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藍詩玲
英國學者藍詩玲在南京訪學時發現,中國人將鴉片戰爭視爲近代史開端,而普通英國人對這場戰爭幾乎一無所知。 爲喚醒“健忘”的英國讀者,她利用中英雙方原始史料檔案,找尋更多動人的歷史細節,還原了1839至1842年衝突的全貌。書中揭示英國爲保護非法的鴉片貿易而發動戰爭,卻以文明與自由貿易爲幌子;清政府內部戰和不定,官員欺瞞謊報,軍隊腐敗孱弱。 本書不僅剖析雙方決策的誤判與投機,更追蹤這場戰爭如何被兩國各自遺忘與重塑,爲理解今日中英關係提供歷史鏡鑑。
藍詩玲的《鴉片戰爭》從獨特視角爲我們展現了一段重要的歷史。 書中還原了第一次鴉片戰爭的諸多細節。戰爭爆發前,英中兩國都面臨內部政治亂局。英國維多利亞女王與議會存在矛盾,而中國清朝廷員不和,以傳統夷務經驗處理現代外交。英國爲扭轉與中國的貿易逆差,向中國大量走私鴉片,儘管清廷頒佈過懲罰販賣鴉片的法令,但鴉片仍氾濫成災。林則徐虎門銷煙,點燃了中英矛盾的導火索。英國以通商等藉口發動戰爭,而清軍在軍事上存在巨大劣勢,軍事大員戰術混亂,還迷信一些荒誕的制敵之法,道光皇帝對英國也缺乏基本瞭解,決策受臣子虛報戰功的影響。最終,中國戰敗,簽訂了《南京條約》,割讓香港島,賠款銀元,開放五口通商,中國開始淪爲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 除了戰爭過程,藍詩玲還記述了中英兩國人民對這場戰爭的複雜歷史記憶。在中國,鴉片戰爭成爲近代國族構建中不可磨滅的傷痛,是民族屈辱歷史的開端。而在英國,曾存在着對這場戰爭的不同看法,當時就有許多英國人認爲這是一場不義之戰。 這本書讓我們深刻認識到,閉關鎖國、盲目自大隻會使國家陷入落後捱打的境地,只有開放交流、擁抱世界,不斷學習和進步,才能跟上時代潮流。同時,它也提醒我們要以史爲鑑,看清帝國主義的侵略本質,銘記歷史,砥礪前行,維護國家的主權和尊嚴。還讓我們明白,歷史是複雜的,不能簡單地以片面的觀點去看待,而要全面客觀地分析,才能從歷史中汲取經驗和教訓。
英國學者藍詩玲以英國檔案爲基礎梳理鴉片戰爭。她用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貿易記錄、外交部的往來函件、海軍部下達的指令和參戰官兵的戰時記錄,拼出了一套與中文記載不同的敘事。這些記錄在藍詩玲的書中按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排列,在每個時間節點上,她將清方的記錄和英方的記錄並列展示,用同一頁面的左右兩欄分別標註對應的敘述版本。她在腳註中標註了英方記錄的出處在不同時間點也存在差異,特別是同一事件在不同報告中的日期和描述存在對應不一致的地方。
英國人眼中的鴉片戰爭往事。其實這麼些年,感覺外國人對中國近代史的研究還是非常廣泛的,也湧現了很多知名的漢學家。國外一些老牌大學訓練出來的學者,雖然寫作中規中矩、四平八穩,但是偏 見也是常見的;不過本書作者藍詩玲的寫作,本着客觀公平的選擇,從中英文史料中將表述不一的說法儘量都舉證出來,供讀者自行判斷,讓英文讀者和中文讀者都能夠在成 見中,讀到不 同的聲 音。 整體來說,因爲作者引用了大量中文文獻和研究成果,尤其是茅海建先生的研究成果,中文讀者在書中讀到的與從小受到的教育差別並沒有太大,至於英文讀者,那就不得而知了。
書中還原戰爭的現實邏輯:英國爲扭轉貿易逆差大肆走私鴉片,卻打着自由貿易、文明的旗號發動戰爭;而清廷內部戰和搖擺,官員謊報軍情、欺瞞朝廷,軍備腐朽,道光對外部世界認知閉塞,多重誤判疊加釀成戰敗結局。作者沒有把人物做簡單臉譜化處理,既記錄林則徐等關鍵人物的作爲,也剖析雙方決策層的侷限與投機,同時也提及當時英國國內同樣存在反對鴉片戰爭的聲音。
特殊的商品——鴉片 1600年英國東印度公司成立,英國東印度公司(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簡稱BEIC)是近代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殖民貿易企業之一,其發展歷程跨越近三個世紀(1600–1858),從商業壟斷機構逐步蛻變爲印度的實際統治者。 1760年清軍入關建立統治王朝,在廣州設立專門的商行對接貿易,外國商人通過商行與清政府開展貿易。 18世紀中後期,英國東印度公司開始真正控制印度鴉片生產。1765年在孟加拉取得鴉片貿易獨佔權,到1773年,英印當局正式給予東印度公司鴉片專賣與製造特權。 1780 -1790年,英國在與清政府貿易中逆差嚴重,爲扭轉局面,英國政府期望尋找解決貿易逆差的有效方法。英國政府發現鴉片可以作爲一種特殊的商品,完美解決與清政府貿易逆差的困境。 1839年6月之前,即中英鴉片戰爭尚未正式開戰之前,英國當局並未公開弄髒自己的手,而是通過東印度公司的包裝,在自由貿易的僞裝下,將印度生成的鴉片,經牙買加拍賣給民間鴉片走私商,由民間商販走私到中國並出售,鴉片走私商將鴉片運輸至廣州口岸,利用洋行,傳教士充當翻譯,與清政府本土逐利勢力勾結,沆瀣一氣將鴉片賣個普通羣衆攫取骯髒利益。 1800-1839年間,英國國內局勢較大變化也加劇了鴉片走私羣體的擴大。1813年特許法案,英當局取消印度貿易壟斷,保留對華茶葉壟斷;1833年英特許法案,英當局徹底廢除所有貿易壟斷。渴們望利潤的英國私商大量湧入自由市場開展鴉片走私。 