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上下冊）

庸作和神作的區別，是前者爲了混亂而混亂，後者不得不混亂。 喬伊斯用《尤利西斯》重構了文學對“現實”的定義。傳統史詩習慣在歷史的節點裏篩選偉大與英雄，而他將都柏林普通的一天拆解放大，展示出生活最原本的形態：絕大多數時候，人並非活在宏大敘事裏，而是被無休止的雜念、生理衝動與瑣碎瑣事所充斥。 在這部作品中，崇高與俗氣是交疊存在的。 斯蒂芬爲精神無根而陷入劇烈痛苦，緊接着，布魯姆就在咀嚼一塊帶有羊尿味的豬腰子。英雄被引入日常的泥濘，神性不再屬於神廟的穹頂，而退回至每一次誠實的消化、排泄與慾望之中。 到了結尾莫莉的獨白，全書取消了標點與停頓。此時文字不再是描述經驗的工具，而是直接演變爲意識流動的本身。面對平庸、背叛與支離破碎的生活，她在混亂的思維深處完成了對存在最原始的接納。 作品的真相併不存在於某一個特定視角，而恰恰存在於斯蒂芬的抽象思考、布魯姆的市井算計與莫莉的本能慾望彼此交錯的縫隙裏。 喬伊斯以極度的混亂構建了這座文字建築，證明即便生活本質是一片無序的荒原，語言依然能夠爲其奠定一塊具有重量的基石。

終於有機會讀完了這本天書，長舒了一口氣，都柏林的人物和街景也深深的印刻在我的腦海裏，喬伊斯的天才寫作也讓我大大的開了眼界。原來小說還可以用這樣多元化的不可思議的形態各章節分別闡述。形態，果然還是服務於內容的載體。 第一章敘述了以斯蒂芬爲主的三個男人一臺戲（無閱讀難度）。 第二章敘述了斯蒂芬在學校的日常（無閱讀難度）。 第三章斯蒂芬在海灘漫步的意識流，有明顯的哲學意味和思辨色彩（閱讀難度⭐）。 第四章勃魯姆和妻子莫莉的日常（無閱讀難度）。 第五章勃魯姆遊街中的意識流（閱讀難度⭐）。 第六章個人很喜歡的葬禮，涉及生死和父子問題（閱讀難度⭐）。 第七章報社意識流，採用了新聞報紙式的標題，作用了古代修辭手段（閱讀難度⭐⭐） 第八章勃魯姆在餐廳意識流（閱讀難度⭐⭐） 第九章圖書館辦公室衆人對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討論，帶有強烈的學術色彩（閱讀難度⭐⭐⭐） 第十章電影蒙太奇手法濃縮了都柏林全貌（閱讀難度⭐⭐） 第十一章音樂結構講述勃魯姆去喫飯，鮑伊蘭停留，演唱，寫信等。不懂音樂的理論知識實在是很難讀（閱讀難度⭐⭐⭐） 第十二章勃魯姆在酒吧遭遇公民，採用了第一人稱，使用了33個插段對各種文體加以漫畫式戲仿（閱讀難度⭐⭐⭐） 第十三章勃魯姆與少女浪漫的邂逅（無閱讀難度） 第十四章勃魯姆去醫院探望產婦與一羣醫學生高談闊論，採用了歷代不同的文體（閱讀難度⭐⭐⭐⭐） 第十五章戲劇形式寫了勃魯姆和斯蒂芬的遊蕩意識流（閱讀難度⭐⭐） 第十六章敘述了兩個人的狀態（無閱讀難度） 第十七章問法形式講述了兩個人的狀態（閱讀難度⭐） 第十八章莫莉的意識流，無標點符號，但也是我最愛的章節（無閱讀難度） 同時補充下該書三個譯本的區別。 一·譯文版本：蕭乾、文潔若譯；金隄譯；劉象愚譯 二·字數對比：蕭譯59.9萬字（果麥），金譯57.5萬字（人民文學出版社），劉譯129.9萬字（上海譯文出版社） 正文部分大致60萬字，劉譯增加部分《譯“不可譯”之天書；<尤利西斯>的翻譯》，主要內容是對每個章節的三種譯本進行對比分析，說明劉自己的翻譯思路，可以對於讀懂整本書有一個更好地理解。 三·微讀版本對比： 蕭譯果麥版，註解不需要跳轉，在註解處點擊，即可看到註釋內容。 金譯人民文學出版社版，註解不需要跳轉，在註解處點擊，即可看到註釋內容。 