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朗諾
《李清照及其接受史》是一部關於宋代女詞人李清照的研究專著。作者在古今浩繁的相關資料中爬梳抉擇,經過嚴密的分析論證,認爲後人對李清照一代才女形象的認知和看待她的立場經歷了層累性的改變,幾乎所有關於李清照的慣常言論都是經過精心闡釋的產物,只有經過傳統這一棱鏡的折射後,李清照才爲正統文化所接受。後人爲了強化她的傳統形象,在明代結集的李清照的作品中,甚至混雜了後起的擬僞之作。作者將數世紀以來外加於李清照的累贅層層剝離,以重構一個接近本來面貌的李清照的形象,揭櫫數世紀以來頗富趣味的李清照接受史。
《易安》 ——明錦 木樨舊簪,落梅清怨,藕花骨香殘茶靡獨醉,暮桐薄淚,棄梨孤夢寰。 蘋草沈睡,溪客漸萎,青鷗不再歸悲秋憔悴,藍湖無味,淡影山隱恢。 寒霞臆黯,燭焰睇憐,聽蜀錦嫣然遠雲依偎,泠弦未聞,深閨幽窗魘。 婪尾綽約,淺春將離,莫等向晚負辛夷微醺,素衣輕韻,求共心嬋娟。 寡雪凝目,玉人妝洗,造化偏有意羅裳旃檀,相思融骨,斜倚闌乾瘦。 芳菲薄顏,挼盡乾涸,離人聲聲淚竹籬桑榆,剎若囹圄,玉簟涼入髓。 浮槎來去,一灣碧淼,鴛鴦失伴飛阡陌漫途,耽溺蕭瑟,亦不問因果。 盈盈水間,脈脈不語,故身不由己瑩瑩星子,寥寥心事,鎖珀光林枍。 青釭冷透,扶頭酒醒,靜成難言重望斷歸路,易安眸潚,縱同君共苦。 羅帷淒淒,慘慘慼慼,舊夢了無痕尋尋覓覓,萬籟具寂,北雁將南飛。 凡俗濃墨,篆字成灰,令墜谷潭淵窗牖光寒,一身布衣,望白霜滄桑。 妒風笑嘆,倏然自賞,念韶華百芳詞闋藏情,流年枯黃,逐旎蝶一場。
《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依憑女權主義的視角,對李清照有關爭論的老問題提出新方法,重新解讀了她的文學成就與歷史形象。被後人稱作“千古第一才女”的宋代女詞人易安居士,在自傳體解讀模式下,長期被困在“閨閣才女”的刻板印象中,人們總把她看作趙的賢妻,認爲她的詞作不過是夫妻唱和的情感記錄。作者通過大量文獻考據發現,這種傳統解讀其實是男權社會對女性創作的規訓。 文人的存世作品規模左右着我們對其人的理解,但她的詞集和文集在後世失傳了,而同代男性知名作家的存詩規模(宋代的男性大文豪都存詩上千首,陸游詩歌總數近一萬首)、類型多樣(公文、即興文章,墓表、行狀、論、銘、書、記、題跋等)、與其它作家的關聯銜接(就像評論裏說的,男文人會互相給對方寫信寫詞,相當於他們的生活不止自己一個記錄者)卻是鮮明的對照,也就是說,集子的失傳與其女性文人身份緊密相關。 “李清照”形象的不斷形塑與重構(由再婚而詆譭她,到爲辯護而否認再婚,再到推翻清人的否認再婚),也透露出在其身後數百年中,後世的社會狀況與文化氛圍,尤其是對女性創作者、再婚守寡的觀念轉變。 而這一切隱祕的延續幾千年的關於性別的問題,也讓我有回應當下的衝動,以及提醒我昨天看的文章裏Hartmann的討論的重要性——性別壓迫先於資本主義存在。(不過現實和歷史教訓也尤爲深刻地告訴我們,男性口頭承認這句與放棄手中現有的性別特權是完完全全的兩碼事。) Hartmann引入了激進女權主義Shulamith Firestone的經典著作《性的辯證法》(The Dialectic of Sex,此處“性”指包括生育在內的身體權力運作)。費爾斯通提出,男性對女性的統治,其實是一切壓迫(包括階級、年齡、種族)的基礎。Hartmann在此基礎上認爲,費爾斯通的理論其實更適合被歸類爲RF,並評價其爲“RF立場最完整的闡述”。費爾斯通不僅對男性凌駕於女性之上的權力進行了深入分析,並揭示了這種權力結構的社會維度,更生動闡述了父權制下女性的切身感受、具身認知。