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凱特·柯克帕特里克
這本傳記是在新近披露的波伏瓦信件、波伏瓦早期日記和給情人克洛德·朗茲曼的信之後的全新波伏瓦傳記,它將讓我們重新看待波伏瓦和讓-保羅·薩特的關係。《成爲波伏瓦》是根據近幾年新曝光的波伏瓦信件、早期日記等材料撰寫的波伏瓦全新傳記。“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爲的。”波伏瓦如是說。這本開創性的傳記引入波伏瓦此前從未被出版的日記和信件等全新材料,把她從薩特的陰影中拉出來,使她站在屬於自己的聚光燈下。這本傳記將爲讀者呈現一個更爲真實立體的波伏瓦,也讓我們重新看待波伏瓦和薩特的關係。本書還將呈現很多此前不爲人所知的波伏瓦的個人細節,這些新的細節會增強波伏瓦的神祕感,也會使我們對波伏瓦更加着迷。這本書將呈現很多此前不爲人所知的波伏瓦個人細節,這些新的細節會增強波伏瓦的神祕感,也會使我們對波伏瓦更加着迷。爲什麼這位“女性主義偶像”要着力打造自己的形象?爲什麼關於她和薩特的關係她會頻頻撒謊,或是聲稱自己不是一個哲學家?帶着這些新的細節,我們能更進一步地去認識真正的波伏瓦。
首先感謝作者,要完成這樣一部人物傳記,所要耗費的辛勞之不易、所需收集的資料之龐大以及種種寫作前的準備工作之艱鉅,都絕非一般讀者所能輕易想象的。對於這樣一位啓迪了全世界女性並改變了許多人思維方式卻又複雜矛盾、飽受爭議的非凡女性,既要尊重歷史真相,又要儘量將她的人物形象刻畫地豐滿清晰着實不是件容易之事。因此這本書絕不僅僅是單純瞭解波伏娃的生平和她作品中的思想就可以輕易寫出的。其次感謝譯者,能將此書以如此通達流暢的方式譯成中文以饗我們這羣讀者,使我們得以酣暢淋漓的領略到波伏娃的超凡魅力,欣賞到她跌宕起伏的人生和複雜矛盾的情感。最後感謝中信出版社選用了波伏娃女士如此絕美的一張照片作爲此書的封面。這張明暗交錯的照片所帶來的視覺衝擊和情感激盪是難以言說的,波伏娃經年累月由思想、磨礪和投身現實活動塑造出的欹嶔歷落的偉大品質躍然於封面。她那回眸的面孔展現的是深邃的思想內涵所帶來的迷人魅力;她那默然的神情蘊含的是高貴的現代女性所獨具的優雅氣質;她那凌厲的目光流露的是對世間誤解和不公的不屑和輕蔑。對愛情的渴望,對思想的追求以及對生活的熱愛造就了這位無論與比的偉大女性。在她面前,一切因嫵媚嬌柔而產生的美感都只會顯得庸俗不堪、黯然失色。照片背景是陳列在書架之上的一排排整齊有序的書籍,它暗示着波伏娃深厚淵博的知識儲量以及斐然卓絕的文學修養。 大學時因爲了解到薩特拒領諾貝爾文學獎,心中暗自揣度世間怎會有如此瀟灑不羈之人,在世人趨之若鶩的至高榮譽面前居然能不爲所動,不免感到萬分欽佩。而後有一段時間瘋狂閱讀有關薩特的各種作品和事蹟,愛屋及烏,自然也對他的各種緋聞軼事頗感興趣,也因此聽聞了那段曠世奇緣和波伏娃的大名。那時候八卦屬性拉滿的我只是像當年的讀者、記者和評論家那樣將波伏娃看作是薩特背後的女人,卻未曾在意她的偉大正如貝爾·胡克斯所說的那般“是唯一的女性知識分子、思想家兼作家,她用我夢想的方式,把自己的生活過到了極致”。我一直以來都認爲薩特和波伏娃二人雖然沒有被世俗婚姻所套牢,卻是始終只深愛着彼此,半個世界未有變化。直到看完這本傳記後我才發現自己錯的竟是如此荒唐。在書中,兩人“偶然的愛情”幾乎佔據了各自情感的全部,甚至一度使我忘卻彼此“本質的愛”的存在。這對金童玉女、精神伉儷可能並不向我幻想的那麼浪漫,但即便如此,他們長達51年的關係依然有許多地方值得我們學習。在此我只提其中三點:首先一點是坦誠,對比那些婚前山盟海誓,婚後虛與委蛇的空殼婚姻,薩特和波伏娃的關係不知道要強上多少倍。在這段關係的開始,雙方就彼此袒露心扉,相互交流各自對愛情和婚姻的看法。薩特不想讓傳統的伴侶關係成爲束縛自己的枷鎖,而波伏瓦想要的是“一種能陪伴一生,而不是吞噬一生的愛。”兩人都認爲愛情應該是爲生活錦上添花,而非是使生活裏其他的一切都蕩然無存。正是基於這點共識,所以他們之間的關係並未最終發展成彼此痛苦的根源。在這段開放式關係之中,他們約定彼此的心是屬於對方的,以此來維繫他們之間“本質的愛”,但同時他們也准許對方擁有“偶然的愛,以此來體嘗愛情的新鮮感;其次一點是信任,我想這是許多家庭和婚姻繞之不過的高山險阻,猜忌和懷疑甚至是危害婚姻幸福的衆多因素中的元兇首惡。也許薩特和波伏娃正是因爲沒有婚姻條條框框的限制和家庭方方面面的約束纔會始終相互欣賞,相互分享的。從結局來看,薩特和波伏娃更像是親密無間的朋友,薩特會在想法真正成形之前講給西蒙娜·德·波伏瓦聽,毫無保留,而波伏娃則是在她的筆記本寫下“我要把自己交給這個男人,我對他有絕對的信心。”當兩個人對彼此毫無隱瞞,無話不說,並都認爲“我的心靈、我的身體,但最重要的是,我的思想收穫了一個無可比擬的朋友。身體和心靈的夥伴,別人也可以做,但思想的朋友只有他,不可替代”時,就難怪他們會認爲遇到對方是上天的饋贈,人生的幸運了;最後一點是疏漏,我們時常會忽略愛情也是有保鮮期的,新鮮感毋庸置疑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消散,幾無特例。之所以大部分“愛情關係”並未出現明顯的危機,是因爲我們會利用家庭、子女、事業和興趣轉移自己在愛情中的注意力來刺激自己已然麻木的愛情味蕾。當愛情出現裂縫的時候,有的人拼命抓緊,卻又患得患失,疑神疑鬼;有的人另尋歡愉,卻又逐漸沉淪,越陷越深。俗話說“距離產生美”,有時候對於陷入危機的愛情和婚姻而言,這恰恰正是靈丹妙藥。張弛有度,收放自如是一段感情關係中的雙方都需具備的要素。若以年月作爲衡量情侶的標準,那麼薩特和波伏娃的這段“曠日持久”的開放式情侶關係的確取得了"匪夷所思"的成功。之所以如此,我想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他們默許“偶然愛情”的存在,卻又不會讓偶然成爲主旋律。(雖然他們也出現過感情危機)我想無論他們的關係遭到了多少人在道德方面的譴責,在倫理方面的質疑,我們都無法忽視和否認他們實踐了很多人難以調和的伴侶關係:雙方始終保持自由和平等,對彼此坦誠相告並真摯付出。 如果問我本書中哪句話令我印象最爲深刻,我會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爲的”。本書在文前的話中引用了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所寫到的一段話“快速地回想一下,所謂的文學經典裏那些虛構的女性角色。我覺得她們之間的關係都太過於簡單了。省略的東西太多,根本沒有人嘗試過……我們所看到的無一例外,幾乎都是在展示她們與男人的關係。”伍爾夫通過這部作品向讀者講述了“在男權社會中,女性生存的困境、歷史對女性的偏見、女性面對的共同命運以及女性貧困對其創作的影響等問題”,並向讀者提出“女性要認清自身的境遇,積極爭取獨立的經濟力量和社會地位,獨立思考,自由生活,發揮出女性的最大優勢,成就自我。”而波伏娃存在本身就證明了伍爾夫作品中的理想女人在現實中是可能存在的。身爲女性的她同樣可以不顧一切,按照自己的意願過完一生,雖然波伏娃也未能從成見和偏見的約束中倖免,但她卻在成見和偏見的泥沼裏苦苦掙扎並勇敢反擊,最終活出了最真實的自己。波伏娃的成功得益於她清楚地懂得“只有當女性知道如何以積極的方式利用她們的自由,她們纔會獲得解放。”她並沒有割裂與男性之間的關係,做一個禁慾主義者,相反地,解放女性在她看來也不應通過剋制七情六慾來達到,而是應當拋棄“做女人就得爲了男人而存在”的荒謬言論,努力避免自己被與男性的關係禁錮。波伏娃清晰地看到整個社會都沉浸在一種表裏不一的集體自欺當中:尊重母親卻又蔑視女性。整個社會都在宣揚母愛的偉大,強調女性在物種延續的過程中所起到核心作用,可卻又避而不談如此去做所要承受的痛苦、孤獨、憂鬱和哀傷。在很長一段時間,女性都不被允許參與公共活動,不被允許從事男性引以爲傲的職業,甚至不被允許開設銀行賬戶,獨自上街。而男性在社會中卻始終處於有利地位,並不僅僅因爲他們擁有更多的社會話語權,可以行使更多的特權,更在於他們的人生不會是千篇一律的,他們能把自己的生命活到極致,活出最好的可能。自孩童時起,男性往往就會比女性擁有更多的選擇權,他們可以自由自在的追求自己喜愛的事物而不怕犯錯,成年後,可以無所顧忌地去追求和享受自己的事業和人生。他們在社會和家庭中扮演的角色並不衝突,他們的成功和幸福更無矛盾可言,無論是專注於家庭還是投身於事業彷彿都不會降低被愛的可能性。可女性卻不然,她們自小就會被灌輸“女性氣質”的思想,被告知什麼事物是不應該接觸的,什麼事情是絕不該嘗試的,生活中充滿了不被允許,自由和未來被約束在一個狹小的範圍之內。人生彷彿搭錯了車,不得不使她們吞嚥酸澀的淚水,揮別理想的生活,夢寐以求的事業協同着遙不可及的成功離她們漸行漸遠。社會彷彿總是強迫女性要犧牲自己,奉獻他人,做社會運轉的消耗性零件,在道德和自由等方面貢獻出自己的全部。女性總是處於一個進退維谷的境地:“做自己就意味着變得不值得被愛,而如果想要獲得愛就得放棄自我。”婚姻和家庭命中註定般的成爲了數不勝數的女性無可避免的宿命。波伏娃想要通過作品探討的正是這種“作爲愛人和母親的自我和在更廣闊的世界裏想成爲的自我之間的撕裂和掙扎。”閱讀過程中我曾假想,倘若《月亮與六便士》中的斯特里克蘭德是個女人,拋家棄子、蔑視異性,情況又會是如何呢?恐怕不堪設想吧! 因爲自小被灌輸的思想,因爲選擇的餘地有限,還因爲社會的逼迫和強制,很多女性都感到自己缺乏安全感,卻又有着極強的依賴感。因而在戀愛中的女人較男人而言更容易變得盲目,也更容易失去判斷能力。她們往往依靠對方的決斷,追隨對方的喜好,以對方的思想和視角看待身邊的一切。在此之前,她們彷彿擁有整片天空、整個世界;在此之後,天空和世界對她們而言都已暗淡無光。生活除對方之外再無其他,他就是全部,就是唯一。她們的喜怒哀樂不再受自己支配,她們愛對方的程度甚至超過了愛她們自己。當你的自由、夢想和人生都取決於另一個人時;當你存在的意義完全由另一個人來定義時,悲劇彷彿就在人生旅途的前方默然的等待着你,無法抗拒,無可逆轉。沒有人會愛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即便你百般溫存,唯他是從,他依然會對你越發不在意,越發對你不感興趣。所以波伏娃纔會說,“有倫理的愛情必須是對等而互惠的,愛人與被愛的人都必須有意識,是自由的,努力擁抱彼此生活中的價值所在。而且,當他們的愛涉及性時,他們都必須是性的主體,而不是客體。” 我想到之前曾看過的一則新聞。夫妻倆在育有一女之後,出於重男輕女思想的驅使,又生了一個男孩。自此之後,原本女兒獨享的關愛和歡樂全部都被父母轉移到了兒子的身上,非但如此,夫妻二人還限制了女兒的課餘時間,讓她負責照顧自己的弟弟。情勢的巨大落差,使得女兒開始痛恨自己的弟弟,於是她用剪刀剪斷了弟弟的下體。或許是出於長久的氣惱,亦或許是她以爲只要弟弟和自己一樣,她便能重拾父母對自己的愛。可當夫妻倆得知這個噩耗的時候,哀痛之下怒從膽邊生,不小心失手打死了自己的女兒。悲劇本不應發生,現實也不應該追悔莫及。或許,平等和公平從來都不是一件普遍到理所應當的事情。我們慶幸見證到童養媳漸漸成爲了歷史,可“姐姐”在很多偏遠地區卻依舊是爲弟弟服務的,照顧弟弟,爲弟弟娶媳婦掙取彩禮。生活之於男孩彷彿始終都是精彩的未來,而之於女孩的卻往往是既定的人生和無法掙脫的牢籠。當女孩學習成績優異時,有人會說“學習好有什麼用,長大後還不是要嫁人看孩子?”;當女人工作出色時,也會有人說“掙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她老公根本不愛她”。可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其實是極盡冷嘲熱諷的往往正是飽受水深火熱的女人。因爲她們就是被家庭和婚姻所束縛的,因爲她們的理想就是被現實擊垮的,所以她們不能接受與她們性別相同的人能擁有不同的人生。現實的打擊沒有讓這些可憐的女人着眼於自己可悲的想法和地位,她們甚至還暗自慶幸別的女人生活的更不盡如人意。(扯得有點遠了,就此打住)。即便就侮辱性的語言而言,男女也存在着巨大的不公,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總是帶有女性的特徵。所以我很高興看到波伏娃這樣的女性出現,她可以在公衆場合坦誠的表達自己,也可以獨立思考自己認爲重要的事物。她在理論上和實踐上都打破了傳統的性別等級秩序,她的《第二性》喚醒了不計其數沉睡中的女人,她的思想顛覆了千千萬萬男性和女性的生活,她的言行彰顯了女性也應按照自己的思想去過自己的人生。男女平等不代表男女相等,這在生理方面永遠也不可能做到,而平等的意義,我認爲應當是包含平視、尊重和享有同等的權利。自波伏娃之後,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樣的日子爲期不遠了。 如果讓我用五個字概括本書對我最大的啓迪,我會說:“成爲你自己”。這句篆刻在德爾菲神廟石碑之上的箴言揭示的正是困惑人類的終極問題,也是尼采想要通過著作向世人傳達的有關生而爲人的終極目標。波伏瓦在哲學上將“成爲自我”分爲兩個方面:一個是由內而外對自我的審視,一個是從外向內對自我的觀察。關於這一點,我覺得書友們最好還是閱讀波伏瓦的著作自己去深入探索更好。從我來講,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每個人都理應在不可逆且僅有一次的人生中實現自我的價值。“三省吾身”“靜坐常思己過”會幫助我們更好地認清自己。當家庭、親友甚至社會都以“異樣”的眼光注視着我們,以“既定”的思想約束着我們,迫使我們要按照他們的觀念來思考和行動時,驅使我們按照他們的理念來追求生活時,我們不要盲目迫使自己實現外界強加給自己的目標,更不要盲從他人對我們的角色定位,而是要清醒明晰地思索自己人生的意義,仔細思考並遵從我們內心的真實想法,做出自己認爲正確的選擇,纔會使我們活得更有價值,人生也會因此更加精彩。 