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社版，註解需要跳轉，點擊數字跳轉到後面註解列表處，對應數字瞭解註解內容。 如果從閱讀方便角度出發，蕭譯和金譯兩個閱讀上更加方便，劉譯版跳轉會導致閱讀上的混亂與中斷，尤其是需要對照後面的數字內容。 從註解數量角度出發，以第一章爲例，蕭譯註釋約133處，金譯約73處，劉譯約127處。 從翻譯內容角度出發，蕭譯最爲簡單直白，劉譯和金譯部分翻譯各有優劣，有一定閱讀門檻。 因爲本人主要讀劉譯版，對於劉譯的版本，這本書的序其實有兩部分，開頭和中間都有，也就是正文部分和後面補充部分，分譯文+每章節匯總說明。可以把這本書拆成兩本看的，前序言+中部序言，譯文第一章+關於翻譯第一章。 因爲共讀需要，就寫了點對比和建議，更多的可以移步瞭解。（也感謝共讀的機會，讓我開了天書，謝謝陪伴的小夥伴們哦）

布魯姆： 可你爲什麼要離開你父親的家呢？ 斯蒂芬：去尋找不幸。 很想多讀一點藝術家斯蒂芬的意識流，可惜布魯姆纔是主角，只好去《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看。（納博科夫的說法：斯蒂芬的藝術情趣高雅得幾乎不真實，對日常隨便的言語能進行完美的藝術控制） 好在布魯姆我也喜歡。一樣有藝術家氣質。跟着他一整天奧德賽漫遊，腦子裏時而想到這個，時而那個，有許多詩意，也常常悲傷，就像附體一樣（或是潛入他的大腦？），非常奇妙。非常迷人。 當完全進入他的意識流以後，那些不完整的，急促的，不連貫的，一個單詞就是一個句子的表達再自然不過。我們日常不正是這樣嗎。而且一天裏會反反覆覆想起同一些人同一些事情，（如同書裏一些人來來去去不停相遇又分開又相遇）。 納博科夫說本書的主題就是布魯姆和命運：“絕望的過去（兒子的早夭），可笑可悲的現實（不用說是莫莉的出軌，以及他的無能逃避），憂鬱的未來。” 官方說法：作品有迷宮般的、萬花筒般的結構，融史詩、神話、民間傳說、音樂、藝術、哲學、宗教、歷史、心理學、自然科學爲一體，形成了百科全書般的淵博。 這本書的註釋簡直可以單獨拎出來編成一本書，多到“能把電子屏幕戳爛”。最初讀時很認真，每條註釋都仔細對照閱讀，的確增長很多新知，也慢得一比。後來有朋友說，這書之所以艱澀就是因爲註釋太多，不讀註釋不被打斷就很爽。試着這樣去讀，果然，一路順暢。不過還是想有時間再補一下注釋，看看能學到什麼新東西，或者在閱讀地圖上又會把我引向哪裏。

我很牛逼！！ 傳記作家理查德•艾爾曼在《喬伊斯傳》中寫道：“在最有趣的小說中，《尤利西斯》是最難懂的；在最難懂的小說中，《尤利西斯》是最有趣的。 《尤利西斯》是喬伊斯給世界留下的謎題，無數人在他設下的迷宮中穿行，試圖找到出口，於是人們把這本書讀得越來越厚，在正文中加入大量註解，爲解開謎題提供線索，爲走出迷宮指引方向。我跟隨着人們的腳步走入了這座迷宮，伸出手撫摸着迷宮牆壁上的溝壑，那是人們一點一點鐫刻上的痕跡；彎下腰觀察着地面上的崎嶇，那是人們一步一步踩下去的腳印。原來人們已經把這本書讀得越來越薄，我喜歡上了喬伊斯的文字，他留下的不再是一座難以跨越的迷宮，而是一部不朽的作品。 喬伊斯用靈巧的手在鋼琴上彈下十八個樂章，我聆聽那些音符，每一章都有自己獨特的韻味。他的文字有時如海浪般猛烈，我想要尋找一個錨點，但是我卻越陷越深，我放棄掙扎，任憑他的文字沖刷着我的靈魂，思緒隨着他筆尖的洋流高低起伏，周圍時而喧囂，時而寧靜，目光所及一片淡淡的藍色，我在哪裏？他的文字有時如山泉般空靈，我想要尋找一個源頭，但是我卻毫無頭緒，我順流而下，任憑他的文字洗滌我的心境，思緒隨着他筆尖的溪水蜿蜒曲折，周圍時而寧靜，時而喧囂，目光所及一邊淡淡的綠色，我在這裏！ 