(不過當然,如果忽略制度性與結構性因素對女性處境的持續影響,就無法完整揭示性別關係的系統特徵,性別壓迫在不同時代與社會結構中的具體表現與變化邏輯。)最後是Hartmann的一再提醒,既然父權制爲資本主義提供了物質和人力上的基礎支持,那麼只抓住資本主義一個面向,註定會忽視另一條同樣頑固的壓迫鏈條,導致鬥爭難以成功。 最後幾章也能明顯看出作者對史料的處理、對中國(古代)歷史及文化了解的硬傷與缺陷。 還有一點是,我不知道書評區和評論區爲什麼不少人都在說作者是女性,實際上是男性,也建議大家能稍微查證。(並非指責,並非陰陽,並不是說我很在乎以及非要提一嘴是男性作者,只是有指錯強迫症)
沒有讀這本《才女之累》的時候,我要承認,我的某些觀點,跟作者敘述的、持反對的意見的人一樣,在解讀易安的詩詞的時候,總是會想當然爾的把易安詞中的女子想象成爲了易安自己,卻從來沒有反思過,這樣是不是合理的、有根據的。我跟古今中外的大部分一樣,重新架構了一個易安的形象。不管是否真實,而是有沒有滿足我的期待。 作者十分的冷靜的客觀的再現了關於易安的許多爭議,幾乎涉及了易安的方方面面,比如易安的身世問題,再嫁問題,接受史問題、批評史的問題以及易安詞作真僞的問題。給了我極大的啓發,明明在對男性文人的詩詞的研究時,通常是以代言體進行研究,而放在女性文人身上的時候,就變成了自傳體的研究了呢?提示了我,在閱讀賞析評價的時候,不能被傳統的定式所累,而是要探究其真正的面目。 在關於易安再嫁的研究裏,作者列舉了幾個朝代的變遷,十分有意思,從中得以窺見一些社會變遷對女子的規訓。比如在宋代的時候,社會上關於易安再嫁的爭議並沒有這麼多,但是到了明清時期,關於易安再嫁的爭議就顯著的爭議了,這與明清時期儒學加強、中央集權加深有着很大的關係。明清時期的“道德化”讓易安的再嫁成爲了她人生上的污點,某部分的文人甚至以此來攻擊易安。無法忍受易安有污點的文人,開始在史料中尋找易安沒有再嫁的證據,開展了聲勢浩大的“辯巫”運動,試圖讓易安重回“純潔”。直到二十世紀,學界纔有統一的看法。 總的來說,身爲女性的易安在一向由男性主導的文學體式之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是千百年來,一直在被人修飾注說,從未停止。很慶幸在這部作品裏,重新認識了易安。
看了好多天,怪不得說才女之累,我都替李清照累得慌,感覺半本書都在指出對她生平、作品的解讀的不當之處,這些解讀在如今看來如此荒謬,比如所謂文人學者花了幾百年討論她到底有沒有再嫁,而且至今爭論不休。 看完我想到一個問題,爲什麼我當年上學的時候討厭做詩歌賞析,明明有些詩詞寫的那麼美,我想可能是因爲當年的所有行爲都是爲了迎合考試,爲了追求所謂的標準答案,於是去背套路,背步驟,李清照的幾乎大部分詞被解讀的只剩下了情情愛愛,獨守空房,等一個不歸人,好寂寞。 但是這本書有一個不一樣的更有魅力的李清照,她熟悉各種詩詞典故,會專門寫文章介紹博弈小遊戲“打馬”,會寫詩評價時局並提出自己的建議,會在戰亂年代想盡辦法保護自己的大批收藏,當然,她也在亂世之中不得已再嫁時發現所託非人毅然離婚,簡直太瀟灑! 李清照坦坦蕩蕩,但後世卻接受不了一個如此有才的女性居然再嫁又離婚,簡直倒反天罡,於是他們想盡辦法證明人家從未再嫁,她所有的詞都是寫的和趙明誠的恩愛日常(我現在看見這個名字就頭疼),爲了塑造他們希望看見的貞潔女子形象,人們只能接受她的才華都要爲一個男人服務,不然就是不可理喻的,就是淫蕩的。 李清照的詩詞,其實不管是不是女性,都能在文學史上名列前茅,而不是非要單拎出來,強調“女詞人”,只是在那個年代,男性的文字更容易被看見,更容易被認可,且留下的也足夠多(畢竟陸游詩歌近一萬首,李清照就算包括系名於她的也才七八十首),而女性的作品不但經歷了後人的篡改甚至遺忘,所以單保存下來的就讓人們品讀爭論了這麼多年,她們真的很了不起。
