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

這是一本很私人的書，是作者對自己的表親—一家六口究竟是以怎樣的方式離世的追尋。 全書可以分爲三條線：一、通過重返故地，採訪故人，從他人的口述和老照片來還原表親一家的音容相貌、性格特徵、人際關係，以及他們人生最後一程可能都經歷了什麼；二、通過宗教信仰來解讀發生在600萬猶太人身上的大屠殺可能具有哪些深意；三、通過審視“作者話語”來反思自己的追尋之旅，以及自己對追尋之旅的整理、敘述，究竟爲了誰，又爲了什麼。 這樣的敘事是非常得有帶入感的，讓人彷彿置身作者相同情感立場，表親一家六口也就不再是600萬殉難者汪洋大海里不可見的一滴水，而是不管多麼艱難都要找到的散落在砂石裏的黃金，他們的存在富有價值，並且足夠的光彩奪目。 “關於猶太人遇到的麻煩，時勢發展至今，如果還不算難以置信，也只能說是怪異了。我更加希望你會有能力幫幫我，假使別方面你無法相助，給我回封信也好...”是什麼使一個有頭有臉的商人主動拉下臉給自己已經交惡的表哥寫信求援？是動盪的時局和身爲一家之主的責任，以及作爲一個人感覺被世界拋棄了的絕望。 美好的人生對照悲慘的下場，這種反差叫人難以接受。 這感覺就好像眼睜睜看着一個人被人插了一刀，刀一節一節地先是扎進肉裏，再是穿過內臟，最後卡在骨頭縫隙之間。沒有拔出刀的條件，於是刀跟人的身體不計生死地長在了一起，讓人變成帶刀的人。但是這刀傷不了任何人，唯獨能傷到它的所有者。 可怕的是，這種創傷會傳遞給帶刀者的血親，讓人的骨血裏留下縫隙，以後每逢有風吹草動都會撥得人由內至外、不可抑制、越扎越深、鑽心刺骨的痛。 這不是一本容易讀的書，它情感的強度，問題的複雜性，600多頁的厚度，都很讓人望而卻步。但是它卻叫我讀的很難過、很感動，看的時候幾次要哭出來。合上這本書後我問自己：這本書究竟好在哪裏？其實我並沒有想出一個標準答案，只是隱約的覺得不能忘記人類的暴行。苦難是沒有意義的，但是銘記苦難，從苦難中汲取經驗，避免苦難再次發生，是很有意義的。

藉由一個家庭的故事消化一件恢宏的歷史事件的含義，跋山涉水，遠渡重洋，救六位親人自日益模糊的回憶和即將被遺忘中。作者非常能寫也非常會寫，將尋訪故地回溯過往的經歷與古典學文學故事選段巧妙結合，還原歷史圖景的同時重塑當下見聞，把在不同地域空間中停駐移動的蹤跡化成縫合失落生平和情感缺口的針腳。雖然幾年幾十萬字的最終記錄尚未能補全親人們的完整遭際，但命運離合的悲歡卻因期間反覆回望與找尋過程中的奇妙際遇達成了突破時空限制的互動相通。“萬事皆堪落淚。”人們哭泣各有情由。國恨家仇、族羣恩怨、親屬糾紛，可說的、不可說的，公開的、隱匿的……人與人命運的聯結，緊密程度遠超想象，無論經由愛，還是經由恨。

擂24 讀過作者的《與父親的奧德賽》，對本書的寫法有基本的心理預期，沉浸讀下來還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愴然興懷。苦難不是一種結局，是過程和細節，以及對細節的自反性思考，一種苦難不能掩蓋另一種苦難，比如那些爲了拯救家族屈服於強制婚姻的女子，親族兄弟間的齟齬。作者的古典學背景加上對經書議題的研討，在互文中造就了對苦難的俯瞰和遠觀，使讀者不僅僅收穫道德義憤和陷溺姿態，細節和場景又將讀者拉回歷史現場，那些民族間的複雜恩仇，被碾壓的青春。往復間人們學習如何與苦難共存，不再恐懼苦難和歷史記憶，收穫一種直面的勇氣，這種勇氣是安提戈涅的，也是亞伯拉罕的，是每個人的。

你可能覺得都好幾代人過去了，這麼私人的見怪不怪的事情還祥林嫂一樣不厭其煩地講沒有意義，現在殺巴勒斯坦兒童的以色列人也是這麼想的，最近德國極右翼政黨得到最多選票，選民們也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