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的女兒

這是一本我讀着很難受的書，並不是書不好而是因爲太真實了，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人丟進海里餵魚一樣，在翻騰的記憶海洋裏等待溺斃，令人窒息又絕望，這本書就好像照鏡子一樣，照出家庭裏所有成員狼狽又醜陋的一面。 小說中有着常見的家庭模式。溺愛父親的母親、缺少母愛的父親、把母親和父親當成自己孩子疼愛的女兒、以及逃離原生家庭的孩子-哥哥弟弟。 既給孩子們愛又給孩子們痛，親人之間既彼此相愛，又彼此傷害。 小說最後寫着春天，看上去像是一切要變好的開始，但這只是下一輪爆發前的假象罷了。 最後的結局和我家差不多，哪怕一切都擺在明面上，每個人都有痛苦的成長經歷，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我只能做到理解，做不到原諒。 很久之前還總覺得是自己的錯，滿滿的負罪感，經常爲他們說的話感到焦慮和恐懼，後來雖緩解了不少，但每次需要回家的時候還是會焦慮煩躁，也不愛和他們發信息溝通。 我有個同事她媽媽經常給她打電話，一打就是好幾個小時，她還要忍受她媽媽的家長裏短和咒罵，我說可以減少聽電話的次數讓自己舒服一點，或者給她找點事情做，而她說習慣了就這樣吧，她痛苦又沉淪。 家人表面會說着和解的話，小心翼翼維持着和平的家庭關係，但下次一次還是會拿惡毒的言語去重傷你。因爲他們知道你的痛點在哪，會拼命往你最痛的地方扎，在這一刻憤怒佔據上風，也許他們事後會後悔，但他們永遠不會道歉。 小孩子就像大人手裏的寵物。我養你，給你飯喫，爲你花錢，供你讀書，還對你寵愛有加，你怎麼能說我對你不好呢！你沒有良心嗎？我對你是擁有支配權的，不聽話就打一頓。他們對你都是好壞參半的，你對他們又愛又恨，又感激又愧疚，等你長大了、工作了、離開家了，他們可能會利用你的心軟愧疚來綁架你，你又能狠下心來嗎？ 畸形的家庭關係就像行駛的失控火車無法掌控，就算從車窗下跳下，逃離也不過是短暫的平靜，唯有到達死亡這個終點站才能得到最終的解放。 摘 ★家是裁判和神明都不以理睬的地方。 ★我們的家，有時是天堂，有時是地獄。 ★活着，不過是沒有死去的結果。大家都遺忘着昨日的地獄，活在今天的地獄裏。 ★非要說的話，她與他們共處，更偏向對待孩子的心情。這並非出於理性，而是因爲自己的生命在乞求着說，不能推開他們不管。 ★每次都是這樣。每次剛想着雙方都難辭其咎，轉瞬又覺得對方無法原諒了。明明無數次都想着無法原諒，可過一段時間，又開始覺得是自己不對。想不通了。完全沒有想通過。

這本書有大量的心理活動，我甚至一度想棄書不讀了，典型的致鬱小說。用一輛奔喪的密閉車廂，精準定格了東亞原生家庭的核心困境——這裏從來不是溫暖的港灣，而是愛與傷害絞纏、逃離與留守兩難的宿命場域。17歲的佳子困在狹小空間裏，承受着父親的控制暴力、母親的病態依附，像個沉默的“情感垃圾桶”，既無法像兄弟那樣徹底逃離，又不甘被家庭徹底吞噬。這種窒息感，讓我想起了李娟在《記一忘三二》中提及母親“暴力”時的隱痛如出一轍，印證了托爾斯泰的箴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更戳破了一個殘酷真相：原生家庭不是一種關係，而是一種處境。 “東亞人喜歡糾纏不清的愛，喜歡痛苦的不純粹夾雜着恨的愛，因爲這就是他們從家庭得到的愛。” 父母的愛如同冬天溼了的棉衣，穿上是刺骨的冷，裹挾着控制、期待與無形的壓迫；脫下又要直面現實的寒風，揹負“不孝”的愧疚與孤立無援的恐慌。