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T.傑斐遜·克蘭
阿涅斯•瓦爾達,是大膽無畏的影壇先驅,也是常青的“新浪潮祖母”,更是西方電影史和女性電影史中不可或缺的“電影之魂”。她的創作生涯超過60年,90歲高齡之際仍在進行新的嘗試,影響了無數影迷和後來者。她以豐富自由的形式、自然卻深邃的表達詮釋着電影藝術的真諦。可以說,瓦爾達即創造力和生命力本身。 本書是瓦爾達訪談文章的合集,收錄了1962—2008年間她接受的21次採訪,涵蓋其電影生涯的完整軌跡和諸部作品,涉及她與“新浪潮”、好萊塢、女權運動、不同社會人羣、愛人及家庭間的關係。在瓦爾達跨越半生的講述中,我們得以瞭解畫面背後的故事、影像傳達的深意,她對電影的熱情從何而來,爲何總能從日常中捕捉生活的奧祕,並“在不可能的地方發現美”,而作爲邊緣的藝術家型導演,瓦爾達又經歷了哪些困難和苦澀,她從創作和人生中獲得了何種滿足等。打開這一篇篇訪談,就能發現屬於瓦爾達的廣闊海灘。
一、整體感受 “海灘上除了我之外一個人都沒有。我並不是想來度假。歲月帶給我的,是面對必須做的事情時的平靜。” 用這段話,而不是“拼貼”作品(混合了多種不同的素材和風格)或是“由我而生”的電影更能解釋書名。配合《Dream of flying》 一起聽,很契合。 書讀下來很舒服,每一篇談話重心不同,但又有重疊。在你對這個導演作品完全不瞭解的情況下,看完此書,重要作品讓你忘也忘不掉。很喜歡《阿涅斯·瓦爾達:要清晰簡單》以及前後的幾篇。 二、一些細節 1、她是一位溫和的女權主義者(《阿涅斯·瓦爾達談電影》、《一個唱,一個不唱》兩篇文章中非常明確),也是“新浪潮祖母”(我是一個先行者,而先行者總是尋求冒險的人,我在電影方面冒了很多次險”)。 她帶着寬容以及母性表達自己的關切同時,闡述了物化女性、女性工作鑲邊、被例外化(只要我…是“新浪潮”那一代人中的例外,我就不會成爲任何人的阻礙)、女性母職“超人”困境(家庭/母親身份)、電影表達侷限(社會屬性、對於投資者/市場的退讓、電影厭女)、衆口難調等多種問題。有些問題至今仍存在。 • 【不管女性之前爲了支持或反對女性而做了什麼,這都是她們提升自己和前進的一種方式,讓其他女性可以站在女權主義的角度發表觀點,並讓觀點清晰明瞭。因此,我可以說自己是一名女權主義者。】 • 【但對其他女權主義者來說,我還不夠“女權”。】 • 【即使在鄉下,我也在觀衆中遇到過一個激進的女人,她對我說,“我不喜歡您的電影,因爲您太關注男人了”,還有個男人說,“我不喜歡您的電影,因爲您對男人關注得不夠”。就是這樣,兩種觀點都有。】 2、電影是用圖像寫作的筆。導演反覆提出電影寫作的概念 • 【一種結合了電影和文字的東西:圖像和文字一樣,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意義。】 • 【探索性的遊走、選擇、靈感、寫下的文字、拍攝、剪輯構成的整體】 • 【我一直在爲呈現心理情感、視覺情感、聲音情感和情感中夾雜的某種東西而奮鬥”】 • 【我一直嘗試的,就是在紀錄片和虛構片這兩種類型之間架起一座橋樑。】 3、電影是展示、選擇、交織的藝術 • 【客觀性意味着一系列未經控制拍攝、未經任何剪輯而直接播放的鏡頭,還有非人力操控的攝影機拍攝出來的場景。】 • 【在展示和隱藏之間,你也在做出選擇。】 • 關聯【我不喜歡把一對夫妻的問題孤立起來看,與他們同工作、社區和孩子之間的關聯脫離。】 • 【人們總會驚訝於她拒絕選邊站的態度,驚訝於她能完全掌控手中素材,將不同的態度、觀點放在一起,從而創造出一種複雜性。】 • 【而我們看的電影會進入並與之混合,對所有這些圖像和聲音的感知就像典型的電影敘事那樣,逐漸堆積在我們的記憶之中,與其他圖像、圖像引發的聯想以及其他電影一起…】 • 【我覺得,雖然我不是一個拾荒者——我不窮,我有足夠的食物——但還有另一種拾荒,那就是藝術拾荒。