書中還有兩點使我頗有感觸:一是對當下的反思;二是對非議的態度。 波伏娃在幼時就找到了值得畢生探索和追尋的目標,她從不屈從大人們無理的思想和命令。19歲時,她發表了一項個人 “獨立宣言 ”,宣稱 “我絕不讓我的生命屈從於他人的意志 ”,她下定決心不要做德·波伏瓦小姐,而是要堅持做自己。20歲時和她往來的都是各界的思想精英,他們是在談論善惡、自由和道德等一系列具有哲思性的深邃論題中度過的。21歲時她就取得了令人豔羨的哲學教師資格證,就連日後大名鼎鼎的薩特甚至都要甘拜下風。細思之下,我們的20歲又做了些什麼呢?是不是在通宵遊戲、夜店酒吧和聲色犬馬的縱情生活中揮霍了“尚好的青春”。當抖音、快手、微博以及各類肥皂劇和明星秀充斥了我們生活的全部時,那些就此耗費的時光是否有一天會鑽入你的心裏責怪你辜負了它們呢?波伏娃一直強調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可現實卻是我們在社會中都很難容身。我們是不是該認真反省一下自己的現狀?審視一下自己的人生?探尋一下自己的理想?問一問自己我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麼?難道真的要讓日復一日單調庸碌的生活爲我們的人生寫下句號,讓別人輕易望斷我們的餘生嗎? 我覺得波伏娃的偉大之處除了她在解放女性的思想方面取得了不可替代的成就之外,還在於她面對指責和批評時豁然的態度。“波伏瓦當時是陷入了一場完全針對她個人的人身攻擊。有的人批判她是個失敗的女性,說她背離了女性該有的樣子;有的人批判她是個失敗的哲學家,說她沒有自己的原創性,只是在套用薩特的東西;有的人甚至批判她是一個失敗的人,說她喪失了基本的道德水準。”這些讓人感到脊背發涼、充滿惡毒的評論只是波伏娃遭受的衆多批評中極爲普通的一條。人們詆譭她是薩特的傀儡和影子,即便她的作品和薩特的思想並不相同;人們污衊她的作品缺乏原創性,即便人們對她的故事一無所知。波伏娃不僅要面對男性的責難,甚至還會被女性所排斥。一方面,她會被在男性社會浸染太久而忘記思考生活其他可能性的女人視爲破壞傳統家庭觀念,無視男女差異甚至敵視男性的另類;另一方面,她又會被激進的女權主義者扣上 “女同性戀者 ” 、“淫婦 ”、“性貪婪 ”等等怨毒淫邪的帽子。說實話,如果我是波伏娃,我絕不能接受這些侮辱和謾罵,我想我會放棄寫作,放棄解放她們的思想的念頭,換用其他方式來實現自己人生的意義。但她沒有被這些謠言和無理的指責所擊退,沒有放棄和薩特的聯繫,沒有放棄著書出版,沒有放棄宣揚自己的思想,沒有放棄一如既往地做自己。因爲一旦退縮,一旦逃避,一旦按照人們所言如此行事之後,她就再也不會是那個偉大的波伏娃了。從某種角度而言,妥協便是向輿論的簽字畫押,更是一種不能被原諒的自我出賣。 書評的最後還是照例寫上一小段文字,以表感懷。 悠長的時光輕觸着時代的風鈴叮噹作響, 遠去的笛聲掩蓋不住青蔥歲月漸成過往。 二十四歲的你和二十一歲的我, 就這樣恍恍惚惚地度過了半個世紀, 走過了思想的溝壑,越過了精神的峻嶺。 直到龍鍾的身體再也望不清遠去的帆影, 在黃昏燃盡,夜空浮醒,星落黎明之際, 我才明白對我不離不棄的只有唯一的你。
2024年讀完的第12本書,耗時近18h讀完,一不小心輸出了四千多字的讀後感💐 這是一本女性主義的書籍,每次發表此類書籍的感悟時都會強調,讀這些書並不是覺得現實生活中遇到任何的不公,也並不是想挑起任何層面的男女對立。而是希望身爲女性,可以溫柔感性,但更可以獨立自主、自信堅強、自由勇敢、野心勃勃。沒有哪種特定的人生是好的,但希望可以自由選擇,盡情體驗,肆意生活,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覓得自己想要的人生。不簡單依附,不唯唯諾諾,不讓偏見成爲自我發展的限制。成爲內核自由穩定,可以溫柔,但也可以有力量感的女性。或者說希望可以看清一些歷史殘留的弊病,可以更加輕鬆的享受人生。 雖然身邊的男性都很尊重女性,但我們確實無法排除歷史上、精神上、文化上對女生的壓抑。身爲女性身上有很多枷鎖,得集聚賢良淑德、貌美如花、帶娃、做飯、洗衣、幹家務、會賺錢於一身,見到丈夫或者父母的時候得賢淑,見到孩子的時候得慈祥……出於喜歡、自發的、感到快樂的去做所有的事情可以,比如我做飯並不是想表現我作爲一個女性的慈愛,然後讓我身邊的人都知道我多麼賢惠,而僅僅是因爲不喜歡喫外面重油重鹽的飯菜,慢慢開始自己做飯,並且後來變成了長久堅持下去的愛好。從前有重男輕女的思想,會有家庭因爲想生個兒子前面生好幾個女兒。而現在會存在一些家庭第一胎生了女孩兒纔敢再生第二胎,因爲會天然的認爲生女兒壓力小一點。那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不平等? “女人的不幸在於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着。她不被要求奮發向上,只被鼓勵滑下去到達極樂。當她發現自己被海市蜃樓愚弄時,爲時已晚,她的力量在失敗的冒險中已被耗盡。”第一次看到波伏瓦的這句話時就感觸頗深,所以特別希望女孩子從小就知道,不要因爲你是女孩子,就覺得不用努力人生就可以輕輕鬆鬆的過活了。而是仍然要努力習得各種能力,讓自己的人生更寬廣更自由。可以選擇在家相夫教子,但也可以憑藉自己的雙手和智慧創造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 帶着這樣的期許開啓了這本書的閱讀~ 波伏瓦生於上個世紀初的法國,是《第二性》的作者,被稱爲女性主義的偶像。這本書耗時近18個小時纔讀完,前三章內容挺有啓發性,邊讀邊輸出了許多感悟。中間部分更多寫的是波伏瓦混亂的私生活,她和哲學家薩特保持着開放式的契約關係,其中不乏畸形的三角戀,作爲傳統教育下成長的女性,有點難以接受這樣的生活方式,甚至有點因爲這樣混亂的生活方式而拒絕她的思想。後半部分主要講波伏瓦對女性主義及哲學的貢獻,但伴隨其中混亂的關係,讀起來覺得有一些消耗能量,一度想要棄書。但還是秉承着有始有終的態度讀完了。讀完再重新思考,覺得慶幸自己讀完了,因爲接受知識的過程本身就是挑戰未知,挑戰未知就是神經元重新建立連接,重新建立連接就要消耗能量,消耗能量就會頭疼,頭疼就是燒腦,燒腦的時候就是自己進步的時候。所以,也鼓勵看到這篇文字的女性都去讀一讀女性主義的書。雖然不認同波伏瓦的某些行爲,但作爲一個女性,能夠真誠記錄可能在世俗眼裏不那麼道德的事情已經很了不起了。可以看到古往今來有許多男性歷史名人,他們的私生活都非常不堪,但他們是偷偷摸摸的,而波伏瓦非常勇敢的把這些混亂的情感公之於衆,甚至寫在書裏,這樣的勇氣已經令人敬佩了。 波伏瓦的一生是豐富多彩的一生,一生經歷了各種愛與恨,詆譭與崇拜。她11歲就知道自己想成爲的樣子了,並且思考是要成爲自己眼中的自己還是別人期待的自己,而我的十一歲還單純拘泥在枯燥單薄的課本里。但是曾經鼓勵波伏瓦閱讀和質疑的父母,後來卻要求她停止思考,放棄閱讀,不再提問。這讓我想起了現在也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太聰明,只希望她們普普通通長大,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能他們並沒有把自己的孩子當作完整的生命吧。只當作自己人生的附庸,甚至是一個玩具,或者是用來完整自己生命的。 波伏瓦雖然很早就有很強的自我意識,但是後來愛上了他一生都在乎的男人薩特,借用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比喻來說,波伏瓦就好像一面反射放大鏡,擁有“誘人的魔力,能夠把男人的形象放大到他真實大小的兩倍”。更糟的是,有人指責波伏瓦就這樣滿足於做一個反射鏡的角色。其實與其說波伏瓦有這種能力,不如說大量女性都有這種能力,愛上一個人就會給這個人所有美好的濾鏡,愛意越來越濃。人性決定了,人很多時候會輕視珍視他的人,會看低她的價值。這也是爲什麼有些時候在一段關係中女性對男性的愛慢慢遞增,而男性對女性的愛慢慢遞減。所以身爲女性,在任何關係中,不看低自己,不高看別人,大方且自信,平等相待是最重要的。 現在這個社會依然對女性是有很多不友好和很多偏見的。心理學有研究表明,那些位高權重的女性擁有主觀能動性,充滿競爭力,有自信和魄力,但也經常因爲擁有主導地位而受到懲罰。她們通過贏得競爭打破固有的性別等級,佔據那些往往由男性佔據的位置。於是人們對她們指指點點,說她們爲人傲慢,具有攻擊性等等。人們會有意甚至是無意識地把這些女性“拉低”,打擊她們,讓她們回到“應該在的”位置上,從而維持住男性至上的性別等級秩序。也曾在生活中遇到過一些事例,如果女性有錢有地位,就會有男性認爲她們的錢財和地位都來的不明不白,認爲一定是通過什麼不光彩的手段獲得的。曾聽過不止一次,現在想起來後悔當時的認知不夠,後悔當時不夠勇敢沒有直接回懟回去,而只是默默聽着。雖然不排除確實有這樣的情況,但不希望人們把特例當作所有女性的共性。 在生活中會遇到很多失戀就特別痛苦的年輕女孩子,他們的痛苦程度似乎比男性強很多,甚至一度覺得走不出來,也包括曾經的我自己。如果早一點讀一些女性主義的書籍,應該就可以早點明白關係的本質和走向,擺脫戀愛腦。但一切都是體驗、也絲毫不後悔、甚至感激曾經所有的經歷,因爲在開悟前總會有一段沉睡的時光,任何的困頓都會促使自己努力去尋找突破口,越快經歷就能使自己越快成長。以後我也一定會鼓勵我的小孩兒在保護自己的前提下盡情的享受戀愛,即使還在學校裏。很多事情早經歷比晚經歷好太多,早經歷,早領會,早開悟,早成長,早日走出情緒的羈絆。也很多女性遇到感情問題時都會和波伏瓦一樣一個勁的反思自己,尋找自己的不足。但很多時候真的不是你的錯,而是自己給對方強加了太多濾鏡。很重要的一點是,不要讓任何事和任何人成爲你唯一的支撐。女孩子還很喜歡奉獻,樂於奉獻是一種美德,但在奉獻的同時千萬不要丟失自我,而且自我的價值保證了奉獻的價值。在兩性關係中其實這些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不應該過於極端。付出不會讓一個人丟失自我,而是在一段不好的感情中會讓人失去自我,這和付出沒有必然聯繫。重要的是,去做你自己,不要去追逐外界強加給你的目標,不要去盲從社會既定的框架,不要在乎別人的看法,適合自己的就是正確的,這樣就可以了。永遠愛自己,永遠把自己作爲第一位。這一點不但對於女性如此,對於男性也是如此。因爲只有自己有了足夠的能量,才能更好的給予愛,付出的愛才是沒有負擔的,愛才可以流動。 我們可以看到在現實生活裏很多女性都對自己要求很高,怕身材不好、怕衰老太快,認爲老了就變醜了,不被人喜歡了。但我認爲在儘可能通過健康的生活方式讓身體慢一點衰老的情況下,歲月帶來的每一條皺紋都值得被珍視,就好像我媽媽現在五十多,但我覺得比她從前任何時候都好看,我媽媽的每一條皺紋都很美。除了外在的,年齡帶給我們的智慧更讓人由內而外散發魅力,讓人更想去靠近。也不必太追求完美,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就好像有一天我和我的小姐妹一起去徒步,她說我的皮膚好好,可是那個時間段我卻覺得自己的皮膚糟透了。所以人人都會放大自己的缺點,甚至把別人視爲優點的地方看作缺點。所以人啊,盲目自信都比一個勁兒挑剔自己懷疑自己來的好。 在一段關係中,經常男孩子會覺得女孩子特別情緒化,導致感情出了問題。可很多時候感性是毒藥,理性未免不是枷鎖。過猶不及,平衡纔是最重要的。 波伏瓦在回憶錄中寫道:“我已然完成了成爲一個好女孩的轉變。我努力塑造我想要呈現給這個世界的性格,這讓我獲得了很多表揚,我對此感到很滿足,我現在完全認同自己塑造出來的自我,這就是真實的我。”但與此同時,波伏瓦的很多同學都討厭她,認爲她自命清高,自認爲無所不知。我想告訴那些曾經被別人討厭過或者孤立過的人,如果所有人都不討厭你,那你得普通成什麼樣子。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也保持着禮貌恰當的社交行爲,別人喜歡你或者討厭你,那是他們的課題。 讀完本書,對波伏瓦的感情很不理解,波伏瓦179cm,薩特155cm,波伏瓦筆下的薩特形象大多呈現出一種奄奄待斃的醜態:腫着臉,歪着嘴,口齒不清,視覺衰退,舉手投足間顯得僵硬、笨拙,伴有間歇性癡呆、思維混亂和幻覺。這一形象很難讓人“將要愛上”。所以我想波伏瓦愛上薩特除了薩特的才華,應該就是初識薩特的時候薩特給她提供了特別高級的情緒價值吧,在薩特這裏,她成爲了她理想中的樣子。我們愛一個人,應該都是在和對方接觸的過程中看到了更好的自己。但在這段感情中,薩特只能接受波伏瓦的好,不能忍受她的情緒,波伏瓦時常感覺到痛苦,也經常性的貶低自己。儘管她還有着其他的伴侶,但依然受困於和薩特的感情。所以,雖然她推崇女性主義,有着強烈的女性主義意識,自己卻沒有實踐的很好。即使是在臨終前,波伏瓦也在追隨薩特。我認爲她是一個有一些偏激的人,對於一些事情的認知有些絕對,所以她總是陷在自己激昂卻又混亂的生活裏。她說沒有人能感受到生命中那種與一切和解的瞬間,沒有人可以孤獨的成爲自己。可是這種瞬間肯定有和我一樣的人感受到,只不過這種狀態可能不會持久,因爲一切都是流動的。當狀態到達了頂峯,會經歷一個熵增到熵減的過程。而她說的,人沒有辦法孤獨的成爲她自己,這其實也說明波伏娃的內心遠沒有她想的那麼強大,她需要靠熱絡的關係來確認自己的真實存在以及魅力。想要孤獨的成爲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人都是社會化的存在,想要更多的感受幸福和快樂只能走到人羣中去。 