這種愛裏摻雜着恨，痛苦中纏繞着依賴，就像佳子與母親的關係——共生又吞噬，心疼又憎恨，母親是父權壓迫的受害者，卻又不自覺地將痛苦轉嫁女兒，形成代代相傳的傷害循環。我們早已習慣了這種不純粹的情感，因爲這正是從家庭中習得的、最熟悉的愛的模樣。 “東亞小孩對死亡最頂級的期待，應該就是想象讓父母跪在屍體前哭天搶地的場景，死亡不是一種解脫，而是一種扭曲的復仇。” 這從來不是真正渴求解脫，而是想用最決絕的方式，逼父母看見自己被忽視的痛苦，是一種無望的、以生命爲代價的復仇。這種極端的念想，與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的決絕形成跨越時空的呼應。哪吒自刎是整個中國文學史上尺度最大的表達。中國小孩的一生一直重複着哪吒自刎那一幕，割肉還母，剔骨還父的同時控訴着：你給的血肉在禁錮我，我不想要，還給你，把我還給我自己。在原生家庭的禁錮中，每個掙扎的靈魂都在重複着這場無聲的“自刎”，試圖掙脫被定義、被捆綁的人生。 遺憾的是，時間這劑能磨平多數傷痛的良藥，在原生家庭的創傷面前徹底失效。佳子的抑鬱、李娟的隱痛，還有無數人藏在心底的掙扎，都在印證：那些刻在成長裏的控制、忽視與傷害，不會隨歲月消散，只會在某個相似的瞬間突然湧現，提醒我們從未真正逃離那個困在“車廂”裏的自己。 判斷你是否真的愛父母，就看你是否願意重來一次仍選擇這樣的家庭。多少人的猶豫與否定，悄悄揭示了生育率下降的深層祕密——這或許不全是養育成本的重負，更多是對“重複悲劇”的本能抗拒。我們親歷過控制如何淪爲枷鎖，沉默如何滋生傷害，不幸的家庭如何複製不幸，便再也不願讓自己的孩子，重蹈那個困在“車廂”裏的自己的覆轍。我現在總聽見有人拿“我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來爲自己或他人開解，不知是不是從韓劇裏學來的流行說辭。你確實是初爲人父母，可別忘了，你也曾是個受盡委屈的孩子。明明親歷過那份壓抑與傷痛，卻還是重蹈覆轍，說到底，是你喪失了共情小時候的自己的能力。你終究還是選擇成爲了自己曾經憎惡的模樣，將家庭的悲劇與暴力，代代延續。更殘酷的是，我們身處一個輕易就能滿足自我的時代。多巴胺可以通過短視頻、美食、消費瞬間獲得，即時快樂觸手可及，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但相對的，你經歷的那些痛苦卻反而會愈發深刻、明顯、刻骨。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雖然日本素有寫私小說的傳統，但宇佐見鈴敏銳又纖弱的少女視角依然格外楚楚動人。之前那本一舉拿下芥川獎的《偶像失格》或許還可以說是借了點娛樂圈話題天然吸睛的東風，那麼最近這兩本《我想生下媽媽》和《車上的女兒》就是實打實的家庭內部觀察紀實了，那瀰漫在日常生活中的痛苦，絲絲縷縷，纖毫可見。 痛苦有不同的類型，亦有不同的應對方式。來自父親的痛苦，通常是尖銳的沉重的具象化的痛，比如毫不諱言的羞辱，肉體上的暴力，還有某種來自父權制社會的粗暴規訓：“頭撞在牆上很痛。頭髮被拉扯着很痛。肚子被踢得很痛。嘔吐時喉嚨也很痛。早上起牀很痛苦。沒睡覺就去上課很痛苦。變成廢人很痛苦。每天都是如此。夜以繼日，反反覆覆。在深夜，‘啊啊’地失聲叫了起來。啊啊、啊啊，身體搖晃着，彷彿不再是自己的。做人太痛苦了。做人似乎已經是件不被允許的事了。” 在這樣極致的痛苦之下，主角佳子就像房思琪一樣發生了某種解離：“緊接着，雙眼被刺穿的想象佔據了腦海。竹籤穿過了眼睛。