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雜誌 盧美慧
他是心臟內科醫生,白天用聽診器貼着病人的胸口,聽心跳的聲音;晚上用鋼筆在處方箋背面畫畫,畫那些沒面目、沒表情、獨自站在紙上的小人。 韋爾喬,一個對今天大多數人陌生的名字。上世紀90年代,他的小畫曾讓丁聰、華君武這樣的前輩讚歎,讓無數《讀者》的讀者在翻頁時短暫停留。可他始終沒想過離開醫院,“能在這兒老老實實當一輩子大夫,就算老天給我面子了”。 2007年,他因病離世,年僅43歲。但十五年來,朋友們沒有忘記他。有人在衢州的山裏爲他建了一座43平米的小屋,有人一次次爲他辦展,有人守着那些處方箋上的小畫,像守着一段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光。 一個膽小、害羞、永遠需要人鼓勵的人,和他那些同樣“不合時宜”的朋友們。他們曾經相信,人可以過着雙重生活——白天是醫生、物理老師、鉗工、門衛,晚上是畫家、詩人、夢遊者。
回憶從來不屬於年輕人,因爲年輕人有更精彩的未來在等着他,被時代遺棄的人才喜歡回憶。 文中,許多描述一再觸發我的回憶,關心的話題、喜歡的音樂、休閒的方式,尤其是思想的脈搏,好像不知不覺把我帶回那個“窮樂”的時代,窮的是物質,樂的是靈魂。 容我暫時回到過去:90年北京亞運會吉祥物盼盼,91年北京申奧被黑,95年天津世乒賽祕密武器丁松,97年小平去世及香港迴歸,98年抗洪搶險,99年澳門迴歸,01年加入WTO ,03年非典,08年汶川地震和北京奧運會……,一樁樁一件件,無不表明瞭那是一個“不服輸”的時代。 恰逢百年大變局,時代的車輪輾碎了我的青春年華,卻也讓我感受到“中國力量”“中國奇蹟”,我驕傲。
大家還記得童話故事神筆馬良嗎?貧苦的少年馬良獲得了一支神筆,從此他有了才華,才華讓他獲得了名譽,後來馬良失去了自己的初心,馬良失去了自己的神筆,他又成爲了一個平庸的人。 此外類似的故事在聊齋志異中也出現過,貧困的書生依靠依靠狐狸的才華和人打交道,書生以此發家,致富後他覺得狐狸是累贅,格外嫌棄,狐狸離開後,大家很快看清了他的本性,名譽離去,很快他也保護不住自己的財產,重新變得窮苦。 我覺得都是童話故事,是少年式的幻想,少年式的幻想好就好在少年是不會幻想需要多少錢和權來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的,實現的載體可以是一支神筆,也可以是一隻狐狸。童話故事的結尾大多也都是那些超能力消失,我們依舊一無所有,和遇見奇遇之前一樣,但是其中的人生厚度是不一樣的,幻想已經帶着我們飛了很近很近。 偉大的詩人把少年式幻想落在筆下,形成詩句,超越歲月的作品一定是超越現實而共通人性的。繪畫這種藝術也一樣,偉大的繪畫藝術家也一定是描繪心中超越的部分,超越描述完以後,纔有現實的描述。所有偉大的藝術作品,一開始總有一個超越的情懷。 這是寫在文前的話,我覺得很重要,因爲韋爾喬的作品裏很飄渺的那一部分,我覺得一定是描述少年式的幻想。能把這種少年式幻想落在紙上,就是一種巨大的幸福了。 其實有這個就夠了,我們不需要去窺測他的內心,也不太需要去看他和朋友怎麼相處,他一切的言說都已經固定了下來,作品在幫他說話。 也因此他的作品是好的,有一部分人很喜歡,因爲很喜歡,所以對他的壯年離世感到惋惜,並持續的懷念他。他離世已經有二十年了,還有那麼多人記得他當年說的話,做的事,對韋爾喬來說,這是一種安慰。雖然這種安慰並不能讓他重新活過來,繼續畫下去,但是這種安慰本身又很重要,這是人身上超功利性的體現,是一切美德的基礎。 我愛這個世界,我愛人類,愛許多具體的人。因爲這些美德,總有些人做一些事,不爲了回報。我們懷念一些人一些事,也僅僅是那些人那些事對我們很重要。從純功利性角度看,這些懷念不能爲我們換來一分錢,甚至可能消耗我們的精力與時間。那又如何呢?我不想被任何東西定義,所以我需要這些美德。 當我們懷念逝去的朋友、親人,越來越多的回想當年的場景,那一定是我們和現實的世界越來越難以鏈接,如果用功利性的話說,也可以是世界拋棄了我們。那又如何呢?命運呀,雖然我不一定能戰勝你,但是面對你的不可理喻時,我依然可以選擇回溯的地點,在那個場景裏,你將對我無可奈何。