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弗吉尼亞·伍爾夫
伍爾夫成名作,意識流小說奠基之作。《達洛衛夫人》出版於1925年,被譽爲意識流小說的奠基之作。小說描寫了女主人公克拉麗莎·達洛衛生活中的一天,詳細講述了她爲在家裏舉行的晚宴所做的準備。不過,讀者看到的並不僅僅是達洛衛夫人一天裏的活動,而是她的性情,她的際遇,她與家人、朋友的關係。人物的回憶與時空的轉換彼此交織、互相滲透,如雨點一般繽紛墜落,讓我們不知不覺地感同身受,而達洛衛夫人一生的畫卷也在我們眼前緩緩展開。
葉光浮動憶流年(2026/02) 六月催發了樹上的每一片葉子,空氣變得熱起來,樹葉被充滿非凡活力的氣浪托起,熱切而明亮。克拉麗莎走在路上思緒翩躚,那些遺失的記憶又一次浮出水面,也許是因爲一顆花椰菜,也許只是因爲葉片忽然耀眼,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的小折刀,彼得,再一次出現在她的生命裏的,這一天。 人物銜接像一個拋物線,從一人到另一人,他們都在自己狹小的空間裏,寬闊的活。 外力牽動內因,思緒翩躚,意志薄弱時刻任何一點的波瀾都可以牽扯到自己老了不中用了,陡然而起的衰敗感像洶湧而來的浪,淹沒翻起的海藻,只餘一句話在腦中氾濫循環。 生活這顆洋蔥,同一時間段裏在不同人的視角疊加,像一層一層的洋蔥皮,完全不同的感官,一層薄薄的的鏈接,讓時間悄無聲息地滑過去了。 只餘一段意識在自我漂盪,歡愉與失落、嫉妒和敏感在拉扯。 彼得的視角,從熱切到失落,描寫得太美了,像漂亮的弧線一樣,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滑動。我想只有女作家才能捕獲這樣的美,猶豫和決絕在腦子裏打架,左右腦互博,似天使和惡魔。 現實卻是在舊情人面前已然是乾癟的小老頭,是陌生的城市尾隨其後的女子面前是浪蕩的老癟三,曾經在他自己眼中是重燃愛火燒不盡的少年郎是風流的海盜。 一種自在,一種試圖控制。 一邊是絕望,一邊是希望。 當她的哭泣聲傳來,他已經漂浮在空中,眼角下瞥的看着她的希望,她的嘴巴一張一合,他無感,就像看着自然運轉的人形機器。 只是想回歸正常生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也沒想到結婚沒有讓他和這個世界距離更近,反而是親密關係都越發無力,一個失魂的人,自我粉碎的人,沒有能力維繫親密關係。 “一旦你失足走入歧途,人性便纏住你不放。” 時鐘再次敲響—— 城市那麼大,看不到盡頭。我看不見城市的盡頭,我需要看見世界盡頭。拿鋼琴來說,鍵盤有始也有終。有88個鍵,錯不了,並不是無限的。—— 《海上鋼琴師》 每個人都是幻彩世界的一部分,漂浮的城市中沉重的只有意識。 他一個人空洞洞的來,帶着少年的浪蕩,所謂的愛情,感覺生活又來了,好像生活一直沒走過。 兩種女人,兩種完全不同的樣子,一種老態。 靈魂對照意識的真相,幻化成一條魚兒在意識之海中游弋,可能的不可能的擦身而過,像一個個很快消失的氣泡。物質川流不息,透射生命。 >>乃是克拉麗莎,他自言自語。她就在眼前。 是克拉麗莎,記憶中的克拉麗莎。又迴歸到第一身份。從晨昏到日暮,克拉麗莎的意識走了好遠,半個世紀像閃爍的幻燈片,如夢境中的拋物線,鐘聲時時在迷霧中敲響,而後又一圈圈迴盪中消融。此刻又成爲未來某一刻的碎片。 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要去愛,去生活,去親自買花。 | 讀外國小說,翻譯很重要,以下是王家湘的譯文欣賞: • 她像一層薄霧,鋪展在她最熟悉的人們之間,他們向她看到的樹木托起薄霧一般用自己的枝丫將她托起,但她的生活、她自己,伸展得是這樣遙遠。 • 他看到下面的大海時暗時亮,洶湧而來似乎有着巨大沖擊力的波浪卻只輕柔地劃破水面,滾動着翻起海藻,旋即以珍珠般的細浪將海藻淹沒。 • 寧靜降臨她的身心,她感到平靜、滿足,手裏的針把絲線一針針平滑地拉到頭,把散開的綠色褶子折攏輕輕地縫在裙腰上。於是,在一個夏日裏,海浪聚攏、失去平衡、跌散;聚攏又跌散;整個世界似乎都在越來越沉重地說“無非如此”,直到連躺在海灘上曬太陽的人軀體裏的那顆心也說,無非如此。不要再害怕,那顆心說。不要再害怕,那顆心說,把沉重的負擔交付給大海,它爲一切的優傷以息,然後復甦、開始、聚攏、跌散。只有軀體在傾聽飛過的蜜蜂的嗡嗡聲;海浪的拍擊;狗的吠叫,遠遠的,叫了又叫。 • 他回頭凝視人間世界,他宛如一個躺在塵世之岸上的溺水死去的水手。 • 像一顆被綠油油的葉子覆蓋着的風信子,花苞染上淡淡一層顏色,一顆沒有沐浴到陽光的風信子。 • 黃昏時來幽幽的黃光使他們顯得輪廓清晰而優雅;黃昏的光把廣場的樹葉照得一片暗黃青灰——看上去像浸泡在海水中——一座水下城市的樹葉。 完 2026.01.04