無論是在擠電車、在聽課，還是在保健室裏休息，眼睛始終被竹籤穿着，無法拔出，腦漿也被攪動着。佳子成了沙丁魚串。沙丁魚串不用學習。沙丁魚串不用去學校。只需要待在房間裏變成魚乾就好。想象，多少讓佳子得救了。”——想象中的自我折磨，竟然能夠成爲某種現實中的自我拯救，這段“以痛寫痛”的描述讓我感同身受地感到疼痛，無法呼吸。 而在父親給予的痛之外，母親帶來的痛苦（以及她自身的痛苦）卻往往是內心的、模糊而遲鈍的、隱隱約約又無所不在無法逃離永無止境的痛：“在佳子眼中，母親痛苦的形式，就像落入螞蟻地獄的螞蟻——並不是新的痛苦接連冒了出來，而是爬行着想逃離，卻又被細微的事推入其中。”“這柔軟而溫暾的地獄，早已隨處可見。” ——關於對地獄的描述，上一次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來自特德姜的“地獄是上帝不在的地方”，而宇佐見鈴用極相似的形式給家（亦是地獄的載體）下了一個定義：“家是裁判與神明都不予理睬的地方。”還有一個輕巧且殘忍的補充：“在地獄裏，最難耐的或許既不是落入血池的灼熱與疼痛，也不是三途川邊以灰砌石的艱辛。地獄的本質是持續本身，是沒有盡頭，是反反覆覆。” 就在這樣反反覆覆沒有盡頭的痛苦之中，人當然也會反反覆覆問自己痛苦到底是什麼，痛苦爲什麼存在，也許會得到一些莫名出現的絕望結論：“那時，日升是痛苦的，日落也是痛苦的。若不將痛苦歸咎於外物，就連活下去都做不到。有個瞬間，佳子意識到人們施加與被施加的痛苦，如果追溯起來，盡是無可奈何的事。所有暴力，都並非誕生於人。正如陽光由天空注入地面成爲萬物之源那樣，從天而降的暴力將經由血液不斷地傳遞下去。人會感到痛苦，錯在從天而降的光。”這真是我看到寫痛苦最動人最靈性的文字了，“錯在從天而降的光”，還有什麼能比這輕盈縹緲的指責更凸顯痛苦的本質呢？ 就這樣，被沒有盡頭也沒有意義的痛苦壓倒的佳子，終於變成了“車上的女兒”，再也無法踏入那個地獄，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的痛苦；可即便如此痛苦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人還是會找到一個生存下去的方式……簡直不知道這到底算是人之偉大還是人之卑劣。上一次在《偶像失格》的書評裏我問：“爲什麼最低限度地活着也會這麼累，而這種苦行的意義和盡頭又是什麼呢？真的不明白。這種淹沒心靈的疲憊和迷茫，恐怕是從未被‘活着’這件事情困擾過的人無法想象的痛苦吧。”可這一次，當象徵着強大威權的父親也會突然脆弱喃喃自問“爲什麼會活到現在啊？”的時候，宇佐見鈴終於捨得給了一個正面回答：人活着，是因爲還沒有死，僅此而已—— “佳子確認着朦朧視野中的街道。她看見某人想要一頭衝入的十字路口，某人想要一躍而下的大樓，某人想要縱身跳入的軌道，某人想要結繩上吊的杉樹，某人想要開着車帶一家人共同赴死……街道上填滿了這樣的念頭。不過是發生與沒發生的區別，而時刻湧入那種氣息的街道看上去平靜到不可思議。或許可以說，隨時可能突發事故的氛圍，也構成了平靜本身。肌膚被接近透明的陽光刺到隱隱作痛。身旁，是活到了現在的父親。活着，不過是沒有死去的結果。大家都遺忘着昨日的地獄，活在今天的地獄裏。在那個十字路口、那條軌道旁、那扇窗戶對面，偶爾一次次地選擇了生，一次次地拒絕了死，堆積至今，於是父親活到了現在。僅此而已。 “人們悠然地穿過了斑馬線。父親沒有踩下油門。誰都沒有一起赴死。陽光灑向路面，正是春天。” 活着是好事嗎，誰知道呢。但反正，活到現在的你可能比你想象中更堅強……現在也是春天呢。

