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波德萊爾
《惡之花》從各個角度來講都是面目一新獨樹一幟,出乎人們的意料,頓時引起了社會各界人士的傾注,某些人認爲這個怪物般的詩集是傷風敗俗和褻瀆神明的。波德萊爾因此還喫了一場官司,詩集不僅被禁,而且詩人和出版商都被罰了款。但是偉大的作家雨果先生卻對此書大加讚揚,說它猶如光輝奪目的星星,給法國詩壇帶來了新的顫慄。雨果的這一論斷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顯得到正確和公允。正是這部《惡之花》開創了法國近代詩歌的新時代,在西方詩壇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人們也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這是一部藝術技巧十分高超,而思想內容極其豐富的作品。
永遠做一個詩人,即使在散文中[愛心]
二二年第19本書 四月的最後一天,看完了波德萊爾的《巴黎的憂鬱》。 我閱讀的是四川文藝出版社胡品清先生翻譯的版本。相對於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錢春綺先生翻譯的網格本《惡之花 巴黎的憂鬱》來說,胡先生翻譯的文字更加優美,更加觸我的心絃,我且在下面附着兩段各自的翻譯。 胡:《6 每個人都有他的妄想》 一件奇怪的、引人注意的事:那些旅人中沒有任何一個像是被懸在他的頸上、貼在他的背上的那猛獸所激怒:人們會說他把那怪獸視爲自身的一部分。所有疲倦而嚴肅的面孔,沒有表示任何絕望;在憂鬱的蒼穹下,他們行走着,雙足陷在大地的塵土裏,陷在和天空一般荒涼的大地。他們有那種被命定的永遠懷有希望的人才有的忍讓的面容。 錢《6 人人揹着喀邁拉》 有一件奇妙的事值得注意:在這些行人之中,沒有一個對吊在他的頸部、貼在他的背上的猛獸含有怒意;可以這樣說:他把這怪物看成是他自己的身體的一部分。所有這些疲憊而嚴肅的面孔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絕望的神色;在憂鬱的蒼穹之下,他們的腳陷入像天空一樣荒涼的大地的塵土裏,他們露出註定要永遠抱着希望的人們的逆來順受的表情緩慢前進。 博德萊爾真的是一個天才! 他的文字能讓我將他引爲知己,而明顯的我其實是夠不着他的。優秀的文字總是能夠讓我覺得我並不能理解他。 在他描繪的過程中,或者說他在自說自話的思想裏,我完全陷入了他的世界。以其中一篇《愛神、財神、榮譽》爲例,他的描寫:第二個撒旦既沒有悲歡交加的樣子,也沒有那種委婉的、美好的姿態,也沒有那種細巧的、香噴噴的美姿,那是一個寬闊的人,臉大而沒有眼睛,他的大肚子突出在大腿之上,全身的皮都是金色,上刺有一羣會動的人,那些人代表着普遍的貧窮。有矮小的、枯瘦的人,自願掛在一個釘子上;有一些矮小畸形而瘦瘠的地祗,他們祈求的目光比顫抖的手更會懇求施捨…… 我腦海裏完全構想出了這樣的場景,而在後來作者的吶喊聲中:“爲了我自己的快樂,我無需任何人的悲憫。我不要一種因不幸而變得淒涼的富貴,那不幸就是你皮膚上的人所代表的。” 我完全感受到了那種撕心裂肺的震撼!! 這本書篇幅不大,在閱讀時完全是沉浸式的身心享受,昨日下雨,在雨聲的淒厲中,很愉快。