一個女人的一生髮生在一天之中,只有一天而且那一天就是她的一生,偏偏就是這一天,她明白了自己的命運。 在《達洛衛夫人》中,弗吉尼亞用三個邊緣人物作爲漫遊者敘事主體:一個是女性克拉麗莎,一個是精神病患者賽普蒂默斯,一個是來自印度殖民地的失敗者彼得。他們的邊緣身份賦予了他們“半局外人”的視角,呈現出帝國中心倫敦這個城市不同的側面,也帶領讀者走進了一戰後英帝國複雜的政治敘事中。 之所以稱他們爲“半局外人”是因爲他們身份具有雙重性: 克拉麗莎既是女性又是特權階層的一員; 彼得雖是失意的殖民地官員,但也是有閒階級的男性; 賽普蒂莫斯既是精神病患者又是中產階級男性。 這三個人物的漫遊,分別主要集中在倫敦的商業區、政治中心和休閒區,通過他們在漫遊途中連綿或跳躍的意識流,弗吉尼亞向讀者展現了戰後倫敦社會的變化,揭示了英國社會的父權制、皇室權威和軍國主義思想是如何運作並壓迫普通個體的生活和精神空間,及操縱個體命運的。但與此同時,她筆下的人物也通過漫遊行爲和對街頭景觀的自我解讀,拒絕被宏大的權力敘事束縛和規訓,構建了自我身份的主體性,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弱者的抵抗。此外,通過三個邊緣人物的漫遊,弗吉尼亞建構了一種復調的敘事,三種不同的聲音看似平行發展,又相互交織,如同一曲交響樂的不同聲部,爲小說營造了一種網狀結構和“共時性”的效果。 在維多利亞時期,空間是嚴格按照性別劃分的。公共領域是男性的領域,家庭則是女人的生活空間。女人想要走入公共領域,則需要由年長的女性或成年男性陪同,不然會被認爲不得體,或被認爲是妓女。直到19世紀末期,隨着工業化和商品經濟的發展,下層階級的婦女開始走進工廠、辦公室或百貨商場等職場謀生,享受和男性一樣出入公共空間的權利。而中上層階級的女性獨自進入公共空間比勞動婦女還要晚,她們出現的地方一般是公園、劇院、百貨商場等休閒和消費場所。 在《達洛衛夫人》中,弗吉尼亞刻畫的克拉麗莎,正如她的姓氏Mrs.Dalloway(dally along the way)所暗示的那樣,是一位在街上閒逛的夫人。在小說的開頭克拉麗莎直言她對城市漫遊的熱愛,“我喜歡在倫敦散步………真的,這比在鄉下散步好”。她從威斯敏斯特出發,穿過維多利亞大街,穿過聖詹姆士公園,在那裏與老朋友休寒暄;然後沿着皮卡迪利大街,拐進邦德街,最後來到馬爾伯裏花店,目睹了窗外的汽車爆胎事件:最後以她回到家中作爲漫遊的終點。 弗吉尼亞通過克拉麗莎之口表達了她對倫敦的迷戀,“在人們的眼光中,在輕鬆的、沉重的、艱難的步態中;在轟鳴和喧囂聲中:馬車、汽車、公共汽車、貨車……在勝利的歡慶聲、鈴兒的叮咚聲和頭頂上飛過的飛機的奇特的尖嘯聲中,有着她熱愛的一切:生活;倫敦;六月的這個時刻”。街道上的景觀通過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等作用於克拉麗莎,觸發了她對身在此時此地的臨在感和幸福感。作爲一個剛獲得權利能獨自走進公共空間的上層女性,克拉麗莎對街道的嘈雜、混亂是全然敞開和欣然接納的。城市給了女性截然不同的體驗,商品經濟不僅給女性帶來了物質和慾望的滿足,消費實踐也給女性提供了走進公共空間的機會,她們暫時擺脫了家庭空間的束縛,作爲一個獨立的個體行走在街道上。城市街道作爲一個公共空間,容納了20世紀初剛走上街頭的中上層社會婦女對平等和自由的渴望。她們觀察和解讀城市這個豐富的文本,在這個過程中,建構了自己的主體性地位。 克拉麗莎身份的雙重性——女性和上流社會的一員,爲她的漫遊賦予了含混性和複雜性。一方面她作爲女性享受了消費經濟賦予的空間行走的自由,另一方面她作爲上層社會的一員對戰後倫敦的階級流動又表現出質疑。 達洛衛夫人的漫遊理由是上街買花,爲晚上的宴會做裝飾用;女性的街頭漫遊需要一個理由,往往和商品經濟和家庭生活相連,不同於男性漫遊者沒有目的的閒逛。克拉麗莎漫遊的地點主要在倫敦的高檔商業區,西區的維多利亞大街、皮卡迪利大街、邦德街。這個街道商鋪的繁華讓她感到滿足,克拉麗莎對這些商鋪的認同顯示了她作爲特權階級身份的優越感。但是這種貴族階級的固化和傳承卻被戰爭打破了,戰後英國的年輕一代,如伊麗莎白,很少注意維多利亞時代的規範,對代表女性身份和地位的“手套和鞋子”都不感興趣,伊麗莎白關心的是小狗田園生活和宗教,渴望擁有一份職業。通過展現鞋子和手套在戰前和戰後女性日常生活中的變化,伍爾夫說明了戰後上流社會女性氣質的變化,女性的裝飾功能減弱,逐步迴歸內在的渴望與追求;同時也揭示出戰後英國固有的等級制開始鬆動。 “逃離是我們最大的樂趣” ,克拉麗莎融入城市的洪流之中,暫時放下了自我束縛。但是她的解放和自由感是短暫的,因爲漫遊的目的是爲她的宴會買花,這代表了一種傳統的家庭活動。走在街頭,她回憶起少女時期在伯頓鄉下做的那個關鍵選擇,拒絕彼得,嫁給務實理性的理查德,過上了上流社會女主人的生活。她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作爲“家中的天使”而存在的,舉辦各種宴會來完成她的社交使命,協助丈夫的仕途。克拉麗莎的街頭漫遊使她迴歸了內在的思考和探索,面對衰老和死亡將至,她反思自己作爲客廳女主人的一生,是虛度的一生。她漫遊時的意識流充斥了這種生命的虛無感與自我掙扎。在邦德街漫遊,她吟誦莎士比亞戲劇《辛白林》中的詩句:“不要再怕炎炎驕陽,也不要畏懼寒冬肆虐”,接下來這句詩在她口中或腦海中幾次出現,成爲貫穿她生命的暗流,她努力使自己與死亡和解。克拉麗莎的街道漫遊充滿了欣喜、疏離、緊張和衝突,對城市的熱情擁抱與生命的虛無感交織。一方面,她的街道漫遊正如塞託說的個體的“戰術”,讓她拋下了客廳女主人的身份,成爲一個自由的個體,抵制了父權制加在她身上的束縛;另一方面她的這種主體性構建又是短暫的,回到家裏“地窖般涼爽的客廳”,她的身份又變回了上流社會的女主人。 失敗的殖民地漫遊者彼得,他是來自印度殖民地的官員,同時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年逾五十還一事無成,情場失意,又和有夫之婦糾纏在一起,是昔日上流社會朋友圈的邊緣人物。他闊別倫敢五年,從1918至1923年一直生活在印度殖民地。弗吉尼亞通過彼得這樣一個半局外人的眼睛,審視一戰後英國社會的變化,並對帝國政治和軍國主義思想進行嘲諷。但是作爲宗主國在殖民地的代表,彼得對倫敦街頭景象的解讀又時常透露出他對英帝國文明的認同和身爲帝國子民的自豪感。 