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愛彌爾·愛德華·夏爾·安東尼·左拉，是西方自然主義文學流派的鼻祖，其代表作有《小酒店》、《萌芽》、《娜娜》、《金錢》等，上述作品在堅持自然主義寫作的同時，體現了強烈的批判現實主義色彩，是西方批判現實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 ★左拉的自然主義理論強調文學的科學性、客觀性，注重表現遺傳和環境對人的影響，把真實感作爲小說家的首要品格，把客觀性作爲作家應該追求的創作特色。這與現實主義強調人物和社會環境的典型性以及過於“臉譜化”的修飾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但必須明確指出的是左拉的自然主義不是報告文學或新聞報道，不追求新聞價值，只追求刻骨的真實，如他所言“文學自然主義就是返回自然，返回生活，返回人本身，即在對現實的接受中，經由直接的觀察和精確的剖析達成對人世真相的描寫。”因此，他的小說人物的一言一行，都在遵循科學的規範。 ★《娜娜》是左拉作品中爭議最爲激烈的小說之一，在創作手法上，小說屬於批判現實主義的範疇，其中摻雜了不少自然主義成份。女主人公娜娜是一個被遺棄的私生女，長大後先是流浪街頭，後又出入舞場。巴黎上流社會的男士們紛紛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先後由銀行家斯泰內和皇后侍從米法伯爵供養，成爲巴黎紅極一時的交際花。娜娜把追求她的男人的錢財一口口吃掉，使他們一個個破產，有的甚至命喪黃泉。娜娜在微賤時期所夢想的生活全部實現，但同時，她也沉溺於腐朽的生活方式而不能自拔。 ★《娜娜》出版以後，引發了巨大爭論。上流社會人士認爲這部小說揭了“上流社會”的底，他們攻擊左拉誨淫誨盜，咒罵左拉不道德。一些文學評論則指出《娜娜》“既不真實，又無任何新穎之處”。大文豪福樓拜表示《娜娜》使他喜出望外，但也認爲左拉完全可以少用那些粗俗的詞語。莫泊桑等人則給了《娜娜》很高的評價，他們指出，左拉是通過創作，來宣泄自己的思想感情。英國學者海明斯認爲，該書體現了一種慾望升騰的焦慮和作者“清教徒式的反應”之間的矛盾。約翰·萊普等人則說，左拉身上存在着一種無法遏制的頑念。 ★《娜娜》深刻批判了上流社會的荒誕和糜爛，從根子上挖空了達官貴人忽悠平民百姓以及全社會的道德觀，揭示了上層階級的虛僞墮落和無恥腐朽。娜娜已一個微不足道的妓女之身，徹底摧毀了整個巴黎，讓本來看上去高大巍峨的道德宮殿轟然倒塌，在這一點上《娜娜》不愧是批判現實主義的傑作。 ★中國現代文學，尤其是進入本世紀二十年代後，強調現實主義創作的傳統和主旋律，但刻意追求典型人物、典型社會環境以及類型化的描寫，難免文過飾非，進而給人過於高於現實生活的剝離感和戲劇感。左拉的自然主義雖強調科學實驗，有淪爲報告文學和科學論文的可能性弊病，但依然有現實主義文學創作值得借鑑的地方。近期出版的《深空之臉》，其跨學科的文學敘事，結合了自然主義的某些特徵，給現實主義文學創作提供了樣板。

左拉對人之動物性的把握是很深刻的，因爲他筆下露骨的文字甚至能引起你身體的顫慄，這種反應是很生理性的，因而讓人不適。 但是他引起的這種顫慄無疑像隔靴搔癢——自然主義原原本本地反映現實，又不是徹底宣泄式的文字，不讓人的慾望徹底痛快。…… 而這正是左拉及其代表的自然主義流派的核心特徵與自覺追求。這並非他的失敗，恰恰是他的“成功”。 左拉並不想當一個浪漫的抒情詩人或一個審判道德的法官。他立志要做一名文學家中的科學家。他把人物看作是“遺傳和環境”這兩個巨大因素作用下的實驗樣本。 標本的腐爛是沒有結局的，它只是無限地、瑣碎地繼續下去。