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準
《顧準文存:顧準日記》是思想家、經濟學家顧準的珍貴遺著,記錄了他生命最後歲月的真實心路歷程。日記中不僅有對時代背景的深刻洞察,更有對理想、民主和自由的執着追求。顧准以獨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思想,在逆境中堅持思考,爲後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這部日記,是對顧準思想研究的珍貴資料,也是激勵人們追求真理與光明的燈塔。
《日記》可以分上下二部分:上部寫於1959年的河南商城,下部寫於1969-1971林彪事件前的淮河地區。顧準秉筆直書記錄了餓死人事件,史實價值高於下部的國際國內形勢的樂觀展望。顧準看問題很準:估計商城要死七萬人,後來的統計是九萬人。信陽是饑荒的重災區,顧記錄的僅僅是59年,冰山一角。三年困難期一般指60-62年。日記裏的數字和比例觸目驚心!顧的文字是那個不堪回首的年代和遍野餓殍的墓碑。缺點是有錯別字校對不嚴,沒有註解。
一個“喪家之犬”的堅守 --讀《顧準日記》札記 1959年,11月二十二日,河南商城縣,清晨三點半,天色還沉在濃墨般的黑暗裏。 寒氣已透骨,霜凝在屋檐和枯草上,泛着微微的白。風不大,絲絲縷縷地從破舊的門窗縫隙裏鑽進來,鑽進單薄的被褥裏,45歲的顧準,蜷在鋪上,胃裏在翻攪,昨天那三頓紅薯葉還沒消化乾淨,整個腹腔都沉甸甸地墜着。 他翻身坐起來,披上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蹲在竈前,火光映在他臉上,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從前在上海做教授時那股清俊的書卷氣,被這幾年的風霜磨得只剩下棱角分明的骨架。顴骨比以前高,眼窩也陷了下去,唯獨那雙眼睛還亮他,搓了搓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泥。伸手探了探昨晚埋進去的那塊紅薯——還硬着,得再烤一烤。 天漸漸亮後,他尋了個空當,從竈灰裏扒出那塊烤紅薯,外皮焦黑,內裏金黃,香氣撲鼻,簡直是絕美的一餐。等同伴早飯時問到紅薯烤的怎樣了,他含糊說有人偷掉了,其實在這裏,誰又能真正清白呢?只要有機會,下棚藏生紅薯,上棚存蘿蔔,他站崗時也偷偷喫過蘿蔔和花生。 白天,民工隊來買菜,人聲嘈雜。東風隊的人閒談時說起,如今每人每天只喫十兩,中午那頓叫“躍進飯”,是米麪摻着蔬菜做的糕。按這個消耗速度,倉庫裏的糧食大概能撐到明年夏收,這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 上午還去撿了兩挑糞。這活兒着實讓人膩煩——簡直是要守着別人拉,佔着茅坑等,心裏說不出的厭惡。也是撿了糞才知道,此前在稻田裏看到的糞水中那些細長蟲子,原以爲是死蚯蚓,如今親眼見了,才認出那是蛔蟲。有些糞便裏,糞少得可憐,蛔蟲倒有七八條,扭動着,觸目驚心。 顧準是誰? 1915年7月生於一個破產的中等資產階級家庭,有兄弟姐妹10人,他排行第五,隨母姓。他父親姓陳,在上海經營棉花生意,後破產。 顧準上學至初中後,因貧寒輟學。但他自幼聰穎。 12歲,他去立信會計師事務所任練習生,端茶倒水、刻制講義; 16歲,在立信會計學校講課; 19歲,撰寫了我國第一本會計學著作《銀行會計》,被各大學採用,同時開始在大學任兼職教授。 1935年,20歲的顧準祕密加入中國共產黨,後投奔革命根據地,直到1949年,隨陳毅的解放大軍重回上海。 當時34歲的他,任上海市財政局局長兼稅務局長、華東軍政委員會財政部副部長。這是他一生中最顯赫的時日。 上海當時聚集着全國最多的資本家和買辦。如何完成稅收,如何對他們進行社會主義改造?上海的稅收問題非常複雜。 顧準根據上海的實際,主張的是“稅收專管”。這是一套更接近現代稅收制度的做法。