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尋馬

“馬，漂亮動物。”在作家依蔓的意識深處，馬，或許代表着自由，代表着瑰麗的遠方。在我剛剛走近依蔓文藝氣息十足的文字，恍惚間，記憶回到了好多年前，讀蘇童《你好，養蜂人》的時候。 雖然相隔三十多年，但是我依然從依蔓逃離城市的迷茫、焦慮中，讀到了和蘇童一樣的青春印記。 “荒野尋馬”，實際上是一種逃離，對城市的一種厭倦和放棄，對荒野、對自然、對未知生活的一種嚮往。 這種情緒，在當下年輕人不斷焦慮、躺平的年代，可以說是非常具有普遍性。作家依蔓，很自然地將這種普遍的情緒，巧妙地藉由“荒野尋馬”這種獨特的事件和軌跡，演繹給我們當下的年輕人。那是一場心靈上的共鳴，也是一份彼此孤獨的慰藉。 依蔓的“荒野尋馬”和李娟在阿勒泰放羊有着異曲同工之妙，都是講述女性如何在世界上尋找自己、安置自己。 但是兩人又有着本質上的迥異，依蔓的荒野尋馬更多的帶有尋找“確鑿之物”的迷茫，以及她對“荒野”的疏離感。 明明身在其中，但是依然無法融入其中，像是遊子，又像是過客。我不知道想要什麼，但是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哎，誰的青春不是這樣從迷茫中跋涉而來呢？ 依蔓的文字初看文藝氣息濃郁，再品，能感受到她對文字的依賴與執着，就像2024年諾獎得主韓國女作家韓江，在文字裏尋找人生的終極意義；又像是杜拉斯向文字索求，一份嚴肅深刻的人生哲思。她們何其相像，就像杜拉斯說的那樣：“寫作就是我的生活。” 然而，生活終究需要一些實實在在的、曾經滄海難爲水的經歷和成長吧。（2026年7月16日）

感謝贈書。非常好讀的一本，又因爲過於貼近我的真實生活而常常讀到流淚、顫抖。 讀這本書前半部分的某個夜晚，情緒很差，毫無邏輯地打下了一大段文字。 寫我去年冬天強烈到難以自拔的異己感、寫我看着鏡子裏陌生的自己，感到恐懼無助無處可逃。 那股感覺飛快地逝去了，在冬天之後，它偃旗息鼓，再也沒有出現。 但一整個冬天，我都沒敢書寫這份感覺，似乎只要我真的將其書寫出來，其存在也就確切的被證實，我就不得不直面這種恐怖的感覺。 我不想面對。 又或者說，我冥冥之中感覺到如果真的要去面對這股力量的話，也許我就會被吞噬。像依蔓寫的，在無人之地被沼澤吞噬，無法發出呼救，因爲四周無人，因爲你說着周圍任何人都聽不懂的語言。 就是這樣。 儘管我過得並不差，家人、朋友、遇見的人也都很友善。但曾有些東西，悄無聲息地崩壞了。 我至今也沒有找到究竟是什麼崩壞了，也不知道我該不該去找。 想起幾年前冬天寫下的：“寫下來，是爲了遺忘。” 寫下這件事的我，也會在某年某月忘掉它嗎。忘記，意味着消失嗎？還是意味着忽視呢？ 我依然給不出答案。 讀到結尾，看作者寫自己找到了某種確鑿，與自然萬物同一的一種確鑿。她寫“將遷徙視作一種苦累”本身就是一種城市思維，在荒原上遷徙的人們，只是從家裏的一個房間，搬到了另一個房間。 那是超越時光、空間的，另一種永恆存在的確鑿。對遊牧中的民族而言，遷徙就是TA們的確鑿，時刻應對不確定的一切就是TA們的確鑿。 存在這樣一種確鑿。 只是我們每個人的確鑿可能都有所不同吧，或早或晚，我們找到它。 或早或晚，我們踏上人生的荒野，然後，找到那匹馬。 所以，活下來，活到踏上你人生荒野的那一刻，活到你騎上馬背的瞬間，活到你願意繼續活下去的每一刻。

