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雜誌 易方興
【他們在江邊住了一輩子,經過洪水,經過歲月,最後,一分鐘的“風”把家帶走了。】 7月6日晚,一場強龍捲風橫渡長江,在短短一分鐘內,將湖北黃岡長江社區夷爲廢墟。這裏住的大多是老人。房子是自己蓋的,樹是自己種的,雞鴨在院子裏跑,橘子樹前年剛結了果。他們在江邊住了幾十年,見過1998年的大水,卻從沒見過這樣的風。風來的那一刻,有人剛好走去關門,屋頂在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消失了。有人用身體死死頂住鋁合金門,頂不住,鬆手,摔倒,爬起來,頭被磚頭砸破,血順着臉往下流。有人把孫子死死摟在懷裏,用後背擋住漫天亂飛的玻璃碴。 一分鐘。最多兩分鐘。然後一切平靜。 但平靜之後,家沒了。院牆沒了,屋頂沒了,橘子樹連根拔起,狗跑丟了再沒回來。 這篇文章所記錄下的,是那一分鐘裏每個人的位置、每個人的動作,以及風過之後,他們站在廢墟前的沉默。
摘錄7月6日晚,一場強龍捲風橫渡長江,在短短一分鐘內,將湖北黃岡長江社區夷爲廢墟。這裏住的大多是老人。房子是自己蓋的,樹是自己種的,雞鴨在院子裏跑,橘子樹前年剛結了果。他們在江邊住了幾十年,見過1998年的大水,卻從沒見過這樣的風。風來的那一刻,有人剛好走去關門,屋頂在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消失了。有人用身體死死頂住鋁合金門,頂不住,鬆手,摔倒,爬起來,頭被磚頭砸破,血順着臉往下流。有人把孫子死死摟在懷裏,用後背擋住漫天亂飛的玻璃碴。 一分鐘。最多兩分鐘。然後一切平靜。 但平靜之後,家沒了。院牆沒了,屋頂沒了,橘子樹連根拔起,狗跑丟了再沒回來。 這篇文章所記錄下的,是那一分鐘裏每個人的位置、每個人的動作,以及風過之後,他們站在廢墟前的沉默。
這本輕紀實我一口氣看完了。情節沒有多跌宕,作者把災難寫得很據實,全是當事人的回憶,讀起來像聽人面對面講述。 先說兩個老人。一個坐在門口等女兒回家,沒睡在牀上,結果牀被埋了,躲過了生死劫;另一個抱着孫子在牀上,覺得雙層玻璃夠結實,結果玻璃碎了,傷了孩子。這不是同一個家庭,是兩戶人。放在一起讀,衝擊力是疊加的——前者靠的是偶然,後者靠的是對外在的信賴,只是這份信賴在極端天氣面前失效了。 你會發現,人在極端天氣面前做的那點預判,常常跟不上風的步調。加固了窗戶,風不跟人打正面;躲進自以爲安全的角落,磚塊還是掉下來砸傷了人。這不是什麼"命運弄人",就是隨機。 但比風本身更讓我留意的,是風過後人的反應。有人第一時間在廢墟邊上喊"收廢鐵""賣瓦不"——廢墟里本來就有流通,有人趁亂賺一筆,有人也確實在幫人清場。但把它和志願者的行爲擺在一起,差別就出來了。志願者說:"我不是來捐錢的,我是來幹活的,帶我去災情最重的地方。" 這句話樸素到讓我停了一下。不是捐錢——他知道錢解決不了當下的碎玻璃和斷梁;是幹活——搬一塊磚,清一條路。這纔是災後最缺的東西。 熊大姐也是。她家房頂沒了,她說:"困難我自己能克服的儘量不麻煩國家,但這個鋼架我真搬不動。"我當時想,這老太太活得真明白。她知道把"求助"兩個字用在刀刃上。不是不求助,是不亂求助。這種剋制比哭喊更難。你得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完,然後把剩下的攤開給別人看。 看完這些,我當然也會唏噓。想起之前新聞裏看到的那個中考完的男孩子,一家四口只剩他一個。希望他能有親戚幫襯,繼續把書唸完。生命還在,路就還在。
一分鐘,就一分鐘,大自然的威力,只需要一分鐘,就可以讓人類變得徹底渺小。 可笑的是,改變自然的人類,終歸要被自然所反噬。 人定勝天,只能是一句笑話。 因爲,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一旦時候到了,報的,不僅是始作俑者,不僅是助紂爲虐者,還有更多的無辜者。 即便是21世紀 了,即便是科技如此發達的新時代了,即便是AI時代了,又如何?又如何?又如何呢?
