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面連接 潘逸飛
一位在北大附中當了三年零一個月的老師,最開始看見的是理想而美好的教育,到後來卻覺得自己是失敗的精衛,做一些在外界看來“偉大”的事。她站在課堂裏,拿着個性、平等、多元、包容的想法去教學生,但自己受到的對待是在被衡量,處在一種競爭之中,處於全社會對教育改革的凝視下。
文章裏的教育改革存在一個悖論,學生先是按照應試教育的模式培養,在他們義務教育結束後,突然說要對他們開展素質教育。這裏我們先把高考的問題放一邊,從這種培養模式看,其實和九年義務教育加三年高中應試教育的培養模式沒什麼差別,只是普通的學生小學初中高中是十二年,這裏其實改成了九年,普通學生的求學歷程是十二年應試教育,四年大學教育,這裏改成了十年應試教育,六年大學教育。沒什麼本質上的區別,這一輪教改的核心不是對現有教育體系的否定,只是壓縮了應試教育的時間。這其實也是專家學者經常提起的壓縮初高中教育六年爲四年,給大學通識教育預留更多的時間。從這個角度看,這一輪教育改革的失敗就很正常了,九年應試教育,兩年大學通識教育,又一年應試教育,很符合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刻板印象。你讓大部分的985、211過兩年大學生活再回去過應試教育的高中生活,這些大學生也受不了。我反倒是覺得,這樣的改革唯一目的就是折騰了學生。 再說第二個問題,也就是這篇文章主人翁所教的課——寫作。寫作能不能教,我還是那個態度,沒法教,也不應該教。一教反而讓那些天生情感豐富、細膩的孩子按照老師的刻板印象去感受了。教寫作,說破了大天就兩種教法,一種是拆解文章,精讀大家文章,什麼魔幻現實主義、存在主義等等等,這種教法誤人子弟。第二種教法就是文章中寫的,老師帶學生去感受。關於孤獨、生存、死亡等的感受。這裏有一個問題,感受應該是自然而然的,情緒到了,覺得心裏憋悶,感受自然就如涓涓細流,而在課堂上,人爲引導,刻意練習感受的氛圍下,這種情感的飽滿是很難達到的。沒感受過的學生這時候要問老師了,什麼是死亡,什麼是孤獨,老師舉例引導,想感受死亡就回想親人離別時的感覺,或者最喜歡的寵物死亡時的感覺,孤獨舉例複雜點,不過也大差不差,無非就是獨處或者身處熱鬧的場所沒人可以訴說的悲涼。好的,學生按照引導去感受了,回溯歷史,寫下來文章,老師覺得成功了,認爲教了寫作。可是這個學生也同時被老師限定了,以後他寫死亡、孤獨時,下意識就回溯到親人離別和獨處時的感受。這些也是死亡和孤獨的感受,但不止是自己的。我關於死亡最深刻的感受不是親人離別那一刻,是我有一年參加村裏的玉皇廟會,夜裏十二點一羣陰陽先生在廟裏唸經,鑼鼓鏜鏜,聲音在夜色下的山間撞來撞去,天際間大星子淼淼森森,唸經的陰陽先生鬼氣森森,我恍惚間覺得亡者在這喧囂的聲音中被驚醒,正冷冷的看着世間。夜風吹呀吹,一刻不停,那一刻我覺得生命好沉重,活着的每一天都那麼漫長,我甚至連孤鬼也不如,天上地下,無處安放自己,我不知道該把生命安放於何處,又不想讓時間推着我活,麻木的活,一天天的活,我甚至希望能看見鬼,讓它告訴我生命的真相。 感受就是這麼細緻和微妙,沈從文先生決定去做作家前,只掌握了基本的文字書寫,連標點符號都不會用。他當着兵,整日裏在湘西跑來跑去,他看着藍的發暗的天,看着在夜幕下泊在水面的航船,他心底深處綻放出柔情,這種自發的溫柔讓他想哭。他看着雲,感受到雲,就比普通人細膩,這是天賦,湘西的雲、山、水、人在他的筆下就那麼緩緩的流着,一直流進了近代文學史,成爲研究近代文學必須去看的雲、山、水和人。他給三三寫信,看着那些景緻,三三和山水就融爲一體了,所以那些山水也那麼纏綿。那是獨屬於他的纏綿和入骨相思,不是別人的,如果在他年輕時,有人告訴他,你寫懷念,寫相思,就去主動回想那個人,那沈先生筆下的相思就沒那麼纏綿啦,他是看着了那山那水那雲,又想起了那人,他不是想到了人才去看那山那水那雲的。順序不同,千差萬別,湘西水浩浩蕩蕩流了幾十萬年,在沈先生筆下才那麼柔,不是前人不看山不看水不看雲,前人的感覺和沈先生的感覺是很兩樣的。 可是教寫作就是以老師爲套子,去套一羣還沒有開發過的靈魂。寫作,不教也罷。