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彼特
本書收錄了熊彼特評述十多位著名經濟學家的生平和理論貢獻的文章。“十位著名經濟學家”指馬克思、瓦爾拉斯、門格爾、馬歇爾、帕累託、龐巴維克、陶西格、費雪、米切爾和凱恩斯;再加上附錄所論及的三位經濟學家,本書實際上介紹了十三位經濟學家的學說。作爲奧地利學派和洛桑學派的集大成者,熊彼特對這兩個學派各位大師的生平的追憶和思想的評介,提供了非常難得的思想史線索。他對馬克思和凱恩斯的思想的評述,也極爲深邃。 這是一本“偉人寫偉人”的書,是一本非常難得的經濟學思想史名著。
十位大神,未見國人,此時代之故也。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此書中之真義也。下一個不確定的時代己來,期待着有我們的大神來書寫新時代湧現的楷模們。本書指引了學習經濟學的路牌,沿着前人思想上的足跡,可索未來之變。
馬克思對二十世紀影響巨大,所謂社會學三大奠基人之一(西方學術路線),意識形態革命導師(蘇聯政治宣傳路線)。馬克思把黑格爾辯證法、李嘉圖勞動價值理論、巴貝夫革命假設整合成一套完整系統:經濟預言(資本主義內部矛盾崩潰論)→政治解決方案(無產階級專政)→歷史烏托邦(共產主義)。 從旁巴維克到薩繆爾森,《資本論》甫一誕生就受到經濟學內部激烈攻擊,大部分讀者如凱恩斯,翻閱幾頁後棄讀並評價「這是一本陳舊的著作」,米塞斯直言「可憐的馬克思坐在大英博物館寫他的大部頭時,錯過了經濟學邊際革命」,薩繆爾森那句「他是李嘉圖之後的一個次要人物」幾爲蓋棺之論。熊彼得顯得非常怪異,他高度評價了馬克思的社會學批判框架和方法論,但認爲「馬克思用經濟理論填充社會學框架的嘗試徹底失敗了」,熊彼得熟讀《資本論》,作者的每一個情緒轉折和邏輯意圖都能洞悉,這幾乎讓馬克思著作經受了最細緻的批判。馬克思受到的最嚴厲批判都來自對他懷有高度敬意的人,他的嚴厲的社會學大兒子哈貝馬斯和經濟學二兒子熊彼得,熊彼得的經濟週期論和馬克思沒多大關係,而哈貝馬斯試圖把馬克思主義從經濟決定論和革命神話裏救出來,同時他還要應對後結構主義對啓蒙理性的解構,他幾乎重寫了馬克思,這個過程中馬克思理論連社會學框架也不復存在。 馬列信徒有一個普遍辯論方法:當你談李嘉圖,他會扯黑格爾,當你談結構主義,他會扯社會學,當你談法蘭克福,他會扯希法亭,當然他們還有偉大的辯證法。信徒們想維護革命導師的虛幻自洽,這已經和馬克思理論沒多大關係了,當然就尊重這種樸素情懷,把馬克思作爲意識形態革命導師維護的人,我都會說你說的對。
“絕大多數智者的創造或思想經過一段時間以後,便永久地消失了。這段時間可能只是一頓飯的工夫,最長不超過一代人的時間。但另一些作品卻不是這樣。它們經歷過失落,但它們重新出現了。這就是我們稱之爲偉大的東西。” ——約瑟夫·熊彼特,《十位偉大的經濟學家:從馬克思到凱恩斯》 一、文獻定位與體例批判 《十位偉大的經濟學家》(以下簡稱《十位》)並非一部系統的經濟學說史教材,而是一組跨度爲四十年(1910–1950)的紀念性評論文獻彙編。熊彼特生前親自選定前九篇,身後由其遺孀補入凱恩斯篇(1951),附錄另收克納普、維塞爾、博特基威茨三人評傳。這一編纂史決定了本書的兩個結構性特徵: 其一,文本的發生學語境高度異質:各篇原初發表動機不同(紀念逝者、回應論戰、序言邀約),導致篇幅、深度、批評烈度參差不齊——馬克思篇與凱恩斯篇是全書的兩個理論高峰,而陶西格篇與米切爾篇則更接近學術傳記而非理論批評。 