你拾取想法,拾取圖像,你從別人那裏拾取情感,然後把它們拍成電影。】 4、挪用 • 【就這樣,肯尼迪之死的紀錄影像從電視機裏源源不斷地流出,瓦爾達重新剪輯了其中片段:“我只是從電視公司購買了圖像版權,然後疊加了一些他們從街上行人那裏得來的公衆反應,我們在看畫面的時候能聽到這些聲音。並不是直接挪用他們在電視上實際播放的內容。】 5、女性、女性主義、女權主義、女性困境 • 【我以女性身份來看待我所有的電影,而不想成爲一個拍電影的“僞造的男人”。】 • 【在拍《五至七時的克萊奧》這部關於一個女人的電影時,我真正的想法是拍攝一部講述一個女人如何面對巨大恐懼的影片,恐懼讓她反思自我。】 • 【的確,我現在可以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自己的電影,因爲所發生的事件,因爲我讀到的書籍,因爲我對自己進行的女權主義教育——我們現在都在這樣做,因爲有這樣的機會了。】 • 【我是一個人,有些事情是要作爲一個人去理解的。你不必一直強調自己是一名女性。】 • 【我認爲,我們不應該過於強調電影製作人的性別,而應該看重關於女性他說了些什麼,是怎麼說的。】 • 【你在電影中看不到由女性指導工作,也看不到她如何管理或如何與同事相處。】 • 【因爲當女性一起工作時,集體意識會自發地清晰凸顯出來。】 • 【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非常重要。當前情況下只有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做一個“女超人”,同時兼顧幾種生活。】 • 【我被困在家裏,我告訴自己,要成爲女性創造力的範例,哪怕被家庭和母親身份所困。】 • 【從絕大多數婦女被困在家裏的事實中,我萌生了這個想法。我也把自己捆綁在竈臺上。我構想出一條新的“臍帶”,這是一條九十米長的特殊電線,連在我家電箱上,這是我爲自己拍攝《達蓋爾街風情》設置的空間範圍。】 • 【我有幸能與一位傑出的女性合作,她就是我的攝影師納麗絲·阿維夫(Nurith Aviv)。她完成了整部影片的拍攝,非常安靜地把攝影機放在肩頭。她總是手持着拍攝,但鏡頭很穩。】 • 【作爲一個電影製作人,我過去從未引起他人的恐懼。現在,人們對女權主義電影製作人感到害怕。】 • 【要確立自己的女性身份是很困難的,無論在社會交往中、私人生活裏還是在身體方面。這種身份探索對一名電影製作人來說意義非凡:我試圖以一個女人的身份來拍攝。】 • 【因此,影片的全部動力都集中在她拒絕維護這個刻板印象的時刻,集中在她不想再做被凝視的對象,而是想觀察別人、成爲看的主體的轉變。】 • 【這可是意義重大的一步:發現另一種男女關係,它不再只建立在情色吸引、對主導權的爭奪、社交遊戲或性別歧視玩笑的基礎上!】 • 【即使我足夠幸運,“自然而然地”成爲女權主義者(從我拒絕的東西和爲對抗限制而做的堅定選擇中可以看出這一點),即使我足夠幸運,在60年代的社會運動到來之前,我的電影作品就獲得了認可,但我的想法和作品仍然屬於這場“運動”。】 • 【是的,《一個唱,一個不唱》將女性作爲主體,而且不存在客體!所以我們能看到一些有趣的故事,但不一定是他的故事。】 • 【我帶着寬容表達自己的關切,所以如果激進的女性不喜歡這部電影,沒關係,但請不要誤解它!她們也有權選擇自己的路。】 • 【我們要抗爭,但也要有夢想。我們需要夢想!我認爲女性需要知道生活可以變得更好。】 • 【我總覺得自己處於中間位置:例如,《一個唱,一個不唱》對女權主義者來說不夠“女權”,對其他人來說又太“女權”。】 • 【當“他們”不想製作我的作品,或者當項目看起來很難完成時,我就成了製片人。】 