他擅長用不同的風格寫出一個完整的故事，而這故事也只是都柏林的一天。清晨的陽光還沒有帶走夜晚最後一絲疲憊，前一晚的月在天空中留下淡淡的輪廓，想要掙脫自然地束縛，留下曾經存在過的證明，風送來海的氣息，伴隨着深夜人們的囈語凝固在時間之中。陽光慢慢移動着，融化了拂曉的清冷，在冷與暖地交織中我彷彿走在都柏林這座城市之中，感受它的文化與藝術氛圍，我又彷彿矗立在都柏林的街頭，看着人流在眼前走過，那些我熟悉有陌生的身影，是猶豫與孤獨的斯蒂芬，是怯懦與卑微的勃魯姆，是自由與灑脫的莫莉，還是那些其他人……。他們是這座城市的留白，同時也是這座城市的獨白。 時間沒有等待人們的腳步，所以每一天都成爲了歷史，在這普通的一天中，有人死亡，有人出生，有人爲了堅持而堅持；有人爲了改變而改變；有人爲了爭論而爭論；有人爲了思考而思考。在這普通的一天中，有人迎接朝陽；有人到送走餘輝；有人陪伴夜色。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泣。有人想要回家；有人不想回家；有人不敢回家。在這普通的一天中，有人在做着夢，一個與文學有關的夢；一個與生活有關的夢；一個只有一個句號的夢，那是夢的結尾，也是書的結尾。 我捨不得畫下這個句號，即便我已經走出了這座迷宮，我沒有畫出一個問號，因爲我不想留下一個有疑問的結局，我能寫下的只有感嘆號！感嘆我讀完了《尤利西斯》，我可以驕傲的說：“我很牛逼！”

這段時間，差不多有兩個月吧，一直就沉浸在喬伊斯的世界裏：很認真地讀了《都柏林人》的每一篇，試圖在他的文學的起點去了解他何以成爲喬伊斯；當然少不了要讀埃爾曼的《喬伊斯傳》，原本以爲讀1904年之後的就可以了，後來發現不行，不瞭解他的家庭和求學經歷就無以瞭解後來的他；哈佛教授凱文伯明翰的《最危險的書》寫得非常精彩，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角度，從側面印證了《尤利西斯》的革命性，和它在社會意義上的影響。 《尤利西斯》自出版以來，巨大的爭議和巨大的榮譽同時伴身着它，爭議主要來自於道德和戒律，這個是自然的，社會層面的觀念總是要滯後於文學和藝術等先鋒領域，事實上，禁忌的被打破也必須仰仗於把自由當作氧氣的敏感的心靈。令我好奇的，反而是《尤利西斯》在圈內幾乎衆口一詞的讚譽，即使伍爾夫、紀德、蕭伯納之類的最初對它別有疑義的人，最終也都無一例外改變看法成爲喬伊斯和《尤利西斯》的擁躉，更不要說像菲茨傑拉德、茨威格、海明威、龐德這些一貫的讚譽者了。 菲茨傑拉德1928年經西爾維耶畢奇引薦認識喬伊斯的時候，特意在《了不起的蓋茨比》的扉頁畫了一幅簡筆畫，畫中，喬伊斯具有神祇的光環、標誌性的八字鬍鬚、近視眼鏡。嬌小的莎士比亞書店創始人西爾維婭·畢奇和她的店員，被畫成兩條美人魚。兩邊是一羣遊蕩於巴黎的迷惘的一代，而他，跪在喬伊斯的腳下。如訪古代的神祗。菲茨傑拉德對喬伊斯的推崇，第一次在巴黎見到喬伊斯時，菲茨傑拉德衝了上去：“我太崇拜您了！您不信？我就從這兒三樓跳下去！”喬伊斯嚇得連忙制止，後來跟人提起：那小子瘋了！ 菲茨傑拉德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直是要高過海明威，事實上《了不起的蓋茨比》也要優於《太陽照常升起》，菲茨傑拉德這人單純、率真，是性情中人，他的喜歡一點都不會摻假。另一個爲喬伊斯陷入瘋狂的是龐德，他覺得《尤利西斯》之後，基督的紀年都要修改了，爲了喬伊斯，龐德幾乎奉獻自己所有，不僅是喬伊斯最早的發現者還動用一切人脈讓喬伊斯的作品能公開出版，靠着龐德慧眼，《都柏林人》中短篇才能在《自我主義者》上發表，《尤利西斯》才能在美國的《小評論》上連載。