其二,評傳主體與被評對象之間存在多重嵌套關係:龐巴維克是熊彼特的導師,瓦爾拉斯與門格爾是其學統的兩大源頭,凱恩斯是同代競爭對手兼公共知識分子對手。這種“圈內人寫作”既賦予本書無可替代的私密知識(如熊彼特對龐巴維克資本理論的課堂演繹細節),也帶來了系統性偏差——熊彼特對奧地利學派與洛桑學派的褒揚存在明顯的“師承溢價”,而對英國傳統(尤其是馬歇爾之後劍橋的微觀轉向)的評判則帶有競爭性貶抑。 因此,本書的正確讀法不是“客觀的經濟學說史”,而是一位理論家以自己的評判座標系對學科譜系進行的權力排序。這一座標系由兩個正交維度構成:理論工具的原創性與精緻程度(瓦爾拉斯在此維度獲最高分),以及對“經濟過程何以內生地變化”這一動態問題的解釋力(馬克思在此維度獲最高分)。 二、核心理論貢獻的系統化梳理 以下按熊彼特本人的評判權重排序,提取每位經濟學家的核心理論貢獻及其在熊彼特分析框架中的位置。 (一)卡爾·馬克思:動態系統的元理論家 熊彼特對馬克思的處理是全書最具理論野心的部分。他剝離了勞動價值論與剩餘價值說的規範性外殼,將其重新表述爲一個關於資本主義內生變遷的社會學-經濟學複合模型。核心要點有三: 1. 經濟變化的邏輯結構:馬克思提供了“經濟系統如何因其內部運作而產生改變自身的力量”的第一個完整解釋——利潤率下降趨勢不是偶然擾動,而是積累過程的內生結果。熊彼特認爲,這一“經濟變化的邏輯”比任何具體的價值理論命題都更爲根本。 2. 經濟週期與危機的嵌入性:熊彼特指出,馬克思的危機理論(儘管在細節上粗糙)率先將經濟週期視爲資本主義運行方式的固有特徵,而非市場摩擦的外部產物。這一洞見構成了熊彼特本人經濟週期理論的遠祖。 3. 資本主義的自我否定命題:熊彼特在馬克思篇中已埋下了他在《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中系統展開的核心論斷——資本主義的成功(而非失敗)將導致其自身的瓦解,因爲創新活動的官僚化與知識分子的批判性疏離會侵蝕資本主義的文化基礎。 熊彼特對馬克思的終極判詞是:“對馬克思體系的否定並不能致命,反而揭示了該體系的力量。”——意指馬克思的理論是一個封閉的解釋系統,對其局部命題的反駁往往只觸及表層,而無法撼動其整體的解釋邏輯。 (二)萊昂·瓦爾拉斯:純理論的形式化頂峯 熊彼特將瓦爾拉斯置於純經濟理論的最高位置:“就純經濟理論而言,瓦爾拉斯是所有經濟學家中最偉大的。他的經濟均衡體系……是唯一能與理論物理學的成就相類比的作品。” 瓦爾拉斯的一般均衡理論(Éléments d’économie politique pure, 1874–1877)是經濟思想史上第一次將全部經濟變量的相互依存關係納入一個統一的數學框架。熊彼特強調,瓦爾拉斯的貢獻不在於“均衡”這一概念本身(這在斯密那裏已有雛形),而在於用聯立方程組刻畫了經濟系統內部的函數依賴性,從而爲後來的福利經濟學、投入產出分析與可計算一般均衡模型提供了形式語言。 然而,熊彼特也尖銳地指出了瓦爾拉斯體系的根本侷限:它是一個靜態均衡理論,無法處理經濟系統的內生變化。瓦爾拉斯本人意識到了這一問題並在晚年試圖發展“動態理論”,但未成功。熊彼特據此斷言:瓦爾拉斯提供了經濟學的“語法”,但馬克思提供了經濟學的“敘事”——二者互補而非對立。 (三)阿爾弗雷德·馬歇爾:不完全競爭的隱祕先驅 熊彼特對馬歇爾的評傳是全書中最具“糾偏”意義的篇章。他反對將馬歇爾簡化爲“新古典綜合的奠基人”這一教科書形象,轉而提出了三個被後續文獻嚴重忽視的貢獻: 1. 不完全競爭的第一證明:馬歇爾在《經濟學原理》第五篇中論證,完全競爭並不必然帶來產出最大化——當某些產業受報酬遞增支配而另一些受報酬遞減支配時,通過限制後者、擴張前者,總產出可以超過完全競爭下的水平。