看此書的讀者應當在義務教育期間都背誦過李清照的詞。宋代詞人,李清照婉約、辛棄疾豪邁。 但我卻從未意識到在讀書時候背誦的諸多古詩詞中竟然只有一位女性作者,我理所應當的接受了男詩人以女性爲名傳達自己抑鬱不得志的詩歌,也理所應當接受了李清照只能寫自己對於趙明誠忠誠之愛的詩。 而這本書告訴讀者,不能把李清照的作品都當做自傳,更應當站在認識文學作品的角度去閱讀她的作品,不要把強加在她身上的忠貞貫徹在閱讀詞的體驗中,不要忘記她也能和男詞人一樣能夠創作代言詩。 這本書也同樣告訴讀者,李清照愛玩軍棋、愛寫詞創作、喜歡郊遊。正因爲她的作品,非常難得的在歷史中留下了女性書寫自己的感受,她寫女性獨身一人泛舟,在感受自然之美時候並不感受到孤獨。這是多麼獨特啊,歷史長河的詩詞中,原來女性孤身一人悲春傷秋時可以不用思念“愛人”不用因愛人不在而“孤獨”。 本書中還有很長的章節在描述李清照的接受史:不同時代的人如何認識一名才華橫溢有強烈創作慾望的女性創作者,如何認識一名五十歲女性在喪夫後選擇再嫁,又在受到虐待後再婚3個月便義無反顧訟告再婚丈夫起訴離婚,儘管彼時女子起訴丈夫會受到兩年牢獄之災。不同年代的人把李清照當成了時代需要的道德標兵,如在推崇女性守寡如同男性爲國守忠的年代盡力抹去她的再嫁史。 來到今日,如何認識李清照實際仍然沒有蓋棺定論,但是閱讀這本書很好的給予了新的視角來認識課本外的“婉約派”詞人李清照。順道說一句,此書閱讀起來順暢得令人總忘記這是外國作者作品,譯者厲害。
才女之累 讀完竟不知該如何下筆。作者的知識儲備和對李清照其人的研究確實非常深刻,有力地駁斥了關於李清照生平的幾個謬論,最後以十分新穎的打破常規的方式重新賞析了李清照的詞,並且語言十分通順簡潔,一口氣讀完都沒問題。 我讀時個人情緒有點嚴重,十分厭惡李清照所生活的時代對她的壓迫和後世對她的種種扭曲誤解。 關於李清照最常見的謬誤是她的詞全是自傳體寫作。如果瞭解歷代男作家總喜歡以女子閨怨爲題抒發自身感情(最經典的《離騷》),那爲何李清照便不能以最常見的填詞手法來創作自己的作品?因爲她是女人,一個在男權文化圈裏異類的女人,男人們感到困惑,他們的價值觀和天生狹隘的大腦無法理解有天性獨立才華出衆的女人存在,於是把她的詞曲解成對於其夫趙明誠的愛戀和等待的憂愁,甚至不惜“修改”她的生平,因爲他們不允許她獨立,她只能是“某人之妻”,她可以才華出衆,但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於是她的詞作只能是爲了趙明誠,然而仔細瞭解過李清照的生平便會發現,她的詞難以與此種揣測相吻合。如果跳出人稱的陷阱我們便會發現解讀李清照的詞存在着第二種可能性,她的詞不是自傳體,更有可能是她作爲一個天賦絕倫的詞人的信手拈來之作。(非常喜歡在不同語言下李清照詩詞的不同理解,中文可以不填人稱,於是絕大部分人想當然地以爲易安詞是自傳體,但譯成英文是不能缺少人稱的,於是引出問題,譯成第一人稱還是第三人稱?我想這也是作者爲什麼身爲外國人卻能對李清照剖析得如此深刻的原因,所謂“旁觀者清”。) 除了喜歡臆想她的詞是自傳體,某些男人還喜歡揣測她晚景淒涼,可惜了李清照不僅沒有半生漂泊很可能晚年還過得不錯🤗氣死這些惡臭男。 李清照再嫁不到一年毅然離婚是我非常敬佩的一點,並且她是冒着自身很可能坐牢兩年的風險也要離婚,在宋代對於女人再婚不到一年又離婚的譴責是非常嚴重的,然而李清照是明知會被賤男們諷刺也要離婚,這份魄力不知道超過現代多少昏女。 