特別要提到的是喬伊斯的一羣小迷妹，馬斯登、韋弗和希爾維亞畢奇，他們對喬伊斯那是絕對的真愛。畢奇的莎士比亞書店只不過一個很小的生意，她居然願意冒着破產的風險來出版它，這肯定不是基於生意的判斷，純粹是一次瘋狂的冒險，好在喬伊斯還是有不少鐵血擁躉，這事兒最終居然成了。 那麼，問題來了。在《尤利西斯》剛剛面市不久，埃茲拉龐德、菲茨傑拉德、海明威、畢奇、艾略特這一衆精英何以一眼認定《尤利西斯》的偉大呢？我斗膽來解讀一下。 一、 《尤利西斯》最具革命性的一點是，它徹底拋棄了傳統小說的上帝視角，真正沉浸到普通人的視角之中。所謂的小人物視角，之前的小說並非沒有，比如狄更斯、巴爾扎克的小說，也都着眼於底層的小人物，但巴爾扎克和狄更斯是藉助小人物以完成社會批判、道德教化和情感悲憫，人物需服務於作者的主題表達，通過作者刻意製造的情感衝突和戲劇性的場景實現主題的表達，充滿感傷主義的情緒。但《尤利西斯》不是這樣，喬伊斯完全化身爲普通人，用人物的眼睛來觀察，用人物的心靈來思考，看見的無非是街邊風景、鄰人之樂與哀，心中所念亦無非雞鳴狗盜、男歡女愛而已，沒有批判，沒有悲憫更無教化，全程還原一個普通人真實的日常。更關鍵的是，他還賦予普通人的日常以史詩的尊嚴，將都柏林廣告推銷員的一天嵌套進荷馬史詩的結構裏，這該是多麼離經叛道的大心臟才做得出來。 《尤利西斯》的情節就是布盧姆和斯蒂芬一天內在都柏林的冒險：斯蒂芬從工作學校的校長那裏領到薪水；布盧姆去郵局取一封信，然後去藥劑師那裏爲莫莉訂購乳液；布盧姆在一家酒吧享用了一個奶酪三明治和一杯葡萄酒；在國家圖書館，斯蒂芬與幾個詩人和圖書管理員討論他關於莎士比亞和哈姆雷特的理論……冒險快要結束時，布盧姆在酒館碰見斯蒂芬，斯蒂芬喝多了，布盧姆把他帶回家，給他做了熱可可並建議他留下過夜。斯蒂芬回絕了，布盧姆送他出去。然後布盧姆爬上牀，向妻子描述了他的一天。 如果你試圖從《尤利西斯》中讀到傳統小說的線性故事，那麼，你肯定會失望的，因爲喬伊斯復刻的是真實人類的所見和所思，人物的心理活動自然呈現爲一種流動的意識，就像日常中的我們，這一刻想着晚上喫什麼下一刻的思維卻跳躍到了正在醫院裏的媽媽現在怎麼樣了，喬伊斯對這樣的細節的追究到了偏執的程度。他在創作的時候，旁邊堆着字典和都柏林的地圖，小說第17章《伊薩卡》（Ithaca），寫布盧姆深夜回家，忘帶鑰匙，要翻自家（7 Eccles Street）地下室欄杆進屋。喬伊斯要寫得絕對真實，於是寫信給都柏林的Josephine姨媽，問了兩件事： • 第一封信（1921年11月2日）： “普通人能不能從人行道或臺階，翻過7號Eccles街的地下室欄杆？從欄杆最低處鬆手，腳離地2–3英尺跳下來會不會受傷？我見過一個體格好的人做到過，但我要普通人行不行。” • 第二封信： 順帶還問了Sandymount海灘“海星聖母教堂”後面有沒有樹、什麼樹、海邊能不能看見；以及Leahy’s Terrace的臺階是朝哪邊向下等一堆街景細節。 真實的普通人關注的無非是飲食男女，就自然會比不了對情慾和性愛，並非喬伊斯好這一口，實在是每個人除了喫飯睡覺工作之外誰不好這一口呢，所以，只要真實復刻人類行徑，性愛是無論如何不能迴避的。喬伊斯這個看似柔弱的人內心卻無比堅硬，毫不妥協，絕不迴避，他連維多利亞女王和愛德華七世都敢罵，連母親過世要他行天主教禮儀都不願意的人，怎麼會去迴避性愛描寫呢。 情慾和性愛被喬伊斯拉回到了真實的生活之中，不再忌諱，沒有禁忌；喬伊斯也是愛爾蘭國教天主教公開的叛教者，拒絕神職、拒絕教會婚姻、不要天主教葬禮、不要臨終塗油禮；維多利亞女王在他眼裏是僞善聖母，愛德華七世更是一個腦滿腸肥的花花公子國王。