與其教寫作,談感受,不如去看有聲有色的民俗,去聽聽河南梆子化進了廟會的唸經,去聽聽用蒼茫的秦腔唸經祈雨。這裏面有最原始的文學,我要告訴你,唸經的詞並不是一成不變的,除了開頭結尾,中間部分很多都是陰陽先生自發的創作,那些句子一定是押韻的,合着聲韻,那些句子的唱詞一定是飽滿的,能夠引發人的情緒,那些詞句一定是和敲打法器的聲音合轍的,聲、影、詞的合奏共同合成了一曲大合唱。人類早期的文學就是迎神賽會曲,楚辭裏有那麼多的介紹,留存下那麼多的古代迎神賽會的流程和唱詞,在這個基礎上,文學發展起來了。 至於什麼先寫景還是直接講故事的討論,簡直是誤人子弟,還不如帶孩子們去聽評書。說西遊記的說書先生,在描述妖怪到來的場景時,一定有學惡風吹、學砂石滾動的口技。及至於老師偷糧、火憑風勢等等場景,一定需要優秀的口技。我小時候聽和尚挑水,就是著名的三個和尚沒水喫,說到小老鼠啃燭臺,就有老鼠的吱吱聲和啃咬聲,講到火憑風勢無法撲滅的場景,就有呼呼呼的聲樂描述。這就是景推動故事,這其中的滋味,拆開講就沒什麼意思了。 至於什麼紅樓夢研究,瓦爾登湖細讀,有多大必要呢?知道賈府喫飯怎麼排座位和梭羅的自然主義,並不會加深對紅樓夢和瓦爾登湖的理解。紅學研究者講來講去,永遠在那四家和清朝的政治文化之間轉來轉去,反而讓學生欣賞不了紅樓夢的文學美。什麼是紅樓夢的文學美,我談一個最主觀的感受,我第一次閱讀的時候,讀到賈寶玉娶薛寶釵,林黛玉死的一節,我後面就再也不想讀了,我希望看到賈寶玉和林黛玉在一起。第二次讀的時候我就專門挑選他們聚會宴樂的場景,因爲那會是那麼美好,我就怕看這一場悲劇。這就是我作爲讀者的最主觀感受,我希望圓滿和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不想看那些專家的分析。這就是我對書中的角色共情了,瓦爾登湖一開始我沒有讀進去,梭羅寫自己遠離喧囂,囉囉嗦嗦的,所謂的三大自然隨筆,瓦爾登湖,沙鄉年鑑和星雪火,最初我喜愛的程度是星雪火、沙鄉年鑑和瓦爾登湖,海恩斯的星學火寫自己如何追蹤獸跡、如何捕獵、如何獲取皮毛,之後纔是人與自然的關係,我看的津津有味,和梭羅不同,海恩斯是真的需要依靠捕獵生存,所以寫的那麼有趣和真實。從這幾本書開始,後來又延伸到閱讀洛倫茨、再閱讀動物童話,不需要任何人督促。 自己的獨特感受是那麼重要,自己的閱讀是那麼重要,唯一不重要的就是別人的解讀。再好喫的東西,咀嚼別人喫過的一定沒有意思。所有的拆解、解讀、帶讀,本質上都是拿自己嚼過的饃投餵給別人。我自己讀,你可以說讀的不精,可以說我講的閱讀理解不符合標準答案,甚至可以說我講錯了這個故事,但是你不能說我的理解錯了。 我想講的話基本上講完了,還有文章開始引出來的話題還能再說幾句,關於高考制度的問題。我覺得可以降低高考難度,或者拓寬學生讀大學的渠道,如果做不到,就應該早點引入通識教育。通識教育對一個孩子的成才很重要,哪怕沒考上大學的學生也該接受通識教育,怎麼接受呢?要麼把高考難度降低,改變高考分流人羣的目的,迴歸教育的目的,讓想大學的孩子都可以讀大學,在大學裏補上通識教育的課程,要麼就在義務教育階段全面推行通識教育。不用擔心家境貧寒的孩子在高考難度降低後會讀不了書,可以提供面向學生的無息貸款,只要是學生都可以貸款讀大學,不設名額的限制。這一條想法,未必對,所以放在最後,也算引申提起一個討論的話題。 最後我再說一個觀點吧,這個觀點不展開,高考其實不算大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的教育從一開始就掐斷了學生的懷疑精神,換言之,相對於程序、模式而言,內容上的問題纔是主要問題。如果學生一開始學習的知識大部分都是讓你接受而不能質疑的,那不管任何時候推行素質教育和通識教育都不再有意義,因爲這種不能質疑經過規訓後會成爲大部分人的本能。
摘錄 一位在北大附中當了三年零一個月的老師,最開始看見的是理想而美好的教育,到後來卻覺得自己是失敗的精衛,做一些在外界看來“偉大”的事。她站在課堂裏,拿着個性、平等、多元、包容的想法去教學生,但自己受到的對待是在被衡量,處在一種競爭之中,處於全社會對教育改革的凝視下。
父母都是 北大畢業的 問老師 兒子能否 考上北大 生活的意義 是焦慮?