當然,我也不需要去尋求戰勝,我只是在尋找那種讓我感到舒適的回憶。 許多書友愛拿尋夢環遊記裏的世界觀去安慰逝去的韋爾喬,只要還有人記得,這個人就沒有真正逝去。這當然也可以安慰活着的人,但是我還想在這句話的基礎上再進一步,我們的懷念可以不爲任何別的目的,我就是願意懷念、回想,我就是願意去如此執拗。 所有的童話故事都有結尾,王子和公主住進了城堡後,公主會變成皇后,王子也會成爲老邁的國王。神筆馬良的神筆也會回到天上,我們不能讓這支神筆永無休止的畫下去、寫下去,如果神筆永世留在人間,那這就是個恐怖故事了,它必須回到天上。就是這種遺憾,才讓曾經的出現過顯得那麼美好,就像韋爾喬曾經的畫。
人這一生,總要有一塊不被世俗打擾的自留地。白天救死扶傷,夜晚與紙筆相對,看似分裂,其實是靈魂在尋找平衡。那些沒有面孔的小人,或許纔是他最真實的傾訴。我們常以爲熱愛必須驚天動地,卻忘了它也可以藏在處方箋的背面,安靜生長。他用短暫的生命證明,平凡崗位與精神追求並不衝突,只是需要一份勇氣和一份不被理解的堅持。走得再早,留下的痕跡也足以讓懂的人,守着很久很久。
韋爾喬日間行醫救死扶傷,夜晚於處方箋落筆作畫。他在兩種身份之間安放自我。文章追憶這位早逝的創作者,重溫一代人隱祕的精神自留地,溫柔回望一段純粹的舊時光。
好感動,一個近乎卡夫卡式的人物,羞怯地從複雜的世界退場,據守自己心靈的宇宙。早逝的他在時代的衰亡裏流變成爲一個精神的符號,微弱地標識着散落天涯的人文理想。好感動,想到這是發生在哈爾濱的故事更感動,那是我極其嚮往的城市,有濃郁的歷史和寒冷的氣息,我願意相信這樣的城市裏會有無數個韋爾喬。
讀《尋找韋爾喬》,雖與書中主人公隔着不小的年齡距離,卻仍能真切感受到他鮮活而柔軟的內心。韋爾喬主業是位醫生,醫生的形象一般都是高大的,守護生命、治癒他人,但文章中提到他心中也藏着一顆渴望鼓勵、嚮往認可的赤子之心,這份反差呈現出一種少年般的可愛感。 他對自然有着深沉的熱愛,這一點從畫作中便可窺見:筆下的自然遼闊宏大,人物卻渺小恬淡,藏於天地之間。這不僅是他的審美,更是他對生命與世界的理解——人雖微小,卻能與自然相融、與萬物共生。 這位可愛又純粹的醫者從未真正離去,他只是以另一種方式迴歸了他深愛的自然。他活在摯友的思念裏,活在每一幅留存的畫作中,更活在每一位讀過他故事、被他打動的讀者心中,溫柔而長久地存在着。
全書充滿老工業區裏的、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淡淡的憂傷……我中學時候就知道韋爾喬的哥哥韋爾申,當時他的油畫《吉祥蒙古》拿到了全國美展的金獎,後來他的作品不多,但也知道他後來是魯迅美術學院的院長,再後來,就是去年2025年10月,韋爾申先生去世 上世紀九十年代,藝術、音樂、哲學、文學、油畫……等等等等,這是一代人的記憶,那是一個充滿理想主義的年代,而哲學,卻遠去了,圓明園畫家村,楊麗萍、崔健、竇唯、何多苓、翟永明,毛焰等等…… 我願意後世將之稱之爲一種“風骨”,類似宋明、類似魏晉時代,那一代的藝術家,那個攝影師肖全鏡頭下的時代,遠去了……我致敬那個時代,就像致敬我青春裏曾羨慕和夢想過的一種精神
很抱歉,韋爾喬,是以這樣一種沉落着嘆息、蒙着淺灰陰影的方式認識你。原來那樣美好的你,已經靜靜停在了時光裏,連讓我道一聲久仰的開場白,都染上了遲來的沉重。
非常喜歡這種散漫,又不乏懷念的口吻,就像某個秋天的午後,突然在陽光下驚醒,一時間迷茫、萬籟俱寂,胸中瀰漫着千言萬語又一時無從述說。 韋爾喬,我記住你了,我要找找看他畫的畫。
寫得真好啊。與其說這是韋爾喬這位醫生兼畫家的個人傳記,不如說是對一個一去不返的年代和當時身處其中的單純快樂的人們的紀念。有詩有飯有畫有哲學有建築,這已構成那些對生活懷揣赤誠之心的人的全部,沐浴在大東北上世紀末的餘暉中,最簡單的美好和浪漫都被永遠凍結其中。沒有消費主義,沒有高科技,只有直面生死時最原始的心情。 “一個悲觀的人、不積極的人、害羞的人,在一個相對慢速的社會形態中,他依然能活得很好,被朋友們圍繞,做夢和幻想,把大把時間揮霍在無用之事上,但今天的年輕人,「很可能就沒有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