波德萊爾《巴黎的憂鬱》✔️ 極端的浪漫派 “波德萊爾是現代派詩歌的先驅,並被奉爲象徵主義文學的鼻祖。他在作品中絕妙地運用了象徵主義的手法,有時把社會生活中很複雜、很龐大的現象表現爲一件很渺小、很可笑的小事,也有時把現實中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備加誇張;並且經常用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瑣事去寓意一些大家意料之外的生活真諦,教人有充分回味思考的餘地,給人帶來新鮮而豐富的思想和意境。我們在讀他的某些作品,特別是那些看似怪誕的抒寫時,不應該單單從字面上去理解它,而應該努力從詩人的字裏行間找到真正的內涵和外延。” “請注意,這樣的組合爲我們大家——您、我和讀者們提供了何等的方便啊!我們可以隨意地把它切割,我——在幻夢裏;您——在手稿上;讀者——在閱讀中。這也是因爲我不願把讀者倔強的意志系在一根沒完沒了的極細膩的情節線上。去掉“一節椎骨”吧!您將發現這支幻想曲的兩端會毫不費力地連接起來;把它砍成無數的小段吧!您也會發現它們每段都可以獨立存在,自成一體。我很希望這裏能有某些生動的段落能夠使您滿意,開心,所以纔敢於把這整整“一條蛇”都奉獻給您。” “您自己本人,我親愛的朋友,不是也曾設想把“玻璃匠”[2]的那種尖厲的叫聲試着譜寫成一首“歌曲”嗎?您不是也曾試想把這透過街道的濃霧和直衝頂樓的叫聲中所包含的極端悲哀都表達在一篇抒情散文中嗎?” “—啊呀!你究竟愛什麼呀?你這個不同尋常的陌生人! ——我愛雲……匆匆飄過的浮雲……那邊……美妙奇特的雲!” “啊!難道就該永遠地痛苦下去嗎?或是永遠地逃避美呢? 使人迷醉的大自然啊, 你沒有半點憐憫之心, 你是永遠勝利的敵手; 饒恕我吧! 請不要再誘惑我的慾望與高傲! 對美的研究就是一場殊死的決鬥;在這裏,藝術家只是在被戰敗之前恐怖地哀鳴着。” “間屋子,就像一個夢。一間真正的精神之屋。一種輕微的粉紅和淡藍瀰漫於室內呆滯的氣氛中。 在這裏,心靈沐浴在懶惰之中,懊悔和慾望爲它染上馨香——一種在暮色蒼茫裏閃着藍光的暗玫瑰色的東西,猶如瞌睡之中的快樂的夢。 傢俱的形狀都拉長、衰弱、疲憊了,它們也是一副做夢的樣子。人們會說,它們也像植物和礦物一樣,被賦予了一種夢遊的生命。布簾、花朵、天空、夕陽也在以無聲的語言訴說着。” “啊!真幸福!我們一般所說的人生,就是在它最幸福的時刻,也沒有絲毫能比得上我現在所感覺到的。我體味着它,一分鐘,又一分鐘;一秒鐘,又一秒鐘…… 不!這裏分秒都不復存在,時間已經消失,主宰者是永恆,極度快樂的永恆!” “值得注意的是,沒有一個旅行者對伏在他們背上和吊在他們脖子上的兇惡野獸表示憤怒,相反,他們都認爲這怪物是自己的一部分。在這些疲憊而嚴肅的面孔上,沒有一張表現出絕望的神情。在這陰鬱的蒼穹下,大地也像天空一樣令人憂傷,他們行走着,腳步陷入塵土中,臉上呈現着無可奈何的、被註定要永遠地希望下去的神情。 旅行者的隊伍從我身邊走過,沒入遙遠的天際。由於行星圓形的表面,人類好奇的目光消失在那裏。” “不高興所有的人,也不高興我自己;我真想在黑夜的靜謐與孤獨中贖回罪身,自行孤傲。啊!我所愛的靈魂,我所歌頌的靈魂,快來支持我、援助我吧!把世界上的謊言和墮落人心的污氣給我趕遠點吧!您啊!我的上帝!賜我幾句美好的詩句,以此向我自己證明,我並非最無能的人;我並不比我所輕蔑的人更低賤。” “人羣與孤獨,對於一個活躍而多產的詩人來說,這是兩個同義語,它們可以互相代替。誰不會使孤獨充滿人羣,誰就不會在繁忙的人羣中獨立存在。” “伏弗那爾格[1]說,在公園裏一些幽靜的小路上,常出沒着落空的理想、埋沒的發明、流產的功名和所有煩亂鎖閉的魂靈。在它們身上,風暴還發出殘延的怒吼。它們遠遠地避開興高采烈、遊手好閒的人們投來的傲慢目光。這種陰鬱的僻處是命運的殘亡者相聚的地方。 這些場所往往是詩人與哲學家喜歡猜測和遐想的地方。這裏有着一種確實存在的精神食糧” “她戴着一條破披巾,身體僵硬,直挺挺地走着,全身顯出一種斯多葛派[2]的高傲。” “到處一片光芒、煙塵、叫喊、歡樂和嘈雜;一些人在花費,另一些人在賺錢;不管是花費還是賺錢,人們都同樣地興高采烈。兒童們拽着母親們的裙邊,爲了得到幾根糖棒;或者趴到父親的肩膀上,以便更好地觀看像神一樣令人眼花繚亂的魔術師。