在薩特去世兩年後,波伏瓦對自己的工作、過去和現在都很滿意,她旅行的願望重新點燃,波伏瓦反而輕鬆的活成了自己。想起了爺爺奶奶輩的老人,如果家裏男性去世了,女性的生活依舊井然有序,展現出來的更加舒展。而如果是女性提前去世,男性會經歷很長一段非常混亂的時期,往往會更加沉默。 再說到書裏談的哲學,當有條不紊踏實的生活在這個真實世界裏的時候,就覺得哲學是個虛無,也少了很多無謂的傷春悲秋。 就如同波伏瓦的一生一樣,我們每個人也會經歷特別多生命的成長和頓悟。只想說,成長的感覺太快樂了,雖然大多都是經歷過很多痛苦和掙扎換來的。可能就是突然一瞬間,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後來也會遇見很多人,但很想拉着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聊聊天,然後告訴他,你看,我現在已經成長爲這個樣子了,我的很多想法都變了,我更加能夠包容那些曾經理解不了的事情了。 雖然女性容易被誤解,也會經歷一些看似艱難的事情,女孩子生理期的時候很喜歡說一句話,下輩子投胎當男人吧。可是我還是喜歡女性這個身份,對於生命,我可以有更加多元化的體驗感。兩性平等是男女雙方的事情,但當女性追求平等的時候,又希望在一些地方享受特權,這也是一個需要辯證看待的事情。希望這個社會給所有的男男女女多一些寬容,或許這個時代的主要矛盾已經不是男女不平等的問題,而是如何讓年輕人脫離內卷,找到自我,讓生命更完整的問題。 如果歷史只是在機械性地往前推進,人在其中只是被動地傳導着外界的力,那行動這個概念將變得毫無意義。如同現在很多人的處境,我們在這個歷史階段,很多人只是被動的被推着走,剩下的只是麻木。世界很小,但書裏的世界很大,大量的閱讀和寫作確實可以讓我們站在更寬廣的視角來看待問題,所以我們要儘可能的多讀書,多去看世界,不被時代的洪流推着走。 記得剛畢業的時候遇到的一個領導在晨會的時候告訴我們,在30-40歲這樣的人生階段不要想着賺錢,而是儘可能豐富自己的生活,提升自己的能力,賺錢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富有不一定能夠過好自己的生活,但過好自己生活的人一定能夠慢慢變的富有,而且是心理和物質層面的富有。 最後,願世界和平吧~
愛因斯坦說“要追究一個人自己或一切生物生存的意義或目的,從客觀的觀點看來,我總覺得是愚蠢可笑的。可是每個人都有一定的理想,這種理想決定着他的努力和判斷的方向。” 《成爲波伏瓦》一書提示,女人要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着力打造出自己的形象來,作者描述;“波伏瓦清楚地陳述了她成熟的女性主義觀的核心主張之一:“最讓人惱火和虛假的謬論就是在女性的幫助下被男性創造出來的‘永恆的女性氣質’,他們認爲女性是憑直覺行事的、迷人的、敏感的。”[插圖]波伏瓦指出,這種女性氣質的“陷阱”在於,它常常認爲女性不如男性,因而讓女性感到分裂。波伏瓦認爲,女性氣質賦予了女人在男性眼中的價值,但是女人也因此害怕一旦女性氣質缺失,自己就失去了價值。儘管女人能夠通過接受教育和事業成就實現自己眼裏的價值,然而職業女性往往會感到不如其他女性,因爲覺得自己缺少魅力,不夠敏感,也就是說,缺乏女性氣質。相比之下,男人從來無須爲了男性氣質而犧牲自己的成功,也不必爲了感到自在而放棄個人成就:男性的職業成功從來不會造成個人的損失。只有女性受到這種矛盾的折磨:“她們要麼得放棄部分個性,要麼得放棄吸引男性的魅力。”[插圖]但爲什麼獲得成功(或者魅力)要付出這麼高的代價呢?” 作者告訴女人要有直面面對社會的勇氣,要敢作敢爲!“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爲的。”女人的感情也是感情!她們也有自己美好的幻想,即想擁抱甜蜜的愛情,同時也擁有自己的事業,成就雙贏的一生,波伏瓦想要的是:“一種能陪伴我一生,而不是吞噬我一生的愛。”波伏瓦認爲,“愛情不應當使生活裏其他的一切都消失,而應該爲其錦上添花,” 爲此,女人就是要獨立的對待自己的感情,唯有聽從“內心”的召喚,不必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只管走自己的路,任由他人評說,因爲人生的精彩不過幾十年的光景,對每個人而言,生活的幸福、開心、快樂纔是最重要的追求,所以不要被各種各樣的形形色色的這個主義、哪個宗教等等的條條框框的說教限制住自己,作者描述,“波伏瓦在日記裏勸慰自己不該爲自己的生活而感到羞愧,她被賦予了生命,就應當把生命活到極致,活出最好的可能性。如果完全犧牲自己,奉獻他人,實際上是一種道德上的自殺。而且這種自我犧牲比痛苦地抉擇多大程度上放棄自我、多大程度上保留自我要來得簡單。波伏瓦覺得她需要的是一種平衡,既要爲他人奉獻,但也不要在爲他人奉獻的過程中失去自我。” “對我來說,滿足就意味着工作。”按照波伏瓦認爲,能夠自由自在的安然平靜的享受生活之美才是人生永恆的主題,因爲生命只有一次,沒有重來的一生,所以這一生,女人就要《成爲波伏瓦》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吧!
《一個夢,一個願望》 我們已從人羣中出走 當羣體意志銷骨的目光 冷冷掃向你我的時候 你是選擇與我一起融化 還是帶着愛倉皇逃走 亦或是重回羣體的懷抱 挾恨的目光戳我骨頭 …… 我們已從人羣中出走 當羣體意志的爍金之語 狠狠投向你我的時候 我看向你,你也看向我 彼此眼中充滿了溫柔 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 還好一直緊牽彼此手 ——桃花。2022.1.13
直到時間變涼 -- 在薩特走後的第一個春天,波伏娃發現自己在每天下午四點鐘,仍然會把水壺放在爐子上。她站在廚房裏,看着藍色火焰舔舐壺底,聽着水分子在加熱過程中發出的那種細微的、近乎耳語的聲響。她總是在水即將沸騰的那一刻想起:沒有人需要這壺水了。但水已經燒開,她不能讓它白白蒸發。於是她爲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薩特的書房裏,把他的菸斗拿在手裏,像握住一根已經冷卻的骨頭。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直到茶水變成室溫,直到窗外的光從白色變成灰色。然後她站起來,把杯子放進水槽,回到書桌前,繼續整理他的手稿。這個儀式她重複了四十七天,直到五月的一個下午,她在燒水時突然意識到,她不是在等水開——她是在等薩特從臥室裏走出來,揉着失明的眼睛,用那種被菸草燻了五十六年的聲音問她:“西蒙娜,茶好了嗎?” 她站在廚房裏,水壺發出尖銳的哨聲,蒸汽像鬼魂一樣升騰。她想:這個聲音,這個每天下午四點的聲音,就是我們的愛情剩下的全部了。 然後她關掉煤氣,把水壺從爐子上拿下來,放在冰涼的鐵架上。她突然想起他們第一次一起燒水的那個下午。那是一九三九年的冬天,戰爭剛剛開始,他們在蒙帕納斯的一間小公寓裏。薩特剛從軍隊回來休假,穿着粗糙的軍裝,坐在廚房的桌子旁,看波伏娃燒水。水壺是房東留下的,底部有一層厚厚的白色水垢。當水開始沸騰時,薩特說:“西蒙娜,你聽,水在唱歌。”她側耳傾聽,說:“那不是唱歌,那是在抱怨。”他說:“抱怨也是一種歌唱,只是更誠實。”他們笑了。然後他站起來,從背後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覺到他下巴上的胡茬扎着她的脖子。他說:“如果戰爭明天就結束,你會和我一起離開巴黎嗎?”她說:“不會。我會留在這裏,等你回來。”他說:“如果我不回來呢?”她說:“那我就繼續燒水,等水開了,就當你還在。”他沒有說話。水壺的哨聲尖銳地響起,像一聲長長的告別。 現在,波伏娃站在廚房裏,手裏握着那個不鏽鋼水壺。她想:我已經等了很久了。水開了又冷,冷了又開。但你沒有回來。你去了一個更遠的地方,遠得連水開的聲音都傳不到。 她泡了茶,端着杯子走到書桌前。書桌上堆滿了薩特的手稿——一些未完成的文章、信件、日記。他的字很難認,每個字母都像被風吹過的螞蟻。她戴上眼鏡,拿起一頁稿紙,湊到檯燈下。她辨認他的字,就像辨認他的臉:越老越模糊,越模糊越親切。 她認出了幾個詞:“自由”“虛無”“他人”。這些詞在稿紙上重複出現,像一場持續了半個世紀的偏頭痛。她放下稿紙,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她喝了一口,發現自己在微笑。她想:這個老傢伙,到死都在寫同一篇文章。然後她想起他曾經說過:“我不是在寫不同的書。我一生只寫了一本書,那就是我的一生。而你是這本書裏唯一的讀者,也是唯一的註釋者。” 那是一九五五年的夏天。那時他們還年輕——至少他們自己這麼認爲。薩特五十一歲,波伏娃四十八歲。他們坐在花神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看着聖日耳曼大街上的人羣。薩特剛剛出版了他的哲學鉅著,波伏娃的《第二性》也已經出版六年。他們是巴黎最著名的伴侶,每個人都知道他們的關係:不結婚,不束縛,各自有情人,但每天晚上,他們都會在同一張桌子旁討論哲學,直到咖啡館關門。 那天下午,薩特突然說:“西蒙娜,我在想,我們死後會怎麼樣。”波伏娃說:“我們會腐爛。”薩特笑了:“不,我是說,我們的思想會怎麼樣。”波伏娃說:“會被誤讀。”薩特說:“那我們的愛情呢?”波伏娃說:“會被寫成小說。”薩特說:“誰來寫?”波伏娃說:“也許是我。我會寫一本書,關於我們,但又不完全是關於我們。”薩特說:“你會怎麼開頭?”波伏娃想了想,說:“我會從一個菸蒂開始。你抽完最後一支菸,把菸蒂按在菸灰缸裏,對我說:‘西蒙娜,我的一生就是這一堆菸蒂。’然後我會說:‘不,你的一生是這些菸蒂之間的空白。’”薩特笑了:“這開頭不錯。但讀者會以爲我們是兩個瘋子。”波伏娃說:“我們本來就是。” 她放下茶杯,從書桌前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街道上,一個男人正在遛狗。狗在路燈柱下停下來,聞了聞,然後繼續走。波伏娃看着那個男人,突然想起薩特從來不會遛狗。他說過:“我不需要狗。我每天遛自己的思想就夠了。” 她回到書桌前,繼續整理手稿。這些手稿是薩特最後的作品,一本關於倫理學的書,他沒能完成。波伏娃讀着那些未完成的句子,感到一種奇異的安慰:薩特沒有完成這本書,這意味着他還在繼續思考,即使他已經死了。他的思想像一架沒有乘客的鋼琴,仍然在發出聲音。 她翻到一頁,上面寫着一行字:“西蒙娜,如果我先死,你會不會哭?”這是薩特寫給她的,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斜,像是失明後寫的。波伏娃記得,那是薩特在最後一次住院前,寫在一張處方背面的。她沒有回答他。她只是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錢包裏,像保存一張永遠無法兌現的支票。 現在,她讀着這行字,想:我不會哭。因爲哭是一種身體的反應,而我對你的愛,已經超越了身體。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臥室,從衣櫃裏拿出薩特最後穿的那件灰色西裝。她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聞到的不是菸草味,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類似舊書和灰塵的氣味。她想起他年輕時聞起來像什麼——像剛剛印刷的報紙、像雨後的街道、像一種被太陽曬熱的金屬。而現在,他聞起來像一本被翻過太多次的書,每一頁都快要脫落,但每一個字都還清晰可辨。 她把西裝掛回衣櫃,關上門。然後她走到客廳,坐在薩特常坐的扶手椅上。椅子很舊了,坐墊上有一個凹陷,那是他的身體用五十年時間壓出來的形狀。她坐在上面,感到自己像坐在一個人的記憶裏。 她想,有些東西是不必叫出名字的。舊扶手椅上的凹陷還在,深得剛好,像一個人剛剛從那裏起身。天花板上的煙燻的發黃,日子久了,成了房間自己的顏色。每天下午四點,空蕩蕩的廚房裏準時響起的水壺聲,一聲一聲,像在問一個不會再有人聽見的問題。還有那段對話,它沒有結束,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茶涼之後,在死亡之後。 在薩特走後的第一個月,波伏娃還能在公寓的每一個角落裏聞到他的氣味。那是菸草、汗液、舊書和鐵鏽的混合體,像一種古老的海風,從他們共同生活的每一個縫隙裏滲透出來。她醒來時聞到它,入睡時聞到它,甚至在洗澡的時候,水蒸氣升騰的那一刻,她也能從水霧中捕捉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存在。但到了第二個月,氣味開始消散。她開始恐慌,像一個人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黃昏中消失。她試圖保存他的氣味——她把他最後用的菸斗放在密封的玻璃罐裏,把他最後穿的襯衫掛在衣櫃最深處,甚至開始抽他的香菸,試圖讓那種氣味留在她的肺裏。但氣味是比愛情更短暫的東西。到了第三個月,她只能在自己的記憶裏聞到它。而記憶是一種不可靠的容器,它會隨着時間變形、褪色,最終只剩下一個輪廓。 她想:也許這就是死亡的真面目。不是消失,而是從感官到記憶的緩慢撤退。先是氣味,然後是聲音,最後是那個人的臉的細節。她已經開始忘記薩特笑的時候,眼角有多少條皺紋。她也開始忘記他生氣時,嘴脣是怎樣抿成一條線的。她記得他說話的聲音,但那種聲音的質地已經變得模糊,像一盤被反覆播放的舊磁帶。 但她記得他說過的話。這是唯一沒有被時間侵蝕的東西。