噴完宗教噴王室，寫完情慾再寫髒話，喬伊斯不愧爲一身反骨，一句我不伺候，寧可去國離鄉，自我流亡。 正是這份決絕和較真的勁兒，《尤利西斯》纔會顯得如此純粹如此具有革命性，也纔會激勵那個時代最具叛逆精神的那一羣人。埃茲拉龐德、馬斯登、安德森、希普、希爾維亞畢奇，他們是那個時代最勇敢的人，也是主流社會之外的邊緣人羣。爲《尤利西斯》爭取權利，某種程度上是在爲他們自己爭取權利，他們與《尤利西斯》休慼與共、同聲相氣。 二、 《尤利西斯》的偉大，七分得自於小說本身，三分得自於它從被禁到開禁的里程。 很少有一本書像《尤利西斯》這樣顛沛流離、命運多舛。喬伊斯從1906年開始構思，1914年在的裏雅斯特正式開始寫作，到1921年10月29日宣佈手稿完成，跨越三地，歷時七年，中間經歷11次眼疾發作，極度貧困有時連墨水都買不起，《小評論》上的連載經常被沒收焚燬，因直白的性愛描寫，被美國法庭判爲“淫穢”，編輯罰款，雜誌停刊。 1922年希爾維亞的《尤利西斯》在巴黎出版後，美國市場仍然被視作是禁書，美國讀者要讀到《尤利西斯》甚至要像販運毒品一樣人肉偷渡，一本書從加拿大偷運到芝加哥利潤也堪比毒品，這人肉偷運的主意還是海明威想出來的。 差不多也是經過10年的不懈努力，到1933年才徹底開禁，而沃爾希法官的判決書也同樣經典： 1、必須將全書作整體閱讀，而不是着眼於局部， 2、書中並無色情凝視， 3、若不寫出人物所思，在藝術上不可饒恕， 4、很多地方讀來讓人不適，但絕無一處激發性慾。 沃爾希法官的判決如今讀來依然讓人感動，放在當時的語境下，更加閃閃發光，它打破了維多利亞時代給文學設定的道德禁地，爲後世所有現代文學打開了自由表達的大門。 三、 喬伊斯將廣告推銷員布魯姆在都柏林街頭的一日遊蕩與類比成荷馬史詩中的英雄尤利西斯的10年歸家路，有意思的是，喬伊斯的出走都柏林和在異鄉封神，最終成爲都柏林和世界的文學偶像，某種程度上，也是一部漂泊與迴歸的英雄史詩。（待續）

一直以來對喬伊斯都有個刻板印象：一個很cocky的天才。在閱讀完這本書前面的一些章節後，我更堅信了這一點。無處不在的炫技、晦澀難懂的戲仿、卷帙浩繁的引用、褻瀆式的低俗描寫，讓讀者在閱讀時很難不去質疑喬伊斯寫作的意圖：他究竟是在標新立異、譁衆取寵，還是在肆意浪費自己的天份去戲耍讀者？ 顯然，這個問題在這本書的最後三章中得到了解答。答案或許正如喬學家們、以及本書譯者所說： 喬伊斯是一個完整的人（a complete man），此言絕對準確。 這種完整性體現在他充分展示了人性的兩面及複雜：一方面，他是那種我們在芸芸衆生中常會看到的普通人——他期望超越平庸，但卻不能免俗，七情六慾一樣不少，迷戀美食美人，貪求功名利祿，喜歡錶現，愛慕虛榮；另一方面，他又是那種非同尋常的人——他仁慈，充滿悲天憫人的聖潔情懷，充滿對苦難的同情，充滿對人與生命的熱愛，他寬厚善良，他讚賞一切美好，也包容一切缺失，他熱愛自己的祖國，更熱愛整個人類，他充滿理性，遇事冷靜，處世審慎，絕不走極端，他天分甚高，卻從不無端鄙薄他人，他天性純真，赤誠坦蕩，從不戴面具…… 喬伊斯既是那個少年老成、桀驁不馴，在母親死前仍不肯滿足其遺願向天主下跪的斯蒂芬；又是那個平和懦弱、寬容仁愛，會爲他人的痛苦而痛苦，會把母親遺留下的土豆當作護身符時刻揣在褲兜裏的勃魯姆。 一個能寫出斯蒂芬這樣的人物的作家無疑是天才。斯蒂芬在海濱的沉思、在圖書館關於莎士比亞與哈姆雷特的即興講演，都體現出了喬伊斯本人之於文學的深刻洞見。 然而，一個能塑造出勃魯姆的作家，即便用大師來形容也太過輕率了。這個作家只能是勃魯姆本人———一個或許是在整個在文學史上最令人疼愛的人物。 隨着第四章故事主線的展開，勃魯姆這一形象開始一步步走近讀者的視野——— 他愛喫腰子，有點好色，腸胃不太好，便祕又經常放屁。