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全有
紅崖灣的祕密:1978年隴西率先實行包產到戶實錄
在北美《世界週刊》1431期上,讀到了伊娃的《爲甘肅大饑荒餓鬼安魂——訪張大發談<金橋路漫>》一文。 張大發的《金橋路漫》,是在全國和甘肅大饑荒的背景下,將鏡頭聚焦在“通渭問題”個案上的一個調查報告集,該書全面、深入、細緻、真實地記述了通渭縣在大饑荒中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口被餓死的悲慘歷史事件。 在這次接受伊娃的訪談中,張大發談到了大饑荒年代在通渭發生的許多事。除了人相食等慘絕人寰的事件外,他還講了一個被饑荒逼出來的“一妻二夫”悲歡離合的真實故事,令人心酸、久久不能平靜。 張大發是這樣講的——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當事人,當事人的幾個孩子我都採訪過。說出來都不會有人相信,人間會發生這樣悲歡離合的故事,我們有這麼善良的百姓;1959年,施家河經歷了一場歷史罕見的大災難,人稱其爲“五九奇荒”。 人們不爭氣,都跑東跑西大鍊鋼鐵、修洮河、搞會戰,好好的莊稼收不回來,爛在地裏…… 小河兩邊的榆樹皮被剝光了,其他樹砍了挖了拿回家當柴燒——煮榆樹皮……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有人揣上斧頭刀子,提上籃子,到河灘上向那些死屍爛骨頭找飯喫。 女人就叫花、男人就叫貴吧。解放那年生了一個兒子就叫解放,後來又有了一兒一女。 家裏喫的東西越來越少了,每到三個孩子熟睡時,花就輕輕搖起解放,給他喂兩口,還叮囑不要讓弟弟妹妹知道。 先是女兒餓死了, 後來小兒子也餓死了。 貴知道,卻說: “你做的對着呢。” “往包頭跑,聽說那裏好一點,能跑一個算一個,你先帶上解放跑,想盡一切辦法保住咱家這條命根子。” 村裏天天都餓死人了,貴勸花跑,怕全家跑被人逮住一個也跑不了,自己有機會了再去找他們娘倆。 “你就先討要着,說不定會遇到好人的,比如有沒了女人要討老婆的,只要他不嫌棄咱,你就跟着去,這樣你娘倆不就有安身的方了嘛。” 不到萬不得已走投無路,一個男人不會說出這種混帳話。 可是花一個沒出過門、沒文化的女人,一聽寶雞有個寶字就帶着解放擠上去了,娘倆一路要飯一路風餐露宿來到了寶雞。當然等不來自己的男人貴,也不敢往家寫信聯繫。 後來要飯要到了一戶人家,給他們母子喫了一頓熱乎飯,洗了把臉。就給花介紹了一個老單身男人福說: “一則你有個歸宿, 二則也有人幫你拉扯孩子”。 人生地不熟,沒喫沒喝,花答應了。 “只要我這孩子有命餓不死。”喫了一碗麪就算結婚了,光棍漢討個要飯的剛好。 兩年過去了,花爲福生了兩個孩子。福四十得子,樂得合不攏嘴,對花、解放和兩個孩子都愛寵有加,可是花始終都在思念着貴,不知是生是死,人在哪裏? 常常做着活就哭起來。 “你聯繫他呀,如果他還活着,讓他來寶雞,他要領你們回去,我馬上送你們走,必定(畢竟)你們是結髮夫妻,你給我生了一對兒女,我知足了。 貴哥來了,我就還人,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證。” 貴還真被他們找到了,他逃出施家河到包頭,一直在一家工廠當臨時工,幾年來,到處打聽四處託人,千方百計想盡辦法尋找自己的妻兒。收到解放來信後,他立即買了些東西,坐火車直奔寶雞。 “娃他大,你活着呀!” 花見到貴一下子就不省人事了,貴和福將她放在炕上,一邊一個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三個人都淚如泉湧泣不成聲,這時,解放也回來了, “大!”撲進爸爸懷裏,一家人哭成一團,哭成淚的江河,淚的海洋。 福高興地想辦法買來肉🥩,買來酒🍾,讓花做好飯🍚炒好菜🍜給貴接風洗塵,哥倆好好地幹了幾盅,敞開心扉胡吐心腸。 