漫步在白廳街上,彼得遇到了一羣列隊前進的少年,這條街和其氛圍所傳遞的帝國威嚴和榮耀無形中規訓着這羣少年人。“一羣男孩身穿制服,手執槍支,凝視前方,大踏步行進着;他們的手臂僵直,臉部表情活像刻在塑像底座四周的銘文——頌揚盡職、感恩、忠貞不渝、熱愛祖國。”這些年輕男孩莊重的神情規律的節奏感染了彼得,“使他不由地邁開整齊的步伐,走上白廳街。”也影響了其他車輛和行人,都對之報以尊重的舉止,白廳街所傳遞的國家意志無形之中影響了其中的每個人。但是漫遊者的主體是年逾五十的彼得,從印度歸來,帶着一雙局外人的眼睛,反觀帝國的中心,回看自己的青春時代。彼得想到“他們將來也許會站在放着一碗碗米飯、一塊塊肥皂的櫃檯後面。”這些瘦弱的男孩被榮譽和責任感激勵,被紀律馴化,那麼年輕就被剝奪了自由思考和世俗生活的樂趣,被訓練成未來的戰爭機器。他們此刻“要去把花圈擺在那座空墓前”而明天他們就可能躺在那空墓裏。伍爾夫通過彼得的意識流,揭露了英國軍國主義思想對年輕人的毒害,讓一個個年輕的生命成爲帝國野心的犧牲品。 在白廳街的北端是特拉法加廣場,寬闊的廣場中心豎立着高達53米的納爾遜紀念柱,紀念納爾遜將軍在18世紀末英國海軍爭霸戰爭中做出的貢獻和犧牲。納爾遜、戈登和哈夫洛克等海陸軍將領的紀念像,是政府用來向普通人灌輸愛國主義和軍國主義的符號。彼得在特拉法加廣場看到這些著名將領的雕塑,聯想到剛剛列隊走過的男孩們,他在年輕時也像這些男孩一樣,被這些將軍的故事激勵(他小時候崇拜過戈登),充滿了英雄主義情結,但現在這些大理石的雕塑已經失去了對他的影響和控制,他看穿了這些符號所體現的統治階級的意志,和它們對個體自由和幸福的踐踏。“戈登孤零零地雙臂交叉、一條腿抬着站在那兒-可憐的戈登,他想道”。在成年彼得的眼中,這些雕塑作爲符號喪失了它們的作用,這也是個體對權力符號祛魅的過程。通過彼得這個來自殖民地的觀察者,伍爾夫反思一戰的根源,批判了英國的軍國主義和尚武主義思想,實現了她寫作這本書的初衷——批判和揭露整個社會機制的運作。 彼得雖然處處嘲諷英國的皇室權威和尚武傳統,但他對待帝國政治的態度是矛盾的。作爲帝國在殖民地的代表,他身上充滿了宗主國的優越感。彼得骨子裏對英帝國和殖民統治的擁護以及作爲帝國子民的自豪。 但作爲個體彼得卻是個失敗者,他年逾五十還一事無成,情場失意,又和有夫之婦糾纏在一起,是昔日上流社會朋友圈的邊緣人物。他闊別倫敢五年,從1918至1923年一直生活在印度殖民地。如今重回倫敦讓他產生了身份危機。他在特拉法爾加廣場跟蹤一位路過的年輕女子,瞬間恢復了自己的男性氣概,解除了身份危機感。這個故事弗吉尼亞應該是挪用了波德萊爾的十四行詩《致一位過路的女子》的情節,詩裏寫一個漫遊男子邂逅一位路過的高貴神祕女人,在短暫的相遇中收穫了心動和暖昧的感覺。這首詩寫於19世紀中期,女性是男性漫遊者眼中把玩的對象與凝視的客體;而弗吉尼亞改寫了這種敘事傳統,彼得跟蹤的神祕女子是一位“新女性”,她看似彼得審視的客體,卻扭轉了這種“看”與“被看”之間的權力關係,解構了男性漫遊者的主體性。 彼得對陌生女子的想象及追逐確立了他的主體地位,成了一位有優越感的男性,在大膽追求自己喜歡的女性。他把自己想象成冒險家,一個來自印度的浪漫的“海盜”,魯莽、敏捷、大膽。他把年輕女子視作一個“客體”,可以隨意投射自己英勇高大的形象。這場追逐遊戲彌補了他在年輕時追求克拉麗莎未果帶來的挫敗感和男性氣概的損害。一方面他們被路上行走的年輕單身女性吸引,另一方面他們又將她們視爲滿足其男性性幻想的妓女或輕浮的對象(他是否體面呢……他懷疑這個有魅力的陌生女人是否值得尊敬(是否是妓女),甚至感覺她最後進入的紅房子“透着幾分不正派”)。弗吉尼亞把男性的這種自我優越感揭示出來,並進而予以反諷。 弗吉尼亞把被跟蹤的女人描繪成“新女性”,她們與男性共享城市公共空間,通過參與社會分工建構自我主體性。彼得跟蹤的神祕女性,將看似被動的追逐轉變爲主動的互動,“她的臉頰上有了顏色,眼晴裏有了嘲弄”,“她歡笑地穿過牛津街和大波特蘭街,轉入一條小路……朝他的方向瞟一眼,但並不注視他,那是告別的一瞥,既概括了全局,又得意揚揚地把它永遠拋開。”這位年輕女子已意識到自己被這位中年男子跟蹤,用一種大膽的姿態,挑逗他又無視他。她享受跟蹤遊戲帶來的快樂,主動地用一個勝利的眼神宣佈了遊戲的結束,顛覆了傳統漫遊者敘事中的性別權力關係,挑戰了彼得的男性權威。 賽普蒂默斯飽受彈震症(PTSD)的折磨,都市萬花筒般的景觀和聲音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經,如汽車爆胎似的“手槍聲”、天空中飛機的轟鳴、狗吠聲等,都增加了他對城市空間的恐懼。他漫步在倫敦街頭,迷失在街道與自身感覺神經相互作用而產生的幻覺中,對他來說,倫敦的街頭瀰漫着戰爭的陰影和死者的幽靈。塞普蒂默斯的漫遊揭示了倫敦生機繁榮的表象之下,隱藏在人們心頭的戰爭創傷。塞普蒂默斯混亂無序的意識流就像整個社會的潛意識,被壓制在生機勃勃的日常生活表象之後,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卻又努力逃避。通過這個精神病患者的漫遊,弗吉尼亞揭示了一個支離破碎的幻滅的戰後世界。 賽普蒂默斯走過的地方主要是倫敦富人和權貴聚集的西區,一個與他的生活工作範圍沒有任何交集的地方,而他此行的目的是來位於哈利街的私人診所看病。他第一次出現是在邦德街爆胎的汽車旁,這個場景中他與克拉麗莎處於地理上最近的交匯點;然後和妻子雷西婭一起穿過牛津街,到達攝政公園,在那裏他和在公園休憩的彼得有了交集;11:45後他沿着波特蘭街行走,在12點鐘抵達哈利街布拉德肖爵士的診所。