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柏田
《越中記》是學者、文化散文大家趙柏田最新創作的關於“浙東唐詩之路”的長篇力作。“浙東唐詩之路”是中國文學史上一個專用名詞,是繼絲綢之路、茶馬古道之後的又一條重要的文化古道。本書詳盡描繪了唐詩之路在浙東地區的衍變過程,是一部濃縮的山河人文志。趙柏田花費數年時間,蒐集大量史料,從400餘位唐朝詩人創作的1500餘首與浙東相關的詩歌中,以詩和地理相互交織的視角,精心遴選了100餘位詩人的300餘首詩歌,以詩爲骨、詩人爲樞紐,以學者嚴謹的考據和作家詩意的表達,從越州、剡中、天台到四明,較爲系統地展現了中古詩人對東南之地的想象、回憶和書寫,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學術價值和時代意義。
重走浙東唐詩路 “這麼說,高千答應你求婚啦!” 國慶前的中秋假期裏,匠仔不聲不響地憋了個大的,向已經戀愛多年的女友求了婚,不過看他緊鎖的眉頭,我琢磨着高千要玩“蘇小妹三難新郎”那套把戲了。 “答應應該算答應了吧,”匠仔從包裏拿出一本書遞給老熊,“她的意思是,太過容易就得到的東西,人往往就不會珍惜,所以還是給我出了個題目,設計一條國慶期間的婚前旅行線路。” “然後,要和浙東唐詩之路相關?” 在唐代,中國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尚在長安與洛陽兩京,然而“浙東”即當時的“剡中”和越州一代,以及四明和天台,在當時卻堪稱一個“唐詩王國”。據《越中記》作者趙柏田老師統計,“據《全唐詩》和《全唐詩補編》收錄的詩人來看,有唐一代三千七百餘名詩人,到過越中的不下四五百人,入剡的也在三百人上下”。 這些詩人們往往先走水路,或是從江南運河的終點餘杭入越,抑或像孟浩然一樣從新安江入浙,再渡錢塘江踏上越地。入越後,沿西興運河一路東行,可經蕭山、錢清、柯橋而入越州城,從越州城往南沿鏡湖可入若耶溪,抵大禹陵和會稽山。如沿西興運河繼續東行,便可入曹娥江,到上虞界後,入剡溪,再過三界,便到剡縣,“此後,舍舟登岸,一路陸行,經沃洲,過石城,遊天姥,攀石橋,上天台,登華頂,涉目處處是變幻的山色、幽絕的古蕩和鏡子一般的水中洲”。 以上所述,是地理意義上的“浙東唐詩之路”,一代代知名詩人沿此道路入越,如大詩人李白,“三入越中,二上天台,一登四明,終生流連於剡中的溟渤與勝剎”,又如孟浩然、宋之問、賀知章、元稹、李紳等詩人,“他們寫的詩如落葉疊積,遂成詩路”。這些詩篇,構成了文學意義上的“浙東唐詩之路”。 “趙老師說得很對,‘你投向山水的眼睛,也與寫下這些詩篇的唐人交流’,可我們旅遊,總不能真把時間花在重走一遍唐人路線上吧,”匠仔苦惱道,“李白的狂熱粉絲魏萬真這麼幹過,沿着李白足跡走了一遍謫仙詩路(李白在《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中,清晰地記錄了魏萬浙東唐詩之路的具體路線:由蘇州入越,先在杭州參觀了錢塘潮,然後進入紹興,遊覽會稽、耶溪、鏡湖、剡溪、曹娥碑等處,入天台遍遊浙東、浙南,繞行浙西而去。