李清照所作的《金石錄後序》,常見的解讀是她感念與其夫趙明誠的美好時光,但作者提出了一個更新穎的角度:“首先,她希望重新成爲亡夫趙明誠的‘命婦’,如此便能拿到朝廷頒發的月俸,而若其身份是張汝舟之妻,月俸也隨之取消。其次,她想與趙家親屬重歸於好,趙家人彼此間聯絡緊密,政治勢力強大,能協助她重獲‘命婦’地位,或至少不阻撓她的行爲。第三,她想恢復自己先前在士人圈中獨享的‘才女’光環。”換言之,這是她的“心機”,並不是後世人理想的“愛情模範”,我太喜歡李清照的“心機”了。 明清時期的文人更是荒謬到我無數次笑出聲,因爲李清照再嫁的事實不可辯駁,但又與他們生活時代的價值觀和道德觀不符(明清倡導寡婦守節),於是無數文化圈裏的男人(包括女人)不惜曲解史實將李清照篡改成符合他們自身想象的女人:“否認再嫁,爲李清照正名”。 她生活的宋代詆譭她,她死後的明清又“迎合”她,看似矛盾卻是一體兩面,在整個父權邏輯下的她是一個異類,於是他們扭曲她,臆測她,她可以是“趙明誠的妻子”、“李格非的女兒”、那個不守節的寡婦,但不能是“李清照”,也不會是“李清照”。 李清照不僅在宋代,在整個中華文化史上都是出類拔萃的文人,她完全值得後世人爲她作書立傳,然而僅因爲生爲女人,作品不能被妥善保存,遺失太多,以致不能完整構建她的生平,實在是太遺憾,與同時代的男性文人們對比更是諷刺:“宋代的男性大文豪都存詩上千首(陸游詩歌總數近一萬首),更別提他們傳世文集中浩如煙海的公文和即興文章,諸如墓表、行狀、論、銘、書、記、題跋等。在此基礎上,我們得以還原蘇軾、陸游和范成大等男作家的生平,他們在何時何地做過什麼事,他們和哪些人在一起,並幾乎能重構他們每週的思想及創作活動。而李清照存世作品的匱乏使得上述做法無從入手,今人所知的易安詩文累計不過幾十首,而非數以千計。”(無語死誰想看他們) 作者在破除種種關於李清照詞作解讀的定勢思維後才最終開始解讀她的詞作,也使我以全新視角來看待她的作品,真正不帶偏見的賞析,如果說她僅只是婉約派代表詩人也太委屈她的才華,她的豪情與細膩完美融合,與其說是“真情流露”(換言之李清照不會別的手法只會笨拙表達感情,“自傳體謬誤”),不如說是她在絕頂的天賦之上更有高超的寫作手法。 讀完掩卷嘆息,易安詞沒能流傳下來更多,太可惜了。
如果你不願從屬以上角色,純粹是話題愛好者,你可能對以下問題有興趣:李清照與趙明誠的關係是否始終恩愛?爲什麼趙明誠不給李清照寫家信?趙明誠有妾室或情婦嗎?李清照有否再嫁與離婚?李清照如何評價前代詞人大佬?後人又是如何評價李清照其人和她的作品?宋元明清時期寡婦再嫁情況如何? 20世紀的研究者如何就李清照是否再嫁展開激烈論戰的?看似是僅資言談的問題,作者卻通過爬梳史料,展開推論,給予認真的解答。
幾乎所有語文老師在教她的詩時,都會告訴我們,李清照是婉約派詞人,在講她的生平時,突出她和趙明誠的“舉案齊眉”、“靈魂伴侶”云云,讓我們對李清照的刻板映像十分嚴重。本書以詳實充分的論據,撥雲見霧,爲讀者儘可能地呈現了一個更真實、被男權文化規訓的李清照,也從專業角度解析了不少她的詞作,功底紮實,寫作時卻並沒有使用很多拗口難懂的專業詞彙,比較好讀,且比較有趣,能從生平、性格、在男權文化中突圍的多重困難等方面更瞭解李清照。 李清照在男性詩文人爲絕對主體的環境下能勇闖出一條血路,第10087次證明,男的有多害怕女人受教育、讀書、工作、明事理、有權利/力——如果女人幾千年前就也能讀書寫文、考取功名,什麼建安七子、唐宋八大家、詩仙詩聖詩鬼詩佛、什麼XX文學奠基者、什麼民族之魂,能有男的什麼事兒?說不定母系社會就不會斷代。 被無數人推崇的李清照、趙明誠的“愛情”不過也就那麼回事兒,能看到趙爲了他的藏品,甚至不顧李清照的安危都要讓她盡力保全,後段也論證了他娶小妾、出軌是有相當可能性的,“舉案齊眉”這詞兒它的原意是:丈夫在課桌上學習,妻子舉着飯盤把它端在和眉毛齊平的位置。試想這個動作,也是體現性緣關係裏女男不可能平等且女方只能精神勝利法的本質。 推薦博客: 李清照:婉約,哈哈我裝的