到處瀰漫着一種油炸食品的香味,這味道壓倒一切芬芳,像是爲這節日所供燒的香火。” “我覺得好像有一隻歇斯底里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眼裏充滿了淚水,這淚水滯留在我的眼眶內,使我感到眼前一陣昏花” “一天,我在旅行途中,來到一處風景極美堪稱絕佳的地方,我的心靈裏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思想也同這景色一樣飄飛起來;此時此刻,肉麻的愛情、低級的仇恨、一切庸俗的情感,就像我腳下山谷中的雲霧一樣,離我遠遠地飄開去了;我的心如此純潔、寬闊,就如同這庇護我們的蒼穹;一切塵世間的記憶在我腦海中都愈加顯得模糊渺小,就像那聽得到看不見的鈴鐺聲,顯得十分遙遠,遠在另一座山的背坡上。” “這場戰鬥給我眼前的風景罩上了一層陰鬱的烏雲。我看到這兩位少年之前的喜悅心情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憂傷地呆了好半天,嘴裏不住地念叨着:“世上有一個豪華的地方,那裏麪包被稱作點心,這食品如此稀奇,竟能引起一場兄弟間相互殘殺的戰爭!” “在你這火爐般熾熱的頭髮中,我又呼吸到摻有糖和鴉片的菸草氣味了;在你頭髮的靜夜裏,我看到熱帶藍色的天空在閃耀;在你毛茸茸的頭髮的海灘上,我又沉醉在柏油、麝香和可可油的混合氣味之中…… 讓我長久地銜住你烏黑粗大的辮子吧!當我輕嚼着你這倔強的、富有彈性的密發時,我彷彿在吞食着回憶……” “夜晚在他們精神上佈下了黑暗,卻在我的頭腦裏放射着光明。同樣事物在不同人中引起了截然相反的後果。這樣的事雖然並不稀奇,可我對此還總是感到恐怖不安。 啊,夜晚!啊,令人爽心的黑暗!您是我內心歡樂的信號,也是我精神恐慌的慰藉。在曠野的靜寂中,在一座都市石砌的迷宮裏,閃閃的繁星,明亮的燈盞,你們就是自由女神所放出的焰火啊! 蒼茫的暮色啊,你是多麼溫柔甜蜜!粉紅色的晚霞還滯留在天際,就好像在夜晚勝利的打擊下,白天正在殘破喪生;又像是多枝燭臺上的燈火在夕陽的最後餘暉上罩上了一層昏暗的紅紗;也像是在東方的深淵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揪起這沉重的帷幔:所有這一切也在人類一生莊嚴的時刻,模仿着內心複雜情感的搏鬥” “我也知道,可怕的魔鬼總是縈繞於枯野荒原,淫穢的凶神永遠歡笑在孤家僻處。但同時,我又覺得也只是對於那些遊手好閒和放蕩不羈的靈魂,孤獨纔是險惡的。他們在孤獨中充滿情慾和幻想。” “既然我的靈魂這樣敏捷地旅行着,爲什麼要強迫我的軀體去變換地方呢?既然一個計劃本身就包含着足夠的樂趣,何必還要去實現計劃呢?” “她爲什麼離開她漂亮整齊的小屋子呢?這小屋在鮮花和草蓆的裝點下,毫不花費便成爲一間小巧的客廳。她在這兒歡快地梳妝、吸菸、納涼,或是在她那大羽毛扇子的小鏡裏自我欣賞着。百步之外,大海在沙灘上搖盪着,單調的浪濤聲伴隨着她迷茫的夢……院子裏小鐵鍋裏燉着番紅花調料的米拌螃蟹,傳來一陣誘人的馨香。 也許她和某一個年輕的軍官有約會吧!他在那遙遠的海灘上,曾聽到同伴們講述聞名的多羅泰哪!她肯定會求這位天真的小夥子爲她講述一下巴黎歌劇院的大舞會;問他是不是可以光着腳走進那裏,如同參加本地的星期天舞會一樣,這兒就連卡菲爾老太婆也會沉醉於狂歡之中呢!還要問問他巴黎美麗的太太們是否都比她更美呢!” “我試着向你們寫出這個令人難忘的晚會時,我的筆顫抖了,難以平息的激動的淚花充滿了我的眼眶。法婭烏勒的演技毋庸置疑地使我感到,對藝術的迷醉比任何方法都更能掩藏面臨深淵的恐怖。一個藝術家在自己的墳墓邊緣,可以懷着忘卻墳墓的歡樂去演出;就像他現在一樣,漫遊在美好的天堂裏,而在這個天堂裏沒有任何墳墓、毀滅可言。” “我看到在他那本來發白的臉上又增添了一層蒼白,如同新霜覆蓋舊雪一樣。他一邊看着他的老朋友滑稽地表現着死亡,一邊毫不掩飾地鼓掌讚賞着他的技藝。