喜歡在街上偷偷看女人屁股和大腿。還曾一時興起去博物館觀察希臘女神像的底部：檢查她們是否也有肛門。 他也很懦弱；給情人寫信時要用密碼，走在街上看到給自己戴綠帽的人卻不敢吱聲。生活對他似乎總是不太順：工作遇挫折，上星期還被蜜蜂蟄了；身爲猶太人他總被人排擠，卻始終面帶微笑。唯一一次反脣相譏，對粗鄙的對手而言也不痛不癢，可勃魯姆卻自以爲把對方駁倒了，併爲此沾沾自喜了好久。 他也很善良：朋友去世了，他在葬禮後偷偷塞給其遺孀遺嗣5個先令。熟識的孕婦將要生產了，他專程前往醫院探望她，併爲她將要面臨的痛苦而擔憂、難過。青年斯蒂芬酒後與人爭執，狐朋狗友們紛紛散去，勃魯姆卻主動上前幫他解圍。夜深後斯蒂芬無家可歸，勃魯姆給予他溫暖的關照，甚至爲其安排住處。 他對萬事萬物總是充滿了好奇。他喜歡研究科學、喜歡種花花草草。他也會把剛買回來的羊腿餵給流浪狗。他的思想開明、包容，喜歡與斯蒂芬這樣有學識的年輕人交流。愛爾蘭民族對立情緒最嚴重時，他也不站在任何一邊；即便是面對攻擊過他的人，他也總能懷着一顆忍讓的心，盼着對方醒悟。 這樣一個豐滿、立體、細緻到無以復加、平凡但又真摯的人物形象，倘若只憑作者的想象來塑造，是絕不可能做到如此栩栩如生的。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勃魯姆便是喬伊斯在《尤利西斯》中的化身。或者換句話說，勃魯姆是喬伊斯思想中所包含的、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 或許正如普魯斯特在《駁聖伯夫》中所說，一個作者在現實生活中所展現的性格未必真實；那些獻給讀者的作品，纔是一個作者獨自爲自己寫的東西，才體現了他最深層的自我。 雖然我從未有機會結識現實中的喬伊斯，但是通過《尤利西斯》，通過勃魯姆，我知道了他不可能是個壞人，也不可能如我曾想象得那般cocky。他的內心深處一定有片地方像勃魯姆一樣柔軟，像勃魯姆一般溫暖、寬厚。 而《尤利西斯》，也只不過是一個由穿着斯蒂芬外衣的勃魯姆寫下的故事。它的語言或許艱澀難懂（充斥着對各個時代、各種體裁作品的戲仿），結構或許錯綜複雜（試圖將《奧德賽》與《哈姆萊特》和1904年的都柏林融爲一體）；但只要付出時間去閱讀，自然會感受到喬伊斯的善意和誠心。

先來分享一下我有趣的閱讀旅程，先是拿起蕭乾、文潔若版本讀到第六章，然後興起去把三種版本都找來讀了譯者言和附註，接着拿起金隄版從頭讀到十一章，又興血來潮拿起劉象愚版從頭讀到十八章，主打一個德勒茲的差異與重複，緊接着又進行了三本分章節的對讀，參考英文原文體驗了不同譯者的樂趣和傾向。既然喬伊斯是以遊戲和玩耍的心態來寫《尤利西斯》，我也就以同樣的心態享受閱讀。 簡單說一下三個版本：最早出來的是1994年4月譯林出版社推出的蕭文夫婦版，94年10月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金隄版上卷，96年推出下卷，而劉象愚版尤利西斯則要到2020年由上海譯文出版社推出，劉象愚版翻譯跨時二十多年，在蕭金兩版基礎上兼顧準確性和易讀性，並且提供海量註釋以及給出喬伊斯生動而具體的生平大事記，還有相關附錄引導閱讀及翻譯札記《譯不可譯之天書》來給出三版的翻譯特色和異同，對於初讀選手非常友好，而且滿足了尋寶的樂趣。 從個人角度來說，本人偏愛金隄版，用詞簡潔文雅，被譯者所說的“化境”和三個儘可能的真誠所感動，金隄爲了讓更多的中文讀者感受到喬伊斯的幽默和炫技，基本上都做了中文語境的轉化，雖然可能相比英式冷幽默和埋梗，金翻譯得過於明晃晃了，有時候懷疑原來愛爾蘭人也喜歡這樣？