作爲一名教育工作者,目睹北大附中改革最終折戟沉沙,內心感觸良多。 人文教育的價值與素質教育改革的必要性毋庸置疑——儘管在當下功利主義盛行的環境中,這一理念並未獲得足夠認同。 需清醒認識到,沒有一種教育模式能夠放之四海而皆準,真正的關鍵在於“適配”。北大附中所推行的素質教育路徑,或許更適合於一片生存壓力相對較小、容錯空間更大的社會土壤。教育改革確實不能脫離國情與社情盲目推進,但若因顧慮重重而步履不徹底,又容易在妥協中變形,最終淪爲不倫不類的半成品。這似乎成爲一種結構性困境:任何教育改革都難以兼顧所有羣體的利益,即便成功,也可能以部分人的犧牲爲代價。因此,這場教育改革探索最終以“烏托邦”的姿態暫告段落,雖令人惋惜,卻也折射出現實條件的複雜性與侷限性。 一直以來,我認爲,理想主義者若想真正成就事業,僅憑理想是遠遠不夠的,還需一種務實的態度與縝密的執行。從師生作爲親歷者的反饋來看,北大附中改革在戰術層面存在明顯偏差: 其一,改革節奏失之過急,從高度結構化的傳統管理模式驟然轉向過度寬鬆的自主形態,導致教育秩序出現斷層,使長期浸潤於應試體系的學生難以在短時間內適應與調適。 其二,過分推崇創新變化,致使政策缺乏連續性,朝令夕改、反覆調整,不僅消耗師生的時間與精力,更忽略了其在頻繁變動中所承受的心理成本與調試壓力。 其三,在推行學生自治的過程中,對人性的複雜性預估不足,片面強調自主而忽視必要的引導與約束機制,反映出理想化教育理念與現實管理邏輯之間的深刻脫節。 簡言之,這是一次“戰略上具有前瞻性,戰術上卻逐漸失控”的改革實踐。 但即便如此,我仍願向其中閃爍的理想主義光芒致敬,那些曾經爲之奔走的熱忱與勇氣,那些教育改革者身上未涼的熱血,依然令人肅然起敬。 素質教育改革依然任重道遠。或許,將這樣的探索更早地置於小學階段開始,以更溫和、更漸進的方式推進,我們仍有機會在未來收穫不一樣的成果。
文中介紹了各種教育理念的碰撞,算是比較全面的 對於北大附中來說,我覺得這種模式在高一,高二缺乏目標感、因爲很多學生對高三之後面對的生活都處於一個無感的狀態,我覺得,至少,可以把高考需要面對的考點,做一個詳細的規劃,看哪些知識即使是高一,高二那種碎片化的模式,也能進行不斷積累的分離出來,然後平時不斷積累,而不是到了高三再完全趕鴨子上架,那種手足無措的一種狀態
《最好的中學,最後的改革》是一部以“北大附中素質教育實驗”爲線索的紀實作品。作者潘逸飛作爲一名青年教師,在北大附中度過的三年零一個月既是理想主義的實踐場,也是對個人信念的考驗。書中呈現了以下幾條互相交織的內容: 1. 教師視角:作者帶着“個性、平等、多元、包容”的教育理想走進課堂,卻很快發現自己的教學與考覈指標、升學壓力發生衝突;她既嘗試放手讓學生自主探究,又不得不面對外界對“改革成果”的量化期待。 2. 學校生態:北大附中在校長王錚的帶領下,曾被視爲中國素質教育最徹底的實驗之一,但與此同時又要迎合應試體系。書中通過校長、老師、學生三方的口述,記錄了這所“最好的中學”在改革與高考之間的拉鋸。 3. 學生故事:以學生“周宇”爲例,作品細緻描摹了他在衡水與北大附中兩種教育模式下的心理落差、競爭壓力與自我尋找。家庭背景、同伴關係和教師支持共同塑造了他的高中軌跡,也折射出教育公平與個體差異的張力。 4. 反思與質疑:作者最終感到自己像“失敗的精衛”,在宏大改革敘事與日常教學困境之間徘徊。書中不斷追問:當教育理想遭遇社會評價體系時,還能否保有對學生的信任與對自我的尊嚴。 總體而言,作品既是一份個人教學日記,也是一次對中國基礎教育改革現場的深度觀察。它通過教師、學生與校長的多重視角,展示素質教育實驗的亮點與瓶頸,探討在應試壓力下如何守護教育的多元與人的完整發展。