荒野尋馬，亦尋我心 我是出生在馬背上的姑娘，風與草原是我的童年底色，馬蹄踏過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自由的印記。策馬奔騰時，風灌進衣領，原野在眼底鋪展，那是刻在骨血裏的暢快。 2022年，依蔓厭倦都市快節奏，辭去工作奔赴海拉爾與馬爲伴；而我，卻爲了兒子，勒住繮繩、下馬入生活，一困便是近四年。讀依蔓的《荒野尋馬》，那些雪原尋馬、馬背穿行的文字，打開了我塵封的記憶與心事。 書中，依蔓深入中俄邊境的恩和草原，與牧民同住，在零下四十度的風雪裏尋找走失的馬羣；在西班牙村莊，看村民圍捕野馬、削去鬃尾；在蒙俄邊境，隨馴鹿人穿越荒原。她以腳步丈量荒野，以身體貼近自然，在失控與未知裏，拆解都市人對“確定性”的執念。 想起自己的馬背歲月：那時的我，是風的夥伴，是原野的女兒，無需顧慮三餐瑣碎，不必周旋人情世故，只是握緊繮繩，奔赴任何方向。成爲全職媽媽後，生活被奶粉、輔食、哭鬧與哄睡填滿，曾經馳騁的原野，成了方寸之間的客廳與臥室；曾經自由的靈魂，被“母親”的身份牢牢困住。我常常在深夜哄睡孩子後，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草原的風、奔騰的馬，心裏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依蔓在荒野裏尋馬，我在生活裏尋自己。她的勇敢，在於主動逃離舒適圈，奔赴未知；而我的勇敢，是在瑣碎日常裏，守住內心的那片原野。荒野是我內心不被馴服的角落，尋馬是依蔓平凡生活裏，丟不脫的那份對自由的嚮往。 如今，孩子漸漸長大，我也開始試着重新拾起熱愛。週末帶他去郊外，看馬兒奔跑，聽風掠過耳畔，那一刻，彷彿又回到了馬背上。我終於懂得，下馬不是失去自由，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紮根生活；尋馬也不必遠赴荒野，心中有原野，處處皆可馳騁。 《荒野尋馬》讓我看見，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匹野馬，它或許會被生活暫時困住，但永遠不會消失。願我們都能在人生的原野上，既敢策馬奔騰，也能從容下馬，在生活與自由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守住內心的遼闊。

依蔓在混沌與無常中試圖造訪一種「確鑿之物」。 她去往呼倫貝爾，去尋找馬，解救自己像解救泥沼中被困的動物。她先將我帶入那裏，帶我看到她非走不可的決心，再向我解釋她爲什麼一定要去向那裏，於是我明白，這的確是一趟非走不可的旅途。 「想要離開」和「真正離開」，是完全不同的事，從產生想法與付諸實際中，還隔着一條長長的路。有一種能夠全身而退的生活方式嗎？想象是最安全的，但她顯然不是會安於想象聊以慰藉的人。她無法阻攔別人的評判——逃離城市，來到曠野，是由於「逃避現實，對遠方存有幻想，爲荒野附着濾鏡，沉於自我感動。」她說，她只是來找一些東西，找一些可以仰仗相信、城市中遺失或從未擁有的東西。 嚴格的管控政策讓出行變得更加困難，依蔓形容，這是“控制之上疊加控制”的城市。但恰恰是重重阻撓下，才更顯某種必須要離開的決心。 疫情曾經以如此莽撞的方式駐紮在我們每一個、只要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的生命中，沒有人可以逃脫影響。你躲避追捕，你動彈困難，你對抗慣性，而你當你再次尋找它的時候，它早已學會了隱身術。她問，在龐大失序和劇烈流變之中，存在確鑿不移的東西嗎？我也想發問，在堅固的事物不斷瓦解的當下，如何扒開生活本身唬人的假面，尋找到那顆不變的、堅硬的核？ 與其說是去往荒原「尋馬」，不如說是去往更廣袤的天地尋找「確鑿」。 於是書寫脫軌故事的人，也成爲脫軌人生的實踐者。 她的經驗跨越城市，附着在草原表面，在曠遠的動盪中撫摸馬匹，黃昏的風聲中輕輕搖晃。她意識到她無法進入不屬於她的傳統，意識到生活在那片寒冷且曠遠土地的人是如何面對自己的生活的，意識到「確鑿」本身的龐大虛妄。我們懼憚的不確定性早已長入身體的骨節，也即將在某個不確定時刻開裂。那麼大地與流變就是確鑿，爲我們所懼憚的動盪本身就是確鑿。穿梭在哪裏都是穿梭在大地，只是我們願意開脫生活的邊界，探索另一重可能。到那個時候，我們內心的疆域也愈發遼闊，足以在荒原中擁有一座流徙而無需懷疑的烏爾特。

