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的融合：狄德羅、葉卡捷琳娜與啓蒙的命運
羅伯特·扎勒特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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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扎勒特斯基
1773年10月，年邁體弱的狄德羅從巴黎一路顛簸抵達聖彼得堡。狄德羅作爲當時最具顛覆性的思想家，接受最有野心、最受尊敬的統治者俄國葉卡捷琳娜皇后的邀請來到彼得堡。接下來：這兩位非同尋常的人物進行了四十多次私人會議，持續近四個月。狄德羅和當時的許多知識分子一樣，把葉卡捷琳娜看作是開明改革和建立公正社會的最後一線希望，狄德羅的到來爲了引導她。隨着談話的進行，很多事情變得清晰起來，葉卡捷琳娜不僅對自己的角色有了非常不同的理解，對狄德羅也有非常不同的理解。她聲稱，哲學家有在無情的紙上寫作的奢侈，統治者的任務是在人的身體上寫字，對最輕微的觸摸都很敏感。狄德羅和葉卡捷琳娜在修道院的私人房間裏舉行的一系列會議，也引起了同時代人的想象。普魯士的弗雷德裏克等國家元首擔心這些對話的後果，而伏爾泰等知識分子則希望這些對話能進一步推動啓蒙運動的目標。 羅伯特·扎瑞茨基追溯了這兩位傑出人物的生活，邀請我們思考政治與哲學、思想與行動之間充滿矛盾的關係。
《失敗的融合：狄德羅、葉卡捷琳娜與啓蒙的命運》一書的內容，如副標題所見，是細述在那整個歐洲都希冀一場大思辨與思變的年代，思想家狄德羅和一代女皇葉卡捷琳娜怎麼有過一場思想上的激盪碰撞但卻憾而收場的歷史。 這場思想與精神上的偉大相會，有兩個大的背景作爲鋪墊。 一是彼得大帝的改革，在歐洲思想界被認爲是“沒有能夠在制度和憲法上形成漸進而持久的變革”，且“無法將他們的偉大傳承給繼任者。”這種觀點不算偏頗，同時期的歐洲其他國家的模式構建某種程度上算是法治治理模式的話，彼時的俄國確實還主要依賴於人治模式，某一朝的治亂興衰更多的是依賴於當時哪個沙皇在位。因而，俄國能在歐洲知識界的思想和討論中一直佔據時興話題，實因學者們多對這個龐大而古老的疆域帝國充斥好奇與期待。依書中所言，“如果要測試開明專制的有效性，還有什麼能比這裏更好呢？” 二是，葉卡捷琳娜女皇對新思想如飢似渴的獲取，這種獲取在她執掌權柄後，一方面出於對國家變革的需求及本身的愛好，女皇對新思想和學者的需求到達頂峯。另一方面，女皇丈夫“死於急性痔瘡”後，葉二得到皇位這件事成爲全歐洲沙龍的話題，女皇也亟待各種大思想家、大學者們成爲她的口碑資本。 在上述兩個大的背景下，狄德羅和葉卡捷琳娜帶着各自的希願在1773年十月的聖彼得堡相見了。 女皇在狄德羅身上付出了很多的關注和金錢，及數次堅定而熱情的邀請，她希願這個名貫歐洲的哲人能給她對於國家變革帶來新的思想和思路；狄德羅對女皇盛意邀請的回應是以耄耋之軀長途遠涉親至聖彼得堡，他希望啓蒙思想可在俄國這篇廣域植根開花。 如書所言，在這場十八世紀的重大事件中，兩人間持續四個月、四十多次的會面中，“從最開始的互相敬佩和尊重，到對具體事宜的分歧，至思想上上的齟齬、矛盾和觀念上的交鋒，最終不歡而散、分道揚鑣。” 這個完整的過程，一方面是狄德羅和女皇之間的根本性差異，一個是建築在形而上基礎上的哲學家眼中的世界，它須有完美、科學的運行邏輯和軌跡。一個是一國之主手中的世界，它自有不堪但真實的生存模式。狄德羅是“天下爲公”，葉卡捷琳娜是“君主置於法律之上。”這是他們的本質差異。另一方面，狄德羅儘管對於法國有諸多不滿，但彼時的英法確實先進於俄國，當他們醞釀開啓啓蒙、現代等一系列新的社會思潮時，俄國還處於極權和農奴制之中，儘管它幅員遼闊，但它也古老陳舊和落伍。新的思想打算在舊土地上一步跨越半個世界，狄德羅和葉卡捷琳娜都不可以。 所以，這場18世紀的思想際會，從開始就註定是“失敗的融合”。
大約是四個月的對談並不能集結成爲一本書，所以本書一大半篇幅塞進葉卡和狄德羅的生平故事。直到最後三章，開明的君主與啓蒙運動哲學家並不能談到一起，但“他們始終都全心全意地熱愛着人類這個羣體”，並秉持着“在我們的領袖中正日漸稀缺的正派與體面”。
狄德羅先生，我帶着無比喜悅的心情聆聽了你那聰明腦袋中的所有奇思妙想。我很理解你那些宏大的原則，但它們只適合寫在書上，不適合用來實操。你的改革計劃忽略了我們兩個不同的立場。你在紙上工作，而紙接受一切。它光滑且容易彎折，不會反對你的想象或書寫。而我這個可憐的女皇，是在人的皮膚上工作的，而人的皮膚敏感且易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