1800-1839年間,鴉片在中國鴉片在的輸入量倍增。1800年到1818年,鴉片每年平均輸入量穩定在大約4000箱 ,到1831年達到將近2萬箱 ,18世紀30年代末,鴉片銷售達4萬箱。 鴉片輸入的結果,最終導致中英貿易的天平開始朝有利於英國一方傾斜。1752年到1800年之間,有1.05億萬銀元流入中國,而1808年到1856年之間,則有3.84億銀元反向流動。 中英貿易——鴉片戰爭 1832年英國派往中國的官官方職位——駐華商務監督(姓名:律勞卑),即管理中國市場的鴉片走私業務,以保證走私順利開展。 英國“駐華商務監督”,註定是一個戰爭販子的角色。從來沒有平白無故愛好和平的使臣,國家機器的逐利行爲,如同牛羊隨肥美的牧場遷徙一般,是刻在碳基生物基因中的密碼。 在自然界、亦或社會競爭中,弱肉強食優勝劣汰的叢林法則從未改變。當時的清政府表面上是一個強大且完整的帝國,幅員遼闊,軍隊乍看使人生畏,而中華帝國的內裏早已腐敗不堪,且無論是統治者還是廣大民衆,都散發着弱智、貪婪、自負的氣息...,愚昧且固執,落後且封閉。 當從文明世界走來的律勞卑掌握了清政府現狀後,體內的狩獵基因便開始蠢蠢欲動。從純粹生物學的角度看,律勞卑這個戰爭販子的行爲動機就非常容易理解了,“追逐名利、攫取更多利益”便是他體內最原始的驅動力,而我們任何一個人不也都是這樣渴望功成名就,青史留名麼? 事物的發展總是在博弈中推進,戰爭的開端往往由實力強大的一方挑釁開始。律勞卑在一到廣州,便開始各種挑釁行爲,先是打破原有貿易規則,與中國官員直接聯繫,目的是爲了在外交上的平等對立,隨後在清政府封鎖英國商館後,雙方發生軍事衝突。 律勞卑領導的小範圍軍事衝突,更多的被認定爲渴望“建功立業”戰爭販子的個人行爲,並非英國當局的主流利益訴求。但律勞卑的個人行爲成功將中英關係推到了武裝衝突的邊緣。 英國當局可以從現有的鴉片走私模式中攫取利益,所以,當開戰時機尚不成熟時,無論律勞卑如何製造輿論,英國政府爲什麼要大費干戈採用發動戰爭的形式去獲取利益呢?發動戰爭同樣地對英國當局也有不利的一面,如果既得利益沒沒有受阻情況下,逐利規則面前,英國這臺國家機器考慮更多的“開戰”是否划算! 當中英貿易表面的和平被單方面打破,“骯髒生意”徹底無法攫取利益,當英國政府已經摸清了清政府的底牌,開戰僅僅需要一個藉口而已,如同溪水上游的狼指責下游的羊弄髒了水一樣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當清政府拒絕英國民間私商鴉片販子繼續開展鴉片貿易後,廣州英國商人的院外遊說團向英國外交大臣稍稍施壓,英國當局便決定動用武力,以繼續在華攫取利益,第一次鴉片戰爭便打響了! 書中最基礎的排版錯誤太明顯,實在不應該!
①歷史上本無鴉片戰爭、鴉片戰爭系由20世紀20年代 以後孫中山和中國共產黨人所領導的中國革命意識形態構建而成的觀點 近年來,英國學者藍詩玲(Julia Lovell)等連續出版數部有關鴉片戰爭的“學術專著”,爲歷史上曾經大肆向中國走私鴉片並發動鴉片戰爭的英國鳴冤叫屈,否定曾經發生過“鴉片戰爭”,聲稱所謂“鴉片戰爭”不過是孫中山和共產黨人的“政治權謀”。如此荒誕不經的觀點,居然不僅在西方得到不少人的吹捧,而且在中國也得到了一些人的讚賞。由此反映出的問題,非常值得我們重視。 一、藍詩玲等有關鴉片戰爭的主要錯誤觀點 2004年,英國帕爾格雷夫麥克米倫出版社(Palgrave Macmillan)出版了英國學者哈利·G.蓋爾伯所著《鴉片、士兵與基督教福音派傳教士:1840-1842年英國與中國的戰爭及其後果》,該書否認發生過鴉片戰爭,極力把英國說成是“中英衝突”的“受害方”(The Injured Party),而英國被描繪成“帝國主義侵略者”則是馬克思主義和列寧帝國主義論在中國傳播以及中國民族主義興起的結果。出版社爲該書打出的廣告中稱:“對於倫敦政界來說,1840-1842年所發生的與中國的戰爭,並不是一場‘鴉片戰爭’,而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麻煩。英國爲反對衰敗不堪、腐敗透頂的中國令人無法忍受的優越感而戰。”隨後,蓋爾伯在哈佛大學發表題爲《中國是受害者?鴉片戰爭其實不是鴉片戰爭》的“學術報告”,宣稱英國向中國開戰,一是中國威脅到了包括婦女兒童在內的英國平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二是中國拒絕“自由貿易”,而“自由貿易是耶穌基督,耶穌基督就是自由貿易”,因此,“真正的問題並非鴉片,而是裁判權,最終是國家主權”。總之,“中國該打!” 蓋爾伯的謬論尚未得到駁斥,又有新的論著將其觀點進一步系統化。2011年,英國學者藍詩玲所著《鴉片戰爭:藥品、夢想與現代中國的形成》出版。2015年,該書中譯本出版。雖然中譯本對原著做了較大幅度的刪節,但正文中依然充斥着對鴉片戰爭的無知和偏見。 首先,對於鴉片問題,藍詩玲認爲,鴉片在中國的歷史可上溯至8世紀的唐朝,在後來的一千餘年裏,鴉片因其藥用、娛樂價值逐漸成爲中國社會的內生需求,因此,在鴉片戰爭之前甚至在鴉片戰爭爆發之後,中國人對鴉片危害的認識一直是模糊的,甚至認爲鴉片根本就不是一個問題;而鴉片被妖魔化、被賦予道德上的罪惡感,即藍詩玲所謂的“毒品清教主義”(narcotic puritanism),則是一種用來反西方的意識形態,是20世紀中國革命對鴉片的“構建”。