晚飯後,福對花和貴說: “你們夫妻好幾年沒有見面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今晚你們住在一起,好好說說話,我去柴火房睡去。” “不行,不行,大哥,她在你這裏就是你的老婆,你是她的男人,你幫我養活了老婆和兒子,我一世做牛做馬都感謝不了你。” 貴死活不從。 那一晚上,還是花和福睡在一起。 “哥,你住上幾天,就帶花和解放,女兒回去,給我留下兒子留個陪伴。 花是你的妻子,也是我的老婆,是你的愛人,也是我的恩人。 雖然我一千個一萬個捨不得讓她走,但我不是不知足的人,不通情達理的人。你們回去好好過日子,不要因爲我,一吵嘴心裏就疙疙瘩瘩的,你要對花好。 你要心裏憋屈你就使勁打我。” 說罷福跪地磕求貴,要貴對花好。 “你放心,你放心。”貴淚流滿面。 離別的時候到了,幾年的恩愛夫妻,花和福哭做一團。 喫住情同父子,解放和福哭作一團,全村人都跟着掉淚跟着哭。 爲了能讓花一心一意和貴過日子,福忍受煎熬下了狠心不再和花通信來往。 1988年,貴因病不幸辭世,臨終前留下遺言, “花,把我簡單打發走後,去找福,你們相伴着好好共度晚年,人家是咱的救命恩人哪,救過咱的命哪!” 敘述完這個故事,張大發已經是聲音哽咽,淚水滿眶了…… 張大發還補充說,在當時的制度下,農民沒有求助和外出逃荒的權利。 各級政府千方百計地對外封鎖饑荒的消息。 公安局控制了所有的郵局,向外面發出的信件一律扣留。 爲了不讓外出逃荒的饑民走漏消息,在村口封鎖,不準外逃。 對已經外逃的饑民則以“盲流”的罪名遊街、拷打或其他懲罰。 所以從甘肅逃荒出來的,多以女人爲主,結了婚的女人出來又嫁人,因爲可以讓男人給自己養活一個孩子,許多年輕女子嫁給陝西當地一些貧窮人家, 落戶苟活下來。 這就造成了許多花和貴、福這樣“一妻二夫”悲歡離合的故事。 讀罷這個悲慘而又飽含人性和人情的故事,心酸、感動之餘,我立即就聯想到了許地山的小說《春桃》。 張大發故事中“花”的命運不就是許地山小說裏“春桃”命運的重演嗎? 當然,二者之間也有不同——首先,30年代的春桃還是個別的,罕見地,所以她的故事被人稱爲“傳奇”,而大饑荒年代的“花”在甘肅通渭則相當普遍了。 第二,30年代的春桃是在前夫全無音信、以爲他已不在人世的情況下與向高同居的,而大饑荒中的“花”則是丈夫健在的情況下,爲飢餓所迫,與丈夫商量好外逃去嫁另一個男人的,這種有意爲之的“一妻二夫”的苦難,是比無意造成的“一女二男”的苦難更爲深重慘烈的。 第三,30年代春桃的悲慘命運是軍閥混戰、土匪猖獗、日寇侵略那種亂世造成的,苦難的社會根源十分明確,而大饑荒年代“花”們的悲劇產生在建立纔剛滿十年的新中國,當時國家處於和平建設時期, 既無國內戰爭, 又無土匪肆虐, 更無外敵入侵, 那麼蔓延全國、持續數年的大饑荒究竟是怎麼造成的呢? 過去官方解釋的“三年自然災害”說已被嚴謹的氣象資料所否定, “蘇修逼債”說也缺乏事實依據, 那麼真實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在目前,這還是一個有待追究、而且追究起來有一定風險的問題。 不僅追究原因有風險,而且揭露大饑荒的歷史真相也有風險。 也就是說,這還是一塊禁區。什麼時候能徹底打破這個禁區,那就意味着我們國家的一大進步。 張大發在接受伊娃訪談時也說: “三年苦難時期造成了成千上萬農村饑荒遍野,至今卻成了‘被遺忘的章節’。 爲什麼很少有人問津? 不正是因爲害怕政治運動? 害怕禍及自己和家人?…… 但恰恰是很多人‘害怕’,張大發才毫不害怕地選擇了對三年苦難時期作更深刻的探究。” 正是具有這種“毫不害怕”的勇氣,他才用15年時間寫出了記錄歷史的《金橋路漫》。 於此,且讓我們默默地向敢於衝破禁區、記錄歷史真相的勇士們致以深深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