-1- 小學語文老師要求每週背兩首古詩,給大家發了好幾張打印得滿滿的A3紙。 我挑了一首“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我不知道項羽是誰,江東在哪,只好死記硬背把幾個音節記下來,在小組長檢查的時候矇混過關。 很多年過去了,我慢慢懂得了這首詩蘊藏的情懷和力量。但直到上個月我看這本書的時候,才發現:“嗯?這是李清照寫的?” 我一直以爲是陸游寫的,不然就是文天祥寫的。 這就是才女之累。 我們越長大,讀的詩詞越多,越勾勒出一個悽悽慘慘慼戚的李清照。 這就是李清照被構建的一生。 -2- 世上的謊言有三種。 一種是捏造。雖然有很多仿寫的“易安詞”被編入她的詩集,但由於水平拙劣,仔細研究還是能摘出來的。 比捏造更大的謊言是選擇性保留。古代女性的詩集大多不被允許流傳於世,否則會被視爲“拋頭露面的浪蕩之舉”,而少數今天能看到的女性詩詞,多數是圍繞“閨情”這一主題而作。 李清照也是,“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尋尋覓覓,冷冷清清”“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最廣爲人知的幾首詩大多是寫她的哀,她的怨,她的愁。 我們很熟悉“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但很少有人強調這鏗鏘之音和一名流亡之女的聯繫。 我們也很少關注到,李清照寫“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這樣“很李白”的句子。 當天帝詢問她的存在目的時,她的唯一答案是對創作的執迷——“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 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不住。 敢直面上天對話,即使是放在男詞人裏也是少有的豪放飄逸。而且不像大部分文人因爲懷才不遇而創作,或者覺得文章出名不如考取功名和爲國效力(“名豈文章著”)。正因爲社會對李清照沒有對男性精英的期待,她不需要追求功名和帝王賞識,她的最高追求反而變得相當純粹——文學創作。 這種題材的詩詞放眼整個古代文學裏也是令人眼前一亮的。 -3- 第三種謊言是誤解。 女子的創作常常被解讀爲自傳,李清照也不例外。 所有的詩都被解讀成她和趙明誠的愛情,新婚之樂、亡夫之痛、相思之愁。 然而我們都知道詞最初是被歌女演唱的歌詞,男詞人喜歡代入女性視角去創作,這不過是一種創作手法。 那麼李清照作爲中國第一才女怎麼會不知道這種慣用手法呢?爲什麼她寫的詞就不能是虛構了一個第三人呢? 可大家向來都不是這麼想的,尤其是掌握文學史話語權的男性文人們不願意這麼想。 於是李清照的文學個性和自我形象統統被簡化爲“趙明誠之妻”。 -4- 中國流傳下來的女性詩文,在風格上或者解讀上或多或少迎合了男性精英文化的價值觀需求。 爲何如此? 男性凝視?當然是了。 -5- 還有呢? 仔細想,被構建的人不只是李清照。