根據這一邏輯,藍詩玲特別指出兩點:第一,由於中國人對鴉片持曖昧態度,因此,英國人從事鴉片貿易“只是在提供一種服務,是在滿足一種需求,而不是在創造一種需求”;第二,鴉片貿易確實導致中國白銀外流,但中國19世紀“銀荒”只是“碰巧與世界白銀供應的嚴重萎縮撞到一起”,其根源在全球性白銀生產和流通受阻,與英國的鴉片輸入沒有本質關聯。 其次,對於鴉片戰爭,藍詩玲的觀點與之前蓋爾伯等學者類似,認爲鴉片戰爭本來只是中國近代史上一段不起眼的“花絮”,因爲當時的中國人並不承認中英之間是在進行“戰爭”,連道光帝本人和他的大臣們也只是稱它爲一場“邊釁”而已。而中英之間的這場衝突從“邊釁”變爲“戰爭”、從“花絮”變爲中國近代“百年國恥”的開端,則是1920年代以後中國革命者以帝國主義論爲指導對近代中國歷史的“重構”。 接下來,藍詩玲便以馬克思、孫中山、毛澤東爲線索,分析了鴉片戰爭在中國近代史上被“重構”的過程。第十八章一開始,藍詩玲即試圖塑造一個無家可歸、鬻文爲生的馬克思形象。作者寫道:“1850年代是卡爾·馬克思過得很艱難的十年…他有3個孩子夭折,很可能是死於貧困的重負……爲了維持一個體面的中產階級的外表(一個沒啥用的祕書,海濱度假,爲他即將參加社交活動的女兒們準備舞會禮服),他不加節制地花費他爲雜誌寫稿子的稿費收入和他的朋友恩格斯支援他的金錢。”正是在這樣窮困潦倒的情況下,馬克思懷着對商業的偏見,匆忙寫下了幾篇關於鴉片戰爭的評論,宣泄對帕麥斯頓及其領導的英國政府的不滿;但是,“到1860年,馬克思已經不再關注中國,他這時的注意力集中在尚未完成的《資本論》第1捲上,此後他似乎從未再認真地關注過中國問題。”因此,藍詩玲認爲,馬克思對中國問題其實不甚了了,然而這位“來自下萊茵地區的中產階級分子匆忙提出的觀點”卻在一個世紀後成爲了“中國民族主義立腳的神話”和重塑中國近代史的理論權威。 隨後,藍詩玲將目光轉向中國。她認爲,與馬克思不同,孫中山最初對西方並無偏見,相反,孫中山早年遊歷歐洲,對西方文明充滿了敬意,且孫中山的革命事業“一直是靠美元、法郎、英鎊和日元支撐”,此外,孫中山“不僅在知識和情感上欠西方的債,他的命也是西方救的”。藍詩玲認爲,孫中山後來轉向反帝只是策略上的權宜之計:“1920年代初,如果中國鴉片戰爭的老對手英國像蘇聯許諾中國的那樣提供了實質性支持的話,孫中山與列寧萌芽中的協議就很可能無果而終。1923年2月,蘇聯承諾向孫中山的革命政府提供200萬元資金,而僅僅一個月以前,孫中山還在香港裝飾考究的客廳裏品茶,宣稱‘吾人必須以英國爲模範,以英國式之良政治傳播於中國全國’”。但是到了1920年以後,尤其是1924年以後,“持續的財政和政治危機迫使孫中山去完成以蘇聯爲後盾所主導的思想之旅,在他作的《三民主義》系列演講中,他開始把帝國主義當作中華民國的死敵。” 藍詩玲說,孫中山逝世後,國民黨人繼續“用反帝情緒來構建一個國家”,並開始有計劃地“篡改”歷史。她寫道:“1920年代,關於鴉片戰爭的歷史著述增添了新的憤怒感。到1920年代末,中英之間那場衝突和耆英、伊里布漫不經心匆忙簽訂的第一個‘不平等條約’,成爲由帝國主義侵略主導的近代歷史的轉折點”;“1931年,一本小冊子評論中英這場衝突說:‘鴉片戰爭與近代中國國運之轉變,關係至大,識者類能言之。當此煙禍流毒海內之頃,又值英帝國主義重演其武力侵略之舊夢,撫今視昔,輒令人生無窮之感憤。爰摭舊聞,纂爲斯編,聊以紀念國恥,亦以昭示殷鑑。’”而正是由於1920年代後的政治宣傳,“1839-1842年間發生的事件不再被當作19世紀一件看法不一的花絮新聞(是一場‘糾紛’或‘遠征’),而是成爲中國屈辱的、前所未有的民族悲劇‘鴉片戰爭’ 在中譯本的結尾處,藍詩玲將“一個身材頎長、留着蓬鬆大背頭的充滿自信的人”亦即曾在國共合作時期擔任國民黨宣部部長的毛澤東請出了場,並道出了自己的核心觀點:“儘管國共兩黨政治上互相對立,但在怎樣把中國改造爲一個事實上的民族國家方面,中國的這兩個新型政黨卻是高度一致,即都是通過意識形態的構建和國家的統一。”“1925年,國民黨第一任宣傳部長判斷說,中國是‘一張白紙,把它塗成綠的,它就是綠的,把它塗成黃的,它就是黃的’。第二任宣傳部長毛澤東也同意這一說法,他相信,中國人‘一窮二白,一張白紙,沒有污點,因此好寫最新最美的文字。’”中譯本到此戛然而止,後邊涉及毛澤東的內容都沒有翻譯,但作者曲解毛澤東的本意、把以毛澤東爲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對鴉片戰爭的認識硬往意識形態上拉扯的意圖,卻已經清晰地凸顯了出來。 二、鴉片戰爭是史實而非中國人“重構”之物 藍詩玲等無非是想告訴讀者:對鴉片危害性、對鴉片戰爭嚴重性的認知是1920年代後中國革命的“重構”,是“神話”而非歷史,其目的是製造仇恨西方的民族情緒,爲反帝的意識形態服務,而“事實”上,當時的中國人並不認爲鴉片是多麼嚴重的社會問題,“歷史文獻”也並未把中英之間的衝突記述爲“戰爭”。 針對這些結論,我們向藍氏提出三個問題:第一,在1920年代之前中國的歷史文獻裏沒有對鴉片戰爭的記載嗎?第二,在孫中山新三民主義提出之前,中國人真的沒有認識到鴉片戰爭的巨大危害嗎?第三,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前,中國歷史教科書對鴉片戰爭果真只是輕描淡寫嗎? (一)中國歷史文獻對“鴉片戰爭”的命名 先看第一個問題,即1920年代之前中國歷史文獻中有沒有記載鴉片戰爭。中國古代歷史文獻對於大規模戰爭往往以戰爭發生時的年份命名,如“甲午戰爭”“庚子(八國聯軍)之役”等,或者以戰爭發生時戰場的地理位置命名,如“牧野之戰”“淝水之戰”“長平之役”“準噶爾之役”等,直接以“戰爭”二字命名戰爭,是近代以後纔出現的現象。