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荃
本書爲學術理論專著。東林黨人作爲傳統士人的代表,可以說是儒家思想文化傳統最正面的展現。目前學界多有研究魏晉士人的,特別器重玄學竹林派諸君,但這類士人是傳統士人中的特例。東林人士卻是傳統士人中君子人格的代表者,他們無限尊君,又秉持儒家“道”的理想,倚爲匡正君主、抨擊奸佞的依據。本書借鑑了現代“政治文化”理論,從政治價值、政治意識、政治信仰、政治心態等層面剖析東林黨人的精神內涵,並且將這種方法論與政治人格研究結合起來。通過將東林黨人作爲傳統政治文化研究的典型案例,以此探究中國傳統政治文化的內涵。
東林黨算是當下網絡明史爭論中的一個顯學。在流行影射史觀與翻案思潮的共同作用下,東林黨人已成不可名狀之特色產物,如共濟會,如蜥蜴人,罄竹難書,深不見底。這些史學影射固然生動有趣,然卻有遮掩本相、射箭畫靶,爲情緒所驅動之嫌。 最顯著的表現就是,網絡上鮮少有人能(或試圖)闡明何爲東林黨人?東林黨人何所思?東林黨人何所爲?以及這部學術專著低得可憐的熱度。這些皆與當下火熱朝天的口伐東林黨人浪潮形成鮮明對比。注意其中許多人僅談得上口誅,而夠不得筆伐。 發泄情緒固有必要,無可厚非。可歷史有其獨立之本相,認識之價值,絕非指桑罵槐之工具。我們人生在世也不能總是沉淪於情緒之中,因爲情緒興發無端,易讓人陷入虛無,而認識往往需要建立於超越情緒之上的。 在思想學上看,東林黨人成就並不算高,一語蔽之就是“循道”。他們是典型的道德崇尚者與保守者,在古今中外每一場時代劇變的浪潮中這種衛道士屢屢出現,他們是流時的輓歌,是來者的警鐘。他們同樣也是古典中國士人精神的集大成者與延續者,是王學與明末清初思想啓蒙者間的接引。在學仕一體的思維下,政治功用是東林思想的出發點與落腳點,因而這部書所討論的政治精神便幾乎是他們思想的全部了。 我不認爲東林黨人是所謂的精緻利益團體。因爲他們的綱領極端幼稚,組織極端鬆散。在思想行動上也不見得全盤統一,極端依靠個人道德修養,成員素養極端良莠不齊。比起利益團體,發源於講學的東林黨人更像是一種具有廣泛影響力的政治思潮,由被影響者們自發聚攏起來的一種共識,最終成爲了明末激烈黨爭漩渦中的捲入者與攪動者。 而一次次的雷霆詔獄也驗證了東林面臨專制皇權是沒有什麼抵抗力的,或寄託幽遠,如高攀龍語“我輩處常勝之局。小人敗,我輩勝。我輩敗,青史上畢竟我輩勝。”或在清醒認識到絕無生的希望後選擇視死如歸,如楊漣左光斗。明清兩朝,專制集權對臣子的軋壓猶爲殘酷,東林黨人的出現是士人精神的一次觸底反彈。他們從儒學原典中汲取話語,自命爲“公論”民意的代言,以此填補被君權摧殘的尊嚴並與之進行微弱的抗衡。儘管理論與實踐的參差在他們身上體現得尤爲明顯。 我的結論是:東林黨人是一批政治上的理想主義者,幼稚。思想上的保守者,執着。行動上的激情者,熱忱。政壇上的失敗者,笨拙。他們迂闊得沒能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可他們存在的本身成爲了歷史腳註中熠熠生輝的幾個字符。 對於東林,無論褒貶,都得承認:縱觀國史,他們是前有些許古人,而後無來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