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的人類學家

非典型民族誌：一則關於摔倒與爬起的田野筆記 先讀奈吉爾·巴利的《天真的人類學家》，再翻開他的後續之作《倒黴的人類學家》，彷彿跟着這位英國學者完成了一場從青澀到通透的田野修行。一場是深入喀麥隆多瓦悠人腹地的“天真”探索，一場是徘徊於印尼托拉查人山區的“倒黴”歷險。然而，這兩本書合在一起，才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真相——關於我們如何懷着天真的熱情走向他者，又如何在接二連三的倒黴事中，踉蹌地接近一點點理解的微光。 人類學工作的起點，巴利坦承，常常源於一種都市生活桎梏下的天真衝動。那是一種對“他者”的浪漫想象，深信某個遠方民族守護着“關乎人類本質的祕密”。這種天真，在出發時閃閃發光：它讓人相信可以通過觀察和訪談，捕捉一種陌生的生活方式。然而，田野的現實，首先是物理層面的全面“倒黴”。在多瓦悠蘭，你要用網球拍迎戰滿屋亂撞的蝙蝠，喝下讓你從清醒直墜宿醉的“三三牌”啤酒；在托拉查山區，你可能會在冰冷的夜晚把巧克力當成肥皂塗滿全身，或是在清晨被永遠無法適應的寒冷凍得驚愕不已。巴利狡猾地揭示了這種反差：我們嚮往的“異域”，其日常細節往往是對身體和常識的持續考驗。人類學家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徒，而是最狼狽的客人，帶着無窮盡且看似愚蠢的問題，闖入了別人的生活。 正是在這日復一日的瑣碎、尷尬與不適中，文化差異的深邃內核才得以浮現。巴利的深刻在於，他展示了“倒黴”往往是理解的開端。當托拉查人肅然起敬地對他說“你一定很堅強，才能獨自生活”時，我們瞬間理解了“個人主義”並非普世價值，而是一種需要被解釋的、甚至有些古怪的特質。當多瓦悠人將性與愛截然分開，並認爲對病中情人的關切恰好證明“兩人並無曖昧”時，我們關於親密關係的固有認知被動搖了。最爲震撼的是關於死亡的觀念：在多瓦悠和托拉查的社會里，生物性死亡並非終點，一個人可以處於“頭痛發作”的狀態，直到繁複的儀式完成，社會性的死亡才真正降臨。穀倉裏並存的種子與祖先頭骨，詩意地宣告：生與死是循環中相互轉化的鄰居。這些洞見，並非來自書齋的玄想，而是誕生於無數次語言誤解、飲食不適、禮節失措之後，在某個筋疲力盡的時刻，突然被一線微光照亮的“我找到了！”的瞬間。 巴利更大的貢獻，是以一種辛辣的幽默感，對人類學學科自身進行了祛魅與自省。他戳破了那種將“第三世界居民無可救藥地浪漫化”的毛病——例如，遊客讚歎當地人無需交流的精妙合作，而這可能只是信息不暢下的將錯就錯。他更深刻地指出，人類學知識的生產本身，就是一種觀察者與被觀察者在權力不平等關係下的共同創作。一個民族經由人類學家之筆定格的“自我形象”，很可能反過來成爲他們日後“僵硬扮演自我”的腳本。在印尼，他意識到，當地人正因爲他的到來和記錄，而重新學習並展演自己的“傳統”。這種反身性思考，讓他的作品超越了單純的趣味見聞錄，昇華爲對知識倫理的持續拷問。 於是，我們看到了巴利面對這一切的生存策略：一種他稱爲“換擋心情”或“備檔心情”的生命狀態。那是一種在漫長、無聊、挫敗的田野時間裏，主動將自我調至“近乎停擺”的能力。不抱期待，不起波瀾，只是觀察，只是存在。這不僅是田野工作的技巧，更是一種對抗現代性焦慮的生活哲學。當他結束漫長的異鄉生活回到英國，發現世界運轉如常，自己所經歷的驚心動魄在他人眼中不過是短暫的離開，那種疏離感，恰恰是旅程最珍貴的禮物。你再也無法完全回到昔日的“正常”，因爲你已見過太多的“正常”。 從《天真的人類學家》到《倒黴的人類學家》，巴利完成了一個循環。從天真的啓程，到承認倒黴是常態，再到理解正是這些倒黴時刻構成了理解的基石。他告訴我們，通往他者的道路，不是鋪着理論紅毯的康莊大道，而是一條佈滿文化香蕉皮、需要不斷跌倒又爬起的小徑。真正的洞察，往往不是在高尚的沉思中獲得，而是在你被蝙蝠騷擾、用錯肥皂、或爲搞懂一個儀式細節而狂喜的狼狽時刻，悄然降臨。 合上這兩本書，我得到的或許不是一個關於“人類究竟爲何”的宏大答案，而是一種更爲謙卑而堅韌的態度：以天真的好奇心出發，坦然接受途中必然的倒黴，並在所有尷尬、誤解和笑聲中，保持對另一種生活可能性的真誠開放。這或許就是巴利留給所有讀者，無論是專業學者還是普通好奇者的禮物：在試圖理解世界這座龐大、複雜、時常令人困惑的“田野”時，我們都需要一點必要的天真，和笑對倒黴的勇氣。因爲星空，總是在你跌倒時，看得最清。