因此,不清楚中國歷史文獻對於戰爭命名的一般規則,則無法查找到相關戰爭的文獻資料。這大概是中國一般受過正常中小學歷史教育的學生都具備的常識性的知識,藍詩玲等既號稱是“中國研究”方面的“專家”,難道連這樣的“常識”也不具備? “鴉片戰爭”在1840年後的相當長一段歷史時期裏遵循的正是這樣的命名規則。例如,經歷過鴉片戰爭的魏源曾用“粵東之役”來稱呼鴉片戰爭:“粵東之役,官軍方失利於城外,而我武舉梁體羣,夜以火舟三隊,從穿鼻洋截攻其後,乘潮至虎門橫檔。”與魏源同時代的夏燮也用“粵東之役”來稱呼這場戰爭:“道光二十一年七月,英夷將犯浙,以舟師取道過閩洋。……時顏伯壽任閩浙總督,因粵東之役,奏請移節入廈門,增兵戍守。” 除以地名命名之外,一些文獻是用干支紀年來指稱這場戰爭的。例如,清末畫家陳璞所撰《朝議大夫知府銜署荊門州知州潘君墓誌銘》中,墓主潘亮功“賦性沉毅,處事安詳,素有用世志。辛丑之役,當事爲取石塞海計,奸徒藉以鑿石礪山。”光緒初年所修《廣州府志》:“粵秀山觀音閣,明初建,後改名德祠,旋復舊。道光辛丑之役,鹹見白衣神立城上。”值得一提的是,馬克思《資本論》中提到的唯一一箇中國“經濟學家”王茂蔭在其《論夷戰水不如陸片》奏稿中也記載道:“往年辛丑之役,各省官軍以數萬計,水師接戰,不崇朝而盡潰。”類似的記載在晚清歷史文獻中不勝枚舉,而藍詩玲等不瞭解中國歷史文獻對於戰爭的命名習慣和規則,未見“戰爭”二字就誤認爲當時的中國人對中英之間的衝突不以爲意,同時又未能系統清理、研讀中文文獻史料,由此得出完全錯誤的論斷。 (二)時人對鴉片戰爭的態度 再看第二個問題,在孫中山新三民主義提出之前,中國人果真沒有認識到鴉片對中國造成的巨大危害嗎?事實上,大量文獻表明,鴉片戰爭爆發以後,中國社會各階層對這場戰爭嚴重性的認識是清醒而痛徹心扉的。下面分別從道光皇帝、鴉片戰爭的直接參與者、士大夫階層三個角度對這一問題加以分析。 1.道光皇帝的態度 作爲鴉片戰爭時期中國的最高統治者,道光皇帝在位時對這場戰爭的直接論述並不多見,但其臨終前的遺詔卻留下了極其豐富的信息。遺詔說:“溯自西陲小蠢,出師撻伐,旋致敉平,何敢自矜武略。迨後東南瀕海之區,因貿易而啓紛爭。朕惟古之君子,愛人爲大,何忍無辜赤子,慘罹鋒鏑?是用捐小忿,成大信,綏疆柔遠。於今十載,卒使毒焰自消,民夷各安生理。此朕孳孳愛民之隱衷,至今日而庶堪共諒者也。”表面上,這份遺詔仍在用“綏疆柔遠”等天朝的政治修辭爲其在位期間中國被割地賠款作迴護,但其中“至今日而庶堪共諒”八個字,卻透露出重要信息,即道光皇帝深知,對於鴉片戰爭的失敗,舉國上下是難以原諒他的,因此纔在臨終前以遺詔方式訴其“隱衷”,以求得臣民“共諒”。在這份遺詔中,道光帝特別聲明,自己一生“實無稱述之處”,與清朝開國以來太祖太宗等七位“開億齡無疆寶祚、立萬世有道鴻謨”的皇帝,不可相提並論,因此死後斷不可行郊配之禮、祔廟之禮、建造石柱以紀功,不準立碑文,亦不可以聖神功德字樣率行加稱,碑上只用滿漢文字刻上“大清某某皇帝”即可。表面上看,這三個“斷不可”是在彰顯其“謙和仁孝”,但仔細揣摩,不難發現其中大有“罪己自罰”的深意:道光是清朝開國以來第一個割地賠款、喪權辱國的皇帝,如果和開疆拓土的列祖列宗一樣,去建碑表功,豈不是自取其辱?可見,道光皇帝口頭上似乎還在爲自己處置鴉片戰爭的舉措辯護,但心裏卻很清楚:鴉片戰爭的失敗,自己上對不起祖宗,下對不起百姓,唯有臨終懺悔、先行自貶,才能求得舉國上下的原諒。 2.林則徐等主要當事人的態度 再看一看鴉片戰爭的直接參與者和重要當事人的認識。作爲禁菸主帥和鴉片戰爭前期清軍的統帥,林則徐對鴉片的危害極爲警醒。在《密陳禁菸不能歇手並請戴罪赴浙隨營效力片》中,林則徐痛陳鴉片之危害:“鴉片之爲害甚於洪水猛獸,即堯舜在今日,亦不能不爲驅除。……今臣愚以爲鴉片之流毒於內地,猶癰疽之流毒於人身也。癰疽生則以漸而成膿,鴉片來則以漸而致寇,原屬意計中事。”他清醒地認識到鴉片對於中國社會的危害是多方面的,僅就財政方面來說,林則徐指出:“吸食鴉片者,每日除衣食外,至少亦需另費銀一錢,是每人每年即另費銀三十六兩。以戶部歷年所奏各直省民數計之,總不止於四萬萬人,若一百分之中僅有一分之人吸食鴉片,則一年之漏卮即不止於萬萬兩,此可核數而見者。況目下吸食之人,又何止百分中之一分乎?”因此,如不阻止英國的鴉片貿易,其結果將是“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 林則徐對時局的判斷是具有代表性的,所以當林則徐被罷官後,不少有識之士便敏銳地意識到國勢將頹,如林則徐同鄉好友郭柏蒼指出:“強弱大小之際,可以口舌泯,則晉、楚無事於爭,鄭、蓼、六不至於滅亡。……今若專取和議,處寇於近島,門戶閉塞,此謂扼其吭而求生,稍不聽命,其氣立絕。是以和議紓生者,反以和議速死矣。”時人陸恩黻亦有詩云:“一錯真成鑄六洲,楸枰覆局未全收。檻車自壞長城帥,玉敦先迎小子侯。翻使中行稱得計,可知爰盎本無謀。”左宗棠在鴉片戰爭爆發時尚無功名,但對東南戰事已有履霜堅冰之感。1840年,左宗棠在給師長的信中用“伍胥肄楚”“匈奴困漢”兩個歷史典故比喻時局,意指英國黑船壓境已使清朝國運危如累卵;1841年,他進一步指出鴉片戰爭影響之深巨:“奸謀誤國,貽禍邊疆,遂使西人俱有輕中國之心,將士無自固之志,東南海隅恐不能數十年無烽火之警,其罪不可僅與一時失律者比。”嗟嘆“自此億萬斯年之天下,其奈之何!” 