素質教育:旨在提高學生綜合素養,思想道德素質、文化素養、能力培養、個性發展、身心健康等,注重培養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促進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 應試教育:以提升學生考試成績爲核心目標,強調知識灌輸和應試技巧,相對弱化全面提升。 北大附中“改革失敗”的根源:理想與現實脫節,在高考制度仍然佔據主導地位的背景下,家長對學生成績的關注依然排第一,考試分數上不去,別的學得再好也徒勞,升學依然要看分數。除非教育全面改革,升學、就業的門檻變了,大家都不焦慮分數了,分數也不再意味什麼了,那纔有素質教育推行成功的可能。
“我們希望培養出個性鮮明,充滿自信,敢於負責,具有思想力、領導力、創造力的傑出公民。他們無論身在何處,都能夠熱忱服務於社會,並在其中表現出對自然的尊重,和對他人的關愛。”和第一次讀到“教育的本質是心靈教育,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一樣的感動。好的教育本來就不是培養做題機器的,改革失敗到底是宣告了什麼的失敗呢?想起《死亡詩社》,也想起大學時爲什麼看這部電影時心如止水。高考把我們的青春形塑成大同小異的樣子,混沌迷茫執拗擰巴。普通人的青春沒有性和犯罪,多的是五年中高考三年模擬題、黃皮書紅寶書肖四肖八刷題庫。應試教育小鎮做題家看到素質教育一線城市名校精英生活時陷入沉思:如若我身處其間,會更舒適自洽還是會更焦慮忐忑呢?
對他來說,在北大附中的日子並不如想象中那般快樂。手機裏面的信息多到讀不完,幾百個羣聊, 手指連滑兩下都滑不到底。你不知道你每天做什麼,沒有明確的目標。 一方面,秉持素質教育理念的學校,把時間留給學生,給予的學生了史無前例的自由學生自主選課,自己成立組織實行學生自治。輔導老師只是一個提供意見的橡皮圖章,沒有人強行把他們納入到某個培養軌道中去。另外一方面,改革在摸索中,學校這種特殊的教育模式極不成熟,很多制度那令夕改。周雨記得很清楚,他們高一和高二的授課模式是不一樣的,高一延續上一屆,高二就改革了。如果大環境支持素質教育的話,或許改革不會這麼頻繁,不會這麼尷尬和無奈,但是大環境不支持這種教育方式,校長不得不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反覆橫跳,不斷取捨,改革的速度越來越快 這個名爲素質教育的新天地,本身讓來自衡水的他無所適從。不用說,這個新天地裏的素質教育說到底是個半吊子素質教育。這樣或那樣的課程到底有沒有用?沒有人知道,因爲是他們的教育實踐是前無古人的。學校還面臨外部環境的壓力,有的時候不得不向應試教育妥協。這種漫長而痛苦的拉鋸戰,催生出來的是一個雜交的怪物。於是學生被應試和素質拉扯着——高一高二學的東西真的有用嗎?高三一年真的能夠普通中學三年的教學內容全部學會嗎?不僅學生不知道答案,改革者對此也感到心虛。
書友在看,所以也看了,覺得很不錯。 看到了很多社會現實:對於大的主體而言,比如學校教改的艱難,社會輿論的壓力,高考成果要對社會和家長有交代……對於個體而言,學習環境改變後的不適應與迷茫,自由支配時間過多後如何安排和規劃,兩條不同道路如何抉擇,校長王錚做有溫度的教育改革所承受的巨大壓力,個體在周遭大環境的影響下的變與不變…… 教育也是個大染缸,裏面包含了各種紛紛擾擾的關係和形形色色的選擇。有選擇就會有舍有得,但只要選擇了,個人覺得就不要去美化另一條沒走的路,不然內耗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