感覺並沒有《天真的人類學家》好，有些地方看的寫的是覺得很多餘，純粹爲了幽默和有趣而故意修辭上誇張了些，倒是有些地方是讓人大開眼界和感動 比如這次去作者巴利去田野調查西非的托拉查人，發現他們的葬禮是相當快樂，托拉查人的葬禮是把保存了好幾年的去世親人的屍體重新拿出來，大家在逝者的周圍玩耍聊天，然後可以聽邁克爾傑克遜的磁帶，其實在電影《尋夢環遊記》中，墨西哥人的“亡靈節”向我們展示了生者如何與去世的親人們的魂魄團圓。他們的和逝者的互動代表着他們對於生死的獨特信仰，或許對托拉查人來說，同樣的，真正的死亡不是肉體的死亡，而是另外一種快樂的團圓 而且托拉查人的質樸和慢節奏生活打動了巴利，巴利的態度和費孝通的老師，同樣是田野調查的馬林諾夫斯基不同，馬林諾夫斯基《一本嚴格意義上的日記》對土著人的真實想法就更接近於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很多時候還很討厭他們，對於土著女性甚至有一些不太文雅的想法，還打過土著小孩，馬林諾夫斯基更像是我們現代人的態度，而巴利更有耐心，讓人看到他的幽默下確實有願意親近他們的態度，比如帶着幾個托拉查雕刻師去英國英國博物館蓋一座他們的傳統建築“”穀倉”，英國建築師內內克對托拉查孩子有着深深的愛，經常雕刻水牛的小面板，送給進來看他工作的孩子們，在景點拍照時總要拍站在景觀前面的集體照，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緊靠在一起，帶着俗氣的微笑，機場告別時，他們全都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還有托拉查人日復一日堅持着他們習慣的生活方式也經常打動作者 確實，通過和托拉查人的對比，可以看到，現代社會讓我們獲得了什麼，我們又因此丟失了什麼，經常能收穫感動，尤其我喜歡肖斯塔克的《妮薩》，這是我看到最好的人類學田野作品 總得來說，書還行，但可能沒有巴利自己《天真的人類學家》那樣反諷力度，後者對於人類學家各種神話和對自己現代文明人的反諷是感覺處處可見的，至今還記得這一段 “他們學了各種各樣的理論，又有現代高等教育帶來的一整套知識，充滿信心地要把原始部落的文化分門別類塞到民族誌框架裏頭，寫成一篇說得過去的博士論文，在學術江湖裏混得一席之地，運氣好的話還能成爲大佬、中佬或小佬。 結果到地兒一看，一多半的精力用來應付種種學術以外的情況，跟官僚打交道的問題、錢的問題、購物喫飯的問題、生病的問題，有時候還面臨生命危險，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跟各種各樣的當地人套詞的問題。” 就光憑這一段，《天真的人類學家》就是神作無疑了 但在同類的人類學家作品裏，《倒黴的人類學家》還是挺不錯的，畢竟這裏依然有很多感動