我是預備好被這本書遺棄的。我本能地害怕靠近描寫廣闊天地的書，我在偉大的自然裏會像一顆小石子一樣。但真正讀書的時候只有感謝，依蔓在荒野和個人生活之間來去，講述工作、家庭、焦慮，我覺得我看到老小區樓下那棵樹掉了好多成熟的果子，它們都露出柔軟的真心。一直以來都是我身上曾經最討厭的特質讓我去講述：我的貧窮、我的膽小、我被忽視、我被討厭。有的痛苦就是要寫好多好多遍，喊到全世界都有迴音。確鑿無疑的東西，也許正是我們的聲音。

在讀了荒原老師寫的荒野尋馬書評、和企鵝老師聊了兩句這本書之後，我就確信自己一定會喜歡這本書，但前面買了挺多新書一直沒讀，這本就想等等再買（或者等上架），一次工作崩潰中的間隙，毫無準備但又感覺早有預料地下單了這本。 某天老闆不在時，帶去單位一口氣讀了一半，後面因爲又開始忙，後半本暫時擱置。 不確定是在讀到多少時，就瞭然於胸爲什麼我和荒原老師都會喜歡這本書——作者辭掉一份優渥又穩定的工作，離開璀璨華麗的超一線城市，去向內蒙古鮮爲人知的小地方：恩和，去學騎馬、趕馬、尋馬，去不確定中找尋一種確定，看起來有點兒古怪，想讓旁人瘋狂問爲什麼，但我能懂那種在穩定的秩序中突然（想要）脫軌的迷亂感，這種變化帶來未知、帶來恐懼、也帶來新奇與新的循環。 荒原老師一開始吸引我的，是她鋒利又有銳度的文字，當然還有她的名字，我想，把荒原寫進自己暱稱，是帶有一種怎樣對自由、對寬闊的嚮往呢，加上她的微信以後，發現她除了用文字做表達，也喜歡用攝影的方式——她拍自己摘抄的喜歡的段落、拍街景、拍書店、拍酒、拍她旅遊喜歡的地方，她的圖有冷峻利落的偏暗色調，也有帶着陽光、綠葉、草地的溫暖色調，就像她寫的故事，有的角色只配得到決絕的結局，而有的，在吞嚥了不甘與爭吵之後，在磋磨了等待與不安之後，還是曲折地決定要一起走。在激女的身份之外，我發現我們很微妙的相似之處，奇怪的是，我從小是很不喜歡被別人說“和誰很像”的一個人，但如果是我喜歡的、欣賞的女孩，我又總是自己主動找一些我們的共有之處——生病對我來說是一種不得不的脫軌，而自這一次重大脫軌後，我好像越來越回不到軌道之上，畢業五年，做過十多份工作，最長的一份只有一年時間，沒車，沒房，也沒啥存款，23年自己旅遊後就愛上一人出遊，逐漸探索自己的出行地圖，而我總笑說荒原老師是自己的PLUS版本：工作攢點錢，夠了就出去玩。我們經常會彼此分享想去的地方，也會很偶爾地吐露生活工作對人細小但真實的消耗，會討論，出去玩真的是一種自由嗎，如果是，這種自由之外的代價是什麼，這種自由是否要衡量值不值得？就像我們都喜歡的一個女性揹包客博主，她同樣拋棄了一些世俗意義裏很光鮮的東西，四處遊歷，鏡頭裏的她是如此鮮活，如此豐盛，但某期她的視頻卻坦言，流浪、戶外和自媒體真的不是曠野，被剝奪的感覺也依然存在。 也許就當自由也成爲一種形式，一種標籤，一種造夢之後，追逐自由本身帶來的種種也會變質，但那好像也沒關係，在擠出一點時間與金錢之後，我依然想要收拾行囊，親自走過一些嚮往的地方。今年去了想去很久的福建，沒查天氣，下飛機才知道颱風天，想去的海島沒去成，但喫了很多美食，不同於以往典型的J人出遊，這次也悠閒很多，企鵝老師問我，未來你有可能會和荒原老師見面嗎？我說，一定會的，要麼是在路上，要麼她來找我，我去找她，去年跨年時，荒原線上給我看她調的酒，希望我們早點真正地碰杯。