熊彼特將此稱爲“古老城牆上的第一個裂口”,並認爲它是後來斯拉法(1926)攻擊馬歇爾自身體系、以及瓊·羅賓遜與張伯倫建立不完全競爭理論的邏輯起點。 2. 時間維度的引入:馬歇爾的市場期、短期、長期三段劃分,爲經濟分析引入了時間維度,使靜態均衡理論獲得了處理調整過程的初步能力。 3. 計量經濟學的隱性推動:熊彼特指出,馬歇爾在《經濟學原理》中對需求彈性、消費者剩餘的量化嘗試,儘管在技術上粗糙,卻爲後來計量經濟學的發展提供了問題意識。 熊彼特對馬歇爾的總體評價是矛盾的:一方面承認他是“英國傳統的集大成者”,另一方面又批評他的理論體系缺乏內在一致性——尤其是其價值理論在邊際效用論與實際成本論之間搖擺不定。 (四)歐根·馮·龐巴維克:資本理論的奧地利路線 作爲熊彼特的導師,龐巴維克在書中得到了兼具敬意與批判的處理。其核心貢獻是資本與利息的“時間偏好”理論:利息源於人們對現在財貨相對於未來財貨的主觀偏好,資本品則是“迂迴生產方式”的物質載體。龐巴維克用“平均生產期”度量資本的迂迴程度,並以此爲基礎構建了利率決定理論。 熊彼特對龐巴維克的批評集中在兩點:其一,“平均生產期”的概念在異質資本品的加總問題上存在不可克服的技術困難(這一批評後來被哈耶克與希克斯繼承);其二,龐巴維克未能區分“儲蓄供給”與“資本形成”這兩個不同的過程,導致其利息理論在某些情況下退化爲一種變相的供求論。 儘管如此,熊彼特仍將龐巴維克視爲“奧地利學派理論體系的最完整表述者”,並認爲他對資本結構與時間維度的強調是經濟理論中不可替代的遺產。 (五)維爾弗雷多·帕累託:效率標準的制定者 帕累託的貢獻在兩個層面被熊彼特處理。在純理論層面,他繼承了瓦爾拉斯的一般均衡框架並將其精緻化,同時提出了帕累托最優這一資源配置的效率標準——這一概念後來成爲福利經濟學的核心規範準則。在社會學層面,帕累託的精英循環論(精英階層的新陳代謝是社會穩定的必要條件)引起了熊彼特的濃厚興趣,因爲他自己的“企業家功能消退”命題與之存在隱含的理論親緣性。 熊彼特對帕累託的評價是審慎的:肯定其工具貢獻,但對帕累託社會學的經驗基礎持保留態度。 (六)歐文·費雪:被低估的美國理論家 熊彼特認爲費雪是“美國本土產生的最具理論原創性的經濟學家”,並將其主要貢獻歸納爲: 1. 資本與收入的跨期理論:費雪將資本定義爲“未來收入的折現值”,從而統一了資本理論與利率理論,建立了跨期選擇的完整分析框架。 2. 貨幣數量論的精緻化:費雪的交換方程(MV=PT)是貨幣數量論的最簡潔表述,儘管其理論假設受到後來凱恩斯主義的猛烈攻擊,但其作爲分析框架的清晰性至今未被超越。 3. 債務-通貨緊縮理論:熊彼特敏銳地注意到費雪在大蕭條期間提出的債務-通縮螺旋機制,認爲這是對經濟週期下行階段最有力的解釋之一——這一判斷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被廣泛證實。 (七)約翰·梅納德·凱恩斯:短期波動的宗師 凱恩斯篇是全書最晚寫成的一篇(1951),也是熊彼特對自己同代對手的最終判決。熊彼特承認《就業、利息與貨幣通論》是“經濟思想史上的一個轉折點”,但他堅持將凱恩斯的貢獻限定在短期宏觀波動理論的領域內,而非如凱恩斯主義者所宣稱的那樣構成對古典經濟學的全面替代。 熊彼特對凱恩斯的核心批評有二:其一,凱恩斯忽視了供給側的創新過程與技術變遷,其理論本質上是一種“靜態的短期分析”;其二,凱恩斯對儲蓄的負面評價忽略了儲蓄作爲資本積累來源的長期功能。