時人對林則徐的態度和對琦善的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光緒七年(1881),在琦善去世27年後,朝中有楊昌濬等奏請爲琦善建立專祠,但卻招致士林的激烈反對。比如,陳寶琛上《請收回琦善專祠成命片》,表示“竊見十數年來,發、捻、回匪皆已削平,其尚煩宵肝之憂勤、勞廟堂之神慮者,獨洋務耳。設當初起時,琦善稍有人心,力圖搘柱[拄],則彼方畏威懷德之不暇,何至侵陵覬伺日甚一日,蔓延而不可收拾也。當日宣宗成皇帝諭旨,斥其辜恩誤國,喪盡天良,特念世臣,未加顯戮。至今天下議論洋務者,言及‘琦善’二字,雖孺子小夫,莫不疾首痛心,同聲唾罵,目之爲禍國之罪魁。”認爲“他人之罪,只在一時一事之利害;琦善之罪,則關天下國家之安危。儻令終如所請,既無以服天下之人心,且恐招外夷之譏議,其所繫者非淺。”請皇太后、皇帝“收回成命”。兩年後,他再上《論越事不可中止折》,再次提到第二次鴉片戰爭的教訓:“自庚申(1860)議和以後,中國一意羈縻,爲求艾待時之計,各國窺見其隱,日肆馮陵。琉球不問,乃有高麗之役。今日之舉,其覘我者衆矣。我而求和示弱,則彼知中國之於戰事,例皆有名無實、有始無終。臣恐拱手而去者不獨越南,沿海之邊隅皆越南也;虎視而起者不獨法人,環瀛之雄國皆法人也。”琦善在去世近30年後依然不得翻身,這種態度實已超出了對琦善個人的評價,說明清朝高層對道光皇帝委曲求全留下的爛攤子心存埋怨,貶低琦善即表達對道光的不滿。 3.士大夫階層的態度 再看一看鴉片戰爭之後,士大夫階層對鴉片以及鴉片戰爭危害的認識。林則徐的幕友魏源所撰《道光洋艘徵撫記》,開篇即點出鴉片之害:“此煙……蔓延中國,橫被海內,槁人形骸,蠱人心志,喪人身家,實生民以來未有之大患。”魏源《寰海後》十首之六有云:“已壞長城不念檀,孟明縱用補牢難。”意思是道光皇帝罷免林則徐導致“長城已壞”,即使像秦穆公信任孟明那樣重新起用林則徐也已於事無補。王韜曾在英國人在上海開辦的墨海書館工作,熟悉西學,在日記中,他記述了對鴉片戰爭後對英賠款的看法:“前壬寅之役,酬餉二千一百萬。今所索止得其四之一,尚易集事,顧每成和議,必與以餉,幾與宋之歲幣等。值此民生凋敝之秋,復以中原之銀輸之外夷,國事真不可爲,言之輒爲憤憤。”光緒五年(1879),王之春編成《清朝柔遠記》,記述清朝開國以來200多年間中外交涉的歷史,“談時務者奉爲圭臬”。此書正式印行二十卷,其中第七、八、九、十、十一等五卷中極爲詳細地記述了嘉慶、道光年間有關鴉片走私及其弊害、禁菸與鴉片戰爭的經過及事後的反思等情況。例如,道光十八年(1838)夏四月條下記錄了鴻臚寺卿黃爵滋請禁食鴉片實行保甲連坐法的奏摺,認爲鴉片“其禍烈於洪水猛獸……請仿《周官》重典之法,治以死罪。”道光二十二年(1842)秋七月內容中詳細記錄了浙江巡撫劉韻珂論及鴉片戰爭留下的八大“後患”:“英既以兵脅和,固已夜郎自大,通商碼頭,清道而來,文武官吏,皆將趨避,取人財貨,掠人妻女,又敢問乎?一也;名曰四處碼頭,實則隨地可到,假令深入漸進,遨遊各城市,孰能御之?二也;不軌之徒,干犯國紀,竄身夷館,即屬長城,三也;民犯夷則惟恐縱民以怒夷,夷犯民又將執民以媚夷,地方官只知有夷,不知有民,四也;水師將弁本皆懦怯,洋盜出沒伺劫,只須懸一英旗,我兵便已膽落,五也;挾兵通商,自必免稅,沿海諸國大率爲英人脅服,此後貨船皆附入英人,我設關而彼收稅,六也;黃岩一縣,無不吸鴉片煙,晝眠夜起,杲杲白日,闃其無人,月白燈紅,乃開鬼市,菸禁大開,鬼世將成,七也;兩年來干戈擾攘,專爲禁菸,專爲漏銀,今菸禁仍開,銀儘可待,八也。”上述言論雖系劉韻珂爲自身開脫責任而發,但對鴉片戰爭的後患種種,在在深切著明,讓人聽來不寒而慄。 綜上,在鴉片戰爭之後的半個世紀中,從道光皇帝到文武官員再到普通士大夫階層,時人對鴉片與鴉片戰爭的巨大危害是清醒且早已達成共識的,而藍詩玲等卻認爲鴉片被“妖魔化”、鴉片戰爭被“悲情化”,“鴉片戰爭”是1920年代以後中國革命者爲反對西方帝國主義而“虛構”出來的,不知面對如此海量的、確鑿的史料,這樣的謬論是如何得出的? (三)清末民初歷史教科書對鴉片戰爭的評價 再看第三個問題,五四之前,中國的歷史教科書中果真沒有提及鴉片以及鴉片戰爭給中華民族帶來的沉重災難和嚴重社會政治危機嗎?藍著《鴉片戰爭》參考了八本清末民初時期歷史教科書,認爲在這些教材中“鴉片戰爭”從未單獨成章,而是被列在“19世紀的內憂外患”“歐人東漸”等副標題下,這證明鴉片戰爭並不是一個重要的歷史事件。但如果對晚清民初歷史教科書做一個稍微全面的考察,就不難發現:藍著這一觀點是以偏概全。 首先,很多歷史教科書是把鴉片戰爭作爲專門章節,並論述了鴉片戰爭給中國帶來的巨大災難。如1904年,吳葆誠編譯、清“學務大臣鑑定”的《東西洋歷史教科書》在“歐人東略”部分第三章“鴉片戰爭”一節中寫道:“自鴉片役興,而清廷之衰弱始見。”1912年,湯存德所編高等小學用書《新制中華歷史教授書》第六冊第八課“中英戰爭及南京條約”一節,要求教師在講授本課時注意:本課“要旨”是“使知外禍之所由始,實由鴉片之爲害也”,並要求學生理解“中國所憂者外禍也,而爲之導線者,則鴉片也。然則鴉片之毒中國,豈有量哉!” 1913年,中華書局出版金兆梓所編《初級本國曆史》下冊,其中第14章“中英鴉片戰爭”中指出:《南京條約》簽訂後,“法、美等國亦均援英例締約。由是,中國門戶洞開,捲入世界競爭之漩渦矣”,“凡一國之財政收入,任何國不得干涉之。稅權基於國權而發生,本以國定爲原則。當訂約時,未嘗不可據理力爭,耆英等不諳此,輕許將稅則列入條約,遂開協定之惡例,而關稅增加無自主權。