與克拉麗莎悠閒、自信的腳步不同,也與彼得探險、追逐的漫遊不同,塞普蒂默斯的腳步遲疑、拖沓,眼神呆滯、惶恐,在路上行人的眼中,這是一個怪異的年輕人,明顯不屬於西區。 在邦德街,爆胎聲把衆人聚集在一起,猜測淺灰色的窗簾後大人物的身份。這輛汽車構成了一個神祕的能指符號,它的所指依賴衆人的猜測和解讀實現。它在衆人注視下緩緩前行,激發了街道上人們對皇室的崇拜、對大英帝國的熱愛、對戰爭中死去的人的紀念。弗吉尼亞營造了一個臨時異託邦空間,把社會各個階級的人臨時聚集在一起,展示大英帝國的權力怎樣向各階層的人輻射,實現它的統治。但在這個權力運作的異託邦中,卻有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眼前的聲音和景觀在塞普蒂默斯身上激起了巨大的恐懼,隨即引起一連串混亂的與戰爭相關的聯想。這種就在他眼前把一切逐漸吸引到一箇中心來,彷彿某種恐怖之物馬上就要浮出表面,即將爆發出熊熊烈焰的景象,使他感到十分恐懼。世界在動搖,在震顫,有熊熊燃燒的危險。他想,是我堵住了路。難道人們不是在看着他,對他指指點點嗎?汽車爆胎的聲音讓賽普蒂默斯想到了槍聲,而汽車把衆人聚集在一起的場面讓他想到炸彈爆炸後態熊火焰燃燒的情景。在賽普蒂默斯的聯想中,眼前擁堵的街道和危險的戰場被並置起來,他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幻覺。他的精神創傷誘導他猜測自己是整個混亂事件的起因,並認爲是自己要被譴責。此刻,戰爭的受害者塞普蒂默斯和戰爭的發起者皇室、政府共處一個空間,當其他人都浸淫在對權力的想象與膜拜中時,賽普蒂默斯這個退伍軍人混亂的意識流成爲一個異質性的聲音在質疑權威。弗吉尼亞通過這個並置場景,把戰爭的起因和它的後果形象地揭示出來。 來。 賽普蒂默斯在漫遊時,“樹木”“上帝”“犯罪”“愛”等詞語在他腦海中或口中頻頻出現,他努力想在這些事物間建立聯繫,尋找一種意義來解釋他的痛苦和埃文斯的犧牲,這也是參加過一戰的一整代年輕人的追尋與質問。弗吉尼亞刻畫了具有詩人氣質的賽普蒂默斯作爲一戰知識青年的代表,他來自一箇中西部小城的中產階級家庭,從公立學校畢業後,來倫敦追求他的詩人夢,通過半工半讀的方式,沉浸在莎士比亞、達爾文和蕭伯納等人的作品中。像賽普蒂默斯這樣的熱血青年,被英國的教育體制和古典文學灌輸了理想化的愛國主義和個人英雄主義。他第一批應徵入伍,是爲了“拯救一個幾乎完全由莎士比亞的劇作和穿着綠色裙衣在一個廣場上散步的伊莎貝爾·波爾構成的英國”。賽普蒂默斯是帝國精英教育制度培養的優秀人才,本來有遠大的前途,會在十到十五年內坐上老闆的位置,結果卻成了培養他的那個制度的犧牲品。一戰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機械化戰爭,殘酷摧毀了一代知識青年的理想主義。塞普蒂默斯是戰爭的倖存者之一,然而戰後卻成了他爲之犧牲的那個國家打算遺忘的邊緣人物。英國社會沒有正視戰爭的創傷,沒有傾聽受害者的故事,而是將遭受精神創傷的退伍老兵扔給了布拉德肖這樣努力往上爬的精神科醫生,他代表了統治階級的意志,推崇所謂的“均衡感”,將精神病人隔離以消除讓社會不穩定的因素。通過展示大戰後英國各階層對皇室權力的尊崇和新興職業階層在社會階梯上的攀爬,弗吉尼亞巧妙地暗示了這些年輕人的犧牲是徒勞的。 塞普蒂默斯夫婦漫遊至攝政公園時,弗吉尼亞將彼得和賽普蒂默斯這兩個漫遊者在空間上並置,將前者對公園風景的感性聯想與後者混亂的幻覺進行對比,構成一種反諷的力量。公園的美景作用於彼得的感官,使他產生了一系列的感覺、聯想與回憶,路過塞普蒂默斯和雷齊婭身邊,他以爲是戀人之間在口角,加深了對英帝國溫馨家庭生活的認同。而同樣的場景在賽普蒂默斯的意識裏引發的卻是一幅地獄的景象。從戰場回來他的感官就喪失了功能,不能感覺,只能思考、聯想和幻想。賽普蒂默斯沉浸在內心深處的幻覺中,很容易受到外界聲音的驚嚇。他看到一條嗅他褲腳的長毛短腿狗正在變成一個人:聽到雷齊婭說“到時間了”,唱起“死者在色薩利,在幽蘭從中”;看到埃文斯身穿灰色制服,“沒有泥巴,沒有傷口”從樹從中走出來(實際上是彼得):復活的埃文斯就像一個鬼魂,向賽普蒂默斯這另一個活着的鬼魂走來。 賽普蒂默斯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布盧姆斯伯裏街區,載着他屍體的救護車急馳在大街上,彼得聽到它尖利的鈴聲,看到街上所有車輛都在爲它讓道,感慨這是“文明的一個勝利”,讚歎倫敦這個現代化城市的效率和公共服務精神。這一幕構成另一個反諷,現代文明的標誌物救護車,所載的卻是一個飽受戰爭創傷折磨、又不爲戰後繁榮的均衡社會容納的退伍軍人的屍體。無論是對體現現代文明的攝政公園,還是對象徵文明的救護車,賽普蒂默斯的幻覺與彼得對帝國文明的讚歎形成了鮮明的反差,模糊了現實與幻想之間的界限,強化了弗吉尼亞對英國軍國主義和帝國政治的諷刺。 創作《達洛維夫人》伊始,伍爾夫曾在日記中寫道,“我有太多的想法,我想展現生命和死亡,揭示理智和瘋狂:我想批判這個社會制度,並展示它是如何激烈地運作的”。 弗吉尼亞用三位邊緣人物作爲漫遊者的主體,同時輔以其他次要人物理查德的漫遊、伊麗莎白的公交車漫遊,形象地再現了現代人的感官體驗和內心的矛盾與掙扎,也暴露了戰後生機繁榮的社會表象下湧動的暗流。弗吉尼亞在追問戰爭的根源和它對社會及個體造成的心靈創傷。 我們繼續追尋《達洛衛夫人》中的女性羣像,去追問她們的覺醒和順從。 克拉麗莎難以讓人瞭解,在一定限度內不願與別人接近,不願與人溝通,而且自我剋制,禁止自己激情突發,就夫妻之間來說,她與理查德之間似乎相敬如賓,卻是被視爲精神上的陌路人。