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隋福民 著
美國新經濟史革命包括20世紀50-70年代計量學派誕生階段和70年代開始的新制度學派興起階段。 本書旨在研究新經濟史革命發生的背景、過程以及代表學者羅伯特·福格爾、道格拉斯·諾思的代表作,以剖析這場革命所帶來的新研究方法:反事實度量法、間接計量法等,回答這些研究方法在經濟史學中處在什麼地位以及如何看待這些研究方法。在此基礎上,簡要探討新經濟史研究方法對中國經濟史研究的影響,以及應用於中國經濟史研究時要注意的問題。
新經濟史革命:計量學派與新制度學派的範式重塑 二十世紀中葉,經濟史研究領域經歷了一場深刻的方法論變革,即新經濟史革命。這場革命的核心驅動力,是以羅伯特·福格爾爲代表的計量學派和以道格拉斯·諾思爲代表的新制度學派。它們共同挑戰了傳統經濟史的研究範式,將經濟學理論、定量分析與制度分析引入歷史研究,實現了從描述性敘事到解釋性科學的轉向。這場變革的起點,在於對傳統經濟史的反思與超越。 傳統經濟史研究主要依賴於史料的收集、整理與定性描述,學者依憑學識與直覺“復原”歷史經濟過程。其特徵在英美表現爲經驗主義與敘述傳統,在歐陸則與歷史學派或年鑑學派相關聯。儘管亞當·斯密等先驅試圖從中提煉規律,但整體上,該範式受限於數據匱乏、計量工具不成熟、社會科學理論滲透不足以及計算機技術缺失,難以對複雜的經濟變遷進行系統解釋。然而,變革的種子已然埋下,現實的需求與學術工具的進步爲其提供了土壤。 新經濟史革命的興起,源於多重條件的匯聚。二戰後,經濟增長、城市化等新問題要求更具解釋力的歷史答案。經濟學理論,尤其是新古典經濟學和計量經濟學的成熟,提供了強大的分析工具。 年鑑學派倡導的總體史視野,將研究重心從精英個體轉向大衆羣體與社會結構,使量化分析變得必要且可能。計算機技術的誕生與迭代(從ENIAC到集成電路),使得處理大規模歷史數據成爲現實。最終,美國因其強大的經濟實力、多元開放的學術氛圍以及對實用性的崇尚,成爲這場革命的中心舞臺。 在這場革命中,計量學派率先以方法論創新震撼學界。其核心是運用新古典經濟學理論和計量模型,對歷史進行可檢驗的“假設-演繹”分析。 福格爾在《鐵路與美國經濟增長》中開創的“反事實度量法”最具代表性。通過構建“沒有鐵路的美國”這一反事實情境,並量化計算“社會節省”,他挑戰了鐵路是經濟增長“不可或缺因素”的經典論斷,得出經濟增長是多種技術漸進演變結果的結論。諾思在早期研究美國經濟結構時,則運用“間接計量法”,通過貨運構成等數據間接推斷運輸生產率的變化。 計量學派的另一巔峯之作,是福格爾與恩格爾曼合著的《十字架上的歲月:美國黑人奴隸制經濟學》。他們通過大量的數據重構,論證了南北戰爭前南方奴隸制在經濟上是有效率的、具有活力的盈利系統,並指出奴隸的營養水平和生活條件優於同期產業工人。這一結論因其政治敏感性引發了巨大爭議,但彰顯了計量方法顛覆傳統敘事的威力。 該學派通過《新美國經濟史》等著作確立了地位,其影響迅速波及歐洲,推動了全球經濟史研究的定量化潮流。然而,批評也隨之而來,如指責其沉迷數據、忽視非經濟因素、假設脫離歷史語境,導致研究“沉悶且失真”。 正當計量學派面臨方法論邊界爭議之時,新制度學派從理論層面開闢了新路徑。諾思成爲這一學派的理論旗手。他早期對1790-1860年美國“三軌制”經濟(北部、南部、西部)的分析,已顯示出將地區比較優勢、分工貿易理論與歷史數據結合的解釋力。但他很快意識到,新古典理論所假設的零交易成本世界並不存在,正是“制度”決定了交易成本的高低,從而決定了經濟績效。由此,他建構了一套完整的制度變遷理論。 諾思的理論探索是一個逐步深化的過程。在《西方世界的興起》中,他與托馬斯明確提出,西方世界崛起的根本原因在於發展出了一套能有效激勵創新、降低交易成本的產權制度,而非技術革命本身。