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穀雨實驗室 張月
【漫長的、沒有名姓的35年過去了,她第一次聽到別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從李新梅記事起,媽媽就是個沒有名字的人。爸爸通常管她叫“哎”或者“喂”,鄰居則連這個也省略,直接上來拍一下肩膀,在村子裏35年了,“他們都不知道我媽叫什麼。” 身份證上,媽媽的名字叫李玉榮,出生日期是1960年7月15日,兩個信息都是爸爸李偉隨意編的。然而,這個故事有了一個奇蹟般的轉折,一羣身在貴州的布依族人用了僅僅兩天半的時間,幫李新梅媽媽找到了位於貴州晴隆縣的家。它順利得不像真的,以至於李新梅聽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是:這是個騙局吧?
📖這是《母親的獨白》 🪄“我是誰?我在哪裏?我的家又在何方?太久了,久到我也快忘了我的名字叫德良。” 🪄我叫李玉榮,準確來說我叫德良,李玉榮是我丈夫給我隨便編的一個名字,而德良纔是我的本名,除此了我和我的父母之外,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我的家在哪裏,包括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何方,只知道家的旁邊有一條瀑布、家裏種着芭蕉樹和板栗。 🪄我只記得那一年冬天,我被打,耳朵出了血、牙齒也掉了幾顆,最終被拐賣到河南輝縣一個叫早生的村子,被迫和一個陌生男人(李偉)結婚生活,他經常喚我“喂”“哎”,從此我的我的噩夢開始了。 🪄在哪裏沒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沒有名字,也並不懂哪裏的語言,經常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麼,只是陪同着她們一起笑。我經常重複着“煙”“白煙”,那是回家的意思,我嘗試過逃離,第一次逃離僅僅兩個小時,還沒有走得太遠,我就被村裏的人抓回去了;第二次逃離時,我已經到達車站,就在我以爲我就快要得救時,可是村裏的人早已在那守株待兔,就這樣我又被帶回去了!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逃離,彷彿認命了一般,我知道我逃不出那個籠子。 🪄我和那個陌生的男人,也就是我的丈夫,有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在上小學時,她漸漸有了自己的自尊心。我經常去村東頭接她放學,每當別的小孩看到我去接她時,她總是像躲着瘟疫一樣低頭轉身就走,好像怕別人看見我是她的母親,她爲此感到羞恥,而我並沒有想那麼多,因爲在我的眼裏只有我的孩子,並沒有去關注那些歧義的眼光。我還經常爲女兒做精緻的書包和鞋子。 後來,女兒上五年級時,女兒明白了“姥姥”的意思,我只聽女兒說,她聽到別人問她:“你去過你的姥姥嗎?”那時候她意識到了,母親好像從來都沒有回過家,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媽媽,她開始想爲我尋找我的家。 🪄在17年的時候,我的丈夫李偉因患食道癌去世了,我哭了,那是我那麼多年來第一次大哭,我雖和丈夫溝通交流不多,但他是除了父母親以外,我的唯一依靠,他的離去讓我感到了更孤獨,彷彿這個世界都拋棄了我,那一年我彷彿老了許多。 🪄我的女兒也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我幫忙照顧着孩子,時不時哼唱着我兒時的歌謠,自言自語說着家鄉的語言,但是沒有一個人能聽懂。 她一次次地在網上發佈視頻,加入一個個的羣,但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杳無音信,她似乎也放棄爲我尋找家園,彷彿回家已經是一個不可能再實現的夢想。 