尋且稅關行政亦受其干涉。終至稅關全權入人掌握,皆此《江寧條約》階之厲也。” 1914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增訂普通新歷史》第九章第二節“鴉片戰爭”中指出:“鴉片進口,又禁之不早,遂致流毒中國,殘弱生靈,而英人更不顧公理,強售鴉片害人之物。道光十七年,又遷於廣東貿易,終至爲鴉片出兵,見此最可恥之戰爭。” 這樣將鴉片戰爭作爲單獨章節、詳細介紹的例子還有很多,藍著參考的八本教材雖未單獨成章地介紹鴉片戰爭,但這並不意味着鴉片戰爭不重要,比如《高等小學中國歷史教科書》將數千年中國史濃縮於兩百頁教材中,僅對重大事件進行綱要式介紹,但即便如此,也提到“鴉片戰役後數年,兩廣大飢,所在盜賊蜂起”。可見,清末民初的歷史教科書對於鴉片以及鴉片戰爭的態度是一致而明確的,即鴉片把中國帶入了“世界競爭之漩渦”,鴉片戰爭是“最爲可恥的戰爭”。而藍著僅依據少量材料便得出鴉片戰爭“只是作爲中國艱難時世的19世紀中發生的一個事件”的結論,實在與中國人民心理中的“百年恨”形成巨大反差,絕難令人信服。 三、荒謬觀點暴露了藍詩玲等西方學者對中國史學傳統的無知 綜上,從19世紀中期開始,中國人就已經清楚地認識到鴉片戰爭帶給中國的巨大傷害,藍詩玲等英國學者認爲“鴉片戰爭”是20世紀中國革命重構的“神話”,這種觀點於史無據,於學無益,於現實有害,是對歷史學的嚴重褻瀆,不僅不利於歷史研究本身,而且更嚴重妨害中英、中西人民的互相瞭解和認識,誤導人們對中國形成錯誤的認知。更爲嚴重的是,對侵略戰爭歷史的否定,意味着對現在和將來有可能發生的侵略戰爭的肯定和縱容,是對世界和平潛在的嚴重威脅。 鴉片戰爭是英國殖民者1840-1842年對中國發動的一場不義的侵略戰爭。英國殖民者自18世紀末期就試圖通過外交手段和武裝走私鴉片來打開中國的大門。1800年至1838年,英國向中國銷售的鴉片從4000餘箱激增到40000餘箱,嚴重毒害了中國人民,也加重了清政府的統治危機。1839年10月,英國內閣藉口林則徐虎門銷煙決定向中國出兵。1840年6月,英國侵略軍陸續抵達廣東海面,挑起鴉片戰爭。1842年8月,清政府代表耆英在英國軍艦上籤訂了喪權辱國的《南京條約》,中國的領土和主權完整遭到嚴重破壞,中國從此開始由一個獨立、主權完整的封建大國,逐步淪爲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民族危難日益沉重。 英國發動侵略中國的鴉片戰爭,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絕不容否認,也絕無法否認。學術史上,西方一些嚴謹的資產階級中國近代史專家,雖然站在西方的立場上,找出種種藉口,爲英國發動鴉片戰爭辯解,但卻絕不敢公然違反起碼的學術規範,冒天下之大不諱,公然赤裸裸地否認英國曾經發動過侵略中國的鴉片戰爭。西方中國近代史研究的鼻祖馬士所著《中華帝國對外關係史》,費正清主編、西方史學界衆多著名史學家參與的《劍橋中國史》的第10卷“晚清部分”等,都是很好的例證。但是,近年來,一些英國學者在鴉片戰爭問題上大做文章,公然否認英國曾經發動過侵略中國的鴉片戰爭,這一方面是近代以來西方根深蒂固的殖民主義話語傳統的延續,另一方面則體現了西方社會對當代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程的偏見和恐懼。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藍詩玲說出了自己創作《鴉片戰爭》的真實目的,她說自己特別關注時下中國“憤青”(fenqing)的反西方情緒,認爲這種社會現象與中國的歷史教育有關,並把“鴉片戰爭”稱作中國政府操縱民族主義情緒的一枚“按鈕”(the Opium War button)。 藍詩玲在2006年出版的《長城》一書中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她認爲歷史上的“長城”本來是中原王朝擴張失敗後與邊疆政權妥協的邊界,是中國文化具有擴張性的證明;但當代中國爲了塑造自身“和平崛起”的民族形象,把長城說成是中國人抵禦外族入侵的產物,長城的歷史因此成了一部中國人愛好和平的“神話”。可見,不管是長城還是鴉片,在藍詩玲眼中均是中國政府操縱民族情緒的手段,是虛構出來的“神話”。 把客觀的歷史事實解構爲“神話”,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受後現代史學的影響。後現代史學把歷史認識、歷史敘述和歷史著作的形成、發展、演變,及其與意識形態和政治權力等的內在關係都納入研究範圍,突出觀念、文本的歷史性、社會性,這種方法無疑拓展了歷史研究的深度和廣度。但問題在於,“後”是相對於歷史“真相”而言的,它依附於歷史“真相”,有“真相”纔會有“真相”之“後”,如果“真相”都被虛無了,“後”又何從定位?何以存在? 西方殖民主義者的傲慢與偏見及史學觀念嚴重扭曲不正,是藍詩玲等西方中國學者提出如此荒謬觀點的重要原因,但從學術層面看,一些西方中國學者的“中國研究”總是不得要領,給人霧裏看花的感覺,恐怕還有他們對中國史學傳統和史學制度的無知的因素。 上文提到,一些英國學者沒有看見“戰爭”二字便認爲沒有戰爭之實,這是因爲他們不清楚中國歷史文獻對戰爭的命名法。