可是他的嘴脣慢慢地收得越來越緊了,兩眼漸漸地閃着光芒,噴射出一股內在的火焰像是嫉妒和怨恨。” “一個惡人是永遠也不能得到寬恕的,但知道自己是在作惡還是可貴的;最不可救藥的罪孽是作惡而不知其惡。” “靈魂是如此不可揣摸,常常是毫無裨益,有時還使人感到拘束。這次輸掉靈魂,我的心情只是稍微有點不安,還不如我在散步時忽然把公園門票丟了所感到的慌亂。” “年幼的小作者在講述他這段稀奇的新聞時,兩眼瞪得圓圓的,還閃現着他當時所感到的驚奇。夕陽正好照射在他栗色的鬈髮上,閃現了情慾的色彩斑斕的光環。不難猜想,他絕不會用一生去在雲霧裏尋找什麼神性,而會更多地從另外的地方獲得它。” “醉於何物? ——美酒、詩歌, 還是德性, 隨您便,但是—— 快陶醉吧!” “可是,如果它幫助我懂得,幫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並知道自己怎樣存在的話,我自身之外的真實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生得很美,而且不是一般的美,她簡直是漂亮得驚人。她蒙着一身黑色;她所給人的一切感覺像是夜一般靜謐、深邃。她的雙眼宛如兩個幽深的洞穴,閃爍着模糊而神奇的光,她的眼神彷彿兩道閃電突然在黑暗中迸發。” “人可能是不幸的,可是被慾望撕碎的藝術家卻是幸福的。” “月亮本身就是一股變幻莫測的情潮,當你在搖籃裏熟睡時,她透過窗子注視着你,自言自語道:“咦!這孩子我很喜歡。” 於是,她輕柔地走下雲霧的階梯,悄悄地穿過了玻璃。接着她懷着母親般的溫愛撲在你身上,並把她的顏色灑在你臉上。你的兩隻眸子還是綠色,而臉蛋兒卻顯得白皙。當你凝視着這來訪者時,你的雙眼奇特地睜大了,她卻十分溫柔地摟住了你的脖子,使你不再想哭了…… 然而,月亮姐姐歡樂至極,她使整個屋子充滿了熒光,就像一條閃閃發亮的小魚,所有閃動的光芒都在思想、訴說:“你要永久地承受我親吻的魔力。你會像我一樣美麗,你將要愛我所愛的東西和愛我的一切:水、雲、靜、夜;浩瀚的藍色大海,動盪多變的流水;你還要愛自身所不在的地方;愛你未曾相識的情人,奇形怪狀的花朵,使人發狂的芳香;還要愛在鋼琴上發癡的狸貓,它們像女人們那樣以沙啞、溫存的聲音呻吟着!” “此外,她又是如此溫存、熱情;她的愛就像人們在秋天似的愛;有人會說,越是臨近冬天,她心裏越會燃起一團新火,而她柔順的溫情永遠不會使人疲憊。” “難道你已經麻木到了如此的程度,只想待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就逃往那與死亡類同的地方吧。可憐的心靈,我負責咱們的旅行,去準備行李到多爾紐[4]。要不,再遠點,到波羅的海最遠的邊際去。再離生活遠一點,如果可能的話,咱們去北極點安居。在那裏,陽光只是一年斜掃過那麼一次,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也十分緩慢,這就使得大地毫無生息。那兒一半是烏有,一切都單調如一。在那兒,我們可以長期地沐浴在黑暗之中,同時,我們還可以觀賞不時出現在地平線上的北極晨曦,一束束玫瑰色的紅光就像地獄裏放的焰火,時而飛舞在我們身旁……” 終於,我的心靈爆發了,它冷靜地叫道:“哪兒都可以,哪兒都可以,只要不是在這個世界上。”
《巴黎的憂鬱》: 波德萊爾的文字說不上很喜歡,但總有三兩句妙語使我會心一笑,忍不住用筆勾畫,並在旁邊附上感想。他談孤獨,談自我,談人性,談戰爭……起筆並不宏大,多是生活瑣碎的思考;落筆也不置輝煌,文字輕巧得近乎無聲,內蘊卻深邃而振聾發聵。他很少正面描述一件事情如何,卻借"周圍的語言"把事物的本質說到極致;論述深刻諷刺,語言卻又美得如詩一般。美與醜,一個事物的兩種極端,在他的筆下達到和諧的統一。 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也不過一念之間。
陳果老師推薦而來,用身心去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