佳子，活着真是辛苦了。 在東亞，家人好像就是用來互相傷害的，但每個人也只會留下那些被家人傷害的記憶，只有這樣才能好過。 等到能離開，一定要像逃命般地離開，就像哥哥和弟弟一樣。可是作爲女兒，你卻揹負更多，都說母女是天然的同盟，你同時也在把父母當孩子，還努力說服自己，家人之間就是這樣的。 “活着，不過是沒有死去的結果”，爲什麼要活着，不知道，反正先活下去再說吧。

沒想到四月最後一本這麼致鬱，故事的開頭是爸爸媽媽和女兒開車回家給奶奶奔喪，去年結婚後搬出去住的哥哥，還有今年早些時候搬去和外公外婆住的弟弟，也都會一同回去。 整本書的時間跨度其實不長，不包括回憶的話，其實也就是奔喪到喪禮結束半年左右的事情，但情緒濃烈又密集，這兩代五個人之間傷痕累累，還要混進去對祖輩的恨意與麻木。 可能讀這本書的大部分時候我都比較生氣，覺得心智這麼不健全到底爲什麼要生孩子，想起來我媽說要是都像我這樣人類就滅絕了——媽媽你看看書裏這幾個人，滅絕應該也不算什麼壞事吧…… 結果讀到最後爸爸在車上和女兒說的那段話，我又一下子泄了力氣，沒想到結局這麼平靜，但平靜背後又是無盡絕望，因爲意識到這種痛苦的折磨還會繼續重複下去，誰也逃不出來。 每個人的椅子靠背都被踢，每個人又都在踢別人的椅子靠背。

“誰都沒有一起赴死。陽光灑向路面，正是春天。”好會寫的作者，難以想她比我還小2歲，對於一些家庭裏成員的陰暗甚至是殘暴面，她能夠用細膩且陰暗的筆觸呈現出來，家人之間詭異、帶有一點溫情、忍不住互相指責、渴求被愛的那種奇怪的相處狀態等等，這麼短的篇幅裏讓我很代入。 讀的時候，尤其是女主角和母父的相處模式讓我想到了高中時期的一位女同學。其實我們並不是非常熟悉，她是班裏的語文課代表，學習有天賦，又非常的努力刻苦，但從不以自己的學霸身份作爲對話的噱頭，也非常的謙虛。她出生於三個孩子的家庭，上面有一個姐姐，她是老二，下面有一個弟弟，爸爸對她的學習管理非常嚴格。 我們其實沒有太多的接觸，只是高中時候因爲喜歡讀書而有很短暫的交流，她那個時候給我安利了女性友誼的書目《燦爛千陽》，是我讀後覺得非常震撼的一本書。 她的本科是在中山大學，好像讀的醫學相關，研究生自己考到了北京大學，雅思也是本科自學的，分數應該在8分以上，因爲非常優秀，她本科上學時就拿到機會去國外做短暫的學習交流，更是憑藉着自己超強的學習能力與毅力申請上了國外的名校，應該在北京大學讀完研究生後就會出發吧。 大學之後，陰差陽錯我們又聯絡了起來，可能都因爲比較喜歡動畫電影，那段時間我又在重溫一些經典動畫。突發奇想的買了一盒明信片。一邊重溫電影，一邊居然把一整盒的明信片都寫完了——對作品的感受、她對我的影響、我對她的看法等等，寄給了她。 但她同樣也讓我覺得若即若離，有時候會給她分享或者是給她評論，經常是她回覆到一半就消失了，再也沒發起過對話，久而久之，對這個比較介意，也跟她說過。而且也因爲覺得我們彼此的學校太過天差地別，覺得她有非常多的名校朋友，自卑心作祟，也就沒有再和她主動聊太多了。 挺神奇的是，有一次又在那種短暫的、不知道她何時會立馬抽離，留下我一個人的聊天中，突然發給我她的抑鬱症的厚厚一疊病例，其實她的朋友圈也是非常鮮活、非常生動的那種，不僅會發她在中山大學、北大的校園生活，還會拍她大學後突然十分熱愛的的棒壘、徒步，去沙漠和各種各樣很有意思的朋友相處的細節等等。那天她發來她的病例後，我一下像被潑了盆冷水般沉默了，整個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再光鮮的朋友圈背後都可能會有着非常脆弱的甚至是抵抗痛苦的心，她說自己雖然在朋友圈裏經常發自己家人的合照，但其實她從原生家庭裏受過很多傷害。 從那以後我們也沒有太多的交流，只是非常偶爾會在朋友圈互相回應一下，她的朋友圈簽名一直以來都是“英勇地愛人，用笑容面對生活，笨拙地實現理想”祝福她今後在英國的求學生活能夠順利、開心、充實，祝她健康壯壯少煩惱。