🪄可是,在一次偶然的博主——蕭峯峯,黔西南州安龍縣稅務局公務員——視頻接觸中,她看到了視頻裏的布依族語言竟同我的有幾分相似,於是她與那個人取得了聯繫,把我的情況描述給他聽,他叫女兒把我的語言錄音發過去,並初步確定了我的語言屬於貴州一系的布依族語言,可是貴州單是我的語言就有三個支系——貴州南部、貴州中部、貴州西部,一時之間並不能確認我是哪一個部分的,又陷入了僵局。於是,他立馬把我的語音做成了視頻,在平臺發佈推廣出去,過了一天,女兒被拉進一個叫“比儂,回家”的羣裏,初步確認了是屬於晴隆縣,哪裏有二十四道拐,附近有一座廟,我記憶深刻。可是,現在廟已經不存在了,被拆除了,就這樣回家之路再次陷入了僵局。 🪄又過了一天,他們說在普安縣也被拐賣過一個女孩叫“德玲”,可我並不叫得玲,那是我小時候認識的一個姐妹,又過了幾個小時,終於有人說出35年輕有一個女孩被拐賣,那個人的名字叫“德良”,沒錯那個人就是我,當女兒對着我喊出“德良”時,我的眼睛重新充滿了疑惑和光,並漏出笑容,我不敢相信還有人記得我的名字,認出我來,那一刻我的眼眶泛紅。 🪄女兒說幫我找到了家,找到了父母親,我甚至不敢相信,這輩子還能見到爸爸媽媽,女兒讓我與家人通了視頻電話,我看到兩個骨瘦如柴的老人,我不敢相信那是我年邁的八旬父母,我叫了一聲遲來已久的“媽媽”,母親在電話那頭也哭出了聲。 🪄過了幾天終於坐上了車,一次又一次的轉車,我都以爲下車就可以見到父母了,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落空,我有些失落和生氣,女兒是否真的是帶我去見家人,最終我們跨越了1359公里,終於見到了母親,母親餵我喫了一口家裏的熱飯,那是布依傳統,只要喫了以後就不會再丟了,那時候的我像極了20多歲的小女孩,依偎在母親身旁。 🪄在接下來和父母親待了幾天之後,我發現一切都物是人非了,吊腳樓、芭蕉樹和板栗樹都不見了,二弟德勇也搬進了平房,唯一不變的是貧窮,父母老了,弟弟也有了家室,我深知我雖然找到了家、家人,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這裏再也不屬於我了,35年的分離,只短短相處了12天之後,我雖不捨,但還是和女兒回了河南,也許那纔是我現在的家。只能等以後有時間再回來看望這裏的一切——父母、弟弟、領居。 🪄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德良,來自貴州晴隆縣安普村布依族,我找到家了,但我回不去了,我現在的家在河南,在女兒身旁!謝謝你,我的女兒——李新梅女士,爲我找到了家。 (這個獨白其實很想拍視頻出來,有三個轉場: 第一幕:在一個房間裏面一盞燈打在扮演得良的人身上,得良開始講述訴說上文第一段,接着轉場到大街上,一個人迷茫地停留在街上,看着四周,鏡頭轉一圈,講述獨白第二段。 第二幕:鏡頭轉一圈之後,回到35年前,被拐的那個時候,然後上文大段獨白+視頻敘述着往前推進。 第三慕:到最後見完父母了,鏡頭一轉,回到了小房間裏,得良講述,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德良…,就結束了!)
摘錄: 【漫長的、沒有名姓的35年過去了,她第一次聽到別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從李新梅記事起,媽媽就是個沒有名字的人。爸爸通常管她叫“哎”或者“喂”,鄰居則連這個也省略,直接上來拍一下肩膀,在村子裏35年了,“他們都不知道我媽叫什麼。” 身份證上,媽媽的名字叫李玉榮,出生日期是1960年7月15日,兩個信息都是爸爸李偉隨意編的。然而,這個故事有了一個奇蹟般的轉折,一羣身在貴州的布依族人用了僅僅兩天半的時間,幫李新梅媽媽找到了位於貴州晴隆縣的家。它順利得不像真的,以至於李新梅聽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是:這是個騙局吧?