她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次辯論,每一個深夜的獨白。她記得他說:“西蒙娜,我們是被拋入這個世界的,但我們也是被彼此選擇的。”她記得他說:“自由不是做你想做的事,而是做你必須做的事。”她記得他說:“他人即地獄,但你是我的地獄的出口。”她記得他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像一個人在黑暗中點亮火柴,每一根火柴都照亮了一小片虛無。 她把那些話寫下來,裝訂成冊。她知道這不是薩特的哲學著作,這是她的薩特,她一個人的薩特,那個在半夜叫醒她討論死亡的薩特,那個在廚房裏從背後抱住她的薩特,那個在咖啡館裏爭論咖啡苦味是主觀還是客觀的薩特。這個薩特不屬於世界,只屬於她。而她現在要把他放回世界了,因爲她害怕,如果她不寫下來,她會在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他的一切。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那是一九二九年的夏天,波伏娃二十一歲,是索邦大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女學生,也是唯一一個敢在哲學課上公開反駁教授的女生。薩特二十四歲,是高等師範學院的畢業生,剛剛通過了哲學教師資格考試。他們在考試那天相遇。 考試持續了六個小時。題目是關於自由和必然的關係。波伏娃寫了十二頁。薩特寫了十四頁。考試結束後,薩特走到她面前,說:“你一定是波伏娃。”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矮個子男人,穿着皺巴巴的西裝,嘴裏叼着一支沒有點燃的香菸。她說:“你怎麼知道?”他說:“因爲你是唯一一個寫完了所有題目的人,而且你的字像男人。”波伏娃笑了:“我的字像男人?這是你搭訕的方式嗎?”薩特說:“不。這是哲學上的觀察。你的字很有力量,不像大多數女人的字那樣纖細。”波伏娃說:“大多數女人的字纖細,是因爲她們被教導要寫得纖細。”薩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說得對。我收回剛纔的話。”波伏娃說:“你不必收回。你可以把它寫進你的哲學裏,然後推翻它。” 那天下午,他們一起去了盧森堡公園。薩特買了一袋栗子,他們坐在鐵椅上剝栗子喫。栗子還是熱的,殼很硬,需要用牙齒咬開。薩特咬開一個,遞給波伏娃。波伏娃接過去,放進嘴裏。栗子的甜味在嘴裏散開,像一種微小的啓示。 薩特說:“我覺得我們會成爲朋友。”波伏娃說:“爲什麼?”薩特說:“因爲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不覺得我矮的女人。”波伏娃說:“我沒有不覺得你矮。我只是覺得你的矮並不妨礙你思考。”薩特笑了:“你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波伏娃說:“你也是。雖然你抽菸太兇了。” 薩特點燃了那支香菸。煙霧在他們之間升起,像一道半透明的牆。波伏娃透過煙霧看着他。她想:這個男人很醜,但他的醜有一種吸引力,像一座被風雨侵蝕的雕塑。她不覺得他英俊,但她覺得他是真切的存在。這種真實比英俊更罕見。 那天晚上,他們分開了。但第二天,薩特出現在波伏娃上課的教室門口。他說:“我昨晚想了一整夜,覺得我們應該再聊聊。”波伏娃說:“聊什麼?”薩特說:“一切。從萊布尼茨到你的字,從栗子到死亡。”波伏娃說:“這是一個很大的題目。”薩特說:“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他們確實有足夠的時間。從那以後,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面。他們在圖書館裏討論哲學,在咖啡館裏討論文學,在公園裏討論彼此的情人。薩特很快就向波伏娃坦白,他有一個情人,是一個叫西蒙娜·若利維的年輕女人。波伏娃也坦白,她有一個男友,是一個叫馬厄的哲學系學生。他們互相分享了這些故事,像兩個孩子在交換糖果。 波伏娃後來寫道:“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不會結婚。不是因爲婚姻有什麼不對,而是因爲婚姻太合身了,合身到會讓人忘記身體的形狀。我們的關係需要很多流動的東西,像風走入空氣。婚姻是一種形式,而我們的關係是一種內容。內容不需要形式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她寫道:“薩特不是一個英俊的男人。他太矮了,太醜了,太邋遢了。但他的思想有一種美,像一座未被發現的島嶼。當你登上那座島嶼時,你會忘記他的外貌。你會忘記你自己。你只會想:我要在這裏待一輩子。” 契約的提議來得毫無徵兆。那是在他們認識三個月後的一個下午。他們坐在盧森堡公園的鐵椅上,看着秋天的落葉。落葉很多,在地上堆積成一層金色的毯子。薩特用鞋尖撥動一片葉子,說:“西蒙娜,我想和你簽訂一個契約。” 波伏娃正在讀一本書,沒有抬頭:“什麼契約?” “我們彼此相愛,但不結婚。我們互相忠誠,但不排斥其他人的愛。我們是必然的愛,其他人只是偶然的愛。” 波伏娃放下書,看着薩特。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爍着,像是某種不知道荒謬的存在。然後波伏娃開口了:“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比你更好的人怎麼辦?” 薩特說:“不會。不是因爲我是最好的,而是因爲我們是兩本可以互相註釋的書。” 波伏娃說:“這個比喻不錯。但書是會寫完的。” 薩特說:“我們不會寫完。因爲我們的對話永遠不會結束。” 波伏娃看着他的眼睛。她想:這個男人在跟我講哲學,但他其實是在說,他愛我。這種愛不像小說裏的愛,沒有花,沒有戒指,沒有誓言。但這種愛有一種重量,像一塊無法移動的石頭。她感到石頭覆蓋了她的心,但奇怪的是,這種壓力讓她感到自由。 “好,”她說,“我同意。” 他們握了握手,像兩個剛剛談妥一筆生意的商人。但他們的手沒有鬆開。他們握了很久,直到一個賣花的小女孩走過來,問他們要不要買一束紫羅蘭。 薩特買了兩束,一束給波伏娃,一束給那個小女孩。波伏娃拿着紫羅蘭,看着薩特。她想:這個男人很奇怪,很矮,很醜,但他的腦子裏有一個宇宙。而這個宇宙正在邀請她進入。 她後來寫道:“那個契約是我的第一份哲學作品。它包含了一個關於自由的悖論:你只有放棄某種自由,才能獲得另一種自由。我們放棄了互相束縛的自由,獲得了互相理解的自由。這種自由不是沒有邊界的,但它的邊界是由我們自己決定的。我們決定,我們的愛不需要婚姻來證明,不需要獨佔來維持,不需要嫉妒來確認。我們決定,我們可以有其他的愛,但我們的愛是必然的,其他的愛只是偶然的。” 她寫道:“這個決定不是出於冷漠,而是出於一種更深的熱情。我們太愛對方了,以至於我們不能容忍把對方變成一件私有財產。我們想要的是兩個自由的人之間的愛,這種愛不是因爲束縛而存在,而是因爲選擇而存在。每一天,我們都選擇繼續愛對方。這種選擇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契約簽訂後的第三個星期,薩特來到她的住處。那是一個星期三,也許是星期四——她後來記不清了。只記得下午的光從窗戶斜進來,在牀單上割出一道白亮的口子。他們捱得很近,近得他不得不摘下眼鏡。他的臉在她眼前變得陌生,像另一個人。他們都很笨拙,像兩個第一次走進黑暗的人。牀頭櫃上有一杯水,不知道被誰碰翻了。水灑在地板上,慢慢地流,像一句遲疑的回答。她說:“我們好像都很緊張。”他說:“因爲還不習慣。”她說:“也許永遠習慣不了。”他說:“也許這樣更好。”然後他們笑了。笑過之後,房間裏靜得能聽見水龍頭漏水的聲音。一滴,一滴,像鐘點,又不像。 後來他們並排躺着,看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薩特說:“西蒙娜,你覺得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嗎?”波伏娃說:“不會。不會總像今天這樣。但我們會一直說話。這件事會結束,話不會。”薩特沉默了一會兒,說:“這聽起來像一句很糟的哲學。”波伏娃說:“可能吧。但它是真的。” 一九三九年的秋天,薩特被徵召入伍。他被派到馬奇諾防線後方的氣象站,負責測量風速。波伏娃留在巴黎,繼續寫作和教書。他們每天通信。 薩特的信裏充滿了對戰爭的荒謬性的觀察。他寫道:“我今天測量了三次風速。第一次是每秒三米,第二次是每秒五米,第三次是每秒零米。我問我的長官,零米是什麼。他說,零米就是沒有風。我說,那我是來測量什麼的。他說,你是來測量沒有風的。我想,這就是戰爭。我們被派來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然後用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來證明我們的存在。” 波伏娃回信:“你的長官是對的。零米就是沒有風。但零米也是一種數據。它證明風曾經來過,然後離開了。這就像我們的感情。它有時候是零米,但零米並不意味着不存在。它只是意味着它在等待。” 一九四〇年六月,薩特被俘。他被關在位於特里爾的戰俘營裏。波伏娃失去了他的消息。在沒有他的世界,她繼續寫作,繼續教書,繼續在巴黎的街道上行走,但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個巨大的空洞上。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裏,薩特站在戰俘營的鐵絲網後面,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大得像兩個黑洞。他對她說:“西蒙娜,我餓。”波伏娃醒來,發現自己滿臉是淚。她對自己說:這不是真的。這只是夢。但她的身體不相信。她的身體繼續哭,像另一個她自己,一個不爲理智所控制的自己。 她知道,這是愛情。愛情不是一種思想,而是一種身體的狀態。它不是她選擇去感受的東西,而是她被它佔據的東西。 她開始寫信。不是給薩特的信——她不知道他在哪裏——而是寫給自己。她寫道:“我不能忍受這種不確定。但我也不能放棄。因爲放棄意味着承認他不在了。而只要我不承認,他就還在。這是一種自欺,但自欺有時候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她寫道:“我們的愛情不是建立在幸福之上的。它是建立在一種更堅硬的東西上的。這種東西在戰爭中不會被摧毀。它只會變得更硬,像一塊被火燒過的石頭。” 一九四一年三月,薩特被釋放了。他回到巴黎,瘦了十幾公斤,但精神仍然高昂。波伏娃去車站接他。她看見他從火車上走下來,穿着破舊的衣服,手裏提着一個紙箱。她跑過去,抱住他。他身上的氣味讓她想哭。她說:“你聞起來像一整個戰俘營。”他笑了:“你聞起來像一本被雨淋溼的哲學書。”他們站在車站的月臺上,抱了很久,直到周圍的人開始吹口哨。 然後他們回到波伏娃的公寓。她給他做飯,給他洗澡,給他找來乾淨的衣服。但他不讓她脫他的衣服。他說:“讓我自己來。我的身體已經不屬於我了。它屬於戰爭。我需要把它找回來。”波伏娃站在浴室門外,聽着水聲。她想:戰爭改變了一切。但它沒有改變我們。我們仍然在對話。這比一切都重要。 1947年剛剛冒出了芽,波伏娃動身去芝加哥。薩特說,去吧。說這話時他正把菸斗在鞋底上敲,把菸灰抖落,像抖掉一個尚未成形的句子。她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波伏娃走後,他每天去郵局。她的信從大西洋對岸過來,信封上貼着異國郵票,字跡比平時稍斜,像被風吹過。他讀那些信,一句一句地讀,像在讀一本譯得不太忠實的書。他發現她開始頻繁地使用“陽光”這個詞。陽光、陽光、陽光。他忽然意識到,在他們的共同生活裏,陽光從來不是一個重要的詞。巴黎有的是雨,是霧,是咖啡館裏永遠半明半暗的燈。而芝加哥有陽光——她寫道,那種暴烈、清澈、能照透皮膚的、毫無保留的陽光。 波伏娃回來那天,薩特去機場接。她推着行李車,穿一件他從未見過的深藍色外套。臉上帶着一種薩特從未見過的表情——一種被陽光和愛情染過的表情。他們沒有擁抱。他接過她手裏的箱子,指節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是暖的,一種陌生的暖。巴黎的五月還冷着,街邊的風像從地窖裏鑽出來。可她的手是暖的,像還帶着另一個城市的體溫。出租車上,她靠窗坐着,說芝加哥很大,大得讓人覺得自己很小。薩特沒有說話。他看着車窗外的巴黎,那些灰色的樓、溼漉漉的街。他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他們之間那層透明的、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的東西,現在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紋。 他們誰都沒有先開口。窗外的巴黎還是灰濛濛的,行道樹剛剛長出嫩葉,細得還辨認不清顏色。街燈亮起來,把車窗切成一塊一塊移動的光。她的臉在光影裏一明一暗。薩特發現自己的目光停在她的皮膚上,停得太久了。那種深了的顏色,不是巴黎的太陽曬得出來的。巴黎的陽光太薄,太禮貌。而她的膚色裏,有一種毫無保留的、被照透了的明亮。 “你曬黑了。”他說。波伏娃說:“芝加哥的陽光很好。”薩特說:“他的陽光也很好。”波伏娃看着薩特,說:“你是在嫉妒嗎?”薩特說:“我不知道。我在想‘嫉妒’這個詞是否準確。我知道我們之間的契約。