從1949年到1952年,上海的財政稅務工作爲實現全國財政統一,保證供給,平衡財政收支,穩定物價,恢復和發展生產,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顧準又早於全國對私營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的舉動,引起了社會不小的震動。他爲上海的經濟恢復與發展做出巨大貢獻,使上海成爲支撐新中國的最大財源。 1957年,計劃經濟全面啓動,舉國“躍進”之時,顧準逆勢而爲,提出社會主義的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提出要市場化改革。 這一提法是他罹難的開端,隨之而來的是,兩頂“右派”帽子,下放“牛棚”,妻子自殺,子女與之斷絕關係。 他惶惶地失去了一切,並自嘲爲喪家之犬。 但對於自己的思想,他仍牢捏在手。他獨自一人,在漆黑的思想隧道里,用劍來挑戰人類的愚昧,用火照亮人性的良知。 這本《顧準日記》是顧準在生命最後歲月中的珍貴日記,記錄了 (1959.10 - 1960.1):“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後的困難時期在河南商城監督勞動的經歷以及 (1969.10 - 1971.9)“文化大革命” 的高潮期在河南息縣的“五七幹校”接受改造期間,在艱苦條件下的生活適應與思想收穫。 顧准以獨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思想,在逆境中堅持思考,爲後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 1974年,他留給病牀前的學生吳敬璉最後一句話,“中國的神武景氣終將到來”,並要他“待時守機”。後來,吳敬璉稱他爲“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第一人”。 人們甚至發現,即使到今天,顧準的學術建構仍然部分停留在學術層面,這個國家並沒有按照先知的道路行走。“黑暗如磐,一燈如豆”,所以,當有人提問:“文革”十年,中國思想界還有什麼人在堅持思考的時候,李慎之先生能夠從容起座,慨然應對:“有,有一個,那就是顧準,他洗刷了我們思想界的恥辱!” 董曉莉Lily 2026.07.03
從留下的歷史文獻中,我們很難了解當時發生在農村的災情。從各省市報來的情況,從每天的《人民日報》上看到的消息,形勢一片大好。 幸虧,我們有《顧準日記》。 顧準,一個被打成右派的知識分子。原是學部經濟所的經濟學家。1959年10月至1960年1月下放河南商城監督勞動。在這裏,他時斷時續地寫下了一本“商城日記”[1]。他本來是不讓別人看的。在當時,如果真的示之於人,那於作者,只能是“罪上加罪”。正因爲不打算示人,也就去掉了粉飾、矯情、造假的苦惱,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時代的實錄。
打成右派,說什麼都含蓄,這片土地上曾發生的一切,人類文明迄今爲止,也沒見過lbyd類!對生命摧殘,對人性蹂躪!
位卑未敢忘憂國,顧準大約就是這樣的中國人,格局高,見識遠,只可惜59歲便去世,離76年10月不到兩年,可惜。
在看完柴靜的博客《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後一直想讀讀顧準日記,但由於年代久遠,網上也只能買到影印本。終於在最近微信讀書上架了這本書,我也在2024年的最後一天讀完了本日記。 日記主要記錄了顧準在兩次被打成右派參加勞動改造的日常,一次在饑荒年間,一次在文革年間,他在書裏談及了他的日常。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他思念妻子、家人以及他對社會環境的描述,以及思考和看法。從日記中可以看出他努力在思想上有向着那個組織靠攏,但從別的書中看他最後還是堅持了自己的正義、堅持了人性。很好奇他真實的想法是如何,以及他想法是如何轉變的。 很感謝他的這本日記,雖然他在書中經常提到在妻子走後,覺得寂寞,想法無人可訴說,但他應該沒想到在幾十年後的今天,他的想法通過這種方式教育着和激勵着後人。 柴靜在博客的最後提了一個問題,假如給顧準一張書桌以及一個還算安穩的年代,他會創造出什麼呢?我們無從得知,但身處於這樣年代的我們,希望沒有浪費機會。