再如,一些英國學者對中國帝制時代史官文化中“春秋爲尊者諱”的傳統不甚瞭解,對史官用諱處僅做字面理解,或將“諱”曲解爲權力崇拜,因此解讀史料時總是望文生義。 中國的史官文化和史學傳統集中體現於《春秋》。《春秋》爲古“六藝”或“六經”之一,其功能一是“道義”,二是“辯是非”,這種“道”與“辯”並不是空“道”、空“辯”,而是託之於具體的、有血有肉的歷史人物與歷史事件等,所謂“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這種“道義”與“辯是非”都不是赤祼祼、直截了當地論斷,而是通過特定的手法、措辭來表達,“蓋其義寓於其事其文,不自爲賞罰”,故莊子評論說:“《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政治上,《春秋》重視“大一統”,講究“王者無敵”、“爲尊者諱”。即使是天子勢力已經式微,不再具有一統天下的實力,但是,作爲一種象徵,也要在文字上表達出其“無敵”於天下的尊嚴。正如宋代學者趙鵬飛所說:“王者無敵於天下,周衰,王靈不振,動而取敗,無敵之勢微矣,而《春秋》尊王之書,不以其勢微而廢無敵之義,故每避就其文,以存其義。” 這種寓褒貶於字詞史事之間而不做直接結論的“春秋”筆法,要求讀史者必須首先了解歷史文本之外的這套義理、筆法,即不僅從字詞表面來理解文本,還要從字裏行間即無字句處理解文本,才能得出比較合乎歷史實際的認識和解釋。 就鴉片戰爭而言,歷史記載中確實很少言及道光皇帝的責任,藍詩玲據此認爲,既然皇帝不過問、不負責,證明鴉片戰爭在當時只是一次無關大局的“小事”,這樣的解讀實在是隔靴搔癢,完全未能觸及問題的本質。鴉片戰爭失敗後,清政府被迫割地賠款,國本動搖,世人皆知道光皇帝難辭其咎,但歷史文獻卻把罪過記在了琦善頭上,這便是《春秋》“大一統”、“王者無敵”、“爲尊者諱”的傳統在近代歷史書寫中的具體體現。因此,在史官筆下,鴉片戰爭失敗的責任不是明確記在道光皇帝頭上,否則便亂了春秋義例。同樣的道理,天朝上國與夷狄之邦是不可能發生平等主體之間的“戰爭”的,這就是相關文獻把鴉片戰爭記述爲“邊釁”的原因。換言之,“邊釁”二字指的不是英國學者所理解的戰爭規模,而是《春秋》夷狄觀、天下觀對中外戰爭的一種諱言。 這裏還需要說明的是:第一,“諱”只適用於作爲天下“大一統”象徵的個別“尊者”“賢者”,它不是篡改事實、維護權力,它只是要求史官在歷史記述中,記錄這些尊者、賢者在政治上、倫理道德上那些具有正面意義和社會引領作用的事蹟,即功德;而對於那些相對負面的、不利於引領社會的事蹟,則以“諱”的方式記錄之。這一傳統,“站在以維持人類文明爲任務的褒貶史學的立場來看,是未可厚非的。《春秋》爲賢者諱,齊桓、晉文,皆錄其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如果一定要搜出他們的過失而痛斥之,“則將率天下而無可師法稱頌之人,世風之靡,又豈堪想像?以訐爲直,不爲尊者親者諱,則人心又豈能問?所以《春秋》書法褒貶之學,使中國的史學,到達一最高境界,人類文明,賴以維持。”這樣的境界,“是西方史學所未曾達到的”。第二,如戰爭中的失敗等負面事件,在“尊者”“賢者”那裏是以“諱”的方式來處理的,但事件本身並沒有被“諱”掉,它的存在,實際上是對臣子的一種無言的指責和批判,提醒他們注意:正是他們沒有盡到臣子應盡的職責,才使得“尊者”“賢者”受此恥辱。正如上引宋代學者趙鵬飛所評論的那樣:王師出征戰敗,但《春秋》不寫敗於誰,之所以如此,是爲了“存周室”,爲了“尊王”,而“尊王”的深層用意,則是“責天下諸侯不能敵王愾也”。從這個意義上說,“爲尊者諱”包含着一種特殊的歷史理性,起着秉筆直書所難以起到的警示和批判作用。如上文提到,鴉片戰爭之後,朝野上下一直揪住琦善,不予平反,表面上是批奸臣,其實是借琦善譏諷時政,表達對皇室的不滿,同時制約投降派避戰求和的言論,可見“諱者皆有惡,即刺也。諱深則刺亦深”。當然,“春秋爲尊者諱”雖系史官文化,卻難免有“天朝心態”作祟其中,但這是兩個層面的東西,歷史研究者應將二者加以區分,深入瞭解“諱”這一傳統背後的制度因素、文化因素,否則便容易僅從字面出發解讀史料,得出一些方鑿圓枘的結論。 此外,藍詩玲參考了一些中國近代的歷史教科書,試圖從歷史教育層面分析鴉片戰爭在中國民衆中的普及,這同樣暴露了她對於中國的史學傳統缺乏瞭解。衆所周知,歷史教科書源自清末廢科舉、興學堂,屬於非常晚近的“新”事物,直到1907年,全國教育行政公報《學部官報》尚記載:“中國歷史一科,尚無適宜之本,故暫從缺如,俟選有佳構,再以本部官報公佈之”。可見,歷史教科書不僅產生較晚,影響力也相當有限。而在中國漫長的史學傳統中,承擔歷史教育和觀念普及功能的,除官修正史之外,還有掌故、野史及筆記小說等。在中國士大夫階層以及民衆對鴉片戰爭的態度問題上,藍著僅以清末民初時期的八本教科書爲參考,除粵人梁廷枏所著《夷氛聞記》外,對鴉片戰爭至清末這半個多世紀中海量的掌故、筆記小說、文集等材料幾乎沒有涉及,在這樣的史料基礎上就得出中國知識階層和民衆對鴉片戰爭漠不關心的結論,顯然是難以成立的。 四、結語 總之,藍詩玲等“中國研究”學者對鴉片戰爭的研究了無新意,不過是重新揀起了英國在1830年代爲了發動侵華戰爭而製造的種種藉口的翻版,同時又套用了一些流行的研究方法來掩飾其對中國的偏見、對中國歷史傳統的無知,其主要目的並不在學術,而是借學術之名貶損中國,貶損孫中山,貶損毛澤東和中國共產黨,貶損馬克思主義的真理性,同時美化殖民帝國主義,爲英國乃至整個西方世界開脫侵略罪責。 