不小心哭了。 幾十年後,她終於有名字了,她回家了。 除了父母的愛,別的都物是人非了。 那漫長的一生,沒有人理解,沒有人交流,更別提治癒了。 她一個人默默地堅守,無望的等待。 好在最終找到了家,確認了來處。 我小時候,村裏有一個從四川買來的媳婦。從小,我們都覺得她很異類,因爲語言不一樣,都覺得是個怪人,會想她是不是傻子。見了她不敢正眼看她,都是偷偷瞄。她的孩子,也連帶被覺得是異類。好在她家男人對她很好,也沒有人當面說三道四。大概她是被家裏人賣過來的,日子過得很平靜,沒有跑過,後來孩子幾歲之後,開始回孃家了,但是不讓帶孩子回去。她回去住段時間都會回來。不過據說我們這兒的生活比那邊確實好很多,她從來沒有鬧過。 希望那些被強行拐賣的女人都能找回自己的家。
無意間看到這個書單,然後一口氣讀完,書的內容很短,但真情滿滿,字裏行間流露出一個異鄉人在他鄉語言不通的孤獨和所遭受的歧視。 被拐賣的德良是不幸的,幸運的是她有一個好女兒,女兒李新梅一直替媽媽尋親,功夫不負有心人,年邁的德良終於重回故鄉,重新見到自己的親人。 雖然德良不能永遠回“家”,永遠和父母同住,但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根”就是萬幸,每個人都需要有自己的“根”,“根”穩心安。 願德良幸福! 願流落在外的孩子們早日找到自己的“根”。
《一個名字叫“喂”的女人》是一部聚焦被拐女性命運的紀實文學。書中以李玉榮的真實經歷,揭示拐賣犯罪對人性的摧殘與底層女性的生存困境。 李玉榮自幼被拐賣,35年來僅被丈夫以“喂”“哎”相稱,連姓名都是虛構。她本是貴州晴隆縣布依族女性,因語言、文化隔閡,在河南農村飽受孤立。婚姻中,她淪爲生育工具與勞動力,長期遭受冷暴力,只能藏刀自保。在布依族志願者幫助下,她僅用兩天半便確認身份,跨越35年的尋親不僅找回真名,更揭開布依族女性生存真相。 故事反映出拐賣婦女未被嚴懲年代法律的缺位,戶籍制度漏洞對個體身份的剝奪,以及語言文化隔閡加劇的“隱形”困境。同時,志願者的善意與家人最終的理解,也展現出人性的溫暖。 該書常與“鐵鏈女”等熱點事件相提並論,揭露女性面臨的系統性困境。作者以紮實調查與敘事,將個體悲劇昇華爲對時代的叩問。李玉榮尋親成功,既顯個體命運轉折,也暴露社會結構性問題,引發人們對完善制度、關懷人性,終結此類苦難的思考。
這是一本可悲可嘆,可嘆可悲的書。 🍀還是貧窮惹得禍!被人販子拐走的那一刻,其實她不想走;30多年之後再回家鄉,再見父母,再溫親情……,其實她想留! 這不想走被人販子拐走,不得不走;這欲留又不得留,都是因爲貧窮! 🍀可憐的她,30多年沒有姓名,只被稱之爲"喂";因語言不通沒有交流,與社會隔離,完全是一種脫離了社會、非人的生活。 🍀是被上天遺忘了嗎?爲何上天從沒有關注這個貧窮、偏遠的小山村?這個被稱爲"喂"的女人的家庭? 又爲何"貧窮"被牢牢的釘在她家的門楣上……? 🍀這是一出悲慘無奈的故事,實實在在的發生在今天,在我們的身旁。
讀了這本書(或者說這篇觸動人心的非虛構報道),我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也有一種被淨化的感覺。這不僅僅是一個故事,更像是一面鏡子,照見了命運的無常與人性的堅韌。 這本書講的是一個關於身份、孤獨與回家的故事,主角是一位叫“德良”的布依族女性。她在二十多歲時被拐賣到河南,在長達35年的時間裏,因爲語言不通和聽力障礙,她徹底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變成了一個被叫做“喂”的女人。這本書就是記錄她從被隔絕的谷底,到在女兒和好心人的幫助下尋回故鄉的艱難歷程。 如果用幾個關鍵詞來概括,那就是 “直擊人心的真實” 和 “超越語言的孤獨”。 · 從“無名的她”到“具體的她”:書名本身就是一記重錘。它精準地抓住了被拐女性最核心的創傷——社會性死亡。當一個人連名字都被剝奪,她作爲“人”的存在也就被抹去了。作者張月把“喂”這個細節放在開頭,讓讀者一開始就感受到這種窒息的隔絕感。而後文當她被布依族志願者喊出本名時,那種情感的衝擊力才如此巨大——這不僅是喊出一個名字,更是對被剝奪身份的莊嚴確認。 · 作者誠實的筆觸:這篇報道最打動我的,是作者張月的誠實。