熊彼特由此劃定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界限:凱恩斯是經濟週期理論的大師,而他自己(熊彼特)是經濟增長理論的原型建構者——這一“凱恩斯-熊彼特雙柱”的劃分在後來的增長理論史中被廣泛接受。 三、熊彼特分析框架的元理論結構 從上述個案中可提煉出熊彼特本人的分析框架,它具有三個層次: 第一層:理論工具的評價標準——原創性、精緻度、可操作性。瓦爾拉斯在此標準下獲最高分,馬克思次之。 第二層:解釋對象的界定——熊彼特認爲經濟理論的最終任務不是描述均衡狀態,而是解釋“經濟系統如何產生改變自身的力量”。因此,對“變化”的解釋力是高於一切的標準。馬克思在此標準下獲最高分。 第三層:歷史哲學預設——熊彼特相信資本主義內含着一種向“官僚化”演進的趨勢,創新活動將從企業家個人行爲轉變爲大型組織的例行公事。這一預設貫穿全書各篇,構成其評判體系的底色。 四、對未來洞見與人工智能問題的框架性映射 如前所述,本書正文中不存在任何關於人工智能的直接論述。但熊彼特的理論框架提供了分析AI經濟影響的三個關鍵命題: 1. 創新與發明的區分:AI目前仍處於“發明”階段而非“創新”階段——它尚未完成從技術突破到生產函數系統性改變的躍遷。按熊彼特標準,只有當AI驅動的“新組合”(新商業模式、新需求結構、新組織形態)大規模湧現並取代舊組合時,才能被稱爲完成了熊彼特意義上的“創新”。 2. 創造性破壞的雙向效應:AI對低端認知勞動的替代是“破壞”,但新藥研發加速、科學發現效率提升、個性化教育的規模化實現是“創造”。淨效應取決於勞動力市場的再配置速度與制度緩衝機制的完善程度。 3. 創新官僚化的風險:熊彼特在本書多篇中預示的“大企業取代企業家”的趨勢,在AI領域表現爲科技巨頭的平臺壟斷與專利封鎖——這可能抑制下一輪真正的破壞性創新,使資本主義失去其動態活力。 五、理論與實踐的貢獻與侷限 理論貢獻 1. 提供了經濟思想史的非線性解讀:打破了“從斯密到李嘉圖到穆勒到馬歇爾到凱恩斯”的線性進步敘事,恢復了瓦爾拉斯、門格爾、龐巴維克等“非主流”線索的歷史地位。 2. 確立了動態分析的本體論優先性:通過對馬克思與瓦爾拉斯的對比,揭示了靜態均衡理論與動態變遷理論之間的範式鴻溝。 3. 保留了“圈內人寫作”的私密知識:關於龐巴維克的課堂教學細節、凱恩斯與熊彼特在哈佛的私下爭論等,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價值。 理論侷限 1. 系統性偏差:對奧地利學派與洛桑學派的過度傾斜,對英國古典傳統(尤其是斯密的分工理論與穆勒的生產力理論)的嚴重低估。 2. 缺失重要人物:大衛·李嘉圖、約翰·斯圖亞特·穆勒、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熊彼特的學生輩但當時已成名)均未被列入。 3. 分析工具的時代侷限:書中缺乏對博弈論、計量經濟學、理性預期等後來發展的預見性討論。 實踐貢獻 1. 爲技術創新政策提供了理論基礎:創新與發明的區分成爲各國科技政策制定的核心概念工具。 2. 爲理解經濟週期提供了供給側視角:與凱恩斯的需求側分析形成了互補框架。 3. 爲AI時代的經濟分析提供了元理論腳手架:創造性破壞、創新官僚化、企業家功能的消退等概念,正在被應用於AI治理與勞動力市場政策的討論。 實踐侷限 1. 缺乏政策操作層面的具體指導:熊彼特的理論框架在轉化爲可操作的產業政策與反壟斷政策時,面臨巨大的翻譯困難。 2. 對制度因素的重視不足:書中對法律、政治、文化等制度變量對創新的影響着墨甚少,這一缺陷在後來的演化經濟學與國家創新系統理論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彌補。 