樂開花的歡悅。 姥姥講插隊二姨下鄉文工團匯演,前些年將那些黑白照片一一掃描留存,滿屏烏黑麻花辮甩在胸前,扎一個或兩個都是。奶奶說起爸爸求學,來來回回就是酸菜和醬蘿蔔各一瓶,想起國航主餐笑梗,說終於更新啦,總是雞肉米飯或牛肉麪條,這會子是雞肉麪條或牛肉米飯。之於喫或食,我們總是有一大籮筐的話來展開。先生總提起的和(huo)面,打小喫起的大米飯,德民Brezel如出一轍。 喜"鄉學"是無論走多遠多久那心底的溫暖和支撐。風浪再大亦或有無歸期,是錨之於遠航的船。糧食緊缺生理飢餓那麼精神上扛,知青們傳閱的書,捧詞典而習紅樓生僻字。鄉親們對知識和知識人的尊重,娃娃們如飢似渴喚老師給加堂自然課的被需要。 是一見如故,也是一見鍾情的相遇。且款款的,每字每行每段讀下再每章每節回顧。知曉先生也在德國,便心生歡喜。
這是一瓶土燒,辛辣嗆淚,這是一瓶茅臺,醇厚綿長。 這年頭看那個年代黃土高原上的故事是不是太土?可我就喜歡那土味。 我喜歡的文字方言有四川話和陝北話,前者充滿安逸和莫名的萌,後者則有着鮮活爽利的嘎嘣脆勁和泥土的力量。作者一支筆夾雜着陝北方言把那些黃土、勞作、讀書、飢餓、苦情。。。。寫得如詩般美麗,這位理工男的優美文筆,許是在最不容易找到書的年代,餓着肚子讀了一生中讀的大部分閒書雜書(嗯,包括和許小年—對就是那個經濟學家—在炕上精讀紅樓夢生字讀到爆笑)練就出來的,讓我想起了當年讀到痞子蔡時對理科男文筆的驚豔,但痞子蔡小兒女情的單薄是完全無法和這本書匹敵的,這書裏的歡情恩情悲情,深深紮根在黃土地裏。 《野草》那一篇,寫後來成爲國際重量級量子物理學家的史硯華,他的不甘心,他的抗爭,他們在怎麼樣的一個荒謬中做了怎麼樣不甘的掙扎。他對try的解讀,那不太準的發音隱藏着咬緊牙關的狠力。通篇讀來,讓人一路越發絕望窒息,而最後的迴腸蕩氣,那些爽文哪篇趕得上? 《關於喫的故事》把刻進骨子的餓與饞寫得那樣風趣狼狽,最後的高潮是看書的雙眼都倒抽一口涼氣的疼。幸而我生在那個年代的尾聲,沒有捱過餓,但它讓我想起了小時候過年打嗝時壓不住的油膩味,想起了媽媽曾經描述過的浮腫病,我也更能理解爲什麼這麼多年每次年節回去媽媽都說不聽地燒那麼多菜。 其他那些篇,每一篇我都喜歡,讀不夠,只可惜作者寫太少,畢竟這只是作者專業領域之餘回望感慨當年的性情中事,所以甚至坦然寫出他們爲求挽回史鐵生向不拘哪路神仙菩薩磕頭行賄。 這不只是文學,它也有着歷史的意義。 讀讀這樣的書吧,說起來,餓肚子有餓肚子時的困惑,喫飽了有喫飽後的迷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快樂與悲傷,並沒有誰比誰更高級,命運分分鐘能把人從雲端打落塵埃。我們並不是要倒回去喫那樣的土和苦,只是要去吸取那土地裏的力量:你必是要走出來,出埃及走你的迦南地,去到那陌生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