她並沒有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全知全能的拯救者。相反,她在手記裏坦誠地記錄了採訪中的無力感:當她試圖與德良交流失敗,當德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她而她卻本能地迴避時,她寫道:“我自詡懷着某種善意來理解她,但最終變成了隔絕她的一部分”。這種記者的自省讓整個故事超越了簡單的苦難敘述,擁有了更深的情感層次。 · 一個並非大團圓的結尾:這本書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沒有給讀者一個虛假的“大團圓”。德良雖然找到了家,但因爲種種現實原因,她可能還是要回到那個讓她沉默寡言的世界。正如一位評論者所說,它暗示了“拐賣帶給人的巨大傷害,不是找到親人就可以抹平的”。這個充滿遺憾的結尾,讓故事的力量倍增,促使我們思考悲劇背後那些難以癒合的傷口。 這本書的價值,不僅在於記錄了一個個體被看見、被找回名字的過程,更在於它引發了對社會議題的深層思考。作家張翎在讀了類似故事後創作了小說《廊橋夜話》,她認爲這類故事讓人“關注到被拐女性的殘酷命運”。通過德良,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她一個人,而是一個沉默的羣體。 總的來說,這不是一本能讓你輕鬆閱讀的書,但它是一本值得你靜下心來,認真讀完的書。它用冷靜剋制的筆觸,寫盡了人間的悲歡離合,也讓我們在喧囂的日常中,得以看見那些被時代浪潮淹沒的、無聲的個體。 如果你想了解這個故事更詳細的背景,作者張月寫的那篇創作手記也非常值得一讀,它會讓你對“理解”與“隔絕”有更深的體會。
一個被拐的女人來到離家鄉1359公里的異鄉,聽不懂這裏的話,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卻在這裏生兒育女過了30多年才找到年老色衰的父母和貧窮的老家,這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以後孩子識字,第一個應該知道父母的名字,和家在地圖上的位置、 看過楊妞花的事蹟,這些被拐賣的孩子找不到家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不知道家本來在哪裏,如果都依賴外界的力量,那效果太有限了、而孩子如果早年記住一些事情,在可以施展主觀能動性之後,找回家的概率要高得多
這篇文章裏的主人公李玉榮(德良),總讓我想到紫金陳一本小說裏的一個人物:餘多 餘多反過來是多餘,是的,她是一個多餘的人。 她的境況和德良差不多。 餘多最後找到了自己的媽媽,卻發現媽媽已經嫁給了他人,並且還生了一個弟弟。 故事的最後,餘多站在巷子口,看着媽媽的家,選擇離開! 這篇文章裏的德良也是如此,35年後,她找到了自己的爸媽,找到了自己的家。 可是那個家又不是她的家啦!妹妹已經出嫁,父母已經變老,弟弟有五個孩子要養。 她回到家,只會增加家裏的負擔。 所以,最後德良只在貴州的家待了12天,就匆匆離開。 35年的離開,換來12天的停留! 之前看到過一段話:她來人間一趟,先是在父親家暫住一些年,然後去丈夫家暫住些年,最後在兒子家落一落腳;這輩子像個客人一樣,最後化爲風中飛絮,水上浮萍。女孩子就是菜籽命,撒到哪就是哪…… 我覺得很多家境一般的非獨生女都是這種感覺。 反正我大學畢業後,再回家就感覺自己像個客人。 那種浮萍感非常明顯。 但是有時候我也會去想一個事實:男性有沒有浮萍感?男人是不是沒有客人感?只是主人感? 說到浮萍感,總讓我想到蘇東坡,他的一生都在四處飄零。 怪不得會寫出“吾心安處是吾鄉”。 我又意識到一個事實:我們每個人之於整個宇宙不過是過客罷了。 把範圍擴大,會發現每個人都是浮萍! “家”對於一些人來說是房子,但是對於一些人來說是充滿親情的地方。 “吾心安處是吾鄉”,變動一下,“吾心安處是吾家”。 心安,就沒有浮萍感! ——2025年5月4日寫於廣東省深圳市龍華區深圳圖書館北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