總結:《十位偉大的經濟學家》是一部以“偉大”爲尺規、以“變化”爲核心、以“創造性破壞”爲潛在線索的學科譜系重寫。它不是一部客觀的學說史,而是一部帶着鮮明理論立場的“思想地形圖”。對於試圖理解熊彼特思想體系全貌的研究者,以及希望在AI時代借用熊彼特框架分析技術變遷的經濟學者,本書是不可繞過的原始文本。但對於尋求平衡、全面的經濟學說史的讀者,本書需要與布勞格的《經濟理論的回顧》、施蒂格勒的《經濟學史論文集》等著作對照閱讀。
思想的鐘擺與歷史的迴響:讀《十位偉大的經濟學家》 在深夜重讀約瑟夫·熊彼特的這本《十位偉大的經濟學家:從馬克思到凱恩斯》,我不禁陷入一種關於時間的沉思。我們總是習慣於在當下的迷霧中尋找確定性,渴望找到那個能解釋一切市場波動、能預測下一次危機的萬能公式。然而,當你翻開這本書,看着熊彼特像一位耐心的鐘表匠,拆解着從馬克思到凱恩斯這十位巨匠的思想齒輪時,你會發現,歷史從未給出過標準答案,它只是在不斷地重複着某種韻律。 這本書並非枯燥的教科書,它更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私密對話。熊彼特沒有把這些經濟學家供奉在神壇上,而是將他們還原爲有血有肉、受限於自身時代卻又試圖超越時代的思考者。讀這本書的過程,就像是在審視一面面鏡子,我們看到的不僅是過去的理論,更是我們當下對市場、對風險、對人性貪婪與恐懼的投射。 理論的“第二層次”思維 我們在投資決策中常強調“第二層次”思維,即不僅要看錶象,更要看錶象背後的邏輯。熊彼特在書中展現的正是這種特質。他不是在複述馬克思的《資本論》或凱恩斯的《通論》,而是在探究:爲什麼在那個特定的歷史節點,會產生這樣的思想? 以馬克思爲例,熊彼特沒有陷入意識形態的爭吵,而是冷靜地剖析了馬克思作爲社會學家的洞察力。他讓我們看到,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動態機制的描述——那種內在的、不可避免的動盪——即便在剔除其政治預言後,依然具有驚人的解釋力。這就像我們在分析一家陷入困境的公司,不能只看財務報表的赤字,而要看到其商業模式中內生的結構性矛盾。熊彼特引導我們去思考,理論是如何作爲一種對當時社會痛苦的回應而誕生的。 鐘擺效應與均值迴歸 貫穿全書的一個隱性主題,是經濟思想如同鐘擺般的擺動。從古典學派對自由市場的絕對信仰,到凱恩斯對政府幹預的呼喚,這不僅僅是觀點的更替,更是人類心理在“過度樂觀”與“過度悲觀”之間的極端搖擺。 書中對馬歇爾和瓦爾拉斯的論述,展示了經濟學試圖通過數學模型將世界“均衡化”的努力。這像極了我們在牛市中,總以爲高增長會永遠持續下去,試圖用線性外推來預測未來。然而,熊彼特通過對比熊彼特自己(作爲書中被評述的對象之一,雖然此處是元視角)和其他人的觀點,暗示了這種均衡的脆弱性。 當我們讀到凱恩斯的部分,那種對“動物精神”的強調,實際上是對人類非理性行爲的承認。這與我們在信貸週期頂端看到的景象何其相似:人們忘記了風險,以爲新時代已經來臨。熊彼特提醒我們,任何理論都有其適用的邊界,當鐘擺擺向極端時,迴歸均值是不可避免的宿命。 創造性破壞的預演 雖然“創造性破壞”是熊彼特自己的標籤,但在這本書中,他通過評述前人,實際上預演了這一過程。每一位偉大的經濟學家,都在試圖破壞前人的理論大廈,並在廢墟上建立自己的秩序。 李嘉圖對馬爾薩斯的修正,龐巴維克對馬克思的反駁,這不僅僅是學術爭論,這是思想市場的優勝劣汰。