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農村調查（總第58卷.村莊類第27卷.黃河區域第8卷）

作者言：當我第一次踏足管村，未曾想這樣一個皖北平原之上，故黃河之畔，外觀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村莊卻成爲我日後時常夢迴的地方。在夢裏，趙樓的張爺爺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下，或許是已經等了好一會兒，爺爺打起了盹。他的手旁是我前一天留下的訪談紙條，還有陪伴了爺爺許久、邊沿已出現細小裂紋的放大鏡。伴隨着大鐵門被推開時發出的悠長的嘎吱聲，爺爺緩緩立起了上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臉上深深的歲月溝壑中升起了笑容，連忙招呼着我：“小林，你來啦，快坐下。”這樣的場景或許在我數月的駐村調查過程中是稀鬆平常的，但也正是這些點滴日常，締造了我與當時已經96歲高齡的張爺爺之間一段珍貴的忘年交。生活總是鮮活的，情感總是流動的。猶記得一次喫壞了肚子，早早結束了和張爺爺的訪談，打算去村裏的診所看看。誰知道我沒走出院子幾步，爺爺便推着他的腳踏車跟了出來，我嗔怪爺爺不應該這麼大年紀還爲了我這點小事而辛勞，但爺爺說：“你在這兒人生地不熟，我雖幫不上忙，但是我想着有個人陪你一起，好過你孤單一人，心裏總會安定些。”我嘴上雖然仍寬慰着爺爺，讓他不用擔心，也不需要跟隨，但心頭一股暖流正在汩汩湧動。而我也逐漸褪去自己身上“訪談者”抑或“研究者”的外殼，而是如同管村的一份子一般在村莊當中漫步遊走，閒聊着、分享着村莊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有時自己更樂得帶着饅頭、雞蛋還有蔬果，在張爺爺低矮的小廚房裏升起火來，給爺爺炒菜做飯。只記得有一回在飯桌旁，爺爺突然喃喃道：“小林，你也不嫌棄我們老人家髒，總陪着一起喫飯。我嫁到外村的女兒因爲腦梗不能說話，隔幾天倒是能來看望我，我的兒子卻長年在廣東，一年到頭不得見。”聽着這些話，我的內心泛起了波瀾，或許在我眼中的舉手之勞和小小陪伴，卻能夠成爲眼前這位獨居老人晚年一絲難得的慰藉。 曾經時常困惑於如何平衡自身在田野調查當中的情感與理性。誠然，作爲一個研究者，需要培養出冷峻的眼光去洞察世事，洞悉人心，但在自己眼前，和自己交談追憶乃至朝夕相處的卻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我想政治學研究作爲社會科學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歸根結底，都是一門關於“人”的學問。情感背後蘊藏着的人文關懷，她既可以作爲政治學研究的起點，也應當作爲研究的落腳點，而理性則是其中的一座座“橋樑”，聯通着簡明的真理和紛繁的現實，“擺渡”着繾綣交錯的情感。正因爲如此，每當自己在寫作過程中感到思緒混亂，徘徊不前時，總會不自覺地想起自己在管村生活的點滴，讓我重新鼓起勇氣，振作起來，努力着，期待着，更堅信着撥雲見日的那一天的到來，能夠把管村的故事說給更多的人聽，能夠讓這些鮮活存在過的歷史記憶變成鉛字，留存下來，不被輕易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