飄逸脫俗的李白、憂國憂民的杜甫、豪放的辛棄疾、灑脫的蘇軾,其實都是經過後人篩選的刻板印象。 問你杜甫的詩,你先想到“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呢,還是“一日上樹能千回”?大部分人的感受都是前者吧。 說明不僅是女性,男性,甚至最偉大的男性詩人,也存在被選擇性塑造的情況。 因爲每個人都不是單面的,而文學史可以承載的內容又太少。這些所謂的刻板印象,也可以說是他們的代表作,是他們把一種風格發揮到極致的體現。 換句話說,這些刻板印象恰恰是他們在文學史中所佔據的位置。 文學史的位置不是由每個詩人的共性組成的(比如十之八九都懷才不遇),而是他們面對人生共性的難題所作出的個性選擇所組成的。每個詩人都代表着一種人生的可能性。 這也就決定了,在寥寥幾筆構成的歷史中,每個留下名字的文人只能書寫他們最獨特的一面。而李清照所代表的,最區別於其他文人不同的,客觀來說還是那極具女性氣質的婉約詞。 -6- 另外一個問題是,如果自傳體式閱讀是錯誤的,我們要摒棄它嗎? 我覺得不太可能,也沒有必要。 自傳體式閱讀,是一種直覺化的閱讀方法。 我們讀“醉裏挑燈看劍”,覺得這是辛棄疾壯士遲暮,也是一種自傳體式閱讀。但按照作者的觀點,這也可能是詞人虛構了一位將軍。但沒有人第一反應會是這個。 比如三毛從來沒說《撒哈拉沙漠》是紀實文學,恰恰相反,文中有很多奇幻的描寫讓人不能不覺得這是藝術加工的作品,但仍然有很多人會把它看作是三毛和荷西的浪漫愛情記錄。 自傳體式閱讀不可避免。因爲它產生於人類潛意識裏對心與心的交流的需要,而文學正是一種跨越時空實現交流的方式。 如果我們僅僅是和作品(或作品中虛構的主體)產生了鏈接,而非和歷史中真實存在的人以及Ta真實存在的情感產生鏈接,我們是會感到孤獨和空虛的,進而所有文字都會失去力量。 就像天平之兩端,我們在閱讀時產生了有重量的情感,而另一端是空的,整個文學傳承的能量就會失衡。 因此,非自傳體閱讀難成基調,所以歷代文人有意或無意地選擇了自傳體式閱讀。 但是這種閱讀方式是很容易產生錯誤的,這就反過來對所有文學家形成了一種“迫害”,即被構建、被符號化。 李清照如此,孔子如此,李杜如此。 每個文人符號都承載着Ta特定的文化含義,這似乎成爲了Ta在文化聖壇佔據一席之地的必然代價。 我們能做的,可能只是在鑑賞時不要太沉浸於自傳體閱讀,記得辯證看待一下,僅此而已。如果完全不把作品和作家聯繫起來,雖然嚴謹,但相比於所喪失的文學閱讀的樂趣,過於得不償失了。 -7- 看完這本書,我只能說李清照太牛了。 無論社會對再婚問題如何評價,從未有人質疑過她的才情是否匹配她所享有的文學高度,也沒人找得出一個可以替代她的女作家。 當她的個人行爲和(當時的)社會期待產生衝突,人們不是選擇抹除她,而是不惜篡改歷史也要舉起她的文字。 爲什麼那麼多人關心李清照的婚姻問題?不僅僅是八卦或者喫飽了沒事幹,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她的文字裏有一種無法抗拒的美。 但凡能找出一個才女作代餐,大家也不至於拿出顯微鏡來想辦法“洗白”李清照了。 從批判再婚,到否定再婚,最後接受再婚。唯一沒變的是李清照的才華和作品,沒變的是後人的欽慕和賞識。 -8- 希望你能看見一個完整的她。