“她的牀會越來越窄”,這暗示她婚後性生活的冷淡這不僅僅由於懼怕,還因爲她不願做浪漫主義愛情的犧牲品,最重要的是因爲她具有強烈的反抗控制的意識,她渴求隱私和獨立,即使夫妻之間也不例外“人都有一份尊嚴,一份孤獨,即使夫妻之間也有一道鴻溝,這是你必須尊重的。”克拉麗莎看着他開門時想到:因爲你自己不願放棄它,也不願違背丈夫的意志去奪取它,否則就會失去你的獨立,你的自尊——畢竟這是無價之寶。她內心具有隨時會被世俗破壞的獨創性、敏銳易感的天性和詩意,希望通過隱私和獨立保護它們,由此反映出她具有護衛自由的心靈和人本色不受侵犯的強烈意識。 不難看出來其實達洛衛夫人本質上是位有雄心的女性:她一心想成功,能夠自己做決定,尋求和保證自己的穩定生活。她心中一直念念不忘她的舊情人彼得以及他們之間失敗的關係。她很清楚意識到,如果與彼得結婚,雖然生活會很浪漫關係會很親密但日子會過得很清貧。放棄彼得是痛苦的抉擇“雖然多年來她一直忍受這利箭鑽心的悲傷和痛苦”,然後與彼得的過分親密令她窒息,因爲彼得常常評論她一番,這些評論性言辭會限制她做事的自由,她憎恨彼得窺視她祕密的自我——作爲女性的脆弱而不是社會名流,而只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家庭主婦。而且,彼得不能容忍她有獨立性,必須彼此把每件事攤開, 彼得有很強的嫉妒心和控制慾,和他在一起克拉麗莎無法擁有自己的房間。 相反,她選擇理查德作爲自己的丈夫反映出了她對知識和感情空間的需求。“因爲一旦結了婚,在同一所屋子裏朝夕相處,夫妻之間必須有點兒自由,有一點自主權。”這點,“理查德給了她,她也滿足了理查德”。從克拉麗莎反思自己的戀情和婚姻不難看出,她本人是一個具有強烈自我意識的女性,具有反對控制,追求自由的嚮往和訴求。 克拉麗莎組織的宴會可以視爲標榜女性創造力和肯定女性價值的場合,因爲她能把具有不同生活方式的人聚到一起,在那個小圈子裏重新燃起生活的生機,並使自己成爲其他人生活的一部分。克拉麗莎認爲“設宴是一種奉獻:聯合,創造嘛。”是一種很難用語言表達,並且無論如何也不能指望男人能理解的。 薩利其實是一位社會主義者,想破除私有制。年少時,她常做一些違反常規的事,她潑辣、任性、浪漫、愛衝動,她魯莽、不拘小節,她與別人無話不談,甚至毫不避諱地談性。她的行爲常常惹怒大人們,被視爲不規矩。她因爲自己擁有女性身體氣質而愜意,盡力維護自己作爲女性的權利,並大膽爲婦女爭取權利,尤其是選舉權。可見,薩利其實是世俗的反叛者,她不甘心成爲維多利亞時代那種羞答答、沉默寡言的典型年輕女孩。也正是因爲她這種桀驁不馴的性格是克拉麗莎所缺乏的,她才受克拉麗莎的崇尚,這使得克拉麗莎對青年時代和她的友誼十分懷念。而且,前文弗吉尼亞也稱道薩利的行爲:“大夥兒都對她膜拜(也許除了父親)。那是由於她的熱情、她的活力——她既會繪畫,又會寫作。直到今天,村子裏有些老大娘還記得她,並向克拉麗莎問候“她那穿着紅大氅的朋友,那個聰明透頂的姑娘”。 克拉麗莎的女兒伊麗莎白象徵充滿激情的新一代女性形象,她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衝出與世隔絕的壓抑環境,踏上一輛城市公交車,像海盜船行駛在海洋中,任憑想象力自由馳騁,完全忘記自己淑女這一形象。伊麗莎白具有冒險精神的環城漫遊反映出她對爲她規定好的家中天使這一角色的強烈不滿,想掙脫周圍的種種控制和束縛。她只想在鄉間獨處,自由自在地過日子;或者單獨跟父親一起在鄉下逗狗玩,這樣就可以逃脫不得不去參加的宴會。伊麗莎白認爲,女性同樣可以從事男性從事的事業,想尋找富有挑戰性的職業,想自由選擇做醫生,農民或想父親那樣成爲一名政治家,而不願想她母親那樣做完美主婦。在這之前30年,女性從不敢想自由選擇職業。想的只是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操持家務。弗吉尼亞塑造的伊麗莎白這一形象體現了弗吉尼亞對新女性的期許以及對年輕一代的希望。 戰爭期間,由於形勢所迫,一些婦女除做家務外,還可以做其他工作,有些婦女進入大學接受高等教育,之後成爲職業人員,儘管在當時女性從業人員和男性比起來少得可憐,就業機會也遠遠達不到與男性平等,但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變化了。基爾曼小姐就是一位職業教師——伊麗莎白的歷史老師。她是個充滿智慧,受過教育的女性,能在社會問題、歷史、婦女社會地位等方面啓迪伊麗莎白。從基爾曼小姐身上可以看到下層婦女憤世嫉俗的情緒和更爲高漲的爭取平等權利的呼聲。基爾曼看不慣克拉麗莎上流社會的做派。 另一位女性布魯頓夫人則具有很高的愛國情懷和民族主義自豪感。她胸懷大志,熱衷於英國青年男女一起把加拿大開發爲殖民地,她渴望佔據政治要位,控制家長制的世界,實現自己的抱負。 以上弗吉尼亞塑造的女性都渴望自由、獨立、自我價值實現。一方面表明維多利亞男權制社會中的女性主義意識的覺醒,另一方面也體現弗吉尼亞要殺死“房中的天使”的女性主義主張。賢妻良母式的房中的天使是當時男權中心的集中反映。藉由描寫和塑造房中的天使的反叛,實質上是在呼喚人們從女性本體出發重新認識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強化女性的支配意識,結構男權中心。 但是,由於身處父權制文化佔據主導地位的時代,女性解放只是一個神話。小說中的女性人物儘管極力實現自我,但也意識到桎梏中的自我存在和殘缺不全的女性生活最後還是難以逃脫無奈順從的命運。 