6、關於制度(Till today) • 【真正的問題在於社會制度。即使社會機制是由男性建立的,但這些男性往往只是在傳承他們被灌輸的意識形態,它歷經了數百年文明,其間,一直由男性擔任領導者。】 • 【但婚姻制度、家庭制度正是…用來壓制我們的工具。】 7、電影取捨與淡忘 • 【問題的關鍵在於,拍電影是爲了讓這種幻想繼續下去嗎?或者時不時指出僅靠幻想是不夠的?還是爲了向人們展示他們周圍的一切及這一切意味着什麼?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爲我始終記得,電影是一門大衆藝術,它牽涉大量的投資,而這些投資又必須得到回報,劇情片尤爲如此——紀錄片、超八攝影機(super-8)或錄像作品則帶有一定社會屬性。】 • 【要足夠聰明,要能夠利用觀衆的需求,但又不至於空洞無物、毫無意義。】 • 【看看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大家都喜愛的電影製作人,他是個厭女者!二十年前,誰會提到這個?他們只會說:“多好的電影啊!”有誰曾注意到他處理女性角色的方式是多麼糟糕?】 8、身體的自主權與母性 • 【如果你選擇要孩子,懷孕就是一件自然的事,你應該享受它。我不是在建議按照教會所說的方式去享受它,即把它當作一種責任,或者是爲了鞏固國家或家庭。】 • 【…如果沒有大量的金錢,做母親的責任就過於沉重,尤其是沒有一個善解人意的男人時,以至於不可能同時成爲一個好母親和一個活躍於家庭之外的有創造力的人。】 • 【我們不要把女性推向母性,讓我們重塑母性!】 • 【我們不再是自身生理的奴隸。我們一直在爲此奮鬥。】
“我是一個女人,依靠直覺工作,並儘可能聰明。感受、直覺和發現事物的喜悅交匯在一起,像一股急流。發現美,在不可能的地方。” 這本書收錄了“新浪潮祖母”阿涅斯·瓦爾達跨越50年的21次訪談,從中我們足以拼湊出關於瓦爾達的多重形象:妻子、母親、攝影師、導演、編劇、藝術家、女性主義者…… 當我們回看瓦爾達的電影,它們有一個共同的中心思想:矛盾——公共和私人之間、主觀性和普遍性之間、詩意的虛構和紀錄片風格之間、頭腦中的固有看法和現實生活圖景之間。 而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她作爲女性的矛盾,在兒子馬修出生的第一年,瓦爾達被困在家裏成爲了全職母親,爲了突破限制她把自己固定在竈臺,構想出一條90米長的電線作爲“臍帶”,足不出戶拍下了方圓100米鄰里的日常生活,剪輯成了《達蓋爾街風情》。 就是這樣一個身高不足五英尺的“左岸百合”,你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像泵一樣,拾取想法,拾取圖像,拾取情感,一路抗爭、一路收穫、一路創造。她不在攝像機後面,她在攝像機裏面。
非常有趣有想法有人文關懷的瓦爾達!要去相信、去捕捉世上一切的美,去在真實中找到虛幻的表達,去在日常生活中喚起偶然彙集的魔力:用對生命的熱愛,在陽光下和風雨中惠及人、動物及植物等萬物。
“依靠直覺工作,並儘可能聰明”。
看過影片之後再看這本書會有感動湧起
“我是一個矮小、圓潤的老太太”,但這句話的後半部分更重要——他人,纔是我所喜歡和感興趣的對象,他們讓我充滿激情。”非常棒,沒想到瓦爾達在今天看來如此有名,可是中間訪談部分,她說,自己一直在被拒絕,沒有人想要她,以及拍電影的過程籌資是非常艱難的一件事。打破我以爲有資金才能拍的認識。非業內人士想要進入電影行業需要很多支持。很喜歡她對自己電影的描述,看的時候感受到很多不知道如何描述的感覺和東西,是瓦爾達的對電影的看法和融合哲學和對生活的理解。她對他人的觀察和興趣,對樹,人的真正的同理心和善意,以及瓦爾達本身的感受和表達,創作電影是她自己的活着的方式,她要等電影慢慢長出來。另外,她對電影前期的調研工作方式也很有趣,像是社會學的田野調查,喜歡和人聊天和交談。瓦爾達也可以成爲很好的紀錄片導演,她用自己的感受加上電影技術混合在一起進行記錄和表達。
