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走的人

兩年前，不工作，僅僅靠着一萬多積蓄的我寫道： 『媽媽在微信上對我說：“在你眼裏我就只認得錢嗎？以後你就當我死了”並把我刪掉，又退出了“雀斑一家人”羣聊。 爸爸把她重新邀請回羣，她回心轉意，對我說：“這次工作你自己找吧，我們不管你了。” 但當她看過我的新推送後，又開始新一輪的勸說和施壓：“交完房租和網費後，你剩不了多少錢了，你不找工作難道準備和小貓流浪街頭嗎？你爸整天咳嗽，因爲你沒工作血壓都上來了，心情也不好，再這樣我們都快抑鬱了。” 可是，媽媽，你看不到我的文字裏說我在上班期間已經痛苦得頻繁想死嗎？如果不是沒錢不想去醫院診斷，或許我已經被確診抑鬱了。你們道德、親情綁架我，只會讓我更加痛苦。但這些話我都說不出口，因爲和你們說我的真心話，你們並不會理解我，按照過往我經歷的一切，你們只會貶低我、否定我。和你們對話，需要很大的能量，而我早就喪失了這種心理餘裕。 於是我也退出了“雀斑一家人”羣聊，面對指責什麼也沒說，一如我看見一些人發來的消息，只會刪除聊天，眼不見，心裏會好受一點。 那一刻，我決定不再愛媽媽了。可能媽媽看到我退出羣聊後，意識到不該再逼我找工作了，於是給我的公衆號打賞了20塊。 我心一軟，回覆她：“那我們加回來吧。” 於是，媽媽發來好友申請並給我發了200塊的紅包，讓我喫點好的。 我又開始在出租屋裏哭。 我好想喫媽媽做的白灼蝦和可樂雞翅，我一個人在這裏真的好孤獨，可我也不想回到他們身邊，那裏離外賣配送地太遠（衆多原因裏很小的一個）。 我的房租快到期了，我不知道該去哪裏，我不是那種強社交的外向E人，一個人很難探索周邊，我上一次和快樂地和朋友們出去玩，還是在成都讀研的時候。 雖然考研摧毀了我對考試的全部耐受性，再也無法忍受考公、考編之類的考試，但研究生的三年，是我和朋友自由探索成都的“酷女”歲月。可沒有她的成都，我也不確定是否還要回去。哪裏都是異鄉，內蒙、河北、北京、成都。我帶着我的貓，茫然四顧，在沙發上聽曾軼可唱：“找了好久的房子，終於決定留在這裏。希望這次，能夠住到樹葉變黃，窗子變亮，天氣變朗，忘掉過往。” 前兩天，某出版社的營銷編輯找我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林奕含4.27祭日緬懷文章，但我問有沒有稿費後，就再也不理我了。 昨天，我又在豆瓣“重版不出來”賬號下看到有人匿名投稿該公司被傳有員工遭遇職場性騷擾。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文化出版公司違背了女性主義書籍的口號，所以營銷編輯們最近沒精力想房思琪了。林奕含是26歲自殺的，邱妙津也是26歲自殺的，海子是25歲自殺的。我今年25歲，八月份就26歲了。 前兩天，聽遠子老師的播客，他的學生問他年輕時那麼崇拜27歲俱樂部（“27歲俱樂部”又稱永遠的27俱樂部，是一個流行文化用語，指由一羣過世時全爲27歲的偉大搖滾與藍調音樂家所組成的“俱樂部”），爲什麼如今卻看起來成爲了體面的中年人，在大學當老師，買了房子，娶妻生子？他說因爲有了孩子，所以不理解別人動輒就說“希望世界毀滅”。 我昨天傍晚到今天中午（還是睡覺了，還是十點才起牀）看完了一部臺劇《村裏來了個暴走女外科》，本來想搜《造浪者：人選之人》（這部劇已經在在豆瓣上消失了，剛出時我看了兩三集就暫停再也沒看完），找到了一個金鐘獎獲獎臺劇合集，就先看了還沒看過的《暴走女外科》。』 我和我的貓在出租屋裏，整整一年沒上班，直到積蓄花光。那一陣，經常想到死亡。 後來，受回老家考教資的高中朋友啓發，我決定投教培，陰差陽錯，來上海看五條人“大時代”演唱會，順便面試。 現在已經工作一年多了。 我逃走過，也在死亡邊緣徘徊過，絕望和抑鬱籠罩着我。 我不會說我現在走出來了，我也沒資格高高在上又傲慢地說選擇自殺的人軟弱。 活着的人掌握敘事權，但死去的人也看不到了，已經逃往了虛無。 我在上海又養了一隻小流浪貓，之前陪我的貓交給了我媽和爹撫養。 他們因爲我又上班，即使我不回家過年，也不和他們視頻，但無法再情感勒索我了，因爲我不需要他們的錢了。 也許在這個世上，我和逃走的人可以斬斷親情和同事關係——我們在其中被壓迫和剝削，但貓還是可愛的。 或許，活着已經是意義了，即使太小，即使我們還有好多好多欲望和愛，沒有被滿足，依舊渴望着光鮮亮麗的人生。 但活着，即使微不足道，即使逃到天涯海角，都很努力了，都不想再那麼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