歸根結底,通過描寫克拉麗莎這一女性人物的獨立精神、人格與他作爲上層階級主婦的社會角色和家庭角色之間的衝突,弗吉尼亞旨在反映女權主義意識的日益增強以及女性處境在維多利亞時代男權主義壓制下的艱難。 由於特定時代薩利和克拉麗莎一樣對女性權益的要求並不是隨心所欲的。薩利的精神反抗被男權至上的力量扼殺,在這種力量的長期壓制下消磨殆盡。比如,男權社會的代表休在吸菸室吻她,說是作爲對她異常行爲的懲罰,因爲她是個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的女人。然而,她不就便進入當時典型的家庭婦女行列,與一家紡織廠的老闆結婚,成爲羅塞特太太、5個孩子的母親,變成了一個自我滿足和習俗尊奉者,再也沒有年少時的激情,“她的聲音不像以前那麼圓潤、富有魅力了,她的眼神也不像過去那樣晶瑩了;想當年,她抽雪茄的時候,或一絲不掛地在過道里飛奔着,去拿海綿袋的時候,眼光多麼亮!” 不可否認,一回到家,伊麗莎白就恢復了父母的乖巧女兒這一角色——端莊嫺靜、嫵媚可愛。人們開始把她比作白楊樹,比重黎明、風信子花、幼鹿、流水和園中的百合花,這使他生活成了一個負擔,因爲她只願不受干擾的在鄉間做她想做的一切。可見伊麗莎白不得不在男性和女性世界中選擇——或者進入男性力量角逐的圈子而認爲不規矩,傲慢無禮;或者屈服於世俗,做一個嬌柔女性而成爲男性愛慕的對象。她內心那種開拓冒險的精神終於古老的世俗觀念相撞總也不能徹底掙脫那牢固的枷鎖。 布魯頓夫人儘管具有很高的愛國熱情和民族自豪感,她胸懷大志,但由於身爲女性,只能通過男人爭取地位,最後不得不委身於次要位置。如果她身爲男性,早就可以率領部隊,用其錚錚鐵骨擊退反叛力量,成爲大英帝國的真正愛國者。可是,她只能手握在一根想象中的去她祖先可能握過的那種指揮棒上,她昏昏欲睡的握着指揮棒,彷彿統率着部隊想加拿大挺近。 當時,女性既渴望自由平等又擺脫不開傳統體制和習俗的束縛,基於這種左右爲難的尷尬處境,弗吉尼亞試圖結合女性自身的特質獨具女性主義特色的就是良方:用女性的力量撫慰世界。 弗吉尼亞安排了這位在地鐵對面唱着老情歌的老婦人,這位原始女性顯然是女性創造力、大地繁衍和力量的象徵。從老婦人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儘管在男權社會壓制下,女性不可磨滅的偉大力量依然存在。老婦人的聲音淹沒男性勢力,迴響在男權至上的城市裏——整個倫敦的上空。這段寫的真的特別棒,特別美。女性擁有神性,具有強大的撫慰力量。刻畫這位老婦人是弗吉尼亞對女性高唱一曲高歌,給長期受壓制的女性以心靈撫慰,給她們自信。 弗吉尼亞認爲,相比男性,女性更具有一種凝聚和溝通的力量,更注重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和交流,更具有平和溫婉,撫慰的特質,同時渴望和平,抵制暴力。正是具有這些特質,才能消解男權制社會的失衡局面,使人類真正走上解放之路。 再讀弗吉尼亞·伍爾夫,依然覺得震撼。這本書唯一不足之處就是翻譯太糟糕了。 相對達洛衛夫人說她自己去買花之後又投身於宴會等家務,短暫的逃離只能帶來短暫的快樂。當代女性除了等待收到花,也可以自己去買花,她可以自己決定買什麼花,也可以決定過什麼樣的生活。 任重道遠,然而值得奮鬥。
我問伍爾夫鐵粉紙老師,最推薦她哪本,她不假思索說《達洛維夫人》,因爲她最接近伍爾夫;再問譯本,她說沒有好譯本,建議讀原著。打開了英文版,讀到“Mrs. Dalloway said she would buy the flowers herself.”一下子被吸引眼球,好有故事感,而且英文版讀起來很有韻律感,很適合大聲閱讀,有些段落像詩歌一樣美。但是,爲了趕上羣共讀分享,中英文輪番上陣,中文先讀完(譯本不差,與原文的韻味接近),英文再一點點慢品味。 小說有兩條線,一條是現實世界,只記錄了1923年某一天發生的事,克拉麗莎決定自己去買花,她散步、買花、見老朋友、晚宴等等;另一條是意識世界,克拉麗莎、賽普葦默斯、彼得等人的回憶和思維流動。現實世界一天只有24小時,而意識世界卻是不受時間和空間限制,任由它像流水般遊走,自由自在,沒有約束。 現實世界的敘述很有鏡頭感,像幾個具有詩意的長鏡頭拼接起來的電影,我腦海中浮現的是05版《傲慢與偏見》的第一個長鏡頭。(導演)伍爾夫拿着手持鏡頭跟隨着故事主人公走動,鏡頭先跟隨克拉麗莎,在花店門口遇到賽普蒂默斯夫娜,隨後跟着汽車從地上到天上,(此處的剪輯點依據的是時間),天上飛機在飛,與此同時,雷西婭在看着飛機,鏡頭回到雷西婭身上。基本上,整本書就是以跟隨-時間剪輯-跟隨的結構展開的。 現實和意識世界互相交纏,獨立統一,意識裏過去的一切使他們成爲今天的樣子。只是,回憶過去的時光多麼美好呀,一生再也沒有那麼幸福的日子。 不同人的意識世界互相對照,互相補充,讓讀者不聽“一家之言”。例如克拉麗莎對基爾曼小姐有敵意,在她的意識裏,基爾曼小姐和伊麗莎白在戀愛,她覺得女兒被奪走了; 而基爾曼小姐對克拉麗莎有敵意,因爲她貧窮、普通、有學識卻總是受苦,而克拉麗莎天生富有,從來不關心窮人,只會裝腔作勢、譁衆取寵(階級意識萌芽了),她確實愛伊麗莎白; 而伊麗莎白呢,她只覺得一直訴苦的基爾曼無聊煩悶,只想逃開,她坐着公共汽車在城市裏逛,還是孩子心性,根本不是克拉麗莎說在談戀愛。意識世界的多個角度互相印證,小說裏俯拾皆是,也是本書的一大特點吧!尤其是結尾的晚宴,宴會上的每個人都懷有自己的小心思,讀完只感嘆,“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我讀到兩個主題: 一是人與人之間的不可瞭解 “他倆的理論是要闡述那失望之感——不瞭解人,也不被人瞭解。人們怎麼相互瞭解呢?” 