東亞文學真的是刻進骨子裏的痛，像雨天穿着溼漉漉的鞋襪，走在高度到達腳踝的草地裏的感覺，潮溼、恐懼又無法逃離。 東亞家庭很難解，無法去定義對錯，每個人的生長環境造就了性格，人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和苦衷，而又因爲誤差而放大矛盾，這本書裏的父母很惡劣，但又讓人無法痛恨，更何況是主人公佳子，這個年齡的她無能爲力，病態的家庭，有苦衷的父母，逐漸同化的自己，卻又無法絕情到捨棄父母。佳子無法像哥哥弟弟一樣逃離還有一點是因爲她是女性，細膩的內心讓她本能地觀察到父母脆弱的一面，她放棄不了父母，就像很多東亞家庭的女兒放棄不了救母情結一樣。一邊痛苦又無法真正割捨，人不能真正逃離家庭，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即使身體去往了遠方，即使功成名就，還是會在某一天的深夜甚至是某一瞬間回想起曾經的陰霾和遺憾。 父母因爲家庭而產生的痛苦與陰霾又施加到孩子身上，不想讓孩子重走痛苦，所以按照自己成功的方法去規劃，又會在孩子偏離時而暴怒束縛，因爲童年遺憾像重養一遍自己一樣去養孩子，是否是另一種的自我感動，是大人的私慾，默認孩子是自己的所有物，孩子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執行，自己滿足等於孩子滿足，或許也是文學的巧言令色，爲血緣賦予了羈絆，家庭裏子女這個身份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任何人被分配到這個家庭都會按照這樣長大，一切好與壞都彷彿沒有了意義，那麼一直以來的糾結痛苦，愛與被愛顯得很可笑，父母給予的好只是出於責任的好，遺憾和痛苦卻是真的留在了心裏

這是在微讀上讀到的宇佐見鈴的第三本書，昨天剛上架就果斷打開了，因爲不長，也沒有壓力。各種細膩的感受和零碎的劇情穿插，現在和過去，時間線各種不同場景相互交疊交錯，並沒有明顯的分界線，談不上是一個多麼精彩好看的故事，但是瑣碎中也包含了大大小小的戲劇衝突，突出的是人物之間的靈魂拷問——在這個壓抑冷漠至極的家裏，我應該怎麼辦？我應該繼續活下去嗎？ 即使存在很多的問題，感到非常的痛苦，但是每個結局都是那麼的雲淡風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只要生命還沒結束，我們照樣繼續活着。 按照我的理解，家人的身邊是當自己在外面睏倦，疲乏，受了一身傷之後，還可以得到安撫的地方，是後背一樣的存在。即使和家人在一起不會全是幸福的記憶，但是哪怕是一點點的歡聚瞬間也是回味悠長的。那一點點的愛，也可以成爲想要回家，想要活下去的重要信念。

我像逃命一樣讀完了這本書 “一起去死。事已至此，已經，只能這樣了。” 母親的尖叫不光出自喉嚨，更像是由瞪大的雙眼、雙耳以及髮梢一齊迸發而出。 “我已經到極限了。”母親猶如繃緊的弦，彷彿隨時會斷裂。“既然你說一切都怪我的病，怪我，”她怒吼着，“那就由我來結束。反正是我的錯，就讓我來結束吧。” 宇佐見鈴的這本書構建了小說中常見的家庭模式。溺愛父親的母親、缺少母愛的父親、把母親和父親當成自己孩子疼愛的女兒、以及兩個逃離原生家庭的兒子：哥哥和弟弟。 作者大概是個“誘騙販”。她以非常細膩的用詞將我哄了進來，細膩到連透過樹葉照在臉上的陽光都量出面積的程度。