我沒有權利嫉妒。但我感到了某種東西,某種讓我想要把你帶回巴黎,永遠不讓你離開的東西。”波伏娃說:“這種情感不是嫉妒。是不安。”薩特說:“不安是嫉妒的替身。”波伏娃說:“如果你想要我回來,我已經回來了。”薩特說:“你回來了。但你的心還在那裏。”波伏娃說:“我的心不在那裏。我的心在一本正在寫的書裏。這本書講的是存在,而不是愛情。但如果你問我,我愛不愛你,我會說愛。但我不確定這種愛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種。”薩特說:“我沒有想要任何一種特定的愛。我只是想要你。以一種不可複製的、不可歸類的、不可言說的方式。”波伏娃笑了:“這聽起來像一句很糟糕的哲學。”薩特說:“可能是。但它是真的。” 波伏娃終於伸過手來,蓋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暖,暖得不像巴黎的春天。薩特的手很冷,像被巴黎的秋天浸過。他們握着彼此的手,感到溫度在兩隻手之間流動,像兩種不同的存在方式之間的對話。 波伏娃後來寫道:“納爾遜給了薩特不能給我的東西。他給了我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一種可以在陽光下行走的生活。但薩特就是薩特。這種東西無法定義,無法比較。它就像一種顏色,你無法用另一種顏色來描述它。” 她寫道:“薩特的嫉妒讓我感動。不是因爲它證明他愛我——我已經知道了——而是因爲它證明他仍然對我的生活感興趣。在五十年的對話中,我們從未停止對彼此的生活感興趣。這種興趣比愛情更持久。” 一九七三年夏天,巴黎熱得不像巴黎。咖啡館裏的吊扇轉得很慢,像一隻在空氣裏游泳的鳥。他們坐的還是老位子,靠窗,但不正對太陽。薩特那天沒有抽菸,這已經夠反常了。他剛端起咖啡,又放下,杯底磕在杯墊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像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桌面。他說,西蒙娜,我的右眼看不見了。 波伏娃抬起頭。她先看的是他的眼睛。那兩隻眼睛都還睜着,在鏡片後面一動不動,像兩扇裝反了的窗。她說,你不要開玩笑。他說,我沒有。然後他又去端咖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像在空氣裏摸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杯子。她的目光跟着那隻手,看見它在抖,抖得那麼輕,像一片秋天的葉子。她立刻叫了醫生。 薩特在醫院裏住了六個星期。波伏娃每天來看他。她給他念報紙、唸書、念他們年輕時的通信。薩特說:“西蒙娜,如果我的左眼也看不見了,你會怎麼辦?”波伏娃說:“我會做你的眼睛。”薩特說:“那你自己的眼睛呢?”波伏娃說:“我會借給你。我們共用一雙眼睛。”薩特笑了:“這聽起來像一句很糟糕的詩。”波伏娃說:“可能是。但它是真的。” 一九七五年,薩特完全失明瞭。他不能再閱讀,不能再寫作,不能再看清波伏娃的臉。但他仍然堅持每天下午四點和波伏娃見面。波伏娃會給他念書,或者只是坐在他身邊,陪他沉默。 有一天,薩特說:“西蒙娜,我現在看不見你了。但我知道你在那裏。”波伏娃說:“你怎麼知道?”薩特說:“因爲我能聽見你的呼吸。你的呼吸有一種特殊的節奏,像一首隻有我能聽懂的歌。”波伏娃說:“你從來不會說這種甜言蜜語。”薩特說:“這不是甜言蜜語。這是現象學。你的呼吸是一種現象,它向我顯現了你的存在。”波伏娃笑了:“你把一切都變成了哲學。”薩特說:“因爲你就是我的哲學。” 波伏娃握住他的手。她想起他們年輕時的對話。那時薩特說:“如果你不來,我就不會寫哲學。”現在,她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停止寫。因爲寫作是我與你對話的唯一方式。 她開始每天給薩特刮鬍子。這個儀式開始於一個偶然的時刻:有一天,她發現薩特的下巴上有一道傷口,是他自己刮鬍子時留下的。薩特說:“沒關係,我已經不需要好看。”她拿過剃刀,說:“我來吧。”從那以後,刮鬍子成了她的工作。她把他按在椅子上,塗上肥皂泡,然後小心翼翼地用剃刀滑過他的下巴、他的喉嚨、他的上脣。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兩個被遺忘的句號。他閉着眼睛,但不是在睡覺。薩特有時會說:“西蒙娜,你的手比我的眼睛更知道我的臉。”她回答:“那是因爲我看了你的臉五十年。”他笑了,肥皂泡在他的嘴角破裂。他說:“五十年,夠久了。”她說:“不夠。”然後他們不再說話,只有剃刀在皮膚上滑過的聲音,像時間在冰面上滑行。 波伏娃後來寫道:“失明對薩特來說,是一種比死亡更殘酷的剝奪。因爲他一生都在用眼睛閱讀、寫作、觀察。他的眼睛是他的哲學的第一工具。當他失去眼睛時,他失去了與世界的某種聯繫。但他沒有失去我。因爲在我們的關係裏,語言比視覺更重要。我們一直是在對話中相愛的。只要他還能說話,只要我還能聽見他,我們的愛情就還在。” 她寫道:“我給他念書的時候,他會抬起手,在空氣中觸摸那些詞語。好像詞語是一種有形狀的東西,可以被手指抓住。他看不見,但他仍然在閱讀。他用我的聲音閱讀。這是一種更親密的閱讀方式,因爲閱讀者和我之間沒有紙頁的隔閡。我的聲音直接進入他的耳朵,變成他的思想。” 薩特失明後,波伏娃成了他的眼睛。她給他描述她看到的一切。她描述春天的盧森堡公園:“栗子樹開花了。白色的花像一羣停留在樹枝上的蝴蝶。風一吹,花瓣就落下來,像一場溫柔的雪。”薩特聽着,說:“你描述的世界比我自己看到的更美。因爲你的描述裏有一種愛,而我自己的觀看裏沒有。”波伏娃說:“那是因爲我對這個世界的愛,是通過你的眼睛學到的。”薩特說:“不。你的愛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幫助你看清它。” 一九八〇年四月十五日,復活節剛過。巴黎的街上還殘留着節日的彩蛋糖紙。波伏娃在早晨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護士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報告一個天氣變化:“夫人,薩特先生於凌晨三點停止了呼吸。” 波伏娃放下電話,站在公寓的中央。她感到一種奇怪的輕盈,像身體裏的某根弦突然斷了。她沒有哭。她走到書桌前,拿起薩特最後用的那副眼鏡。鏡片上有一層灰。她用袖口擦了擦。然後她穿上外套,出了門。 四月的巴黎很冷。她走得很慢,像在數自己的腳步。路邊的梧桐樹開始發芽,嫩綠的葉子像一羣剛從蛋殼裏出來的小鳥。她走過花神咖啡館,走過盧森堡公園,走過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街角。每一個地方都像一本書,而她正在翻最後一頁。 到了醫院,護士把她帶進太平間。薩特躺在那裏,臉上蓋着一塊白布。波伏娃掀開白布,看見他的臉。他閉着眼睛。這讓她很不習慣。薩特即使在睡覺時,眼睛也是半睜的,像在監視自己的夢。她說:“讓-保羅,你現在不看我了。”然後她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你可以休息了。”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但沒有僵硬。她想起五十一年前,他們第一次握手的情景。那時他的手也是冷的,因爲秋天,因爲緊張,因爲某種她當時不明白的情感。現在,她的手也是冷的。兩個冷的手,握在一起,像兩塊被時間打磨過的石頭。 護士在一旁等着。波伏娃簽了字,領回薩特的遺物:一個菸斗、一本書頁折角的《噁心》、一條洗得發白的灰色手帕、一根橡皮筋。 她把這些東西放在包裏,走出醫院。門口有兩個記者。一個問她:“夫人,您現在感覺如何?”波伏娃說:“我感覺自由得可怕。”另一個記者追問:“您是說薩特先生束縛了您嗎?”波伏娃停下腳步,看着他:“不。他現在自由了,我也自由了。但我們的自由不再重疊。” 那個記者沒聽懂,回家後把這句話寫成了標題:“薩特去世,波伏娃解放。” 波伏娃沒有糾正他。她只是繼續走,走回波拿巴街四十二號。她打開窗戶,讓四月的冷氣進來。然後她坐在薩特的書桌前,開始整理他的手稿。 她寫道:“他的死沒有讓我流淚。這不是冷血,是因爲他生前已經太多次在半夜把我叫醒,對我說:‘西蒙娜,我在想死亡。’我說:‘我也在想。’然後他笑了:‘那我們一起想吧,這樣至少不孤單。’所以當他真正死的時候,我覺得我們只是又一起想了一次死亡,只不過這一次他想得遠了一點,走到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薩特死後,波伏娃繼續活着。她繼續寫作,繼續在每天下午四點和薩特喝茶——不是真的喝茶,而是在心裏喝茶。她會泡兩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對面。她看着對面的茶慢慢變冷,像看着一場永遠不會開始的對話。 她開始寫《告別的儀式》。這不是一本悲傷的書。相反,它充滿了日常的細節:薩特怎麼刮鬍子,怎麼抽菸,怎麼在失明後摸索着走路。波伏娃用了一種幾乎是臨牀的精確度來描述薩特的衰老,像一個醫生在記錄一種不治之症。但每一個句子都像一塊冰,在冰面下流動着滾燙的情感。 她寫道:“他的死讓我意識到,我們的生活不是一齣戲劇,而是一本無限長的小說。每一頁都充滿了日常的瑣碎,但這些瑣碎累積起來,就變成了愛情。愛情不是一場風暴,而是一陣持續了五十年的微風。它不摧毀任何東西,但它改變了一切。” 她在薩特死後第四年,接受了出版商的請求,把他們的通信集結出版。她重新讀了那些信——從一九二九年的第一封信到一九八〇年的最後一封。她發現,他們的愛情不是被寫在信裏的。信裏寫的是哲學、是戰爭、是情人、是天氣。但信與信之間的空白,纔是愛情。那些空白像一種沉默的音樂,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 她寫道:“人們以爲我們的愛情是非凡的,因爲我們不結婚,因爲我們有其他的情人,因爲我們是存在主義者。但我們的愛情其實是最平凡的。它由無數個平凡的下午組成:一起喝茶,一起讀書,一起爭論一個問題直到天亮。如果有什麼非凡之處,那就是我們堅持了五十年。而五十年,是由一萬八千二百五十天組成的。每一天都很平凡。但把它們放在一起,就不再平凡了。” 薩特死後,波伏娃仍然每天寫信。不是真的寄出去的信,而是寫在心裏,或者寫在日記裏的信。她寫:“親愛的讓-保羅,今天巴黎下雨了。我想起你討厭下雨,因爲你說雨讓煙都變得潮溼。但你說你喜歡看雨。你在失明後,聽見雨聲,會說:‘雨在說話。’我問你雨在說什麼。你說:‘雨在說,一切都會過去。’” 這些信永遠不會被寄出。但波伏娃仍然寫,像一個在荒島上的人把信裝進漂流瓶裏。 波伏娃死於一九八六年四月十四日,薩特去世六週年的前一天。她沒有解釋過這個日期,也無需解釋。有人說,她是故意選在這一天的,因爲她不想讓薩特等太久。 她死的時候,手裏握着一枚戒指。那是薩特在戰前送給她的,一枚銀戒指,內側刻着他們的名字首字母:S和B。薩特當時說:“這不是結婚戒指。這是一個契約的印章。”波伏娃說:“那我戴着它,會不會有人以爲我結婚了?”薩特說:“不會。因爲我們的契約不需要戒指來證明。它只需要時間。” 波伏娃死後,人們把她和薩特合葬在蒙帕納斯公墓。墓碑上只寫了他們的名字和生卒年。沒有墓誌銘。因爲波伏娃說過:“我們的墓誌銘已經寫在我們的書裏了。每一個讀過我們的人,都能在我們的句子裏找到它。” 在波伏娃死後的許多年裏,蒙帕納斯公墓的守墓人,總能在下午四點前,在薩特和波伏娃的石碑前發現兩杯咖啡。 沒有人知道是誰放的。看墓人換過一任又一任,這件事卻像守則一樣傳了下來:不要收走它們。咖啡總是放在那裏,涼了,第二天再被續滿。那些咖啡總是滿的,熱的,又總是涼的。像一種不署名的、不聲張的忠誠。 像在等兩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成爲波伏瓦》聽後感 生命沒有一勞永逸的自由 沒有與一切和解的瞬間 總會有一些沉重的、不如意的時刻 怎麼辦呢? 波伏瓦的回答是“你要爲自己行動”。 這位傳奇女作家用自己的經歷證明,只有行動唯一屬於你,這就是你能夠成爲你自己的方式。 “波伏瓦告訴我們,女性同樣是有自我意識的人,她們能夠爲自己做決定,能夠爲自己的生活去努力創造。她們想要以自己本來的樣子去愛人和被愛,因此當他人用物化的眼光去看待她們的時候,女性會感到痛苦。” “她希望她的作品能夠激勵讀者們去追求自由,爲他們的想象力和生活道路開闢新的可能性。誰會想到,讀者也能靠自己釋放出自由的光芒呢?” “波伏瓦命運的偉大之處正是她故意放棄了這些傳統的羈絆(這些東西在她眼裏並不是毫無價值的),而且願意用不斷改變選擇的危險方式將它們取而代之。” 《成爲波伏瓦》。書名裏面這個詞很重要,就是“成爲”。什麼意思呢?簡單說它意味着做自己,要做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容易。 波伏瓦是誰?一個女人。提到波伏瓦,很多人會想到她的那句名言,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爲的。” 對,在波伏瓦看來,每個女人的經歷都是一種成爲的過程,而不是後天養成的。它叫becoming,這個詞相當於是一個魔法,或者是一個願望。這句話就出自波伏瓦的作品《第二性》第二卷,1949年11月出版 949年意味着什麼?中國女權運動在這一年也有一個高峰,女性的身影出現在革命建設的每個角落。在那個時代,女權運動追求的是一個詞,叫平權,這意味着女人會和男人一樣,擁有同等的權利,它主要包括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婚姻自主等等內容。