本書通過爬梳宋代以降至今歷代評論家對“李清照”這個文化符號的塑造過程,努力還原一個真實的李清照,在此態度的基礎上,反觀歷史上流傳至今的署名李清照的詞作,從而辨別真僞,帶領讀者發現更多李清照作品的趣味,獲得對李清照人格魅力的再體認。 本書幫助我們從以下幾個方面更好地瞭解了李清照其人 李清照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 李清照在中國歷史上,是唯一一位作品獲得經典地位的女作家。早在李清照生活的年代,她就在文人圈享有“才女”之名;從南宋開始,就她的寫作才華而言,評論家皆無異議,她總是被視爲卓越的女性作家;到明清時期,由於女性寫作的興起,她儼然被視爲偶像,無論男女,她的成就被認爲等同於同時代最優秀的男性作家;“五四”新文化運動後,她被寫入現代的中國文學史,被稱爲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女詞人。在文學史中,只有一位被定性爲偉大的女作家,就是李清照。 李清照的獨一無二 這樣的李清照,讓人忍不住與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武則天聯想到一起。同樣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武則天站在了世俗權力的巔峯,挑戰男權世界的規則;李清照則在藝術領域,成爲無冕之王。也因此,她的故事不免引發我們的好奇,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她的文學價值具有怎樣的獨特性,纔會令人欽慕不已呢? 答案就是她在傳統男權主導的文化下,寫出了女性的自在自爲,她是獨立的,不必依附男性而存在。這一點我們只需要對比唐宋時期其他青史留名的女性作家就可以知道,如薛濤、魚玄機、朱淑真、張玉娘等,她們的作品迎合了男性精英文化價值觀,主題或是對失寵的憂心,或是妻妾矛盾,以及婚戀中的失意。只有李清照,在婦女允許閱讀卻被壓抑寫作的年代,用文字記下了自身經歷和真實感受,讓我們得以窺見12世紀中國貴族婦女生活方式。她不僅能夠駕馭不同類型的男性化題材,並與之媲美,而且利用詞這種充分發揮女性特質的文體,寫出與男性詞人迥異的傑作,創造了獨特的女性敘事與情感表達方式。 李清照跌宕起伏的人生際遇 李清照的引發後世爭議,除了她在男性不允許女性涉足的領域,展現了高於男性的才華,以至於挑戰了他們的尊嚴;更因她的後半生由於金兵南下,個人身世與王朝興衰交織在一起,而有再嫁離婚之事。這一方面在當時,讓男性評論者有了口實,在無法否認其才華的情況下,對從寡婦再嫁直至訴諸公堂的離婚行爲,給予道德上的貶低;另一方面對於後來者,白璧有瑕恰如一面鏡子,反射出各個時期人們的認知如何深刻影響了各自對李清照的看法。 圖片 如今,我們大約無法想象一個一生順遂的李清照會是什麼樣了。引發世人議論的再嫁風波,讓她留下了一份自白書《投翰林學士綦崇禮啓》,她決意冒天下之大不韙,盡受士人恥笑,也決不願再維持這段婚姻。不少學者相信,這封信中有很罕見的對家庭暴力的描寫,這或許就是事實,而並非僅是隱喻。李清照無比羞愧,自述“敗德敗名”“難逃萬世之譏”,這簡直可以與司馬遷《報任安書》裏的忍恥相提並論。由此可見,李清照豈非史遷筆下的“倜儻非常之人”嗎?“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闕有《國語》”,如今李清照離異,迎來的是幾年的創作豐收期,是她一生中最高產、最具創造力的階段。這一時期的作品,她是爲公佈於士人眼前而作,目的是擺脫再嫁離異的羞恥,重塑爲自信而有持守的女性。她做到了! 誠然,再嫁只是混雜在她後半生中一件令人矚目的事。在《金石錄後序》中,她詳述了南下流亡的經歷,這篇文章即是她重塑自我所做努力的一部分,對其中描寫的她與趙明誠的夫妻感情,無人讀罷不動容。