這就是爲什麼他的描寫常常顯得“未完成”，因爲生活本身在他眼中就是一場無休止的、無目的的流動。 因此，他那些看起來露骨（實際上也確實露骨😂）的文字，不是爲了色情或宣泄，而是如同一個生物學家，冷靜地記錄實驗對象（人類）在特定環境（第二帝國時期的巴黎）下的生理反應和行爲模式。 這是一種冰冷的、非道德化的觀察。他剝去了文明的外衣，讓人看到其自身、其羣體的動物性內核。它觸動了我們作爲動物最原始的神經，同時又拒絕了情感上的撫慰。 以《俄狄浦斯王》爲代表的古典悲劇、浪漫主義小說等，都旨在通過劇情的爆發和情感的釋放，帶給觀衆一種“宣泄”，即情感得到淨化與疏泄。 例如，《雷雨》與《包法利夫人》，看似一中對一中西、一激烈一冷峻，實則共享着同一個美學內核：將人物置於一個無可遁逃的“場”中，讓他們被自身的慾望、社會的枷鎖和命運的巧合共同絞殺，從而迸發出毀滅性的能量。 但左拉拒絕提供這種宣泄！ 因爲在他看來，生活本身就是一場沒有淨化、沒有救贖、只有冰冷因果的實驗。 娜娜的慾望和身體的交易，不會導向一場包法利夫人式的轟轟烈烈的毀滅，而是一種疲憊的、腐爛的、毫無意義的消亡。 自省之下，我認爲我的這種不適，來自於我的審美期待，或許是期待一個故事、一種宣泄，與左拉的科學目的——呈現一個案例、一份記錄，兩者之間出現了錯位。 左拉不關心你是否“痛快”。甚至可以說，左拉的目的，就是讓你不舒服。 他不想滿足你的慾望，他只是想解剖它，他關心的是他記錄的“事實”是否足夠有力，是否能引起你對社會病竈的注意。 他把你拉近，讓你看清每一個毛孔和細菌，但卻不給你一個可以後退一步、進行道德評判或情感宣泄的支點。你被迫停留在這種赤裸裸的“真實”面前，無所適從。 所以如果你更偏愛那種能帶來情感宣泄和審美昇華的悲劇，那麼左拉這種冷酷的、實驗室報告式的文學，自然會讓你覺得像隔着一層油觀察溺水者，無法徹底投入，也無法徹底解脫。 這不是讀者的問題，這是自然主義的“原罪”，也是它的偉大之處。 -2- 在左拉的作品裏，我們可以看見現實主義過度發展的基因。 自然主義把現實主義對真實的追求，推向了極端，甚至犧牲了文學的傳統美感，比如節奏、完整性、情感昇華…… 在這裏我們拿他上一輩的法國作家福樓拜（也是我個人非常非常喜歡的作家！有興趣的書友可以移步到我對《包法利夫人》的書評）來做比較，兩人一個生於1821年，一個生於1840年，代表了兩代人文學風格的一種變遷。 以福樓拜等人爲代表的現實主義在精心構思形式和結構，而以左拉爲代表的自然主義則像一臺冰冷的錄音機，試圖記錄下所有的聲音，包括大量的、無意義的噪音。所以呢，就有了左拉式的無限蔓延的、瑣碎的細節轟炸，此之爲其特色。 然而儘管如此，在感情上，他那種寫了一半又不寫完的感覺，讓人心裏七上八下，…… 這種感覺，正是由於缺乏藝術提純和剪裁的信息過載和意義缺失所引起的。 不過其實我個人是很尊敬左拉的，他無疑是繼巴爾扎克之後轟炸法國文壇的一枚巨星。 左拉承擔了法國乃至歐美文學史上的歷史作用，即承前啓後的作用。 正因爲左拉的這種背叛和激進，他爲20世紀的文學開闢了無數條新路： ①通向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他對社會不公的揭露和羣像描寫，影響了後來一大批致力於社會改革的作家。 ②通向現代主義的潛意識：他對於人的生物性、非理性衝動的專注，爲弗洛伊德之後描寫潛意識的文學，如意識流文學，埋下了伏筆。他只是用了“科學”的語言去包裝這些非理性內容。 ③通向新聞體與非虛構寫作：他對文獻性和真實性的極端強調，模糊了文學與報道的界限，影響了後來的新新聞主義等流派。 ④激起了象徵主義與現代派的反彈！ 正是左拉自然主義的瑣碎和沉悶，催生了象徵主義對神祕、暗示和純粹觀念的追求；以普魯斯特、伍爾夫爲代表的現代主義作家轉而向內探索，其實是對左拉外部決定論的一種反向運動。 