坦白來講，中後段總讓我覺得「矯情」。雖然題爲《荒野尋馬》，但作者一直在荒野這個非理性的存在中尋找的並非馬，而是這個人人都在鼓吹理性與利益的世界中難覓的確鑿。 那些與荒野切密相關的體驗讓我好奇，而寫到她之所以決心離開上海，去到這麼一個地方、尋找在許多人看抽象又不切實際的「確鑿性」的個體生活經歷，閱讀體驗就讓我有些又愛又恨。真誠不可否認，可越到後面就越覺得她沉浸於奔走相告自己的痛苦，以至於失去了對文字的掌控。 但就像塔姆辛在《我是一座島》裏寫的，我也忍不住問自己：我爲什麼對她的痛苦心懷牴觸，是生怕助長我自己的軟弱嗎？我也經歷過上海封城，我也曾因爲一份看似光鮮的工作深陷焦慮與抑鬱，凌晨兩點走在下班路上突然驚恐發作，迷失地站在十字路口只會大哭，她的痛苦於我而言如此真實，以至於我好想感謝她去尋找了這個答案。

一個祕密，存在於我和荒野之間。離開城市走進邊境的風裏，才慢慢懂了，龐大失序的世界裏，唯一確鑿的東西不是控制，而是允許自己不穩、不怕、不躲。那些舊記憶被劃開的時候，疼過之後才發現裏面包着愛。舊的東西一路上不斷碎掉，不是失去，是終於不再替別人活。世界和自我被一次次重構之後才明白，活着不必永遠正確，只要還願意，在荒原上再走一步。

雪原遼闊，馬蹄悠遠。依蔓背起行囊走進荒野，表面是尋覓野馬，實則是掙脫都市的精神枷鎖。風雪、荒原、古老的民俗，一次次衝擊着她固有的認知。書中沒有詩意化的遠方，只有真實的苦寒與惶惑。當她放下對人生“確定答案”的執念，才懂得荒野教會人的，是接納無常。遠行的終點，從來不是某處風景，而是重新看見自己。

起初我以爲是母語羞恥症發作，但張愛玲和扎十一惹沒讓我發作； 那麼可能是我對文藝腔調和“好詞好句”過敏？赫拉克利特柏拉圖列維斯特勞斯埃文斯普理查德…出現在講述裏，使語言坍塌縮至宇宙的唯一真理； 用外人的視線觀察自己，即使是恐慌發作，敘述者“我”依舊是一個被束縛和審視的對象。寫姥姥的《秀英廚房》讀起來像她第一次出場，即使她進入不同的人設出場數百次了。 自我不在場的尋覓自由，就像風吹過一截人類遺棄在荒地的塑料管道，我的讀後感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