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渡邊淳一
年輕的腦外科醫生接診了一位特殊的病人-自己的母親,並在巨大的壓力下對其進行全力施救,最終還是沒能挽留住她。在自責與愧疚中,他與親人們一起用愛與眷戀爲她進行了最後的化妝及莊重的告別儀式……
這是一本短篇合集,收錄了《以妝爲別》、《雨夾雪》、《臨頭》和《雙心》四個故事,幾個故事講的都是醫生在職業生涯中所面臨的道德困境和情感掙扎,以及他們在面對病人生死時的內心世界,簡短精煉讀來也不累。 當病人陷入無意識狀態下,面對病人生死抉擇的,除了醫生還有一衆家屬,唯獨生病本人沒能表態。那一刻,不同角色、不同角度、不同關係人的內心世界,看待生與死、愛與失去、醫學倫理和人性等複雜主題,會有什麼不同的選擇? 面對無法自主生存的患者,是延長他們的生命,還是尊重生命的自然規律,讓他們有尊嚴地離去?什麼纔是對生命真正的尊重? 當得知自己患癌後,必然會經歷從震驚、否認到接受的過程。但不同背景、不同人生經歷,但同爲癌症患者、死期相近的人,在“臨頭”時的選擇卻迥然不同。 身爲人,必然會有直面生命終結那天,無法選擇。但可以選擇如何迎接和麪對“臨頭”。有些人會被恐懼壓迫,至死都不能釋懷;而有些人卻保有沉穩,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開始反思自己的一生,思考什麼是真正重要的。 總之,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題。
“人的精神和肉體哪個爲主?” 當人陷入無意識狀態下時,生命又是屬於“誰”的?是自己?是家屬?還是醫生?
《以妝爲別》 不愧是渡邊淳一的書,雖然是第一次讀他的短篇小說,但開頭就給了我重重的一擊。不說了,直接開始讀後感吧。 1、以妝爲別。 如果我是一個腦科醫生,我的媽媽患上了腦瘤,正好送到了我的醫院裏,我是什麼感覺呢?如果你不知道,這一篇文章能告訴你到底會發生什麼。 ——醫生當久了,其實看一眼就知道這個病人有沒有救。而當知道自己的母親沒救了還要給她做手術,因爲揹負着全家人的期待的時候…真的是進退兩難,只能豁出去了。 在手術室裏,我看着自己母親的腦袋被切開,大腦裏的黃色腫瘤露出來,黏連的厲害。我第一時間是覺得無法切除,畢竟腦血管一旦破裂病人就會直接死亡。但我的意識搶佔了高地,手不受控制的去捏住了那個腫瘤,想把它取出來。等到被其他護士叫住的時候,我已經滿手鮮血了。 剩下的就是止血,然後被家人詢問手術是否成功…我只能叫他們耐心等待,已經盡力了。第二天母親就死了,醫院想說服我的家人把媽媽的腦部取出來用來研究。我的家人都不同意,理由是會毀壞媽媽的相貌。我出面解釋並不會毀壞後,他們這才同意下來。 盯着福爾馬林裏的、帶着黃色腫瘤的大腦,我想着昨天這個大腦的主人,這就是我的媽媽還在跟我說話,我直接吐了出來。 後來,全家人爲媽媽化了妝,認真的送行。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和他們格格不入。我終於明白,那些爲了死者送行的人,不是在給死者送行,而是在用送行的方式去說自己對死者的愧疚,從而心安;而我這種沒有辦法要求死去母親道歉的人,或者說心裏不想被原諒的人,纔會在葬禮上面無表情,分外抽離。 學醫,到底有什麼用?? 2、雨夾雪。 我是一個醫生,在殘疾兒童收容所工作,給他們開藥,告訴他們要有希望的活下去。但是,我看到的是每天來探望孩子的母親嫉妒和孩子關係更好的護士;我看到的是那些孩子從五歲開始就沒有辦法自己上廁所;我看到的是一個孩子臨死之前,母親帶她一起臥軌自殺。 雨可以滋潤萬物,雪讓萬物停止。醫生這個職業,就像是雨夾雪,一邊給人希望,一邊什麼也做不了。醫生只能讓病人多活一會,可是卻沒問過他們願不願意這樣活着。 學醫,到底有什麼用? 3、臨頭 我是一個醫生,有一次見到了我崇拜的暢銷書作家k後,我們聊起了癌症。