當賽普蒂默斯深受戰爭PTSD,感到無比痛苦,看到死去戰友的幻象,出現各種幻覺,無法控制自己自說自話的時候,雷西婭只是擔心“別人會看到的”,她很後悔嫁給他,很想要回到意大利的姐妹身邊,爲什麼她要受這折磨呢?他們的痛苦都是真切,但他們之間也是不可瞭解的,兩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裏,根本看不到也不明白伴侶的痛苦。 二是一戰戰後一代人的心理創傷 賽普蒂默斯是一戰的受害者,他作爲第一批志願軍到法國作戰,當時他腦海裏只想保護莎士比亞的英國。當戰爭結束,再次翻開莎士比亞作品,他覺得莎士比亞多麼憎惡人類啊,人類的憎惡、仇恨和絕望就是這樣一代代傳遞下去的。莎士比亞沒有變,一直是那個瞭解人性的劇作家,只是賽普蒂默斯經歷了戰爭的殘酷,見識了人類的互相殘殺,戰爭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經歷過一戰的作家,比如海明威、塞林格的作品裏,總能看到一些戰爭的集體創傷。一戰後幾百萬的士兵回到家裏,他們帶着戰爭後遺症回來,正此時精神分析風靡歐洲,也留下了很多悲慘的醫療個案。賽普蒂默斯讓我想起塞林格筆下的西摩,似乎幸福地抓着香蕉魚的西摩爲什麼會自殺了呢?他受到抑鬱症折磨,但卻沒有得到合理的治療,精神分析亂象救不了掙扎在戰爭PTSD的人們。醫生要麼認爲這無關緊要,要麼醫術高明卻只爲了錢,全然不顧人的尊嚴,有多少人是被醫生折磨得活不下去的呢?精神分析或臨牀心理學的歷史,就是一部恐怖的血淚史。
多年前讀過此書,理解很不到位,今又重讀,感覺到這本書的強大的衝擊力和現實感。 本書是作者代表作之一。 故事發生於夏季的一天,記錄達洛衛夫人清晨出門爲晚宴買花,至當天晚宴結束的這一整天的活動。 她因操辦晚宴而感驕傲,當與市長一起出席時,她臉上的笑容顯示出自我價值的實現。 在她主持晚會時,聽到一位年輕人,結束生命以解放自己所受壓迫的消息。一股強有力的剌激,反省她所經歷的一切。 她的父親對她封建式的壓迫,她的初戀對她的追求不理解,她的丈夫只讓她做個家庭主婦和母親。 她掙扎過,還是妥協了。 這一百多年前的景況,如今還是比比皆是。 女人追求的是人格的平等, 女人追求的是經濟的獨立, 女人追求的是自我的覺新, 從而實現真正自我的價值。 女人即使是弱者,也應得到社會公平的尊重。
有類於整軌專輯的綿延,沒有間斷,沒有隙縫,對於習慣了聽專輯的人來說,伍爾夫正是文學中最適宜的嘗試。 她在平淡的內容中把玩時空和敘事,記錄下情感在場域中不斷反彈和放大的時刻,思緒的文學化帶來情緒共享,劃過勒德門圓形廣場上空的飛機讓可望不可及的心絃顫動後歸於凝滯的接受和油然而生的鎮定,在石黑一雄和伍爾夫的小說中,我甚至比人物更有延長體感的渴望,我們也曾寫熱情洋溢的長信,大談一通藍色的繡球花,我們難道能說有人的心靈不豐盈,太正確讓我感到生命的平穩降落,換句話說,詩(生活)即錯誤,喧囂的噪音是對人間的淡漠,因而它具有撫慰作用,沸騰的生活和濤濤的人流,噪音將囊括一切,我們落回其中,千言萬語匯成珍視存在的瞬間
看這本書的動機起源於最開頭的那句"達洛衛夫人說她要自己去買花",而寫下這篇書評的動機在於27歲的我,決定要去探索自己喜歡的生活。 我一直都在追逐說自己要成爲這樣或者那樣的人,要過上這樣或者那樣的生活。我的很多選擇都是基於這些基礎做出。但是我從來沒有問過我喜歡不喜歡,我對此感覺如何。 我的生活能否讓我順從於內心的寧靜與平和而不是無盡的焦慮與迷茫不自知,其實我一直都在等一個契機,一個能夠做出正確決定的契機,但是我發現我壓根就做不出這個決定,所以我開始漫長的等待,從我24-27,三年轉瞬即逝。 我真正想做的是,做一個讓自己今後生活平靜寧和的正確決定,這個決定可能是我的婚姻可能是我的工作可能是我自我意識的覺醒,我不再被我所認爲的困境困擾,我不再爲我的貧窮無知悔恨而懊惱逐漸成爲更好意義上的自我。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這是我所有痛苦和不幸福的來源,沒有之一。 因爲世上根本沒有這種決定,就算有,那我現在做出的決定,就是最好的決定,因爲它會帶我去未來。但是無論從效果和意義上來講,都沒辦法帶我去寧靜平和的未來,因爲寧靜平和是我所追尋的未來,只有我的每分每秒當下的每一次喜悅難過徘徊凝結我所有的感觸,它才能讓我在不斷修訂的過程中,成爲自己想成爲的人,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這就是未來呀。 我之前甚至想過我要走一條快捷的路,我可以通過各種方式,我可以通過努力學習,我可以通過努力掙錢,我可以通過結婚,獲取幸福和安穩,可是我真的能嗎? 這種人生真的會幸福嗎?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知道不會。 努力學習會讓我迷茫會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學什麼,甚至它會讓我感覺很失望,因爲我的渴望會增長貪慾,知識的貪慾會讓自我意識到自己的無知與渺小,這會痛苦,從而引申出我真的能一直學習嗎,我覺得不可以,而且我學到的不一定是對的,爲了學而學,本身就是錯誤的,因爲所有的東西,生活已經教會了我們,只是我們選擇去忽略,選擇去跳過哪些看似普通不起眼但是又關鍵的能力,比如表達愛,表示愛,索求愛,節制,感覺,表達情緒,知足,和思考,是的,這些都是能力,而我們的腦子裏只有,我要這個,這個好看,這個別人有,我也想有,那麼我們真的需要這些東西嗎?我真的需要大的房子嗎?我真的需要卡上一串0來證明自己嗎?