這種視角的引入,讓我們明白,經濟學不是一座靜止的雕像,而是一條流動的河流。我們在閱讀時,不應尋求終極真理,而應學習他們思考問題的方式——如何在混亂中尋找秩序,如何在不確定性中下注。 合上書頁,窗外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市場的報價機仍在跳動。這本書並沒有教給我具體的投資技巧,但它提供了一種更爲珍貴的資產——視角的廣度與歷史的深度。 我推薦這本書,並非爲了讓你掌握某種經濟模型,而是爲了讓你在面對紛繁複雜的市場噪音時,能擁有一份冷靜的抽離感。當你看到下一次市場狂熱或恐慌時,或許你會想起熊彼特筆下的那些先賢,意識到當下的喧囂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一朵浪花。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裏,理解過去的思想路徑,或許是我們對抗未來風險的唯一方舟。
讀《十位偉大的經濟學家:從馬克思到凱恩斯》,我並不是以讀一部經濟學論著來展開,當然這一部以理論演進或學派譜系爲主線的經濟學史著作。我是以一本思想史人物傳記的角度切入的。熊彼特在書中也並未試圖建立一條連續的理論進步敘事,而是在人物敘事、理論重構與價值判斷之間,形成了一種高度自覺的結構性寫作方式。我關注的是寫作成就,不在於經濟學內部的理論或者思想創新——即他如何書寫思想史、如何評價思想本身。 是的,熊彼特的寫作幾乎總是從“人”出發,而不是從概念或模型開始。他關注經濟學家的出身、性格、氣質、思想訓練與所處時代,將這些因素視爲理解其理論結構的前提條件。這種人物化處理並非傳記性的鋪陳,而是一種解釋策略:理論不是抽象邏輯自動生成的結果,而是嵌入在特定人生經驗與世界觀中的智識產物。通過這種方式,讀者在進入理論之前,已經理解了“問題爲什麼會以這樣被提出”,從而避免了純技術評論中常見的因缺失歷史背景而缺乏理解鋪墊的傾向。 在評價標準上,熊彼特始終堅持一個穩定而剋制的尺度:偉大並不取決於提出了多少正確命題,而取決於是否成功構建了一套自洽、可運轉的理論世界。他關心的不是觀點的零散新意,而是概念是否形成骨架,機制是否能夠運作,理論是否具有內在一致性與外延張力。正因如此,他會清晰地區分“富於啓發的思想家”與“真正的系統建構者”。這並非價值傲慢,而是一種寫作上的清醒判斷:只有構建體系者,才值得被整體呈現並得到充分肯定。 熊彼特的評價從不急於給出簡單的對錯裁決。他更關心的是,一個理論在什麼歷史條件下成立,回應了哪些時代問題,又在哪些方面留下了結構性空白。因此,他在行文中不斷調動多重評價維度,包括方法取向、時代適應性、學派生成能力以及理論的適用邊界。這些維度並非以條目方式出現,而是自然嵌入敘事與分析之中,形成一種層層遞進的判斷結構:先肯定其歷史貢獻,再限定其有效條件,最後指出其不可避免的侷限。這種寫法既保存思想的價值,又拒絕將其神話化。 從文體上看,本書始終維持着一種穩定的節奏:敘事引出問題,分析展開判斷,再回到敘事語境之中。理論分析並不以突兀的技術段落出現,而是被嵌入人物經歷、學術爭論與時代背景之中,使抽象概念獲得具體語境,同時也避免敘事流於表層。這種節奏感,使文本既不滑向傳記文學,也不墜入技術報告,而是在可讀性與嚴肅性之間保持平衡。 從寫作方法論的角度看,這本書爲學術寫作者提供了一套清晰而可借鑑的結構原則:以人物視角打開問題,而非以結論封閉討論;以體系完整性作爲評價核心,而非觀點數量;在肯定中同步呈現限制,而非事後補充批評;通過對照與分層判斷製造結構張力;讓分析服務於敘事,而不是取代敘事。 熊彼特並未躲藏在“客觀中立”的修辭背後,而是以高度自覺的結構性寫作,將經濟學史轉化爲一場關於思想、人物與時代關係的嚴肅對話。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十位偉大的經濟學家》不僅是一部經濟學史著作,更是一部關於如何評價思想、如何書寫思想史的範本。這是我閱讀本書最感興趣的地方。這也是一部我會反覆閱讀的作品。