閱讀左拉，就是在閱讀一部文學的“進化論”。他本身可能不是最“美”的，但他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強有力的變異環節。 -3- 在此簡單分享一下我個人閱讀這本書的策略，僅供參考： 我放棄了像讀《包法利夫人》那樣字字句句地精讀左拉，因爲那會非常疲憊。 我選擇像一位在實驗室裏快速翻閱實驗報告的研究員，①快速掃描，抓住他的核心論點（即人是受遺傳和環境支配的動物）； ②跳讀，選取那些最具有代表性的、最能引起我生理顫慄對段落進行細品，比如娜娜的某次演出、某場交易，感受他那種冷酷的筆力。 這樣合上書以後，我也已經獲取了他想傳達的主要信息，而不必忍受他那種無限蔓延的、瑣碎的細節轟炸。 其實我對他的不適感，源於我文學審美的本能：文學不僅僅是「記錄」，它更需要「塑造」；不僅僅是「呈現」，它還需要「意義」。 而左拉因其科學信仰，主動犧牲了文學的這部分魔力。 所以，倘若有跟我相似的書友，放心地跳着讀吧！這是對待這位文學科學家最有效、也最尊重他本人意圖的閱讀方式！

如果要瞭解「自然主義」，這本書足矣。 首先，試圖鉅細無遺反映客觀現實，帶來的是實錄生活和照相式印象。《娜娜》中，可從娜娜的墮落過程看出，到也帶來了蕪雜繁瑣的缺陷，甚至過多描寫「性」，比如說「妓女誘人的肉體」。 其次，著重塑造羣體印象，表現羣眾場面，或者說表現人物的精神特點和病態心裏。娜娜便是純粹的「生理」的人，喝醉酒後，時而暴躁發怒，時而含情脈脈。也描述「劇院」「賽馬」，羣體場面的塑造惟妙惟肖。 再次，淡化情節，不注重曲折情節。《娜娜》沒有什麼情節，簡單的各個場景的構建就成了一本小說。 然後，將壓迫人的現象擬人化。本書個人認為將「娜娜」作為「慾望」「墮弱」的代名詞，揭示上流社會的墮落。（但不夠有說服力） 最後，從生理病理角度描述人，力圖反映一個時代的變遷。通過娜娜的墮弱表現第二帝國的腐朽。

左拉及其《娜娜》是19世紀歐洲文學史上一個充滿張力的存在。它既是自然主義“科學方法”的典範之作，又以自身的藝術能量超越了這一方法的自我設限；它既是一部關於個體墮落的小說，又是一幅第二帝國衰亡的社會全景圖；它在初版時被斥爲“有傷風化”，卻在後世成爲現代主義文學不可或缺的先驅。

作者用一個妓女短暫的一生，來揭示19世紀巴黎上流社會達官貴人們荒淫無恥，腐朽糜爛的墮落生活！以妓女的死亡和戰爭的開始爲結尾，也暗示了第二帝國將在普法戰爭中覆亡！

墮落是一場溫柔的掠奪，它先予你繁花似錦，再悄無聲息抽走你生命裏所有的光，讓你在沼澤裏越陷越深，讓你在深淵裏無盡沉淪。左拉筆下的娜娜，便是在這樣一場華麗的沉淪裏，從一束野性的玫瑰，慢慢枯萎成一縷無人問津的塵煙，用自己倏忽短暫的一生，留下些無足輕重的傳說。 她曾是巴黎最耀眼的幻影，憑一身明豔，輕易摘取了世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觸及的榮光。財富、追捧、權勢，一切來得太過輕易，彷彿命運對她格外的慷慨與鍾愛，彷彿她是一個獨寵於造物的幸運兒，隨意就擁有了無數的饋贈。可從她低頭接過這份饋贈的那一刻起，魔鬼的契約便已生效，代價已在暗處滋生，在看不見的縫隙裏蔓延，一點點侵蝕着她靈魂的根基，給她的一襲華袍之下，安排上吸血的蝨子，安排上不定時的引線，安排上註定要收回的慷慨和代價。 自尊被磨平，安寧被撕碎，曾經清澈的目光在慾望裏日漸渾濁，心底的光亮在一次次妥協中熄滅。她擁有了令人豔羨的一切，卻再也無法在深夜裏安然入眠；站在浮華的頂端，靈魂卻早已墜入冰冷的空洞。那些捷徑換來的歡愉，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泡沫，用短暫的絢爛，透支了漫長的餘生。