他將人口變動視爲影響資源相對價格、從而引發產權制度需求變化的關鍵參數。 《經濟史中的結構與變遷》一書引入了國家理論與意識形態作爲核心支柱,完善了分析框架:國家界定和實施產權,但其目標可能是租金最大化而非社會最優;意識形態則用以解釋人們爲何會遵守規則、克服“搭便車”行爲,彌補了單純理性人假設的不足。 到了《制度、制度變遷與經濟績效》,他進一步區分了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習俗、文化),並強調“路徑依賴”——歷史的選擇會約束未來的方向。 諾思的理論實現了史與論的統一。他用這套框架重新解讀了人類從第一次經濟革命(農業革命)到第二次經濟革命(工業革命)的漫長曆程,將制度分析內生化於經濟增長史。其研究後期愈發強調認知、文化和學習過程對制度演化的根本作用,展現了持續的自我超越。新制度學派的影響深遠,它將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視角熔於一爐,爲理解長期發展差異提供了宏大的分析工具。 縱觀兩大學派,其研究範式既有顯著區別,又存在內在聯繫與融合趨勢。 計量學派的核心在於方法論創新,主要運用定量模型和假設檢驗,理論根基是新古典經濟學和計量經濟學,關注經濟增長的具體驅動因素(如技術、投資),其侷限在於可能忽視非量化因素與文化背景。 新制度學派的核心在於理論建構,主要採用制度分析與歷史比較,理論基礎是新制度經濟學和交易成本理論,聚焦於制度、產權等根本性結構,其侷限在於理論有時過於抽象,可能簡化歷史複雜性。本質上,計量學派爲制度分析提供了實證檢驗和數據基礎,而新制度學派則爲計量研究所揭示的宏觀現象提供了深層理論解釋。兩者的爭論與互補共同推動了經濟史研究的社會科學化。 然而,新經濟史研究,尤其是新制度學派,也面臨深刻的批判與反思。首要的批評是歐洲中心論傾向。 諾思的理論主要基於西歐的歷史經驗,將有效產權制度的出現視爲歐洲獨有的“奇蹟”,而未充分將其置於全球比較視野中(如與亞洲的對比),這被批評爲忽視了殖民掠奪、全球貿易等外部因素對歐洲崛起的關鍵作用,類似於黑格爾、蘭德斯、韋伯等人思想中的歐洲優越論調。 其次是對理性人假設的爭議。儘管諾思引入了意識形態作爲補充,但其分析範式仍深植於新古典的“理性選擇”框架,難以完全解釋文化信念、社會規範等非理性或價值理性驅動的人類行爲。最後是對歷史複雜性的簡化。無論是計量模型的假設,還是制度變遷理論的一般化模型,都可能爲了邏輯一致性而裁剪歷史的偶然性、特殊性與多維性。 儘管存在爭議,新經濟史革命無疑徹底重塑了經濟史學科。在方法論上,它推動了研究從定性描述向定量分析與理論建模的飛躍,強調問題意識與跨學科融合。在歷史認知上,它重新解讀了鐵路、奴隸制、西方崛起等重大議題,挑戰了既定的歷史敘事。 在現實意義上,它爲理解制度與長期經濟增長的關係提供了歷史鏡鑑,影響了發展經濟學與政策制定。福格爾與諾思於1993年共同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正是對這一革命性貢獻的最高認可。 展望未來,經濟史研究將繼續在計量精確性與制度文化深度之間尋求平衡。整合定量與定性方法,在全球化視野下開展文明比較研究,並深入探索制度背後的認知與文化基礎,將是突破現有理論侷限、更全面理解人類經濟發展複雜歷程的關鍵方向。新經濟史革命並非終點,而是一個將歷史研究帶入更廣闊社會科學天地的起點。
寫得不錯!就是最後一章寫得有點兒重複,不夠用心
寫是寫的不錯,梳理的很清晰。但是從讀者的角度來說,有的部分稍微有些過度重複了。實例給出的還是比較有限,更多的還是在理論的比較大的框架的視角來看,第三章寫的還是最舒服。
很小衆的領域,陳志武之前的工作基本都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