他說,他化療之後感到了明顯的好轉。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覆,因爲我知道越嚴重的癌症,化療後效果越好。後來我也遇到了幾個癌症患者,他們一開始都帶着生的希望問我“我是不是有救?”,一開始我願意配合他們,可是當他們惡化到即將死亡時,我只能回答:“是的,就是你認爲的那樣。”然後我聽到了人類最原始的恐懼漸強的從他的喉嚨裏發出:“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我無能爲力,沒過幾天,我這位病人死了,緊接着報紙上說k也死了。 學醫,到底有什麼用??? 4、雙心 我是一個醫生,面前有一位癌症晚期還有五天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的病人A,病牀前他的夫人一直在陪他。 我還有一個病人B,他的心臟有問題,如果有一顆心臟能換給他,也許他能活下來。 於是我去和A以及他的夫人商量,能不能捐出他的心臟。他們當然拒絕了我,可我對他們說了非常無情的話“反正你還有五天就要死了,可以請你讓你的心臟在別人身上繼續跳動嗎?”。 我不依不撓,一心想着如果心臟移植手術能夠成功,可是能夠造福全人類的大事,所以每天都去勸他們捐出心臟。第三天的時候,我剛到病房門口,就看到A抽出皮帶打了他的老婆,但是因爲使用不當打到了自己,抽搐不止。儘管丈夫在生命的最後已經如此喪心病狂,A的夫人依然不肯同意捐出他的心臟。 在手術即將開始的前一個小時,我最後去見了A的夫人一次。她最終小聲地同意了我的請求,說的話也讓你永生難忘——“幾個小時後,他就是一具屍體了…”。 我狠下心來,進行了心臟移植手術。 手術很成功,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患者一切正常。 但第四天患者極速惡化,第五天確認死亡。 我失敗了。 兩天後我和A的夫人見面,談起了這個患者。她問我:“他的情況怎麼樣?”我回答她:“他前天死了”。她聽完之後再次向我確認,然後釋懷的笑了,我也跟着笑了。我想,我或許也該離開醫院了。 學醫,到底有什麼用呢。 --------------- 四篇故事看起來沒有關聯,但核心卻是一樣的,醫生真的能救人嗎? 救不了母親,救不了眼前的孩子,救不了自己的偶像,救不了向你求救的人,也沒有辦法突破人類的界限:排異反應。 也許就像渡邊淳一在書的最後寫的那樣,如果想要當一個真正的醫生,就要做一輩子的浪漫主義者,因爲好的醫生必須浪漫纔可以。浪漫,就是無論何時,都認爲有愛就足夠了。 書中不停出現的句子是“在醫生看來一眼便知”,充滿了無奈。渡邊淳一說,他對於人體,前三年只有恐懼和驚異,對應第一篇:對母親的無能爲力和與周圍人的格格不入;接下來的三年,懷揣夢想,對應第二篇:孩子的未來;其後的三年,便是絕望和順從,對應第三篇,周圍的一切都會理所應當的被身體疾病帶走;最終,他開始感悟出自然科學這條路會在你懷抱浪漫主義時給你重重的一擊。 現在如果有人問他,“人的精神和肉體哪個爲主”,他只會回答“肉體”。從醫期間一件一件案例告訴他,人體本身沒有什麼“神祕”的光環,死亡都是註定的。所以,爲了拿回自己自己作爲人的浪漫,他離開了醫學界,選擇了小說。 渡邊淳一當然不是說醫學本身沒有意義,而是在誠實的面對自己:一個浪漫主義的人,如果學醫,就一定會面臨這樣的課題【你真的能一直懷揣着對生的希望去天天面對死亡嗎?】 他的答案是,如果本身就是浪漫主義,走這條路一定會遍體鱗傷。他已經繞了十二年的遠路,把這些寫下來也是獨屬於他的浪漫———看完以上的四段案例後,如果你仍然認爲你有學醫的浪漫之魂,那你大可以試試看;如果你沒有,趁早放棄不失爲睿智之舉。 這本沉重的書,也是處處透露着浪漫。不愧是你,渡邊淳一。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