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其亮
1928年,上海名門女子黃慧如懷着身孕,與家中男僕陸根榮私奔蘇州。陸很快被捕,她則站上法庭,宣稱兩人自願相愛,並要以自己的選擇反抗舊家庭。 案件迅速席捲全國報紙。記者追蹤,讀者來信,法官反覆改換罪名,電影公司把尚未結束的事件搬上銀幕。媒體不斷爲黃慧如安排新的身份:反抗禮教的新女性、受騙的無知少女、忠貞的妻子、需要被拯救的母親。每一種聲音都聲稱理解她,也都在改變她。
又找到了看《施劍翹復仇案》的樂趣,這本書對女性主義的探討更加深刻,女性主義最終要落到關注具體的人 相比施劍翹,作者對案件本身的介紹非常精簡,免去了繁瑣的事實羅列 一個富家小姐和僕人私奔的故事,碰上思想解放的時代,五四時期的新潮概念向下層民衆擴散,人們藉此表達對婦女權利、戀愛與結婚自由的看法 作爲主角的黃慧如的想象也在被誘騙的無辜少女,勇敢追愛的新女性,寡廉鮮恥的通姦者,賢妻良母,慈母來回切換 不光是看客的多元塑造,她自己本人也隨着輿論的風險改變着人設;加上此時興起的媒體競爭,新聞新聞寫作小說化,最終引爆了這顆流量炸彈 漩渦中心的黃慧如,並沒有堅定反傳統的抗爭符號,陸也並沒有人們想象的在乎平等尊重,隱瞞已婚,在乎傳宗接代,表演深情,通過自由戀愛這類概念轉變自己的形象。一對被荷爾蒙支配的男女被放到聚光燈下,影響着知識精英與大衆文化也被其改變 陸根榮被判決的過程,體現了民國司法改革和實踐的拉扯,對比《中華帝國晚期的性、法律與社會》對性犯罪的規定,女性缺乏自主能動性,男性是罪行的積極實施者,擁有自主權,女性至多有被動的能動性。民國刑法改革希望尊重女性的自主性,20歲以上的女性不再適用於和誘條款。 黃母認爲判兩年太輕了,以女子智識不足,想讓略誘成立,這也成爲一種司法實踐的手段,就是宣稱女子智識不足 到陸案判決時,和誘已經過時,略誘又證據不足,盜竊也沒有成立,陸最終無罪釋放,但是來回審覈就有兩年,可見許多受大衆指責的案件雖然並沒有觸犯成文法,但是執法者操縱法律實踐來平息衆怒。 對於民國噴湧的女性思潮、愛情思潮,也在這件案子有了具體的表現 對於改革者而言,他們想建立的女性主體性,不包含性越軌,將女性性行爲非罪化,其實是爲了滿足外交需求,跟上西方文明的步伐 有人視愛情爲個人解放的必經途徑,有人認爲家庭爲構建強大民族國家的基石,同爲追求進步的知識分子,有人推崇私奔,有人呼喚回歸家庭生育後代 黃陸案也應該是中國最早的“熱搜爆”,相關報紙是最早的營銷號,要將當事人榨乾爲止 精英與大衆的爭鋒也在輿論場上演,精英們視流量爲洪水猛獸,不能容忍失去價值觀的定義權,痛斥公衆缺乏同情心,是試圖將大衆參與公共生活和話題的討論貶低爲非理性和瘋狂的行爲 而大衆喜聞樂見的文化產品,則多持保守立場。 戲曲將黃慧如比作孟姜女,讚頌她忠貞不渝;愛情只爲延續香火而存在,文明、平等、自由則是陸誘惑的藉口 現代小說則將黃慧如不良的摩登女性,都市罪惡的代表 而電影對黃慧如抱有同情,其解決之道卻是讓其等待一個拯救者的出現 我們無從得知黃慧如的真實想法,每一種形式都是她,也都不是她。黃通過公衆形象的打造建立起主體性,又在不斷的變更中毀滅了主體性,她的前後矛盾顯示了主體性實踐的過程
一個人究竟要被講述多少次,纔不再是她自己。1928年的上海,一個懷有身孕的名門女子,跟着家中男僕消失在去往蘇州的路上。她以爲這是一次對舊家庭的出走,卻不知自己從此被交給了更龐大的敘事。報紙替她開口,法庭替她定罪,銀幕替她演繹,所有人都聲稱懂得她,可每一種聲音都在把她改寫成另一個人。她被塑成反抗禮教的新女性,又被說成受騙的少女;被贊爲忠貞的妻子,又被憐作需要拯救的母親。沒有一種身份真正屬於她,卻每一種都被當作真相流傳。她最終成了所有人投射慾望的容器,唯獨不是那個在命運岔口做出選擇的自己。
層次豐富的微觀史,作者保持了剋制、敏銳的寫作風格,關於“以媒體報道作爲歷史研究素材的固有侷限”保持了審慎態度,關注新舊糾纏的複雜地帶且不乏現實關懷;從小切口衍生出的前四章論述緊湊,理論及材料信手拈來,最後一章稍散,但仍可見作者功力。可與《施劍翹復仇案:民國時期公衆同情的興起與影響》對讀。
多維、剋制、精當是這本書值得推薦的特點。著者相當剋制,絕不下主觀斷語,但其從事件漫散至社會各領域然後折射出的光譜解析,精當的呈現了主觀的目的——以印證時代背景下政府、輿論、民情互爲作用、共同推動、反覆發酵,個體隱私事件無法以是非二元論作結。本案放在今時今日,一百年了,我們可曾會有什麼變化?