她以爲自己掌控着誘惑，其實早已被瘋狂的慾望牢牢捆綁，她揮霍着男人的財富，也揮霍着自己的人性與時光；起初的微小放縱，爲下一次沉淪推開大門，習慣了依附與奢靡，便失去了獨立行走的勇氣。那些被她拖入毀滅的貴族，與她一同在這場交易裏腐爛：銀行家破產、伯爵失德、少年殞命，人人都想在捷徑裏分一杯羹，最終都被深淵吞噬。娜娜既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她是第二帝國腐朽肌體上的“金蒼蠅”，以美色爲毒，啃食着上流社會的根基，也在自我消耗中走向滅亡。繁華落幕，幻影破碎，她才驚覺，自己用最珍貴的純真與未來，換來了一場註定落空的幻夢。滿身傷痕，滿目瘡痍，再無回頭之路。 這不是一個有多不尋常的故事，這樣的墮落在很多時代很多社會里，似乎都是一直髮生和正在發生，左拉是法國自然主義文學的旗手，善於解剖現實也具有強烈的批判意識，他從這個略顯尋常的故事裏抓住了這些故事共同的特點，所以，今日讀來，讀者依然會有共情並深受啓迪：你走了多少捷徑，就要用多少痛苦來償還；你放棄了多少堅守，就要吞下多少絕望；世間從無免費的午餐，那些暗中標好價碼的誘惑，你接受的時候，悲劇已經開始上演。

看之前以爲娜娜是一個類似《茶花女》一樣的浪漫故事，但相比於茶花女娜娜更像是一個撈女。如果說瑪格麗塔的一生是一個充滿浪漫的成人童話，娜娜的故事則更具有普遍的現實主義色彩，沒有童話，只有成人，要是還能有點別的，那就是髒話。 關於撈女的知名角色有很多，《了不起的蓋茨比》裏的黛西、《金鎖記》裏的曹七巧、《漂亮朋友》裏的露易絲，但沒有一個角色撈的和娜娜一樣純粹和自由，除去與同爲女性的薩丹有所糾纏，娜娜從頭到尾沒有受到愛情的影響，她除了錢對一切都不感興趣，從她對財產的管理意願來看，她對錢也沒多少興趣。她的這種直白的撈與其說是爲了實現自身地位的攀爬，更多更像是那個時代男權和物質崇拜的反擊。這就導致了娜娜的行爲具有雙面的毀滅性，她即是毀滅者，也是被毀滅的對象；她通過毀滅男人享受到了物質上滿足，同時也在這種滿足中不斷毀滅了自我。 書中的男人面對娜娜表現出一種近乎自取滅亡的盲目追逐，好多男人因爲娜娜家破人亡最後只能去要飯。然而他們的毀滅並非因爲娜娜的存在纔開始，即使沒有娜娜，這些男人在腐朽的社會環境下遲早也會遭遇同樣的命運。左拉通過最後“進軍柏林”的神來之筆把娜娜的死亡與整個法國社會無可挽救的腐朽與頹廢結合到一起：救是救不了了，激昂的戰爭口號也不帶有任何勝利的氣息，只能靠這樣空洞的宣泄來掩蓋行將就木的法蘭西帝國。這種腐敗能怪娜娜嗎？顯然不能啊，娜娜多大本事能整出這麼大活？在這份由腐敗主導的氛圍中，娜娜只是時代的產物，她的存在並非導致社會問題的源頭，而更像是無力抗爭的回應。一個弱小而無助的個體，難以撼動這早已失控的社會體系。 最後說個明顯的缺點，《娜娜》書中出現了大量的人物，一上來就冒出幾十個人名，看起來特別像《海王》那種亂哄哄的大場面，層次感欠缺，人物特徵也不夠鮮明，讀來特別費勁，一邊看還得一邊往前翻，搞不清楚到底誰是誰，整體突出一個人海戰術，整本書擠的和早高峰的10號線一樣。

娜娜出身貧寒，卻擁有驚人的美貌和性感。她從舞臺走向巴黎上流社會，受到無數男人的追逐和迷戀。財富、珠寶、豪宅、情人、地位，她幾乎擁有了一個女人夢想中的一切。她越來越像自己在舞臺上扮演的那些角色，輕浮、放縱、荒淫無度，忠誠對她毫無意義，男人和孩子也無法真正留住她。 但隨着故事的發展，我越來越覺得，這本書並不是在講一個女人如何墮落，而是在講一個人如何被慾望吞噬。 娜娜似乎一直在獲得，卻從未真正擁有。她總是在追逐下一個男人、下一場狂歡、下一種刺激。慾望得到滿足的瞬間，新的慾望又立刻產生。她擁有越來越多，卻越來越無法滿足。 一個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是痛苦的，但一個人什麼都有了，卻依然無法滿足，也許是另一種更深的絕望。 