在今天看來,這是再普通不過的權利,但事實上,這樣最基本的權利,也是數不清的女性通過努力,通過反抗才獲得的。 在那個時期,中國女權運動的代表人物,有一位大家都很熟悉,就是鄧穎超。她參與領導和起草了新中國第一部《婚姻法》,主張女性應該首先要有自己的事業,然後纔會得到屬於自己的愛情。有沒有覺得這個主張放到今天,也顯得非常前衛,所以做自己,人人生而平等,從來都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努力。 波伏瓦在作品裏說過一段話:“男人的極大幸運在於,他,不論在成年還是在小時候,必須踏上一條極爲艱苦的道路,不過這是一條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則在於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着;她不被要求奮發向上,只被鼓勵滑下去到達極樂。當她發覺自己被海市蜃樓愚弄時,已經爲時太晚,她的力量在失敗的冒險中已被耗盡。”(引自《第二性》[法] 西蒙娜·德·波伏瓦 著,鄭克魯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版) 這段話帶給人很大的震撼,所謂的捷徑幾乎從來都不曾有過,你所害怕的、你所想要投機的,可能只是抄了一條近路,去跟它更快地相遇。 一個禪宗小故事,就是《石階和石佛》。一塊石頭臺階去問那個石頭佛,說:“我們是同一塊石頭,憑什麼我天天被人踩,你天天被人拜,這不公平!”石佛怎麼回答呢?石佛說:“因爲你只捱了兩刀,而我千刀萬剮。 “成爲”究竟意味着什麼呢?首先要有一個想法,我希望能像你那樣,其實不必,你應該像你自己那樣。怎樣才能像自己那樣呢?要認出自己是誰,相信自己併爲自己行動,這當然需要歷經千刀萬剮,它並不容易。我們可以來看看波伏瓦的經歷,也許會帶來更多的啓示。 《第二性》自從出版以來銷量就非常好,整個二十世紀女性想要思考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可以求助誰呢?毫無疑問,這本書就是其中之一,它是指路的明燈。其中的觀點和思想,放到今天來讀依然珍貴,非常的稀罕。 與此同時,西蒙娜·德·波伏瓦,這個名字很長,她也成爲二十世紀最聲名狼藉的女性之一。她和讓-保羅·薩特是一對飽受爭議的知識分子伉儷,但不幸的是,幾乎在整個二十世紀,人們都認爲薩特貢獻了“知識分子”這個詞,而波伏瓦她只貢獻了“伉儷”。(引自《成爲波伏瓦》[英]凱特·柯克帕特里克著,劉海平 譯,中信出版社2021年版)這樣公平嗎? 。波伏瓦當然不是普通人,她有明星光環,她的經歷也非常的複雜和奇特。《第二性》出版後,波伏瓦在國際上名聲大振,她的私人故事,她的個人隱私也相繼被公開。人們發現這個女人她拒絕結婚,她和男性、和女性,都有過親密的關係,比起了解她、批判她,大家更想八卦她。 有人曾經採訪,問她身爲女性,究竟意味着什麼?波伏瓦的答案是,不要做德·波伏瓦小姐,要做自己。她在說什麼?就是無論這個叫作波伏瓦的人,她是大名鼎鼎,還是備受爭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你是誰?怎麼思考?怎麼活過?怎麼成爲波伏瓦?意味着成爲自己所選擇的自己。這聽起來就覺得,腦子裏面要放煙花了,因爲它很燒腦。 這本傳記的作者,叫作凱特·柯克帕特里克,她是根據波伏瓦的相關信件,早期的日記,很多的訪談,和其他的傳記作品等等這些資料,整合起來才寫出了這本書,呈現了波伏瓦怎麼長大,怎麼受教育,波伏瓦和薩特以及其他情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包括波伏瓦作爲哲學家和文學家的思想發展和地位。 讀完這本書你就能感受到,首先,作者對波伏瓦有很深的感情。她還原波伏瓦的一生,就是因爲深愛這個女人,她要替這個女人鳴不平,爲她正名,識破強加在波伏瓦身上的很多的偏見和不公,讓更多的人知道波伏瓦是多麼傑出的一個人。她有非凡的感知力,判斷力和預見能力,她特別的強大而且美好。這當然是因爲深深的感情。 這本書就同時會有很多主觀的視角,它也許並不理性,但我覺得,恰恰這本書的價值就在於此。每個讀者都能從這本傳記裏,看見一個女性在成爲自己的路途中,是如何層層地受阻,她需要不斷地抗爭才能取得最基本的尊重。 讀完這本書後,你一定會喜歡上波伏瓦本人,她很有個人魅力,她對世界有好奇心,而且她的思想很深刻。在波伏瓦的理想中,親密關係應該是這樣的:平等地相愛,作爲伴侶的兩個人,應當追求對等、互惠和友誼。如果男女雙方都能同時想到對方和自己,那麼雙方都會受益。 波伏瓦畢生致力於推動女權運動,她爲法國女性爭取到了避孕、墮胎的權利,女性從此也擁有了更多的自由,包括生育自由。關於女性要不要生孩子,這個觀點一直都有很多的爭議,直到現在。波伏瓦究竟怎麼想?她並不因爲自己沒有生孩子,就提倡說,所有的女性都應該不生孩子。恰恰相反,波伏瓦提倡女性去自由選擇,如果這位女性意識到了孩子帶給她很多快樂,那麼她就應該選擇生育。所謂女性主義,就是倡導女性擁有更多自由選擇的權利,這句話非常重要。 令我印象很深刻的還有波伏瓦在美國的時候,她有密集的演講行程,人人都想要見她,所以她的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但是波伏瓦依然和當地人廣泛接觸,盡力地瞭解這個世界,她還寫了一本《美國紀行》。你說,這個女人怎麼就這麼努力呢?不是卷,不是壓力,是她一直在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 去看她的照片,她的身材非常的纖細,腳步輕盈,頭髮高高地盤起來。她的這張臉,幾乎不受年齡的限制,眼睛明亮又顯得很犀利,越來越有型。 她的思想更酷,蘇格拉底說:“想要成爲一個明智的人,你必須認清你自己。”尼采也說:“生而爲人的任務就是成爲你自己。”但波伏瓦對此提出了哲學層面上的反駁,她說如果作爲女性,不被允許做你自己,應該怎麼辦呢? 對,在波伏瓦之前,幾乎所有的男性哲學家,都不能對女人感同身受。如果成爲你自己的同時,就意味着你在那些你本應該成爲的角色上是個失敗者,比如一個失敗的女人,一個失敗的愛人或者是母親。那應該怎麼辦呢?是波伏瓦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如果成爲你自己,會讓你成爲衆矢之的,被嘲諷、被怨恨、被羞辱,那又該怎麼辦呢?你還願意成爲你自己嗎?是的,這是個困境,在女人身上表現得尤爲突出。 那麼一個叫作波伏瓦的女人,她怎麼辦呢?我們來看看她的經歷。 1908年1月9號,波伏瓦出生在巴黎,他們的家庭是一個比較守舊的富裕家庭,她的家族來自勃艮第,是貴族的後代,就那個出產紅酒的地方。她的祖先曾經被授予貴族頭銜,但因爲在1790年,法國大革命期間被砍頭了,所以整個家族就非常的低調,對自己的貴族身份,都幾乎緘口不言。 波伏瓦的父親叫作喬治,他是一名律師;她的母親弗朗索瓦絲是一個銀行家的女兒,她的父母是包辦婚姻的。但在波伏瓦的回憶中,早年間父母是非常相愛的,兩個人之間充滿激情,他們十分熱愛詩歌和戲劇。小小的波伏瓦常常看到,母親彈奏鋼琴,父親就背誦他喜愛的戲劇獨白,很多的朋友經常來家裏面做客,客廳變成了劇院的後臺。 在兩年半後,她的妹妹埃蓮娜出生了。其實,這個家族的人還是重男輕女的,所以家人們對第二個女孩的出生感到失望。但她們姐妹倆的感情非常好,後來埃蓮娜在回憶錄裏寫道,說,波伏瓦並沒有站在父母那邊來欺負我,她總是對我很好,幫助我。 每一年夏天,全家都會例行到姑媽和爺爺的城堡裏面度假。年幼的波伏瓦就自由自在地在戶外探索,她欣賞一個小葉子,落花,豆莢,或者觀察蜘蛛網和螞蟻。這種對大自然的喜愛和親近,貫徹了波伏瓦的一生。 關於她的幼年時期,波伏瓦反覆地形容,說當時她非常非常的幸福,而波伏瓦的父母,是十分重視教育的。 在波伏瓦很小的時候,她就表現得很有天賦,三歲就能開始閱讀了,家裏人也很用心地去培養她。父親喬治專門整理了一部詩集送給波伏瓦,教她怎麼樣聲情並茂地背誦這些詩。母親呢,她經常帶波伏瓦去圖書館。在波伏瓦七歲那年,她寫出了人生裏第一個故事,叫作《瑪格麗特的不幸》,聽起來很深刻,寫了一百多頁,就在外公給她的一個小筆記本上手寫完成的。 在十四歲的時候,波伏瓦的家庭經歷了一場悲劇。她那個身爲銀行家的外祖父遭遇了司法審判,宣佈破產,他擁有的財富都灰飛煙滅了。而所有的家庭成員,都失去了原有的社會地位。波伏瓦的母親尤其感受到了壓力,因爲她失去了家庭的資助,而她的父親,因爲投資俄國的股票貶值了,全家就只能靠一點點微薄的薪水過活。 這個時候,父親身上那個貴族公子的做派就顯出了劣勢。他丟掉了好幾份工作,而且他也不擅長做其他的事情,還看不上別人,這也讓家裏的經濟日漸窘迫,已經不能夠請幫傭了,這意味着他的家族地位迅速地下滑。 波伏瓦的母親覺得,自己應該對家裏的現狀負責。因爲,本來她應該有豐厚的嫁妝和資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在母親的一生中,她在波伏瓦父親的面前,都覺得自己犯了錯。弗朗索瓦絲需要獨自承擔家務勞動,還要謹小慎微、精打細算撐起這個家庭,她不敢找自己的丈夫要錢,因爲這個要求會招來一通吼叫。可是母親的忍氣吞聲,卻換來父親的變本加厲,喬治更加看不起她,喬治把金錢浪費在酒館、妓院和賭博上。 然後,兩個人就開始不分場合地爭吵,波伏瓦後來回憶說,耳光、抱怨、吵架,不僅在家人面前,甚至有客人來訪的時候也是如此。最終在母親三十五歲的時候,她的父親因爲婚外戀拋棄了母親。這是一系列家庭的變故。 就在這個過程中,波伏瓦步入了搖搖欲墜的少女時代。一方面,母親的嚴格管教影響着波伏瓦對於世界和自身的看法。她的母親,就像那個時代的大多數女人一樣,認爲慾望是罪惡的,男人可以不檢點,但女性只能默默地接受一切。母親從來不教導女兒們任何與身體有關的知識,所以波伏瓦在成長的過程中始終認爲,自己的身體是低俗的、討厭的。 另一方面,波伏瓦敏銳地觀察到,沒有人可以一邊說着,我在自我犧牲,一邊心裏不覺得苦。所以她在日記中寫:“我母親的矛盾在於,她完全相信奉獻是偉大而高尚的,但是奉獻和自我犧牲,所帶來的厭惡、慾望和各種苦澀,已經到了母親自己都沒有辦法承受的地步。” 所以波伏瓦的成長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分裂,她眼睜睜地看着她的母親,一面強迫自己不斷地奉獻和犧牲,一面苦苦地對抗自由被剝奪的痛苦。這讓波伏瓦開始懷疑,自己所受到的那些教育,比如關於宗教,關於女子應該怎麼做,關於政治。 與此同時,曾經鼓勵她閱讀的父母,開始要求波伏瓦,你停止思考、放棄閱讀,不要再提問了,而且他們開始愈發重視波伏瓦的外表。這種轉變其實非常自然,它和波伏瓦父母的階級有很大的關係。 在那個時候,女性接受高等教育,或者是職業教育,意味着她要找工作,說明了什麼呢?就是貴族身份的失敗,所以在波伏瓦的父親喬治看來,一個女性去學習,應該是釣到金龜婿的工具,學習本身並不重要。 在喬治的印象裏,一個女性,想要在社交圈裏如魚得水,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張漂亮的臉,她還得是一個談話高手,所以父親欣賞那些擁有智慧的、聰慧的女性,但是他並不喜歡一個女人成爲知識分子,也不喜歡女人爭取權利,和男人平起平坐。 可是對於波伏瓦來說,通過一個婚姻來獲得男性的幫助,並不如靠她自己的能力來得可靠。至少她的父親,就讓她明白了這一點,所以波伏瓦十五歲的時候,有人問她說,你以後想要幹什麼?波伏瓦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要成爲一名作家。這意味着她堅信一個女人應該在經濟上獨立,並且獲得自己的榮耀,而不希望像自己的母親那樣,無聲無息地度過一生。這裏補充一句,我們曾經講過一本書,伍爾夫的《一間自己的房間》,這本書也很大地影響了波伏瓦。 在1926年,波伏瓦進入了索邦大學學習。在那個年代,女孩上大學還是新鮮事兒,而波伏瓦更加的特立獨行,她開始攻讀三個學位——文學、哲學和數學,同時發生,所以她學習壓力很大,就不斷地壓縮自己的睡眠時間,梳洗的時間減到最少。 她經常去拉丁區的書店裏面貪婪地看書,就站在那看,一看幾個小時,就是入迷。她在奧德翁街七號的書友之家和對面人行道上的莎士比亞書店預訂書籍,這個書店太著名了。在這裏,波伏瓦讀遍了所有的藏書,而且她初步學會了寫作,父母對她所選擇的這個道路一點都不看好,她並沒有符合父母的期望,所以父母努力讓波伏瓦相信,你的愛好和想法,會讓你自我毀滅的。 可是波伏瓦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她在短短的兩年內拿到了六個資格證,這是什麼概念呢?在當時的法國,四個資格證相當於一個大學文憑。大部分的學生,要花費一年的時間,專門學習才能取得一個資格證,而波伏瓦她在兩年的時間,拿到了六個資格證,這相當於一個半的大學文憑。 1929年,波伏瓦的生命中迎來了一個重大的時刻,她遇到了薩特。 波伏瓦在遇到薩特之前,就已經跟別的男人有過熱烈的愛戀。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表哥,名叫雅克。從小波伏瓦就被雅克的自信迷住,期待可以跟自己的表哥步入婚姻的殿堂,而一向很保守的母親,也一直在撮合他們兩個人,還特意帶着波伏瓦,去拍了一組不常見的生活照,幾乎像是一個訂婚照片,用那種姿勢來暗示雅克說,你快點來求婚。 可惜雅克對於波伏瓦只是逢場作戲,他絲毫沒有想要求婚的慾望,後來波伏瓦發現,雅克對自己學習哲學的熱情嗤之以鼻,她就對這個人失望了。波伏瓦在日記裏寫下,說:“我的人生只有一次,而且我有很多東西想要表達,他不能把我的人生從我手裏偷走。”這個“他”指的就是雅克。 