讀完《阿涅斯的海灘》。是關於“新浪潮祖母”阿涅斯·瓦爾達的側寫與探究,收錄了跨越四十幾年的二十一次採訪。 開篇她便聲明:“我是一個女人。”坦言生而爲女和選擇成爲母親對職業發展產生了一定的摩擦,但她完全接納並擁抱自我的性別,並堅持用智慧與力量探索非對抗性的“中間道路”,主張女性要對彼此寬容,甚至對男人也要寬容。 “對我來說,作爲一個女人,首先意味着擁有女性的身體,一個沒有被分割成一系列令人興奮的部位、一個不侷限於所謂的性感地帶(從男性視角所做的分類)的身體,一個有着更爲精細的地帶區分的身體。” “我不認爲我生來只是爲了表達女性所遭受的苦難和女性必須要對這個社會進行的改造的。我是一個人,有些事情是要作一個人去理解的。你不必一直強調自己是一名女性。例如,女性電影節,也許有必要舉辦一兩次,以展示女性的成就;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其實是一種隔離和歧視。女性可能會和男性一樣對女性抱有錯誤看法,而有些男性可能看得更清楚,例如,我相信伯格曼比很多女性更瞭解女性。但對女性身份的認定必須由女性來完成,這恰恰與黑豹黨遇到的問題相似。當黑人開始提高自我意識時,白人爲他們說話,關注他們。漸漸地,他們認爲自己應該獨立思考。這就是女性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她們是對的,但這並不意味着有些男人不理解這一點。我認爲,我們不應該過於強調電影製作人的性別,而應該看重關於女性他說了些什麼,是怎麼說的。” 她真實,聰明,自我,依靠直覺工作,用女性溫和、濃厚、遼闊的感召力創作,在不可能的地方觀察並發現美,反對帶有侵犯性的圍獵感紀錄片拍攝,會在電影裏提出一系列道德和心理問題,而非講述一個快慰人心的道德故事,“電影是一門大衆藝術;人們去電影院是爲了享受美好時光,而不是一直接受教導。這就是我們必須改變女性形象但也要小心謹慎的原因,不要拍得太過沉悶,以至於沒有人願意聽我們講任何東西。” 想起戛納電影節給予她的評價:“瓦爾達的電影是開創性的,既前衛又大衆,既私人又普世。她這樣站在金字塔的高處,眺望着戛納海灘,年輕而永恆。”如此電影與人生交織的精彩,僅僅是旁觀這片屬於瓦爾達的廣闊海灘,也覺得受益匪淺。
不同年份的訪談按時間順序串聯起瓦爾達從青年到老年製作電影背後的故事,在講述電影製作的同時還穿插着很多她對電影,對生活,對女權的思考。而這些訪談本身也記錄着歲月的流逝,她談到了懷孕,談到了兒子的出生,也談到了丈夫雅克·德米的離世。從這些訪談裏你能深刻認識到瓦爾達對電影的熱愛,她把拍電影當成生活,而不是事業,她在訪談裏多次強調了這點。 “我感興趣的恰恰是人身上那些沉默的、祕密的、無法表達的東西。本能領域包含與情感領域同樣豐富的內容。” “佈列松、戈達爾、卡薩維茨及其他可以進入這一行列的人的偉大之處,就在於他們選擇講述故事或非故事的方式。”和瓦爾達提出的“電影寫作”這一觀點在不同訪談裏前後互相印證着,“剪輯、運動、視角、拍攝節奏和圖像剪輯的節奏,都經過事先設計和深思熟慮,就像作家選擇每一個句子的意義深度、詞語的類型、副詞的數量、段落、旁白,決定故事在哪裏進入高潮,哪裏出現轉折一樣。在寫作中,它被稱爲風格。在電影中,所謂的風格指的就是電影寫作。”除此之外,訪談引出的很多瓦爾達的觀點,放在今天也一點都不過時,這正是瓦爾達的偉大之處。
一位女性主義電影人的藝術解剖史。很值學習探討。
人人都愛我,但沒人想要我。 /瓦爾達《五至七時的克萊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