我真的需要在別人都收到花的時候我一定要收到花嗎?我真的需要這些除了生活必須之外的東西嗎? 其次是金錢,金錢會讓我們模糊彼此的界限,它會變成能力社會地位的證明,會變成人與人之間的衡量尺,會變成父母健康的保障,會變成愛人之間責任的保障,會變成自我生命的延續,會變成金錢,會變成散發着芬芳的香水,會變成年輕的肉體,會變成理想和成爲別人選擇的籌碼,可是除了這個之外,是否還應該有一些別的東西,是否應該有一些溫情和難以取代的東西,在這個金錢幾乎能買到一切的時代裏? 其次是結婚,27歲對於婚姻已經由憧憬變爲了選擇,選擇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生活,這個邏輯咋看沒有問題,因爲大家都在這個幹,只不過標準不同而已,有的用錢考驗想換來後半生的安穩和小資生活,有的用漂亮臉蛋和年輕肉體衡量,有的用資本和潛力來衡量,有的用將來來衡量。這些有問題嗎?或許是沒有問題的,反正一生短暫,甜蜜和失落交替,過得很快,大家都這麼過,大家都這麼選,愛情和親情的轉化在時間催化下逐漸模糊糾纏,愛人是親手挑選的家人。 可是回到最初的問題,當我按照這些思路,我的人生會幸福嗎?當我醒來之後看到清晨熟睡的臉,我會從心底產生愉悅嗎?我會嗎? 我覺得我不會,即使我選出了所有的最優解,但是我覺得我不會幸福。因爲達洛衛夫人要自己去買喜歡的花,而我可以選擇我最愛的人睡在我牀的另一半,我可以選擇在這些連續不斷且零零碎碎的生活中,努力成爲想要且感覺到幸福的人。 我願意去愛人我也允許別人來愛我,我知道我狹隘無知庸俗,但是我願意尊重我自己的意願,當下將是我做出的最好的選擇。
弗吉利亞的書非常好,喜歡且水平夠的人可以去看原版或者其他譯本。此版譯本非常之爛,無論是專業素養還是最基本的母題表達都做得很差勁。一個非常之簡單的小例子,原文明明是Mrs. Burgess, a good sort and no chatterbox,作者卻譯作“長舌婦”。chatterbox詞典釋義是a person who talks a lot especially a child, 無論是翻作偏中性的話匣子還是話嘮都沒有這裏的“長舌婦”性別歧視和負面含義這麼多吧?我不認爲這樣的詞在一本具有早期女權意識,願意關注精神疾病以及多性向這些先鋒標識的著作是合適的。諸如此類的表述以及作者故作姿態賣弄風雅的表達數不勝數,不願再贅述。
英文作品有能力讀原文的讀原文吧,畢竟會英語的人太多,水平一般的也敢出來幹文學翻譯的混子也多。 來讀正文第三段的第二句:How fresh, how calm, stiller than this of course, the air was in the early morning; like the flap of a wave; the kiss of a wave; chill and sharp and yet solemn, feeling as she did, standing there at the open window, that something awful was about to happen. 我們這裏的譯者是這樣糊弄的:那兒清晨的空氣多新鮮,多寧靜,當然比眼下的更爲靜謐:宛如波浪拍擊,或如浪花輕拂;寒氣襲人,而且又顯得氣氛肅穆;當時她站在打開的窗口,彷彿預感到有些可怕的事即將發生。 再看AI的:多麼清新,多麼寧靜,當然比此刻更顯紋絲不動,那是清晨的空氣;宛如海浪的拍打,海浪的親吻;清冷而凜冽,卻又如此莊嚴——當她這樣感受着,肅立在那敞開的窗前,彷彿某種可怖之事即將發生。 大家讀優美的文字,是可以讀出聲的,是需要工整對仗的,是不可以有冗餘的。原文用fresh、calm、still三個形容詞,顯然不是重複的,是三個不同的角度,而翻譯成“寧靜+靜謐”就非常囉嗦,這暴露了譯者的漢語詞彙量之匱乏。the flap of a wave vs the kiss of wave,一動一靜,主語都是wave,而我們的譯者這時候開始忍不住要變一點,前半句說波浪,後半句說浪花,都是浪,又偏要別開,又分得不開,就破壞了工整,失了節奏,大家平常(不說多的,高中生都讀的不少)讀駢文、讀對聯,自是懂得變與不變的道理。還有這種寫完自己不看一眼的表達:“而且又”,單用一個“又”字這句話能通順一大截。 一般情況下沒人願意花時間給人摳字眼,但這是伍爾夫,我們喜愛她,要仔細地去欣賞,這種來自粗心、來自貧瘠、來自無知的翻譯障礙我們是不忍的。 另外,這篇序,抄來的就不要屬自己的名字了好不好,查重率100%。一切文學批評都是批評家自己的價值觀的體現,凡做批評而自己不創作的,都是次一檔的存在,不值一瞥。 還是老話,要讀好書,要挑着讀書,要擇良木而棲。 再見了上譯,你們現在靠着裝幀和宣發還能趕緊多買幾本出去,但新的譯本不會遠的,新的設計新的審美更是層出不窮。什麼歷史的遺憾、時代的眼淚,你們就等着戴頭上吧。
啊意識流真的太難讀了,畏難情緒濃重到甚至中間讀完了三本別的書……來來回回讀,難以進入或難以理解,在又一次十分鐘還沒讀完一頁之後,我打算放過我自己了……我的文化水平還不足以支撐我讀完(劃掉)和意識流的緣分還沒到吧可能,立個flag先,看何時重逢。
這個版本不能看,主要是序不行。 姓孫的寫了一篇又長又臭的序,明褒暗貶伍爾夫。本身就帶有男性獨有的偏見,他不可能會翻譯得好。 感覺它是想借機會打壓一下什麼,或者說不知道它在害怕什麼。 這本書有兩個翻譯者。我猜一下,可能是姓孫的不懂的太多,又不肯放棄,畢竟伍爾夫很火,所以又請了一位來協助。 反正記住,這版本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