甚至有時候讓我能自動在腦海中播放中文語音，這一點蕭文夫婦版可能就更加貼着詞語和句子的原意翻譯。以人名翻譯爲例，蕭文版基本上都是音譯，金隄版就會根據喬伊斯想表達的真正意思進行翻譯，還有一些長句和詞語變幻，金隄版都會根據理解進行一些發揮。比較最後出的劉象愚版，蕭金兩版會在人稱代詞和事件指稱上有一些誤差，比如十八章莫莉的意識流裏涉及的兩次性生活指代，劉象愚版都是在前人基礎上進行了邏輯覈查，給出了更爲準確的理解，當然這一點並非譯者之功，畢竟喬伊斯說希望尤利西斯能讓老學究研究上幾百年，所以劉也是站在衆多喬學的成就上交出了新答卷而已。 從內容和閱讀體驗上來講，我的感覺是：喜歡，非常喜歡。喬伊斯把小說玩到極致了，《尤利西斯》出版於1922年，這年喬伊斯才40歲，是沿着荷馬史詩《奧德賽》的象徵結構進行的現代主義創造，採用意識流、心理現實主義等多種現代主義手法以及遊戲的筆墨，圍繞布魯姆、斯蒂汶、莫莉三個人1904年6月16日從早8時到次日凌晨2時許十八個多小時在都柏林的活動和精神歷程，這一天也是現實生活中喬伊斯與妻子諾拉首次約會的日子，所以這個日期也是有意爲之的設置。其間具體事件寫到了一日三餐的解決、葬禮和產房所涉及的生老病死，在圖書館的辯論和酒吧的閒聊指涉了思想的娛樂，妓院和出軌則關乎慾望和心靈，在十八章，則以布魯姆的妻子莫莉的睡前意識流作爲結尾，夜以繼日，人生如此。 喬伊斯的敘述跟我的生活極其接近，有時候坐公交去咖啡館的路上，會神思縹緲，忽然在一個拐口，所有的時光瞬間如浪般湧來。又像在夢中，把一生都經歷了。喬伊斯要寫的，可能就是這種生活的閒暇，知識分子的「找樂子」。我最喜歡第十章和第十一章，還有最終章第十八章。第十章以神父的步行路線和另一條馬車路線描繪了都柏林的城市地景，使用蒙太奇的手法，這有點像《午夜巴黎》。第十一章則聚焦於一個酒吧，讓各色人物輪番登場，極具音樂感和戲劇感。十八章是妻子的碎碎念。坦白講，但凡是已婚的女性，誰沒有在深夜背對着丈夫在內心無限度地獨白呢。 能從《尤利西斯》中捕捉到，喬伊斯聚焦現實，對生活本身赤城的熱愛，樂於在尋常中創造新意，這一點或許是現實主義的一種解法，日本有小確幸和一期一會，美國有DSM和世界警察，愛爾蘭有喬伊斯。最後說一點題外話：讀這本書時家屬剛好在剪一個有點噁心的商片，跟隨着喬伊斯的敘述，耳邊不斷徘徊着家屬「想死」的工作怨念，我會回他：「親愛的，說到就要做到～」大概之後再次閱讀《尤利西斯》就會想起這個瞬間，所以你看，閱讀是最好的時光機，是生活最有意思的賦格。

每年都有那麼一兩本書，讀完它是爲了完成任務，實際上壓根沒讀懂。去年是《伯羅奔尼撒戰爭》，今年是《尤利西斯》。 這本書說是按《荷馬史詩》寫，但遠不如《荷馬史詩》通俗（可能是翻譯問題）全書暗示和隱喻太多，就算有註釋，也依舊看的雲裏霧裏。 個人感覺最主要的原因是劇情十分分散，作爲一步小說，《尤利西斯》實在是我目前讀過的劇情連貫性最弱的書。 正如譯者在序中所說：“形式的獨特性和複雜性大大超越了其內容的獨特性與複雜性。” 其次是語言風格，有的地方喬伊斯的文字可以稱得上語義模糊，句式混亂，甚至還出現了先秦離騷體、唐代古文體、宋元話本體等文體，看得我很是艱難。看到頭疼處也不免撫字嘆息——劉象愚先生的翻譯過程怕是要艱難得多吧。 然後是文化體系。 我想《尤利西斯》大概就像是一些中華典籍，典故堆砌太多，語言又別具特色，非是那個文化環境下生活的人很難讀懂。究其原因，是我對其它民族的文化“常識”所知太少。 儘管晦澀多變，但能看出來，《尤利西斯》是喬伊斯的炫技之作。 順便說說註釋，這時候就顯出紙質書的好處了。紙質書的註釋應該是在每頁下面，看正文的同時隨時可以看相應的註釋。電子書的註釋通常是在後面，即使有跳轉鏈接也還是很不方便。還有類似《史記》三家注版本的書，註釋也非常不方便，希望電書可以改進，註釋打括號用小號字體注在正文中即可。 最後，感謝譯者最後的章節概括和比較翻譯，我邊讀邊感慨於翻譯的博大精深與喬伊斯的“天書”之含義浩渺。 此鉅著現階段是啃不動了，只能留待以後再來嘗試。