我讀《娜娜》時並沒有太多道德上的批判，相比於譴責，我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種悲劇。她並非完全掌控自己的命運，反而越來越像被慾望推着向前走。她擁有自由，卻失去了停下來的能力；她擁有無數愛慕者，卻始終無法真正愛人。 左拉最終給了她一個死於天花的結局。很多人會把它理解爲一種懲罰。但在我看來，在身體死亡之前，娜娜的精神其實早已開始腐爛。天花只是一個象徵性的終點。 娜娜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並不是她的美貌，也不是她征服了多少男人，慾望本身並不會讓人獲得幸福。它只會不斷膨脹，不斷索取，直到把人變成自己的奴隸。一個人如果只剩下慾望，那麼即使擁有整個世界，也依然會感到空虛。

《娜娜》的情節並不複雜，從巴黎以爲女演員娜娜因爲愛神這一角色一炮而紅開始，到她從俄國回來，兒子病死，自己也因爲天花死在旅店裏，留下了據說價值不菲但卻並未來得及享用、分配的財富而終。人物儘管數量不少，但是關係並不複雜，即娜娜的家人和傭人、娜娜的演員同事、娜娜的朋友以及情人們。這本書的亮點在於，作者以冷靜、客觀、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評判色彩的筆調，徹底、露骨地揭開了巴黎優雅、富貴的面具，露出下面的腐敗、荒誕和罪惡。同時塑造了娜娜、米法伯爵、喬治這些性格複雜的人物，並以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尖刻銳利的語言把這一切呈現到讀者面前，沒有半分委婉，容不得讀者拒絕、躲閃。 女主人公娜娜，愛她的人爲她絕倒，從她身上看到她的天真爛漫、美麗自信，欣賞她一生不顧一切地追尋着自己的心中所願，肆無忌憚地享受着自己的青春年華。永遠熱情似火，永遠生動光鮮，永遠理直氣壯。恨她的人則咬牙切齒，認爲她既是罪惡的代言，她無視道德、縱情聲色、揮霍無度，她毫無愧疚之意地將他人拉入慾望的深淵，她是社會失序的漩渦中心，並在那裏放聲大笑，俯瞰人間風景。可以說，娜娜出現以前，巴黎的混亂是暫時處於“平衡”狀態的：人們默認這一切的發生，對於找妓女尋歡作樂、包養情人、婚姻不忠、奢靡浪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娜娜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切的平衡：她完美的裸體讓整個巴黎的男人爲她瘋狂，她無休止的慾望也讓他們瘋狂，以至於爲她傾家蕩產、搭上性命。而娜娜的死讓這一切重新歸於平衡，她曾經美麗動人的面孔，在天花下成爲一灘膿血和腐肉，突兀地接在完美閃耀的頭髮下面，朋友離去後她隻身一人躺在旅店裏，正如同當年她在舞臺上一個人盛放着光芒。 她不朽的魅力正在於這種極端解釋所造成的張力：我們很難用“扼腕嘆息”或者“罪有應得”來評判她的結局，正如同我們很難用“悲劇”或者“喜劇”來評判她的故事，又或者說，她同屬於兩者。她的放蕩是事實，她毀了米法、喬治等人的家庭，毀了他們的一生也是事實，她讓整個巴黎爲之癲狂，成爲混亂的巴黎的罪惡源頭之一更是事實。但她真的是罪惡的根源嗎？不是。她不過是引爆炸藥的導火索，是誘惑夏娃的蛇，巴黎早已道德淪喪，腐朽不堪，她不過是在懸崖邊，推了巴黎最後一把而已。正如同那篇對她的報道《金蒼蠅》那樣，她醜惡如蒼蠅，但也光耀如黃金。 另一個意味深長的內容在於文中對“神聖”的敘述。在這裏，天主與其說是指引迷途羔羊的信仰之力，不如說是萬能的遮羞布，是心理上的庇護所。