所以從這個時候開始,波伏瓦更用心地學習,而且開始結識別的男人。有一個男人,在波伏瓦心中佔據了重要的位置,這個人叫作勒內·馬厄,他是巴黎高師的學生。馬厄不僅有一張賞心悅目的臉,他還鼓勵波伏瓦去探索自己。波伏瓦非常享受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馬厄爲波伏瓦起了一個外號,叫作海狸,這個外號跟隨了波伏瓦一生,而且後來薩特一直這麼稱呼她,說,我的海狸,給她寫了很多情書。 她跟薩特是怎麼遇到的呢?這要說到一件事兒,就是波伏瓦在備考國家哲學教師資格證的考試。在這個時候,馬厄就把波伏瓦介紹給了他們的一個學習小組,這個小組中有很多學霸,其中就有後來赫赫有名的存在主義大師讓-保羅·薩特。 第一次看到薩特的時候,波伏瓦眼裏的薩特又矮又醜,薩特的身高只有1.55米,而且還是個花花公子,的確長得也不怎麼樣。所以剛開始,波伏瓦根本沒有興趣認識他,但是在學習的過程中,薩特的魅力就爆發出來。尤其是討論哲學問題的時候,波伏瓦發現,薩特的思想非常的有深度,而且別具一格,他和別人都不一樣。而且這兩個人特別聊得來,很默契,就是我跟你有話說。所以,在準備口試的那十五天裏,他們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才分開。 他們什麼都聊,談話的內容包含文學、藝術和哲學,常常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兩個人都入了迷,薩特也一直鼓勵波伏瓦,說:“你要保持最珍貴的自我,保持你對自由的熱愛,你對生活的激情、你的好奇心,還有你想要成爲作家的決心。”這意味着什麼呢?就是薩特看見了波伏瓦的價值,叫I see you。我瞭解你,我欣賞你,我看見了你身上閃閃發光的那一面,這才叫我懂你。 所以在公佈考試結束的那一天,薩特和波伏瓦都來到了考場,發現他們倆分別是第一名和第二名,他們獲得了法國大中學哲學教師的資格。在這個時刻,薩特就意味深長地對波伏瓦說,從現在起,我將對您負責。這個責任,讓他們兩個人畢生糾纏在一起。 考試結束後,法國最年輕的,取得大中學哲學教師資格的女人,波伏瓦,決定坐上火車去利木贊度假。薩特他就藉口要寫作,就也到那個地方跟波伏瓦會面,他們在利木贊進行了熱烈的交談。 清晨,波伏瓦穿過田野去找薩特,直到城堡的鐘聲響起。他們在田野裏討論了四天之後,波伏瓦就意識到,即使談話進行到世界末日,我可能還是會覺得時間太短了,這就是有話說。於是二十世紀最獨特的愛情故事,就這樣拉開了帷幕,波伏瓦後來回憶說:“那個夏天,我好像被閃電所擊中。‘ 一見鍾情’這個詞,突然有了特別羅曼蒂克的意義。當我在八月初向他告別時,我早已感覺到,他再也無法離開我的一生了。”就是這樣,兩個人彼此都認定了對方。 但是幸福並沒有那麼簡單,對波伏瓦而言,和薩特的相識給她帶來了快樂,也伴隨着困擾。波伏瓦首先思考了自己,面對薩特和馬厄,這種感情有什麼不同。用她自己的話說,她愛薩特,是愛薩特帶給她的東西;而她愛馬厄,是愛馬厄這個人本身。 那麼她跟薩特的感情,該怎麼進行下去呢?薩特明確地提出,他並不認同一夫一妻制。薩特說,我們之間存在着無可取代的愛情,我們各自也會有一些偶然發生的愛情。這叫開放式關係。波伏瓦接受了這個方案,因爲這也符合她的信念,波伏瓦的父親不忠,然後給母親帶來的不幸,對她影響很深,所以波伏瓦拒絕婚姻,她認爲婚姻必然會伴隨着謊言、欺騙和婚外情,所以她決定跟薩特,創造一種新的關係。 1929年的10月14號下午,波伏瓦和薩特爲他們的開放性關係,簽訂了一個關鍵的契約,他們從一個兩年的契約開始,承諾雙方除了彼此以外,還可以同時有別的情人,並且許諾要把這一切都誠實地告訴對方,所有的一切。 這個觀點在現在看來,很多人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我們並不是要按照波伏瓦或者薩特的觀點那樣去生活,我們只是要知道有人是這麼想的。波伏瓦的觀點,在今天看來也非常的大膽,她是希望自己像男人一樣,獨立地過完一生,她在經濟上不依賴任何人,她也不願意進入婚姻,不願意成爲拖兒帶女的母親,這種愛讓她的自由有了保障。 波伏瓦在日記裏寫道,說:“薩特之於我,是我的心靈、我的身體,但最重要的是,我的思想收穫了一個無可比擬的朋友。身體和心靈的夥伴,別人也可以做,但思想的朋友只有薩特,他不可替代。”這就是兩個人的關係。 夜幕降臨的時候,這對年輕的情侶背靠背,坐在卡魯塞爾公園的長椅上,做出了世界上最坦誠,又最傷風化的誓言。他們當時沒有料到,十五年後這個城市的上空,會迴盪着他們的名字,而最令人驚奇的是,這個奇怪的契約竟然贏了,它就像一場賭博。 那麼波伏瓦在這個關係中,究竟快樂嗎?在波伏瓦的日記中有一些篇章,你可以發現,在他們關係的開始,波伏瓦非常的掙扎,甚至有些自卑了。她不再思考自己想成爲什麼人,而是一直希望成爲薩特想要的樣子。對,當你陷入愛情,你的滿心裏都是他,你就無法擺脫掉他。 波伏瓦在自傳中,也形容年輕的時候,自己是一個“輔助的存在”,是一個“智識上的寄生蟲”。她寄生在薩特的身上,她因爲被薩特的光芒照耀,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漸漸地波伏瓦覺得不舒服了,爲什麼呢?因爲她並沒有變成自己想要的那種樣子,她過多地被薩特所影響了,所以她想要擺脫這一切。 在這個時期,其實兩個人的關係,是逐漸地進入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時候,但是薩特的花心,依然讓波伏瓦感受到不安,感受到傷心。薩特有很多的女朋友,波伏瓦也有別的情人,其中還包括她的女學生,這讓薩特感受到嫉妒,書裏寫他總是試圖插足於波伏瓦和她的偶然性伴侶之間,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女學生。 比如一個叫奧爾加的女生,還有一個深深迷戀着波伏瓦的女生,她叫比安卡。也由於波伏瓦對待薩特的態度,讓她們之間的關係變得非常的複雜,給所有人都帶來了傷害,比安卡還因此產生了誤解,認爲波伏瓦是一個爲薩特尋找年輕和新鮮肉體的狩獵者。 不僅如此,波伏瓦的父母也會覺得非常的失望。她的母親弗朗索瓦絲,很滿意波伏瓦的教職工作,因爲女兒是一個職業女性,但母親認爲薩特跟波伏瓦的關係,簡直是不倫不類,母親說:“與其這樣,你還不如做一個老處女。”母親直到過世,都沒能跟波伏瓦和解,她始終認爲,波伏瓦是活在罪惡當中。 而波伏瓦的父親喬治,女兒的作品遲遲沒有出版,他一點也沒有安慰波伏瓦,反而去挖苦和諷刺女兒,嘲笑說:“你只能做一個無名小卒的蕩婦罷了。”這是男人對於女性的蔑視。 接下來,波伏瓦遭遇到了更大的危機,她的一個偶然性伴侶叫作納塔莉,也是非常的年輕。納塔莉的母親,索羅金夫人向當地的教育局,提交了一份申訴,指責波伏瓦誘騙未成年少女。實際上納塔莉和波伏瓦,在一起的時候已經二十歲了,但是索羅金夫人的指控,還是得到了很多人的同情。 這個指控的第一條,就指出波伏瓦的生活方式不合常規,具體是指哪些行爲呢?索羅金夫人就羅列出來,比如單身未婚,住在酒店,去咖啡店寫稿子,做薩特的情婦,公開教授普魯斯特和紀德的作品,而這兩位作家是要反對的。因爲他們是同性戀,這就是道德淪喪。這些指控說明了什麼呢?波伏瓦有罪嗎?並不是,但很多人看了這個指控,都會有一個想法,說那麼這個女人如此的非主流,她就是道德上有問題的。 在當時整個社會的大環境,也是比較保守的。法國政府是由貝當元帥統治,他正試圖通過弘揚家庭價值觀,來找回失去的尊嚴,所以教育部也很認同這些指控。波伏瓦就經歷了一年半的調查,在1943年6月17號,這個指控以吊銷波伏瓦的教師資格證收尾。從此之後,波伏瓦就失去了工作,她再也不能教書了,但這個經歷也帶來了一個好的後果,就是波伏瓦開始了專職寫作。 她的產量非常的大,但隨着她的作品一部一部地出版,她的作家身份還是會帶來很多的爭議,人們不把她當成一個嚴肅的作家,而都在關心她跟薩特的關係。在世人的眼中波伏瓦無論做什麼,也都是依附於薩特而存在的。 直到1949年,波伏瓦的《第二性》在法國出版,她爲自己書的封面上選了一句話,說,女人,這個陌生人。這句話的進一步解釋是女人作爲妻子和母親的命運,是男性硬安在她們頭上的,是用來限制她們自由的,所以我們並非生來就是女人,而是後天變成的。這是波伏瓦的反抗,她自己就擺脫了這個身份,跳出了社會的束縛,活得那麼的不一樣。 但是她的活法和她的觀點,都像炸彈一樣震動了整個社會。人們沒有辦法接受它,所以《第二性》的出版,會在當時引起了兩種極端的反應。梵蒂岡直接把它列爲禁書,可是女性主義者卻把它奉爲《聖經》,這是很分裂的。 這本書隨着時間的推移,它被稱爲有史以來討論婦女,最爲健全、最理性、最充滿智慧的一本書。它也被認爲是世界婦女解放運動的基石。可是在當時,波伏瓦的確是過於驚世駭俗了,對她個人來講,《第二性》在沒有面世的時候,她不管在生活上還是文學上,都只被認爲是薩特的附庸,是薩特的情婦之一。 隨着《第二性》的出版和影響力不斷地擴大,波伏瓦的地位發生了改變,她從薩特的背後走向了前臺,影響力與日俱增,甚至超過了薩特。但這意味着波伏瓦可以擺脫薩特,獨立存在了嗎?從來都不會,波伏瓦的地位越高,大家越關心她跟薩特究竟怎樣,我們就來說說,她和薩特究竟是怎麼相處的。 他們倆的關係非常獨特,是無法複製的一對情侶,他們有各自的住所,從來沒有在一起生活過。在他們的愛情契約中,有很重要的一條,就是永遠不欺騙對方,尤其是不能隱瞞對方任何事情。他們分享一切,關於工作、計劃、經歷和情史,如實地告知對方,他們跟什麼人發生了偶然的愛情,這一切是怎麼樣的過程。 他們都有很強的獨立性,各自有自己的社會圈子,他們對對方任何的感情和行爲,都不作評價,共同分享的是絕對的自由。波伏瓦和薩特在餐館裏喫飯,在咖啡館裏寫作,有的時候只有他們倆,有的時候會和朋友們一起。這種生活方式,可能對男人來說,也並不算非常的稀奇,但是對於女人來說,就是驚世駭俗。從來沒有人指責過薩特,對於自由的實踐,但是波伏瓦在生前和身後,都遭受到猛烈的抨擊,因爲人們還是難以接受,一個女人,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事業和自由,而如此對待她的愛情和家庭。 波伏瓦跟薩特彼此陪伴了五十年,堅不可摧的友誼把他們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他們一起做決定,思想幾乎也是共同發展的。薩特全部的哲學作品,都是和波伏瓦一起起草的,裏面包含的是他們共同的哲學觀點。他們有共同的思想體系,每一份手稿,都經過對方嚴格的審查,就這樣合作了三十多年,他們成功地把兩個人的生活,變成了雙重生活,而不是簡單地合二爲一。 波伏瓦曾經說:“我們倆就是一個人。”在1977年薩特也解釋說:“存在一種深入的關係,它不時地成功地塑造一個一個個體,比如說一個我們。這個我們不是兩個你,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個我們。”薩特說,“我的一生中,都和波伏瓦共同形成了這個我們。” 他們這種關係持續了五十一年,直到薩特病逝。在波伏瓦去世後,她和薩特合葬在巴黎蒙帕納斯的公墓,這的確是一種罕見的結局。這對戀人,在半個世紀中留下了一種態度、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生存哲學,它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理解和認同的。但對於波伏瓦來講,薩特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愛人,除了薩特的死,任何情況都不能把薩特從她生命中奪走。 有一次,我去參加一個節目的錄製,在現場不知道爲什麼就提到了波伏瓦和薩特。有一位非常著名的男性的教授,他突然說:“波伏瓦太幸運了,如果我是一個女人,我也願意把自己奉獻給薩特。”這個觀點我是堅決不能同意的,在現場我們就發生了爭執。在我看來,波伏瓦的一生遭到了非常多的誤解、批判,包括不公正的待遇,她承受的比薩特多得多。 波伏瓦一生中沒有婚姻,沒有孩子,揹負了很多的社會罵名,她成爲一個堅持“愛是不需要承諾的”這樣一種開放契約的守護者。我不是認爲,波伏瓦就是值得效仿的。實際上任何人都很難成爲波伏瓦。 她和薩特,曾經針對一些敏感問題,回答過記者的提問,比如說談到爲什麼不生孩子,波伏瓦說:“對我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並不是我對養育小孩這件事本身感到厭惡,但我與薩特的關係,主要是建立在知性,而並非婚姻或家庭的基礎上。”因此我從來沒有生小孩的慾望,我並沒有特別的慾望,去複製一個薩特。這是她選擇的一種生活方式。 當波伏瓦的崇拜者,當面來表達對她的迷戀,說,您拒絕孩子和婚姻,這太浪漫了!實際上就是認爲波伏瓦太酷了,怎麼會有人這麼做?波伏瓦的反應呢?她沉默不語,轉身望向車窗外。波伏瓦在想什麼呢?沒有人知道。波伏瓦的父親認爲,愛就意味着奉獻、愛慕和感激。波伏瓦的一生,都無法認同這個觀點,她反駁自己的父親,說,竟然有那麼多人是不懂得愛的。在她看來,愛絕不僅僅是感激,不是我們因爲別人爲自己做了什麼,而感到虧欠他們的東西,所以我要還他。 究竟什麼是愛呢?波伏瓦跟薩特,以及其他情人的複雜關係,讓她瞭解了男女兩性對於婚姻和愛情的態度。她在書裏寫,說:“愛情這個詞,對於兩個不同性別的人來說,根本就不是同一種含義。很多導致戀人分手的重大誤會,都在於這個觀點。因爲愛情在男人的生活中只不過是一種消遣。但是對於女人來說,愛情就是生活本身。”波伏瓦說,“愛只出現在那些公開或者祕密希望改變的人身上,因爲就在那個時候,你期待愛以及愛帶來的東西。” 什麼是真愛呢?意味着,另一個人會把一個全新的世界展現給你,這就是波伏瓦的想法。 有不少作家和研究者都認爲,如果當時波伏瓦能夠嫁給薩特,她也許會更幸福一點,但是這個美好的祝願,顯然忽視了兩個前提。