根據 《十位偉大的經濟學家》中熊彼特對各位經濟學家的思想評述,結合你提出的“金融資本、國家資本、社會資本、勞動者”分類框架,可以這樣進行對應: 1. 金融資本 * 歐文·費雪:熊彼特評價他是“貨幣理論的大師”,其理論核心是利率決定資本價值,屬於典型的金融資本邏輯。 * 凱恩斯:熊彼特指出凱恩斯理論強調“流動性偏好”和“資本邊際效率”,主張通過貨幣和財政政策調節經濟,代表國家主導下的金融資本。 2. 國家資本 * 克納普:熊彼特在附錄中評價他提出了“國家貨幣理論”,認爲貨幣是“國家法律的創造物”,是國家資本的典型代表。 3. 社會資本 * 馬歇爾:熊彼特評價他是“新古典綜合”的代表,強調自由市場的均衡,屬於社會資本(私人資本)的擁護者。 * 瓦爾拉斯:熊彼特推崇其一般均衡理論,描繪了市場自發調節的理想狀態,屬於社會資本的理論基石。 * 門格爾:熊彼特指出他是奧地利學派的奠基人,強調主觀價值和邊際效用,代表社會資本的微觀基礎。 * 帕累託:熊彼特評價他提出了“最優狀態”理論,屬於社會資本配置效率的理論家。 * 龐巴維克:熊彼特評價他是“資本理論的大師”,其利息理論服務於社會資本的積累。 * 陶西格:熊彼特評價他是“國際貿易理論家”,關注國際間的社會資本流動。 4. 勞動者 * 馬克思:熊彼特評價他是“無產階級的導師”,其理論核心是勞動價值論和剩餘價值論,代表勞動者階級的利益。 * 米切爾:熊彼特評價他是“制度學派”的代表,關注實際經濟數據和商業週期,帶有勞動者視角的經驗主義色彩。 總結 熊彼特本人作爲資本主義的辯護人(社會資本立場),在書中對馬克思(勞動者立場)給予了極高的學術尊重,認爲他是“偉大的經濟學家”,儘管兩人立場對立。這種分類清晰地展現了經濟學思想史中不同階級羣體的理論分野。
神作,沒想到熊彼特先生的文筆如此之好,當然,能讓讀者欣賞到作者的如椽大筆的譯者賈擁民教授的功勞更是讓人銘記。在這本書裏,覺得作者最推崇的是馬克思、龐巴維克和帕累託,讀了作者對馬克思的評價,加深了對馬克思恩格斯主義的理解,從邏輯和評價馬克思歷史地位的角度來看,比其他任何一本書都說得透徹。作者對其他經濟學家也不吝讚美之詞,用語不重複,恰到好處,讓人不禁想起茨威格先生寫偉人傳記的妙筆生花,有誰能請熊彼特先生寫傳記和評論,有點象中國唐代請韓愈寫墓誌銘一樣榮光。本書中介紹的大多數經濟學家的作品在微信讀書裏都沒有,所以讀者感受不到熊彼特先生爲何對這些人那麼推崇。所有對經濟學感興趣的人都該先讀這本書,瞭解經濟史學、經濟思想發展史,同時學學熊彼特先生的文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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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評論了。太多主觀意見。充滿傲慢與偏見。
很多現實問題本質都是經濟問題,解釋經濟是經濟學家的事,而如何搞好經濟則不得不依賴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