兩度戴帽右派 顧準(1915‑07‑01—1974‑12‑03)生平、家庭與歷次運動遭遇 顧準,江蘇蘇州人,生於上海,是我國經濟學家、會計學家、思想家。12歲輟學做會計學徒,自學成才,青年時期即有多部會計學著作問世;193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長期從事地下黨與根據地財經工作,建國後曾任上海市財政局局長、稅務局長,後調入中科院經濟研究所做研究員。 一、主要人生經歷 1. 早年(1915‑1949) 出身小商人家庭,家境貧寒,小學畢業後12歲進入立信會計師事務所當練習生,刻苦自學。15歲就撰寫會計教材,《銀行會計》是國內第一部銀行會計大學教材。 1930年代參加祕密革命團體,1935年入黨,從事上海職員救亡運動,歷任江蘇省委職委書記、文委書記。1940年赴蘇南敵後抗日根據地,輾轉蘇南、蘇北、山東從事財經管理;1943年赴延安中央黨校學習。解放戰爭時期任山東省財政廳廳長。上海解放,作爲接管幹部,擔任上海市財政局長兼稅務局長、華東軍政委員會財政部副部長,主持上海財稅重建工作。 2. 建國以後(1949‑1974) • 1952年“三反”運動中被撤銷上海全部職務,調北京建工部工作。 • 1956年調入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任研究員。 • 1957年反右被劃爲右派,開除黨籍,下放農村勞動改造。 • 1962年摘掉右派帽子,回到經濟研究所,埋頭翻譯、研究。 • 1964年“四清”運動中再次被戴上右派帽子。 • 文革期間持續批鬥、勞改,先後在北京郊區、河南息縣五七幹校勞動。1972年回到北京。 • 1974年確診晚期肺癌,12月3日在北京病逝,終年59歲,至死沒有等到平反。 去世之後,1980年代得到徹底平反。留下《顧準文集》《希臘城邦制度》《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顧準日記》等,在思想界影響深遠。 二、婚姻與家庭子女 妻子:汪璧(原名方採秀,1914‑1968‑04‑08),早年參加革命地下工作,1934年和顧準結婚。在顧準兩次劃爲右派之後,家庭承受巨大政治壓力。1967年被迫與顧準離婚;1968年不堪重壓自殺身亡,留有遺書,顧準不被允許參加後事。 兩人共育5個存活子女,另有兩個孩子早年夭折: 1. 顧淑林(長女):中科院、清華大學科技政策方向研究員。 2. 顧逸東(二子):中科院院士,載人航天工程應用系統總設計師、總指揮。 3. 顧南九(又名高梁,三子):經濟研究者。 4. 顧秀林(四女):高校經濟學教授。 5. 顧重之(五子),會計師,後定居美國。 特殊時代背景:第二次劃爲右派、文革爆發之後,迫於巨大政治壓力,子女與顧準公開“劃清界限”,斷絕往來。顧準病重直至去世,子女均沒有到場。顧準在日記中多次流露對子女的思念。後來子女各自事業有成,多年以後才重新回看這段家庭悲劇。孫輩公開資料較少。 三、歷次政治運動中的遭遇 1、1952年“三反”運動 在上海任財政稅務一把手,因工作方式、觀點分歧,被批判爲“個人英雄主義、目無組織”,撤銷全部黨政職務,降職調離上海。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尚未劃爲階級敵人,但仕途中斷。 2、1957年反右運動 1957年參加中蘇黑龍江聯合考察,在工作中堅持中方立場;加上平日學術觀點、私下談話,被揭發批判,定爲右派分子,開除黨籍。 1958年起下放河北贊皇等地農村勞動改造。這是第一次戴右派帽子。勞動期間,他仍然讀書思考,對大躍進、人民公社現實問題進行觀察反思。 3、1962‑1964:摘帽與再次罹禍 1962年摘掉右派帽子,回到經濟研究所,但仍是被控制使用對象。 1964年研究所開展四清運動,因外甥的青年學習小組被定爲“反革命小集團”,牽連顧準;被認定幕後操縱,第二次戴上右派帽子(極右派),隔離審查,批鬥不斷。這直接成爲後來文革時期受迫害的基礎身份。 