魏萬也是爲數不多走完浙東唐詩之路全程的人),但我們就七天的時間啊。” “我倒是有個想法,可以去書中提到的知名景點‘打卡’,”老熊推了推眼鏡,“上千年滄海桑田,總有些景點能尋覓蹤跡吧。” “比方說,‘秣陵春,灞陵雨,西陵空城拍潮水’,”老熊給匠仔倒了杯咖啡,“周華健歌裏的西陵,你知道是哪裏嗎?” “唐詩中的‘西陵’,要麼指‘西陵渡’,要麼指‘西陵驛’,這是唐人進出浙東之門戶,”匠仔一邊在趙老師的書中檢索(趙老師這本書已經在某讀書APP上架),一邊驚歎,“西陵就在我們杭州和越州,也就是紹興的交界點上啊,白居易送別赴越任職的元稹時,遠遠望到一點白,就自問自答說‘應是西陵古驛臺’。” “我也在網上搜了下,”老熊在羣裏轉發了一篇文章,“西陵就是今天杭州濱江區的西興街道,它是京杭大運河與浙東運河的隔江接口,也是浙東唐詩之路的起點(之一)。”(之所以是之一,是因爲如前所述,入越水路不止一條) “所以,不妨花一天時間去西興老街吧,”我建議匠仔先花一天,帶高千去浙東唐詩之路的起點,“‘孤帆或不見,棹歌猶想象’,就算今天在西興看到的建築遠不是唐代所建,但它們畢竟承載着後人對歷史的憧憬。” “就是可惜看不到大潮了,”匠仔嘟囔着,“本來農曆八月十八是觀潮的好日子,但今天的西興已經看不見潮水了。” 隨着城市的發展,詩人們登船的埠頭、月夜抒懷的驛站,或許還能在九百多米的西興老街上找到一絲痕跡,但他們筆下“雨送奔濤遠,風收駭浪平”的潮水,已經遠離了西興。 “不過中秋去西興,也是有典故的,”我在趙老師書中翻出一個例子,“唐文宗大和年間,弱冠之年的趙嘏遊歷浙東,就任浙東觀察使元稹的幕客,當他過錢塘江時,留下兩句殘詩,‘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半夜潮’,趙老師評價爲‘寫盡中秋月下聞半夜潮聲如十萬軍馬的浩大氣勢’。” “這可惜這句詩只有殘篇,另一位詩人李廓將這兩句化入《憶錢塘》一詩,只能說是高鶚續紅樓,勉強可看吧,”老熊促狹一笑,“不過詩人似乎總愛把西陵和蘇小小聯繫到一起,李廓在頷聯引用趙嘏詩句後,頸聯寫‘桂倚玉兒吟處雪,蓬遺蘇小舞時腰’,而知名詩人羅隱寫西陵時也寫過‘西陵路邊月悄悄,油壁輕車嫁蘇小’,你說,要不順便把蘇小小墓也給去了。”(其實蘇小小《同心歌》中的‘西陵松柏下’是指西陵橋,並不是西陵驛) “大可不必!”匠仔果斷搖頭,“再幫我從浙東唐詩之路里找幾個景點吧。” “要不去天台國清寺,”我在書中找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國清寺是天台山的知名景點,登天台山還可以遊覽赤城、華頂、石樑。” 據網絡檢索,今天遊客去國清寺,不少是求學業順遂、姻緣和睦(很適合匠仔和高千)、健康平安的,但在唐詩中,國清寺屬於一對知名CP寒山與拾得,拾得在國清寺看管食堂,寒山住在天台唐興縣西七十里的寒巖(當地人又叫寒石山),經常到國清寺探望拾得。趙老師在書中詳細論述了被“製造”的寒山,從道教的寒山子,到佛教的菩薩化身,再到美國“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偶像,寒山的生平如謎,許多經歷都未能證實,只有留存於世的詩篇彷彿在吶喊“我來人間一趟”。 有意思的是,今天的寒山拾得不僅出現在年畫中,“穿紅着綠,手持荷花與寶盒,成爲嘻嘻哈哈的一對活寶”,也在國清寺中化身雕塑,接受香客的頂禮膜拜。 “去天台山的話,石樑飛瀑是必打卡的,”老熊一邊檢索一邊分享,“它有‘天下第一奇觀’之稱,老電影《少林寺》也在那裏取過景。” 白虹千尋,飛流出剡,石樑飛瀑在唐代,就已經是詩人們的打卡點了。