在大自然面前,任何生命可能都是渺小的 我們並不知道下一秒,什麼災難會從天而降,如果在能自然災害面前活下來,那已經說明足夠幸運了
記者實錄黃岡龍捲風災難,短短一分鐘狂風撕碎江邊幾代人的家園。文字剋制卻極具衝擊力,還原災中人的本能守護,廢墟之下盡是普通人對故土與家的執念,道盡天災面前人的渺小與溫情。
這並非一次偶然的惡作劇。湖北省氣象臺首席預報員高琦將其拆解爲罕見的「三重疊加」:退化爲殘渦的10號颱風「美莎克」像一臺抽水機,將南海的暖溼水汽送進鄂東;長驅直入的東北冷渦攜乾冷空氣南下,形成了極不穩定的「上冷下暖」結構;而鄂州至黃州開闊平坦的江面,提供了一條毫無阻擋的「加速通道」。 颱風殘渦、梅雨鋒、東北冷渦、江面通道——四種極端條件在7月6日這晚,致命地咬合在一起。 如果將視線從這片江畔拉遠,你會發現,長江社區的遭遇,只是如今動盪的全球氣候的縮影。 在2025到2026年,極端天氣早已不再罕見。根據世界氣象組織的數據,2025年全球平均溫度比工業化前高出1.40℃,2023至2025年更是創下了連續三年最暖的紀錄。氣候的刻度每偏移一點,落在大地上就是一場山呼海嘯般的災難。 下面的一組數字或許更令人心驚。在國外,五級颶風「梅利莎」在24小時內風速狂飆至295公里/小時,創下牙買加1851年以來的最強登陸紀錄;北美冬季風暴,讓近1.9億人收到嚴寒警報。而到了2026年夏天,同一輪「美莎克」殘渦先讓廣西陷入洪災,北抬到鄂東江面時又擰出那場龍捲風,新疆吐魯番的地表溫度則飆升到了84℃。 但長江社區的老人們,生活只能一點點重建。 七組的熊大姐家裏房頂被捲走,她對工作人員說:「有些困難我自己能克服,能不給國家添麻煩就不添麻煩。但這院子裏的鋼架,我一個老太太實在是沒法搬動,希望你們能幫我清理一下。」 江堤另一頭,年過七旬的鄭闖依舊坐在家門口那片瓦礫前。在當地,他是極少數見過第二次龍捲風的人。第一次是1977年,一場龍捲風襲擊了黃岡團風縣總路咀鎮。鄭闖還記得,當時連水塘邊沉重的石磙子都被風推着滾到了稻場上。 根據《黃岡縣誌》記載,那天傍晚,龍捲風襲擊了全縣十四個公社,總路咀最重,那年正趕上全縣中學生運動會在總路咀二中開,晚上禮堂放電影招待師生。風暴將總路咀中學禮堂給掀了,全縣倒塌房屋760間,100多人遇難,700多人受傷。 但那已經是50年前的事了,當時他20多歲,現在已經70多了。 天光一點點徹底暗了下來。鄭闖依然坐在那裏,目光越過滿地的碎瓦,死死盯着江堤的方向。每當有路過的人停下來打聽消息,這個在江邊住了一輩子的老人,總是喃喃地重複着同一句話: 「一分鐘,就一分鐘。」 —— 《龍捲風裏的生死一分鐘(輕紀實)》
在一個普通的夏日午後,我百無聊賴,讀着的最新的文字,觸目驚心。 內陸地區的我從來沒有見過大海,更沒有見過颱風,無數次幻想着世界的盡頭有一片屬於海洋的幸福。可是不管是內陸還是沿海,每個人都生活在痛苦中,我爲自己未知的明天而感到痛苦。而我的這一點點痛苦,在真實的大自然的颱風面前極具摧毀力的傷害面前又算什麼呢?人類太過渺小了,他們親手建造的家園,構建了美好的,普通的,平凡的生活,他們並沒有奢望什麼大富大貴,可是卻在一分鐘之內瞬間消失。“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我禁不住思考,人類在大自然面前算什麼?我們太可惡了,看着別人痛苦的遭遇,竟會感到一絲絲的慶幸,自己原來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又太慈悲了,通過樸素的紀實的文字,竟可以對遙遠的素不相識的人們產生憐憫的慈悲。