8/10 ⭐️⭐️⭐️⭐️推薦 每次讀到遊記類書籍，都會歎服於作者觀察和記錄之細緻，羨慕他們總能把出遊玩出一朵花。不過另一方面，也或許是在外“探險”無小事。每一件事都可能是某種新的體驗。 推薦理由：你可以看到作者當時看到的真實印尼。本書飽含真誠，作者真實淳樸地記錄所見所聞，沒有刻意找噱頭，不像那些旅遊景點誇大宣傳，也不會因爲當地人的某些行爲就打上遭人嫌棄的標籤。這或許是因爲作者是人類學家，更加包容和理解真實的人。他寫道，“人類學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個體而進行泛論。這種概括，總是在說明更廣泛的真相時撒些小謊。然而，我越來越意識到……他們不再只是特定文化的載體，而是一個個真實的人。” 感恩作者傳播的客觀中立、不對當地做過多評判的視角。也感恩作者躬身推廣托拉查人即將消亡的文化，讓人類社會多了一份對少數文化的包容和關懷。 （PS：還有一點個人的喜好是：看到作者接觸的這些托拉查人怎麼評價英國的雕塑等哈哈哈哈哈哈哈。還有這些印尼人對於電影的偏好還有去英國會想幹什麼事情，也很有意思。） 作者在印尼的經歷是隻屬於他的，想用自己的腳步丈量這一國度，和當地人交流，感受文化的激盪，記錄自己的故事！

遊記加人類學知識科普的作品，主要講一位人類學家尋訪印度尼西亞若干當地土著居民，最後還把幾位土著人請到了倫敦蓋展覽用穀倉的故事。主要特點是語言幽默，有不少開心的小段子，另外還有關於人類學知識的很多介紹。 較大的缺點是前面一大半的內容過於瑣碎，沒體現出多少優點。直到最後，土著人去了倫敦，接觸現代文明，新舊文化傳統劇烈撞擊的場景，才堪稱精彩。

這一段研究旅程比之之前的深刻經歷更像是一場稱得上“恬淡”的讓人多年後再憶起覺得悵然的短暫夢境。《天真的人類學家》相對來講專業性研究性更強一點，視線的重點先是“巴利”這個人類學家，然後纔是其他人，更多的感嘆是“啊，人類學家真不容易”“原來是這樣”，那種疏離的第三方的觀察性更強，而這本更多的是“巴利與托拉查人”，是更清晰的融合的不可分割的人與人的鏈接，好像所有都變的柔軟下來，哪怕只是萍水相逢的也會有更多“我”的感受與視角，主觀的、情緒化、情感化的，而不只是恪守某種邊界和“客觀”。就像後面作者所意識到的：“我帶來的是四個托拉查人，但即將把他們作爲四個單獨的個體送回印尼。他們不再只是特定文化的載體，而是一個個真實的人。”人類學從來不止是整體概念，而是一個個具體的、真實的人，是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文化的羈絆。

《天真的人類學家》作者奈吉爾·巴利又一力作，再次奉上人類學的另類書寫。 去哪兒？這一次不是西非，而是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危機四伏的高山密林，神祕友好的托拉查民族。時而搞笑，時而感人，時而令人毛骨悚然，一段與獨特民族個體的真誠接觸，一次捕捉陌生生活本質的嘗試。 人類學家奈吉爾·巴利告別非洲多瓦悠人，在一個研究印尼的朋友建議下，決定深入印度尼西亞高山地帶，用兩年多的時間與一個新民族打交道。托拉查人習慣爲悲傷肆無忌憚地哭泣；他們相信滿月時海灘上沒有螃蟹，是因爲“它們都來月經了”；托拉查人被邀請去英國建造穀倉時，仍然習慣許多人睡在一個房間，這樣做噩夢時可以相互安慰。 本書不是籠統的探討，而是描繪了與諸多個體的接觸，嘗試去捕捉一種陌生生活的本質。他具體的書寫，使得這本調查筆記充滿對人際關係和情感交流的用心觀察。