比如方幹就寫過“石上叢林礙星斗,窗邊瀑布走風雷”,白居易在寫織錦時,也以石樑飛瀑作喻,“應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寒山和拾得作爲當地土著,筆下自然也少不了石樑飛瀑,如寒山寫過“瀑布千丈流,如鋪練一條”,拾得也稱“瀑布懸如練,月影落潭暉”。 “如果你們能爬上華頂,就能一覽大詩人李白筆下‘門標赤城霞,樓棲滄島月’的景象了,”我暗暗慫恿匠仔挑戰一下號稱萬丈(實則海拔1100米)的華頂,“華頂是天台山的心臟,登上華頂東可望東海,南可顧雁蕩,向西是括蒼,向北是寧海白溪。西北流入剡溪,東南則是始豐溪的發源地。” “我們兩個坐辦公室的,感覺有難度啊,”匠仔一副“無人扶我到山巔,而我也上不去”的擺爛模樣,“還不如在山間看看雲彩,悠閒地打發時間呢。” 千年前的寒山可能也和匠仔一般想法,登頂所見並非四方勝景,而是彷彿近在手邊的白雲,“庭際何所有?白雲抱幽石”“誰能超世界,共坐白雲中”。趙老師稱寒山“白雲詩人”,可謂一語中的。 “如果不爬華頂,赤城山也是可以考慮的,‘勢拔五嶽掩赤城’嘛。”雖然趙老師直言不諱,說“其實它就是水成岩剝蝕殘餘的一座孤山,成了今天所說的丹霞地貌”,但在唐人筆下,赤城山彷彿天台門戶,“既歷天台去,言過赤城東”。 “我覺得還是去國清寺和石樑飛瀑比較好,”匠仔生怕我們繼續慫恿,“你們也找找想去的地方唄,到時我和高千來替你們看店。” “我用豆老師檢索了一下,”匠仔找加完班的高千去彙報旅行路線了,店裏無人,老熊乾脆也做起了攻略,“它還分了紹興段、嵊州段、新昌段和天台段出來,我感覺最多隻能挑一兩處去。” “其實我也不太想去擠假期的人流,”老熊其實是個鍾情紙上臥遊的,對現實中的旅行一直敬謝不敏,這次大概是覺得匠仔高千都去旅遊了,也不好委屈我吧,“我們先在趙老師的書裏漫遊一番,到時徜徉山水,也好與寫下無數詩篇的唐人隔空交流。” “說起來,趙老師在後記中,稱這本書是‘從詩和地理交織的視角,展現這些中古詩人對東南之地的想象和回憶,讓山水肌理與詩人魂魄相互映發’,這固然是不錯的。但就像他評論《唐才子傳》給詩人寫傳時,常用段子手筆法一樣,趙老師自己行文,也不時犀利地吐槽幾句,”老熊笑着問我,“你知道許渾嗎?” 我只能明目張膽地在老熊面前檢索,“許渾是唐高宗和武周朝的宰相許圉師的裔孫”,這就和娶過許圉師一個孫女的李白攀上了關係。許渾少時苦學勞心,身體不太好,四十歲中進士出仕前,一直都在遊山玩水。作爲唐代的“旅行博主”,許渾的許多詩作直接將地名入題,如鏡波館、靈溪館、永濟渡、松江渡、南亭、潼關驛樓等,趙老師評價說,“唐朝詩人很少像他這樣有清醒的地理意識”。 浙東山水中,許渾特別中意剡溪和天台山,但他在詩中除了描繪“星河半落、雲霧初開”之絕景外,還不忘做一回“劉阮逢仙”的白日夢。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他還真的夢見過一個叫許飛瓊的仙女,此事《唐才子傳》亦有記載。不過趙老師“銳評”道,“但事實上這不過是一個長年患病的青年的一個白日夢,而且做這種豔夢的年輕人壽多不永”。 “這裏趙老師引用了聞一多先生的話,說許渾遇仙后,‘未幾,遂卒’,但這應該是聞先生記岔了,”老熊在我手機上隨手一劃,果然,許渾並未英年早逝,“四十歲中進士後,許渾多地爲官,還當過杭州刺史,也算是我們老市長了。一直到六十多歲才徹底退休。” “不過另一處,趙老師提到一個叫白寂然的和尚,想在越州剡縣西南三十里的沃洲山建禪院的事,倒是挺有意思的,”老熊又在我的手機上搜尋了一番,“一個不知打哪來的頭陀僧,竟然想在此地建禪院,豈非異想天開?” 