然而近年來,這些歪曲中國近現代歷史的著作,卻在中國受到一些人青睞。以藍著《鴉片戰爭》爲例,這本書在西方得到媒體力薦、多次獲獎,可以說是意料之中,但其中文譯本一經推出便十分暢銷,短期內一版再版,多次重印,則讓人感到震驚;個別學者推崇其史料方法之新穎乃至持論之“客觀”,更是讓人莫名其妙。整個華人世界,除了澳大利亞華裔學者黃宇和教授曾在《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刊文提出批評外,罕見有其他學者對之提出有分量的批評。對此,我們需要反思:爲什麼在鴉片戰爭爆發180多年後的今天,還會有這樣爲侵華戰爭翻案的“學術專著”出現?爲什麼這些帶有嚴重辱華色彩的作品不僅在西方受人追捧,在中國竟也受到一些人的歡迎?作爲世界近代史上深受資本-帝國主義、殖民主義侵略之害的中國,應該如何在歷史文化和學術研究領域維護自己的尊嚴,以史爲鑑,防止歷史悲劇重演? 這個問題不僅對中國、對中華民族來說至關重要,中國史學界不能漠視不顧,而且對於世界來說,尤其是對於西方來說,也同樣重要。原因在於:在全球化時代,各國人民的交往越來越多,相互之間的聯繫越來越密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任何對於歷史文化的誤解都可能導致現實中的誤會誤判,從而造成嚴重災難性後果。與此同時,在中國日益走近世界舞臺中央、成爲拉動世界發展的主要動力源、成爲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主要倡導者和世界和平的主要維護者的今天,只有幫助各國人民準確瞭解中國歷史和文化,尤其是中國近代歷史和文化,才能幫助各國人民更準確全面地把握當代中國的經濟社會狀況,準確全面地把握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抱負、夢想以及中國人民所選擇的中國式的發展道路。也正是因爲如此,我們真誠地希望這個問題能夠引起國際學術界尤其是國際中國近代史學界同行們的關注和重視。
這個"一般"給的是本書電子版的審覈校對人員,因爲書的內容還是蠻引人深思的,所以我沒有給"不行",已經是非常溫柔的選擇了。這本電子書的校對工作實在是太糟糕了,無論是數字、中文還是註釋都是如此,建議看實體書。 本書從一個外國人的視角對鴉片戰爭及其衍生產物、歷史事件和思想等進行探討與評判,因此許多在中國教科書上可能形象較爲正面的人物,在這本書裏的評價卻稍顯遜色,甚至不無譏諷(例如海齡)。不過,這也讓我們能夠站在另一個角度對這些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進行一個新奇的評判,對鴉片戰爭的經過,對禁菸的看法,甚至是對"鴉片戰爭"這個名字的由來,作者都進行了詳細的闡釋,還是比較推薦進行閱讀的。 聽書友說有部分內容被刪改,我將會在空閒時查找原版資料。
《鴉片戰爭:被塗抹的歷史》由英國漢學家藍詩玲所著,以跨文化視角重新審視這場改變中國近代命運的戰爭。她不僅梳理中英雙方原始檔案,更揭示歷史記憶如何被政治與民族敘事塑造——在中國,它是“百年國恥”的起點;在英國,卻常被淡化甚至遺忘。 書中人物如林則徐、琦善、義律不再臉譜化,而是充滿矛盾與侷限的個體。作者指出,戰爭根源並非單純“文明衝突”,而是貿易失衡、制度僵化與帝國擴張邏輯的碰撞。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清廷內部對局勢的誤判與信息閉塞,遠甚於軍事差距本身。 這本書的價值,不在於提供新結論,而在於打破單一敘事,讓讀者看到歷史的複雜肌理。它提醒我們:真正的反思,不是沉溺於悲情或指責,而是理解權力、記憶與現實如何交織,從而更清醒地面對當下。
這本書的作者是英國漢學家藍詩玲,她曾在南京大學學習中文與歷史,目前是倫敦大學伯貝克學院教授。這本書最初以英文出版,原名爲《Opium War: Drugs, Dreams and the Making of China》,中文版由劉悅斌翻譯。全書分爲18章,通過剖析鴉片貿易背景、道光皇帝決策過程和廣州戰役等關鍵事件,對比中英兩國對戰爭的歷史記憶差異。藍詩玲在書中吸收了茅海建《天朝的崩潰》等中國學者的研究成果,同時使用了大量英文一手檔案,包括東印度公司貿易記錄、外交部函件和參戰官兵的戰時書信。她在書中指出,她寫這本書的動機是因爲中英兩國普通民衆對這場戰爭的理解存在巨大分歧,旨在提醒英國讀者其國家過去曾經從事過鴉片貿易。
這本書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是它同時照見了兩種“健忘”。中國人把鴉片戰爭當作近代史的血色起點,刻骨銘心;而大多數英國人,壓根不知道這場仗是爲了一箱箱毒品打的。作者藍詩玲像個考古學家,從兩國檔案裏挖出大量細節,把1839到1842年的衝突重新拼完整。 她沒站在道德高地上喊口號,而是冷靜地拆解:英國明明在保護非法的鴉片貿易,嘴上卻掛着文明與自由貿易;清政府戰和搖擺,官員欺上瞞下,軍隊爛到根子裏。雙方都在誤判,都在投機,最後撞出一場改變東亞格局的戰爭。 更深刻的是後半部分——這場戰爭如何被兩國各自遺忘和重塑。英國把它從教科書裏抹掉,中國把它刻進民族記憶。同一場戰爭,兩種敘事,至今仍在影響中英看待彼此的方式。讀這本書,不是重溫屈辱,而是理解“記憶”本身如何被政治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