以教堂爲核心的神職人員和神聖信仰是社會道德的代表，是秩序的象徵，但是他們最虔誠的信徒——米法伯爵，卻在娜娜的裸體下背棄了40年的婚姻，敗掉了幾代的家產，讓一個古老而光榮的姓氏蒙上陰霾。米法伯爵祈求天主指引的時候都是在和娜娜吵架之後，比如被告知妻子出軌，比如被她的貪婪震驚。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求主的原諒、指引，但是娜娜一旦重新展開笑顏，那他又會在喜悅和愧疚的撕扯中重新走向撒旦。“天主總會顯靈的”，只不過是在“大亂”之後。他的矛盾衝突所帶來的張力不同於娜娜，如果說娜娜代表的是自由和道德的博弈，那米法就是可以看作是對近代以來基督教所面臨的信仰危機的一種描寫，是一代人們的困惑、思考與救贖。 吹動放着娜娜屍體的房間窗簾的風，和窗外“進軍柏林”的口號，讓結尾的氛圍頗有一種“空餘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悲涼與失落。貧窮或富有，疾病或健康；談笑風生抑或痛哭流涕，高朋滿座抑或獨自遠行，娜娜的故事告一段落。但我們都可能是“娜娜”或者“米法”，我們的窗外，狂風席捲曠野，暴雨打溼江面。

看完了有很多話想說，要說的時候又不知從何說起。 其實讀到結尾的時候一瞬間有點不忍，不想看到娜娜染上天花獨自淒涼去世。還好羅絲在最後陪伴了她。在這裏感覺羅絲除了有點兔死狐悲和對她的崇拜意味之外更有作爲女性的那種悲憫，也沒有抱着看戲的態度，而是真的不怕死去照顧她。 娜娜的一生裏，初出茅廬時是她姑媽幫她帶小孩，被方堂家暴的時候是薩丹帶着她走了出來，臨去世的時候是對頭羅絲陪着她。書中很多語句也頗有女性主義的意味，在那個瘋狂的社會，是女人之間還保持了一點善意。 娜娜是一個復仇的符號，代表了侵蝕腐爛社會的源頭，她像魔鬼，也像女神，因爲她太過於純粹。她所做的一切善事惡事都純粹出於“想要做和好玩”，在她身上幾乎看不到人性如何，而是隻有天真和慾望。 但讀完我想問娜娜真的復仇了嗎？她真的有代表貧窮地位低下的階級復仇嗎？看似她把那時的巴黎踩在腳下甚至世界上的貴族都和她往來。可是她所有的錢都來源於她的顧客，沒有顧客的時候她依舊是一個沒法餬口的娼妓。那些聲稱愛她沒有她就活不下去的人可以拋卻所有錢財卻不願意爲了她失去名聲和體面。即便毀在她手裏是一種榮譽，但根本上毀滅那些男人的是他們自己的慾望而不是娜娜的慾望。娜娜依舊是一場悲劇，即使轟轟烈烈。 所有和娜娜有來往的男人裏，我覺得只米法伯爵可以算得上一點可悲。米法伯爵的墮落和娜娜的崛起是全書最好看的兩點。禁慾者瘋狂是一個很好磕的磕點，而且伯爵的慾望裏或許摻雜着一點愛，所有的男人裏，他是唯一一個在娜娜去世前迷茫着不知道在等待什麼的人，也許這個慾望魔鬼最大的信徒在等待他的主人去世，好讓他的精神徹底解脫，也許娜娜去世不久，他也會徹底完蛋。儘管他和其他男人一樣怕死沒有去看娜娜的遺體，但他的行爲微小地有別於其他人。米法伯爵的價值觀在情慾的侵蝕下已經全面崩塌，即便後來他又把信仰當做僅剩的支撐，回到一無所有荒蕪的生活裏，但誰又知道他結局會如何呢？ 娜娜嚮往着一場愛和自由，但她終其一生也沒有得到。她或許得到了許多珍寶，或許在當時社會做到了踐踏上流社會和貴族男人的尊嚴，但真正的平等和尊重她始終沒有得到，慾望就像一場熱病，狂熱地毀掉了這個美麗的女人。 娜娜的行爲不能僅用對錯來批判，我總覺得她是勇敢的，是單槍匹馬的，是粗俗的，魯莽的，是神話的。她憑着金色的頭髮，和豐腴的身體殺入了那個上流社會，像一篇戛然而止的故事。上流社會永遠存在，像娜娜這樣的人永遠不缺，但那個唱歌並不好聽，那個咬牙切齒髮誓要征服巴黎，那個享受着昂貴奢侈的東西，卻愛着一片種滿菜的花園的女人，也許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