但白寂然的計劃成了,因爲白居易是白寂然的從叔,而時任浙東觀察使就是白居易的摯友元稹,在地方長官的親自過問下,“三年而禪院成,五年而佛事立”,剡中禪風,一時振起。 禪院建成後,白寂然請從叔白居易寫一篇記,在這篇《沃洲山禪院記》中,白居易大談“有緣”:“自從東晉的竺法潛、支道林兩位高僧去世後,沃洲山佛聲已寢,靈山廢棄已有數百年了,白寂然繼之建寺,可說是與佛有緣,與此山有緣。而自己在白道猷開山、白寂然重新振興此山後,能夠爲沃洲山寫上一篇記文,也足證自己與這座山有緣。人到世間走一遭,不就是爲廣結善緣嗎?” 不僅自己要結個善緣,白居易還鼓勵另一位摯友劉禹錫,請他爲這篇記文書丹鐫刻,其目的便是“結個善緣”:“沃洲僧往,又蒙與書,便是數百年盛事,可謂頭頭結緣耳。” “但可惜的是,僅僅十四年後,寺院與石碑就都毀於唐武宗時期的滅佛運動,白居易的文章尚且流傳,劉禹錫的書法就毀於一旦了,所以,”老熊認真地對我說,“結緣要趁早,我們不妨也去浙東唐詩之路婚前旅行吧。” 怎麼突然就跳到結婚了,好像,有一點點快呀。 歡迎關注我的微信公衆號“所謂大圖書館”(Rexlib)、少數派專欄“六蠹集”。
趙柏田先生以詩歌與地理相互交織的視角,從四百餘位唐代詩人的一千五百餘首浙東詩作中,遴選出百餘位詩人的三百餘首詩歌,循西陵、越州、剡中、天台、四明五條空間脈絡,勾勒出一條若隱若現的文化古道。全書考據嚴謹,足見學者功夫;表達詩意,不失作家才情。作爲越中餘姚人,趙柏田對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山水認同和深層的情感皈依,全書浸潤着還鄉者的深情回望,對賀知章歸隱鏡湖、李太白夢遊天姥等詩境的詮釋,皆滲透着對故土山川文化的體貼理解。這是一部濃縮的山河人文志,值得每一位對唐詩與江南山水心懷嚮往的讀者細讀。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在時光的河流中,唯有文字與山水能夠跨越千年而風骨猶存。那些曾經行走於浙東古道上的身影,他們的嘆息與狂喜,早已融入了每一寸土地,成爲山河的一部分。這不僅僅是對一條文化路徑的追尋,更是一場與古人靈魂的隔空對話,讓我們在喧囂的塵世中,得以觸摸到那份沉澱千年的詩意與寧靜。讀懂了這片土地的記憶,便讀懂了中國文人心中那份永不消逝的風雅與鄉愁。
平鋪橫向列舉唐朝詩人和越州山水的文章和故事,對山水和浙江文人風貌有些許刻畫,讀來不算深邃,當做枕邊閒暇。日後來到天台四明,重遊唐人故地,再對詩中文中所寫一景一物,或是另一番難得樂趣。
這是一部以浙東唐詩之路爲書寫對象的文化散文作品,有着“以詩爲骨、以地理爲脈”的敘事結構。作者從400餘位唐代詩人創作的1500餘首與浙東相關的詩歌中,精擇100餘位詩人的300餘篇佳作,依循越州、剡中、天台至四明的空間脈絡,系統勾勒出古代詩人對東南之地的書寫。考據嚴謹,足見學者功夫;表達詩意,不失作家才情,在史實與想象之間架設起一座微妙的橋樑。書中述及白居易與元稹在杭越任職期間以竹筒遞詩相和,既見二人終身不渝的深厚友情,也映現出浙東之地風雅而溫潤的文人交往圖景。作爲餘姚人,趙柏田對這片土地有着深層的文化認同,這種在地性的情感,使整部作品浸潤着一種還鄉者的深情回望。他對賀知章歸隱鏡湖、孟浩然除夕宿樂城、李白夢遊天姥等詩境的詮釋,皆滲透着對故土文化的體貼理解,亦使唐詩之路不再只是古人的旅途。
真棒,從盛唐到現在, 世界沒變,你我都是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