首先,波伏瓦早在遇到薩特之前,就已經認爲她不想要結婚。第二,薩特在波伏瓦生命中的位置,從一開始就非常清晰,他是波伏瓦思想上無可比擬的摯友。在這個方面,薩特對於波伏瓦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但波伏瓦也明確地講,在性和情感上,薩特遠沒有那麼重要。 你可能會問說,波伏瓦跟薩特之間,到底是不是愛情呢?薩特有一個答案,他說:“我們彼此相愛,但不是以一般人所理解的方式相愛,我們愛上了彼此的直覺、想象力、創造力、觀念,並且最終有一段時間也愛上了彼此的身體,但是就像一個人不能主宰另一個人的思想那樣,一個人也不能主宰另外一個人的品位、夢想、希望等等,有些事情海狸更擅長,有些事情我更擅長。你知道嗎?如果沒有海狸的批准,我永遠不會允許我的任何作品發表,甚至公開給任何人。” 這就是波伏瓦對於薩特的價值,也許這兩個人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們究竟出於什麼原因,能夠彼此陪伴那麼漫長的一段時間,而且能夠堅定地維護那個開放式關係。但是,在彼此相處的過程中,他們互爲師生,他們體驗過對方的身體。事業上,互相鞭策支持,幾十年裏緊密地交流、結伴旅行,留下了大量深刻的討論和信件。在思想上,他們一直能夠點亮對方。在我看來,他們之間存在多種關係,並不只有愛情那麼一個詞,愛情對於他們來講,可能顯得輕飄飄了。 在薩特去世的那天,波伏瓦心碎欲絕,她想單獨跟薩特待一會兒。在其他來哀悼的人都離開之後,波伏瓦爬上薩特的牀,她想要鑽進薩特的被單,是護士把她攔住了。因爲薩特的屍體上有很多的褥瘡,已經壞疽了,所以波伏瓦就爬上牀單,躺在薩特的旁邊睡着了。 凌晨5點,醫院裏來的人帶走了遺體,就這樣波伏瓦獨自生活在世界上。六年之後,1986年4月14號下午4點,這一天,距離薩特逝世的週年紀念日,還有8個小時,波伏瓦也去世了。在她的訃告中,薩特依然佔據了絕大多數篇幅。 我們來看波伏瓦的一生,非常的矛盾但又很堅定。年輕時候的她,和我們沒有什麼區別,也會搖擺,會糾結,會陷入愛情,會自我懷疑,用有色的眼鏡看待他人,然後拼命地努力,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去一個更好的位置。她也陷入了很多社會的規訓和陷阱當中,會渴望有一個人,能夠幫助她找到意義,能夠幫助她到一個更好的地方去。就在這個過程中,她不斷地反思自己。修正自己,她灑脫地承認自己之前的狹隘,和做錯的事情,然後她在自我選擇中,一步一步走得更遠,成爲了當時最偉大的女性運動者之一。 實際上,波伏瓦依然爲薩特付出了太多的情緒和代價,以至於她的整個人生,都不可避免地,被當作薩特的附屬者,被低估,甚至招致很多風言風語和非常糟糕的評價。這確實和當時的社會有很大的關係,波伏瓦和薩特的關係並不平等,而她依賴薩特,她深陷於這一段關係,這是波伏瓦自己的弱點。 波伏瓦有一個同居過的情人,這也是她生前唯一同居過的情人,叫作朗茲曼。他曾經近距離地看見了波伏瓦所經歷的暴風雨。朗茲曼認爲,波伏瓦跟薩特有很多共同之處,他們都有一種存在主義的焦慮,讓他們處於抑鬱或者絕望的邊緣。在薩特身上,就表現爲消沉和瘋狂的哲學,薩特用安非他命、寫作和調情,來對抗這些情緒。可是在波伏瓦身上呢?它表現爲朗茲曼所說的爆發,那個爆發意味着什麼呢? 當波伏瓦遭遇到情緒的低谷,無論是她坐着、站着或者躺着,是在車裏或者是步行,是公共場合或者私下裏,波伏瓦會突然很猛烈地抽泣,全身都因爲這種喘氣而顫抖,那種心碎不已的哭聲,就沒有辦法表達她的絕望,這都會嚇到朗茲曼。他說:“我不記得第一次發生在什麼時候,在我們一起度過的七年裏,這種事發生了很多次。”這是波伏瓦的壓力,它也證明了,人是沒有辦法脫離她所處的時代,人一定會在別人的評價中,帶來心緒的起伏,但這也讓波伏瓦堅持成爲自己的過程顯得那麼的珍貴。 她自己也講,說:“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苦難和不公平,如果真的要在乎,要爲它們哭泣的話,我們就只能整日整夜地以淚洗面了,而我們的能力有限,也並不總是清楚應該去在意什麼,在這個大千世界裏,到底什麼是我們應該去在意和有所作爲的呢?” 波伏瓦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我們的行動”,因爲只有行動是唯一屬於你,而且僅僅屬於你一個人的,這就是你能夠成爲你自己的方式。所以不管你聽了這本書,你聽了她的觀點,是否贊同波伏瓦,但我們都要看到,她一直在爲自己行動,不惜打破社會的侷限,不惜跳出傳統,不惜掙脫那些感情,不惜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讓自己陷入危險,但是波伏瓦的思考和波伏瓦的行動,幫助了很多人,絕大部分是女性。 這本書也讓我意識到,波伏瓦在半個世紀前所思考的女性困境,在我們的今天也並沒有消失,它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地沉重。在波伏瓦看來,沒有什麼一勞永逸的自由,生命中沒有那種一切都被和解的瞬間,總會有那麼一些沉重的,你所不願意的時刻,怎麼辦呢?如果你去問波伏瓦,她會說:“你要爲自己行動。”
這是一本關乎性、愛情、哲學、女性成長的優秀傳記。 “如果一個女性以自己的思考爲整個羣體發聲,你又怎能不愛她。” 沒有上天來給出女性應該是誰的“命令”,女性的一生都應該追求一種“to be”,尤其是獲取知識“特權”的女性,我們能做的首先是通過思考、關聯,辯證地與現實生活建立連接,重新去定義個人字典裏的事業與感情,而後便是自信的、自由地、散發着女性氣質的去實現經濟獨立、人格獨立,去在愛的滋潤下享受生活,燃燒激情。而後,足夠幸運的話有限的去影響更多的女性,獲取靈魂的自由與覺醒。 “開放式關係”私以爲理性看待就好,別人的生活我們不可能靠淺淺的片面的瞭解去深刻的洞察透,也就更不足以支撐去給予評論。就像那些更優秀的人,總是不會固執己見,懷着包容、懷着謙卑。 一直要思考,一直要“取其精華、棄其糟粕”地爲我所用。 最後摘錄一句波伏瓦名言作結。“有倫理的愛情必須是對等而互惠的,愛人與被愛的人都必須有意識,是自由的,努力擁抱彼此生活中的價值所在。而且,當他們的愛涉及性時,他們都必須是性的主體,而不是客體。”
之前也曾聽過波伏瓦這個名字,女權運動的創始者,存在主義文學作家,儘管這些標籤很多時候隱藏在薩特這個身形矮小面容醜陋的男人身後,並且隨着時光的流逝已經漸漸湮沒無聞...... 感謝凱特·柯克帕特里克!通過如此翔實的史料,從不同人物的視角,爲我們較爲客觀地展現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真實的勇敢的波伏瓦,當然,也同時展現了一個說一套做一套嚴重“雙標”但仍然瑕不掩瑜的將存在主義哲學發揚光大的集大成者——薩特。 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無法避開女人,畢竟男人都是女人生的,這一點毋庸置疑,這個事實也導致了無論在中國還是在西方,在對女性身份的定位上都存在着不謀而合的尷尬。 比如,在古代中國,大聖人孔子就曾說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大文學家張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至於“紅顏禍水”、“最毒婦人心”之類的語句更是流毒甚廣深入人心。 同樣的,西方的大哲學家尼采說:“去見你女人時,別忘了帶上鞭子”;亞里士多德更是信誓旦旦地說:“女人是殘缺不全的男人。” 然而,另外一個方面,在對待同樣作爲女性的母親這一角色上,東方和西方則又不約而同地不吝溢美之詞。 比如,在中國,歌頌母親“十月胎恩重,三生報答輕”,宣揚“臥冰求鯉”之類事母至孝的行爲,更有甚者,竟然還有“埋兒奉母”這個泯滅人性令人髮指的對母親近乎變態“愚孝”的真實事件。 在西方,高爾基說:“世界上的一切光榮和驕傲,都來自母親”;羅曼羅蘭說:“母愛是一種巨大的火焰”。尤其令人感到諷刺的是,一直對女性歧視到骨子裏的尼采竟也對母親做出了這樣的評價:“母愛,他可以同藝術家對自己作品的愛相比擬。” 當這些大人物肆無忌憚地發表着歧視女性言論的時候,大概不約而同地忘記了他所鄙夷的女人也是一名母親或者說絕大部分都將註定成爲母親,令人尷尬的是,他大概也忘了,就連他自己也恰是他口中不堪的女人經歷十月懷胎所誕下又含辛茹苦所養大的...... 竊以爲,動不動就將過錯推諉給“紅顏禍水”,這是男性世界的集體怯懦,是利益驅動下企圖將女性“客體化”、“物化”的慣用伎倆。 時下動輒被新聞媒體報道的“PUA”就是“客體化”、“物化”較爲極端的行爲,即通過語言的反覆洗腦,讓女性認爲自己是不堪的,從而自覺配合完成“客體化”、“物化”的過程,在思想上完全受實施“PUA”一方的男性主導。 不斷湧現的高級女性知識分子被“PUA”的實例,證明了這和女性的文化水平並沒有必然的關聯,那爲什麼仍有那麼多不乏理性的女性仍然會被一些道貌岸然的“渣男”所“PUA”呢? 究其原由,在根植於長期的男權社會的傳統規則下,女性的“客體化”在不少女性身上留下了深深烙印並在不自覺間傳承,因此我們會看到在現實中往往會出現“女人更看不起女人”、“重男輕女的多是女人”等等匪夷所思的荒誕事實。 就在波伏瓦爲女性權利大聲疾呼的同時,急不可待地對她口誅筆伐的竟是珍妮特·普南、瑪麗·路易斯·巴龍和阿爾芒·胡格等等在當時西方學界較爲傑出的翹楚,無一例外的,她們都是女性。 阿爾芒·胡格甚至公開寫道:“波伏瓦真正想要解放的是她自己——作爲一個女人,她感到屈辱。” 無可救藥的斯德哥爾摩效應,深入靈魂的“客體化”認同...... 實話實說,在當時,波伏瓦的言行確實是足夠超前,甚至出格的,就算放到今天,她對性行爲的身體力行依然會令很多人包括女人都難以理解和接受。 在如此開放包容的今天,依然有人談到性行爲,哪怕一聯想到性,就下意識地認爲是下流無恥的事,而事實上,性不過是我們身體系統的一部分,就像思想也只是我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1819年,叔本華在孤獨中完成了《作爲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發表後無人問津,一直到整整四十年後才引起整個哲學世界的轟動。叔本華說:“如果不是我配不上這個時代,那就是這個時代配不上我。” 想起《肖申克的救贖》中有一段關於“體制化”的話,與“客體化”頗有些類似:“這些圍牆很有趣的。剛入獄的時候,你痛恨它們;接着,你適應了它們;時間久了,你開始離不開它們,這就是被體制化了。” 最後,用波伏瓦的一句話作爲結語:“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爲的。” 我想說,男人也是……
★依據更獨家的豐富材料撰寫。包括2018年曝光的克洛德·朗茲曼與波伏瓦的情書、只有法語版本的波伏瓦學生時代日記,以及對波伏瓦養女的採訪等。 ★作者更專業,凱特是牛津大學的波伏瓦和薩特研究專家,資料的引用整理嚴謹細緻,具有較高學術價值,並配13張珍貴照片。《金融時報》《衛報》《星期日泰晤士報》《文學評論》重磅推薦。 ★爲什麼波伏瓦要在回憶錄中抹掉其他男人,給薩特一個重要卻與事實不符的位置?隱祕的愛人?同性的伴侶?波伏瓦在自傳中隱瞞了多少? ★長時間以來,人們提到波伏瓦會認爲她只是“薩特的伴侶”,而這本傳記,讓波伏瓦從薩特的陰影下走出來,探討她的生活、她的作品、她的思想,以及她的愛情。
永遠獨立思考,不斷實踐,永不停止地蛻變。時間流逝,變化不斷髮生,我只帶着不變的獨立思考永遠走在成爲新的自我之路上。 分享引起我思考的部分片段 >> 薩特認爲自由是無限制的,但波伏瓦認爲我們和他人的選擇是相互制約的。因此,光是追求自由還不夠,如果想要真正地尊重自己的自由,那麼也必須尊重他人的自由,必須以道德的方式去行使自由。 >> 我們的行動塑造了生活裏他者的世界,塑造了他們所能行動的境況。 >> 肯定個人自由,意味着我們有責任去影響當下和未來,以便我們所有人都能獲得自由。 >> 讀《第二性》的有兩種女人,借出去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有點害怕:有些人讀完覺醒了,感到害怕,但接着回去睡覺了;有些人讀完覺醒了,感到害怕,就沒法回去接着睡覺了!後面這種讀者會把你所有的書都找來讀,並試圖理解。 >> 我們愛上了彼此的直覺、想象力、創造力、觀念,並最終有一段時間也愛上了彼此的身體,但是就像一個人不能主導(當然,除非通過恐嚇)另一個人的思想那樣,一個人也不能主宰另一個人的品位、夢想、希望,等等。。 >> 我不是哲學家,指的是我不是系統的創造者。我又是一個哲學家,我研究了很多哲學,我有一個哲學學位,我教授哲學,思考哲學,把哲學寫進書裏,因爲這對我來說是一種看世界的方法,我不允許他們消除這種觀看世界的方式。 >> 波伏瓦熱愛哲學,但她想用它來表達“可感知的現實”,撕裂“傳統的自我所巧妙編織的網”。在許多情況下,波伏瓦選擇文學作爲實現這一目標的最佳途徑,因爲她筆下的人物在相互接觸時可以變得栩栩如生。 >> 從內心來看,波伏瓦將自己視爲一種永不停止的蛻變。波伏瓦認爲她生活中的單一瞬間無法顯示出完整的“西蒙娜·德·波伏瓦”,因爲“生命中沒有那種與一切都和解的瞬間”。所有的行動都有失敗的可能,而有些失敗只是在事後才顯現出來。時間在流逝,夢想在變化,而自我總是遙不可及。“波伏瓦成爲波伏瓦”過程中的每一個瞬間都是極其多樣化的。但如果說我們能從西蒙娜·德·波伏瓦的生活中學到什麼的話,那就是:沒有人孤獨地成爲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