就我個人而言,我不是很喜歡這種並列的專題論文式結構,這犧牲了閱讀節奏上的遞進感,讓我在閱讀上很疲憊。一場民國私奔案本身只是一樁私人情感糾葛,但是一旦進入公共輿論空間,當事人自身也就失去了對這個故事的控制。公衆看似在爭論她的自由,實則通過不斷的命名、分析和審判,讓她從一個“主體行動者”變成了“公共話語材料”。
一起私奔事件,引發了社會的大討論。 有人把她塑造成“反抗舊家庭秩序中的革命者”,有人把她寫成被惡僕誘拐的弱女,還有人把她定義成“需要拯救的可憐女性”,希望她迴歸家庭。 作爲事件主角的黃慧如,始終被輿論裹挾着,扮演着社會上不同聲音給她安排的人設。她的主體權始終不在自己手裏,彼時她只是一個孕婦,一個迷茫的普通人,甚至不知道未來該走向何方。 她,究竟情奔何處?但隨着她離奇去世、又或者失蹤,最終成了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而世間再難拼湊出一個真實的她。 勇敢是她,迷茫是她,堅決是她,後悔還是她。多年以後,我們依然無法透過層層史料看懂她,她也始終沒有從那場漩渦中徹底走出。留給後人思考的,就是那場在時代變革浪潮中,新舊秩序觀念在一個普通女性主體權上的不斷博弈。
一段最開始就不被人看好的愛情到最後果如其然…一個議親失敗(據說是有位擔心孫女嫁入豪門後身份不對等的祖母反對,這擱在現在都很難得)的大戶人家小姐失落空虛之間被家裏小廝鑽了空子,原本我都還心存幻想,上海的22歲黃小姐總該見過些世面,她看上的人雖然出身低但或許人好呢?直到庭審中的陸根榮發出了聲音…天吶…黃是出於什麼心理接受了陸呢,對家中安排命運的反抗?這個明顯文化程度明顯不與黃匹配的已婚男人…兩人言語上很難說能有什麼共同話題吧?純純甜言蜜語?黃小姐樣貌和已經接受的教育而言,不至於如此容易淪陷於如此淺白的攻勢吧…想來想去還是一時的任性和對家族的反抗終於把自己推向了萬丈深淵…不敢想最後一刻的黃,心裏得有多麼悔…一切都被他們說對了…
《情奔何處:一起未完成的民國私奔案》是何其亮的歷史紀實作品。依託報刊與庭審史料還原轟動滬上的黃陸私奔事件,透過這場悲劇,審視五四浪潮下新舊觀念的碰撞、輿論裹挾與早期女性解放困境。敘事嚴謹兼具人文溫度,由一樁個案窺見民國社會百態,適合近代史與女性題材愛好者細讀深思。
以小見大,以古鑑今,作者以轟動一時的黃陸私奔案爲切口,展開對民國時期思想文化的觀察與分析。從精英知識分子到底層百姓,高端學術期刊引入的思想經過重重通俗化,最後呈現出的樣貌真實地反應了普羅衆生的審美趣味、道德期待與固有觀點。 在這起私奔案中,黃慧如本人的形象在司法與媒體處被多次建構,將她幼兒化無疑展現了知識分子因無法掌控新一代女性而產生的巨大焦慮,然而盛讚她是自由戀愛之先驅者也未必真正認可了她的主體性。全書最打動我的是後記處作者對主觀能動性的討論:黃慧如對自身的塑造與表達同樣幾經轉變,但如果僅僅認爲她脆弱彷徨是不公平的,因爲這種行動本身便代表着她能動性的構建。“亟需應對的是女性面臨的具體社會經濟困境和深層次思想上的歧視與誤解,而不是陶醉於解構主義的抽象演繹中,將活生生的人異化爲語言符號。”
從一個案件講到一整個時代的佳作。比起《施劍翹復仇案》所關注的一個案件被不同時代的政治角力與主角本身所解讀,《情奔何處》更加關注同時代切面下的不同思想。從不同報紙、文人與官員對黃陸私奔案的判決和評論,何其亮抽絲剝繭地梳理了背後潛移默化,有時衝突的思想。何顯然注意到了個體能動性和社會塑造之間的張力:如果人的一切都是社會塑造的,那能動性在那裏?何巧妙地回答了這一問題,並在這一過程中,其優秀的實證功底讓本書成爲了一部精湛的思想史。唯一的遺憾是偶爾邏輯有些跳躍微弱降低了可讀性,但與閱讀全書的過程中帶來的智識快感相比完全不算什麼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