《人物》雜誌-易方興《龍捲風裏的生死一分鐘》(輕紀實) 一分鐘,幾十年壘起的屋舍便成了碎瓦,人在風裏輕得像一片被捲走的桐葉,這景象哪裏是“天災”二字就能輕輕掩過的。 自然的威暴原是古已有之,可我們總不能次次都站在廢墟上,才摸着胸口說一句“太可怕了”。先前1977年那陣狂風捲走百餘人性命的舊事,如今讀來仍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麻木的神經裏。不能總等風來了纔想起關門,雨大了纔想起補漏,要在風還在天邊打轉的時候,就把該做的事一件件做紮實。 要在那些村鎮的空地上早早立起結實的避難所,像給衆人備下一把遮風的大傘;要把預警的喇叭裝到每一個山坳裏,讓田埂上勞作的農人、學堂裏讀書的孩子,都能早一刻聽見風聲;要年年把防災的道理講進家家戶戶,不是印成沒人看的厚冊子,而是像拉家常一樣,教給老人與孩子遇到風往哪裏躲。我們做這些,不是要和天公對壘,而是要在無常的自然面前,多護住幾條性命,少添幾座新墳。 中國人向來信“人定勝天”,可這“勝”字並不是狂妄地要去征服風雨,而是要沉下心來,提前把能做的防備都做足,把能補的漏洞都補上。這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卻是實實在在的“爲生民立命”,比事後多少沉痛的悼詞,都更有分量。
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小時候經常蹲在地上摁螞蟻,看準了把手指往螞蟻身上一摁,殺戮就在一瞬間完成了。災難面前,人類就如同螞蟻一樣,不知道大自然的手指什麼時候會從天而降。 死一兩隻螞蟻,人的心裏不會泛起一絲波瀾,死一兩個人,大自然也不會心懷愧疚。但對死者的家屬,會帶來山崩地裂的悲痛,留下揮之不去的傷痕,悲傷的厚重不亞於龍捲風。 所以做個善良的人吧,停止一切戰爭吧,你我都如同螻蟻。
《龍捲風裏的生死一分鐘(輕紀實)》《人物》雜誌 易方興,在天災面前,人類是如此的弱小無助,微不足道。 短暫的1分鐘可以毀了一個城鎮。死亡與受傷,觸手可及。 部分節選如下: ◆ 一分鐘的“風”把家帶走了。 ◆ 一分鐘。最多兩分鐘。然後一切平靜。 但平靜之後,家沒了。院牆沒了,屋頂沒了,橘子樹連根拔起,狗跑丟了再沒回來。 ◆ 廢墟之上,人們展現出的援救與守望。 ◆ 盛夏的江面氣溫高,蒸發旺盛,溼潤的水汽被瘋狂吸入渦旋中心,像往爐膛裏潑了一桶油。 ◆ 龍捲風用了大約80秒鐘橫渡長江。 ◆ 暴雨跟着狂風一起砸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 滿地都是碎瓦和黑泥,屋裏一片死寂。她站在雨裏,看着眼前的廢墟,不知道下一步該把腳邁向哪裏。 ◆ 去年秋天,全家人第一次喫上自家樹上摘下的橘子,酸酸甜甜的。院子裏還有幾株桂花樹,每年中秋前後,滿院飄香。 辛辛苦苦佈置的家園,毀於一旦,還是挺傷悲的。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