天真但倒黴的人類學家——巴利 這本書讀起來非常輕鬆，語言十分詼諧，主要記錄的是巴利去印度尼西亞的蘇拉威西島，去尋找隱祕的托拉查人進行人類學調查的事件記錄。 書裏記錄的情節有多麼詼諧，我所認爲巴利當時身處的場景就有多麼危險，面臨的困難就有多麼嚴峻。 我個人最喜歡的一章是第六章。 在第六章裏面，給他嚮導的當地人是一個被他稱爲“小矮人”的人，他計劃這位“小矮人”帶着他騎着馬穿過雨林去尋找托拉查人。 但是這位“小矮人”一路上都不和他交流，只會和他騎的馬神神叨叨地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他發現只要小矮人和他的馬說話了，馬兒就會突然在路上爆衝，他認爲這是小矮人在捉弄他，於是他後面也悄悄的有樣學樣的恐嚇小矮人的馬。他和小矮人一起在雨林穿行了一天一夜，無數次自我懷疑和擔憂，但還是不得不硬着頭皮跟着小矮人走下去。 看巴利的書最大的感觸就是親切，看到他寫的東西總會想起自己旅途上遇到的各種倒黴事，當時當刻是真的很崩潰，但回想起來想着還是覺得快樂大於痛苦。 想起來去年七月在象島，象島有個活動，可以在夜晚坐船進雨林，嚮導會划着木筏帶着我們找螢火蟲。坐竹筏的簡陋港口就在當天晚上喫飯的飯店旁邊，有螢火蟲的地方距離港口大概需要劃十五分鐘的竹筏。 當時只有我和我朋友兩個女生在一個能坐十幾個人的竹筏上，空空蕩蕩的竹筏上只有一個不會英語的划船師傅兼嚮導，我們全程沒有辦法進行任何溝通。 竹筏離雨林越來越近，就離人煙越來越遠，目之所及處就越來越黑，幾近完全失明。我當時緊張極了，一方面擔憂竹筏的穩固程度，一方面對未知的雨林充滿恐懼，還有一方面，是對無法交流的嚮導的不信任。所有的這些東西，都在我看到雨林了閃爍的螢火蟲的時候消失殆盡了。 我相信巴利經過種種困難走出雨林的時候，和我的感受應該也類似吧。在一些情況里人與人之間只能憑藉着某些樸素的信任進行行動，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 感謝這些勇敢的睿智的人類學家們！

相比《天真的人類學家》，《倒黴的人類學家》似乎並沒有那麼“倒黴”，整本書讀下來乏味無趣和小有意思並存。當被調查者進入了調查者的國度，一場身份反轉的“反向人類學”就此被推動，這其實也說明了改變已經在悄然發生。文明的進步不僅伴隨着學習，同時也伴隨着開放而來，如果約翰尼斯沒有上大學…如果約翰尼斯不會英語…或許就不會有那個在新加坡的印尼商業外交官，或許就只有繼承傳統的古老部落的大祭司…說不準…因爲現代化的進程在一定程度上必將會導致傳統受到衝擊，而約翰尼斯就是這場文化進程中最有象徵意義的人物。看着書裏最後出現的照片，是一個部落、一個民族的痕跡…而這個痕跡也不再是黑白…這個世界的多彩何嘗不是因爲存在着這些不同的文化呢。

如果沒有《天真的人類學家》珠玉在前，這本書在我心裏的打分會更高一點。 如果把這本書看作托拉查地區的田野調查，那就是前搖過長，將近一半纔開始步入正題，所以這本書更偏向調查的整個過程。 與喀麥隆文化相比，托拉查文化太現代了，有點偏離我的預期，不過很顯然作者在托拉查過得更好，這個地方也有很多溫馨的畫面。作者在喀麥隆拍的照片還是黑白色的，在托拉查拍的就是彩色了，尤其是後記裏與約翰尼斯的重逢更是令人唏噓，技術的進步思想的開放是否也反映着文化的失真？ 或許我該補習一下殖民主義，文化帝國主義和世界多極化。

讀這本書對我來說是一場逃離現實世界的精神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