4、文化大革命(1966‑1974) 作爲“二次右派”,屬於重點專政對象: 1. 頻繁大會小會批鬥、寫檢討交代;被抄家,大量筆記手稿被沒收銷燬。 2. 1965‑1969在北京郊區勞動;1969年下放到河南息縣、明港五七幹校,從事重體力勞動。 3. 家庭徹底破碎:妻子被迫離婚而後自殺;子女公開斷絕關係,親情隔絕。 4. 1972年才從幹校返回北京,依然受到嚴密管控。在物質條件極差、人身受監視的條件下,祕密讀書、與弟弟通信,寫下大量讀書筆記,即後來傳世的文稿。 5. 1974年癌症晚期,組織上爲了讓他簽字,短暫允許子女探視,但沒有完成家庭和解,不久去世。 補充說明 顧準是老革命幹部,並非黨外知識分子;兩度劃爲右派、家破人亡,是那個時代悲劇的典型縮影。他的價值在於身處逆境沒有停止獨立思考,探討革命勝利之後的制度、民主、市場經濟、中西曆史等重大問題,這些文字大多是在被管制的狀態下私下寫成。
我們對於那個年代的瞭解,往往侷限於歷史書上宏大而冰冷的概括(動盪、曲折、浩劫),或是小說裏經過文學渲染的悲歡離合(如《狂人日記》的吶喊或《活着》的悲憫)。但《顧準日記》卻有着像紀錄片一樣的真實感,讓我感到一種徹骨的清醒與窒息。他似乎只當自己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剋制地只記錄、只描述,儘量不發表自己對事情的看法。即便是面對妻離子散,即便是經歷生離死別,他都給自己披上了理智的鎧甲,認真地留住了他看到的真相。 在河南商城的勞動改造中,顧準每天堅持着超過自己承受範圍的勞作。他的腰不好,拿着短鋤,有時只能雙膝跪在泥裏,靠雙臂支撐着爬行,直到雙膝破損、臂膀紅腫、手掌血肉模糊。當氣溫升高、環境變得愈發惡劣時,他學會了先把臉送給別人打,學會了直接用手去撿糞,認真地紮根在了菜地組。在這段極度屈辱的日子裏,他眼睜睜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有人腫了,有人腫着死了,有人全家都死了。其中有他認識的,甚至有前兩天大家還一起見過面、說過話的人。面對這些慘劇,他強忍着內心的劇痛,逼迫自己從個人的悲憤中抽離出來,儘量不讓自己被情緒淹沒。 他之所以如此殘忍地對待自己的情感,是因爲他深知,如果連他的思想也淪陷了,如果他也像其他人一樣只剩下麻木或狂熱的憤怒,那麼那個時代最真實的荒誕與殘酷,將永遠消失在歷史的黑洞裏。他在日記中寫道:“觀察,而不是憤慨,可觀察與記錄的就多。” 在那個萬馬齊喑的年代,他痛苦悲憤,卻依舊保持思考,針對他們需要的思想政治教育,針對當時的世界變化,他依舊依靠對人類進步的孤注一擲的勇氣在認真發出自己的質問?他敏銳地察覺到,某些被奉爲圭臬的歷史唯物主義前提,其實並未脫離宗教氣味,不過是建立了一種目的論的“世界圖式”。他敢於在頭腦中對自己曾真誠信仰的東西進行“廝殺”,從“詩意的理想主義”轉向“冷靜的分析”。 面對當時封閉僵化的世界變化,顧準的質問更是直指核心——“娜拉出走以後怎樣?”他清醒地認識到,打破舊世界需要狂飆式的理想主義,但革命勝利後的建設之路,必須依靠審慎的經驗主義。在那個連“資本主義”三個字都能讓人神經過敏的年代,他冒着巨大的風險,通過研讀希臘城邦制度、鑽研經濟規律,試圖回答無產階級取得政權後,政治和經濟究竟該向何處去。 病痛的折磨,世界的不仁,並沒有讓他麻木或者瘋狂,他就像一位在廢墟上獨自前行的思想者,用冷酷的“毫無人性”的決絕,在黑暗中爲後人留住了一束微光。現在的我們,到了他說的重振中國神武景氣的時刻了嗎?或者是,現在的我們,還能有像他們一樣固執的勇氣和對光明必將到來的信心嗎?我好像快要喪失了……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這纔是真正的日記。有的日記是準備讓人看的,甚至就是爲了讓人看的,要不那麼多先進事蹟如何示人。顧準的日記是怕讓人看的,純粹的內心獨白,親歷的記錄,所思所想的記錄。讀完的最大收穫倒不是顧準的思想,而是一個人如何基於有限的資料和信息,分析時局,預測走向。還有顧準的文字,真是乾淨利落,毫無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