如果憑着《尤利西斯》這麼大的名頭，非要讀一遍的話，那劉象豫的譯本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可以這樣說，如果讀第一遍《尤利西斯》而選的是金譯本的話，那是一種悲哀（我就是如此）：毫無疑問，讀者會因讀不通、讀不懂而焦躁、鬱悶、甚至憤怒。蕭譯本當然就容易理解一些了，可人們說它缺少了一些原著的韻味（其實要真正保持原著的韻味，三種譯本都不可能做到）。而劉譯本因爲註釋詳細，總體而言要讀懂應該是沒有問題的。而當你大聲說“我讀懂了《尤利西斯》”，那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啊。然而，讀劉譯本也是要相當大的勇氣的，畢竟其篇幅比另外兩個譯本要大的多的多。而劉譯本同樣也存在另兩個譯本相同的問題：爲所謂的忠實原著而“東施效顰”般的採用多種譯者並不擅長的古文或韻文或不知什麼文體的成文方式。使讀者除了感覺喬伊斯作品的粗鄙醜陋拖沓賣弄以外沒有任何的“美感”。劉譯本的第十四章和第十七章尤其如此。 喬伊斯的作品真的那麼“差勁”嗎？沒有讀過原著，無法下結論。其實從喬伊斯另兩個作品《青年藝術家的畫像》及《都柏林人》來看，前者優異，而後者一般。 《尤利西斯》至少有下列特點： 一是採用了許多文字遊戲：同音，同義，轉音，近音……。這隻有喬伊斯這樣的英文大家才能做到，可這卻成了中文翻譯的致命傷：大多數文字遊戲的精準翻譯（既保留內涵，有具韻味）是困難的，有時是根本不可能的。 二是太多的模仿，太多的哲學、天文、物理、文學名詞，理論，典故，概念的引用，當然也包括各種語言如拉丁文、意大利語、希臘語、法語、希伯來語、梵語等等的直接引用。這些引用如果不參考註釋根本是無法理解的。因此喬伊斯的作品有“賣弄”之嫌是不爲過的。 三是作品中有意採用的非正規的書寫方式：如錯詞，錯句，相聲詞，疊詞，無標點，無段落，人稱代詞的任意重複等，顛覆了讀者的認知。 四是所謂“意識流”，其錯位，穿插，跳躍，無邊際，沒頭沒腦，讓讀者幾乎無所適從。儘管“意識流”也許是喬伊斯作品的最大特色，但在《尤利西斯》中的極端表現，恐怕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了。 五是極端的冗長，拖沓，以及過分的“嬉皮士”似的寫作態度。既非故事情節之必須，也非藝術創作之合理形式。因而作品情節膚淺渙散，缺乏重點。 最後一點就是本作品按照《畫像》中論述的“美與善”來分析，既沒讓讀者做到“感官上的享受”，也沒讓讀者體會到“靈魂上的認知”，因此根本談不上“藝術的美”。真如喬伊斯好友評論的那樣“冗長而無法感動人”。確實如此，讀過這本書的朋友，有誰能告訴我：我被感動了！恐怕沒有！而任何優秀的小說，感動讀者是最基本的評判標準。 所以說，這隻能是一部奇書。驚世駭俗未必，譁衆取寵有之。

在翻看尤利西斯前，並沒關注譯本的版本，恰好讀到了金隄先生的譯本，實話說，第一頁就讓人乏味…於是果斷看原著本，啃完原著後回頭再讀中譯本，才發現有三個譯本—— 對比後，推薦蕭乾先生的譯本，更忠實原著的韻味。劉象愚先生的譯本後部有譯文章節解析，對理解天書也是非常不錯的。如果讀了以上，那金隄先生譯本可以棄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