倉皇離開故鄉,丈夫又半道去世,連後事亦未囑託,忽然她變得孤立無援,靠一己之力護送視若珍寶的書卷、金石刻、鼎鼐,後有追兵,前路無定。又有無數人覬覦她的收藏,其中就包括了她被迫再嫁的張汝舟。亂世之中,一老衰婦人如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隨時都有被命運掀翻的可能。我們現在知道,她最著名的“雄辭”即寫於此時:“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就是她對於當時南宋偏安,只顧和談,無志收復北土時局的批判。這又令人想到詩聖杜甫,也是在安史之亂之後,寫出了真正爲天下蒼生代言的不朽詩作。李清照曾在一首談論創作的詞中說:“學詩謾有驚人句”,化用的正是杜甫的“語不驚人死不休”,可見她立志寫下新穎獨特的詩詞,即使不被認可。而她的胸懷也並非刻板印象中的囿於閨閣,兀自嗟嘆,而是具備歷史、政治識見與洞察力。 李清照作爲女性寫作者的自覺 李清照現在成爲一個文化符號留存在文學史和我們普通讀者心中,其中的形成過程有着非常微妙的邏輯。李清照留下的作品經過了後世接受史的塑造,一方面是客觀上的原因,李清照作品至少在14世紀已散佚,16世紀肯定流失了,這與和她同時代的男性詞人所保存的豐富資料無法可比,於是後人往往通過僅存的詩詞作品對傳主加以揣測;一方面是主觀的想象,不同時期的意識形態強加在女性身上的不公;還有一方面恰恰是李清照自身的特點決定的。 李清照在自己的《詞論》中提出了自己對詞這一文體的觀點,即女性在詞體上的性別優勢。處於孤獨一人挑戰男性主導的文學傳統地位的李清照,採用的策略是——抒寫真情實感,並符合自身想象。顯然,這形成了李清照的獨特性,也因此造成了後世對易安詞的自傳體解讀,也就是說男性詞人在一首詞作中可以使用女性口吻,代女主人公言,而李清照的詞永遠是自己的口吻寫自己的心事。這一點讓我們想到研究《紅樓夢》的索隱派,從對《紅樓夢》無窮無盡的各式解讀,我們就能看到易安詞可能遭遇的同樣的境遇。無疑曹雪芹和李清照都屬於最頂尖的創作者,所以會在作品中熟練的使用隱括,妙手化用前人的詩句,但這並不意味着《紅樓夢》就是作者的自傳,文學創作和真實經歷之間不能完全畫上等號。 男性主導的文學史留下的是寂寞情感和依賴性的典型女性形象,這可能是導致了李清照作品散佚的一個原因,後世對易安詞的解讀和一些來源可疑的詞作的混入,都強化了李清照的上述形象,因爲這一形象順應男性文化,而在可靠的李清照作品中實際上不乏疏闊和高遠意境,絕非標籤化形象。我想這就是本書作者想要傳遞給我們的重要思考,我們只有在拋棄了刻板解讀李清照之後,才能在她的作品中看到更多面向。 在李清照的詞作中,可以觀察到的女性與男性的不同,比如更加感性,偏重形象思維,乃至更能忍受獨處(來自珍妮·古道爾的啓發?),也因此形成了獨特的敘事與情感表達方式、關注點、涉及主題,女性面對了男性難以想象的難題與壓力,所以絕大多數易安詞彌散着一種難以排遣卻無法說出原因的愁情(強加、不可避免、不需要解釋——豈不是很像命運本身?)。我想,這是不是李清照千年之下仍獨具魅力的原因所在呢?我們今天身處的女性寫作環境,比起李清照顯然要大爲寬鬆,也因此我們應期待更豐富的女性寫作,而不要讓李清照一直扮演這獨一無二、後無來者的角色吧。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李清照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基於本書是我與李清照的初相識,留待以後再來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