不是黏稠的文字，而是人們佔據房間的一角，讓陽光在中間獨自孤獨的疏離感。此時相比起來，我熟悉的另一作家所著的《地球星人》是血淋淋的風格。 家是裁判與神明都不予理睬的地方。所謂家人，彼此的認知間有着無法逾越的鴻溝，被害與加害錯綜複雜地對立着。總是這樣，每當佳子回過神時，她已經跨過受過的傷害，奇蹟般地與家人和解了。在佳子的家裏，問題永遠不會被解決，它們被丟在一邊，上面蓋着香蕉、仙貝、笑容與睡眠，只要睡一覺，他們就會重新動起來。精神一點一點變得不再動彈，但是身體活着，永遠活着。 沒有哪一頁不瀰漫着痛苦，作爲讀者的我變成一個即將炸開的水氣球，在雨天裏，在泥土上，沒辦法飛上天獲得自由，只能在泥地裏滾來滾去，還要擔心自己何時會爆炸。 全書中有大量的風景描寫，並且風景都是美麗的，是讓人嚮往的，就像黑暗榮耀裏原本沮喪的大嬸抬頭那一刻：該死的晚霞，這麼美。 回到我在開頭提到那一幕，這是母親作出的最激烈的反抗。我總覺得她其實是在用這種方式暗示女兒，要給女兒一條生路。這之後佳子成了在車上的女兒（學校以外的時間，她生活在車裏）。也許有一天，她會成爲在車上的佳子，成爲開車逃離的佳子，她再也不是誰的女兒。 很佩服這位1999年出生的年輕作家，她用5.5w字挑開平和的假象：快去看看黑暗裏有什麼吧。

“呼吸時，肺部會在溫熱中一點點變髒。” 再長一點我就讀不下去了。對我來說完全就是在回溯過去的生活甚至可以說在解構我現在的生活。說實在的我不喜歡這樣充斥着無能爲力和痛苦無望的文字，但宇佐見鈴寫的實在是太好了，生活中我逃避的方方面面，我願意在書裏讀到。 這樣的家庭就像泥沼，真實又絕望的地方在於，是的，這地獄也有我的一份，所以我沒辦法說自己是個受害者。 又有什麼發生了。可是一切結束後，不會有任何人釐清那究竟爲何會發生。各方說辭永遠存在分歧，而分歧帶來的徒勞感，會令所有人沉默。至於是誰不好，是誰的錯，在睡前的時間裏，大家會各自記下不同的答案。等到哭着入睡時，各自的憤怒與悲傷會堆積在腹中，並在接下去的幾年裏持續發酵。明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發酵的成品卻大不相同，每次從腹中掏出一點“歷史”，都可能深深傷害到某人。都是我不好嗎？到最後，大家都這樣說。這些痛苦，都是我的臆想嗎？那我一直以來在爲什麼痛苦啊？被他人截然不同的記憶入侵，就像往身體裏輸入相斥的血液那樣痛苦。被害與加害錯綜複雜地對立着，酒精作用也來搗亂，彼此的認知間有着無法逾越的鴻溝。所謂家人，會像狐狸一樣狡猾地記下傷害到自己的具體對白和事件，彼此逼問和責備，拼命保護自己的記憶不被他人混淆。想徹底保護自己的記憶，只能離開家了。家是裁判與神明都不予理睬的地方。 這一段寫的太好太好了。 問題被丟在一邊，藉着香蕉、仙貝、笑容與睡眠，繼續一樣的生活。 書裏的哥哥和弟弟想着逃離，而主角佳子還想進行縫縫補補，也許是因爲那個擁抱吧？也許是因爲爸爸有時會初具人形，媽媽又看上去太痛苦了。我希望她逃離，因爲所有人都沒救了，尤其是她爹。 我妹妹家庭情況更像佳子一點兒，我只能祝福她一切順利。 我不在乎那些傷害過我的人了。大腦還來不及理解，肌膚就擅自吸收了所有的話語與力度。憤怒時血流都在告訴我他們傷害過我的事實，反正允許我自私一點吧，家我一點也不想要，我只是出於需要溫飽才服從的。如果我可以自己解決，家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可能只愛我自己，我自己也不明白，總之這是一種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