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譯文40）

平庸讓人感覺到，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溫暖的，就像回到小客棧，與人們嬉笑怒罵，胡吹海喝，回到上帝造就的樣子，對宇宙賜予我們的一切心滿意足，而那些勇攀高峰的人，他們到達山頂才發現無事可做。 ——《不安之書》 我要擁抱我的平庸！ 來，看一段愚蠢至極的表述： “平庸的男人，愛幻想的女人，萬惡的資本主義金錢關係。 在對藝術美的追求臻至極點，無論是形式還是內容，都展現了對美的自覺追求。這本書語言太經典了，妙語迭出，名句數不勝舉。很像白描一直鋪陳，視角切換的太措不及防了。 敘述的太客觀了，似乎法國文學好像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更重視科學精神了。但使得情感上削弱了幾分，在敘述角度這方面，艾米莉似乎做的更好多。” 這就是很典型的教科書式思維，若使用這種思維等同於帶着偏見去閱讀。沒錯，這就是我三年前閱讀李健吾版《包法利夫人》寫下的點評，說來羞愧，我幾乎就是從教材式思維開始學習文學的。但也慶幸，我遇到了很好很好的老師...... 在文學史教材，愛瑪就是社會的犧牲品，無論如何教材一定要讓艾瑪成爲資本主義社會的犧牲品... 教會是戕害人類（尤其指愛瑪）心靈的； 男人是洪水猛獸：奧梅的自私、勒內的冷漠和夏爾的平庸是艾瑪悲劇的根源； 浪漫主義小說毒害了愛瑪心靈； 又或者平庸無聊的資本主義社會讓愛瑪嚮往上流社會.... 這諸多言論不是在“胡說八道”就是在“胡說八道”的路上，難道關注點不是在愛瑪本身嗎？爲何要將聚光燈移向這些背景板呢？ 這也是我重讀這本小說的原因之一。前段時間，我目睹了老師爲畢業生指導論文的全過程，其中一個人的題目非常離譜，大概是“《包法利夫人》中浪漫主義的欺騙性”；老師溫和地提出，“欺騙性”這個表達不對，優美如夏多布里昂、雨果和普希金，他們的作品怎麼能說是“欺騙”呢？說到底，這位畢業生就是被我上面所說的教材式思維給困住了，她將目光瞄準了外部，而不是愛瑪本身。老師看似嚴厲地指出，她讀的不是文學，是感情。我不知道這番話是否點醒了這位畢業生，但起碼令我深受啓發。（這類表述畢竟是老生常談，但如何有品位地表述呢？這是關鍵） 迴歸愛瑪，愛瑪的悲劇在於自身，在於人類，或者用老師的話來說，在於人性。愛瑪的自我體驗寫得多麼美啊，精巧華美的字句與愛瑪浪漫的想象結合在一起，這纔是文學，這纔是美。（這點到此結束吧，個人體驗是屬於個人的，我的表述也只屬於我自己）這裏的普遍性就需要用“情緒的文字”來表達。 有些感慨，這次閱讀我的情感起伏還是很大的。主要是對愛瑪和勒內的不滿，按納博科夫《文學講稿》提出的“區分好壞”說法，我認爲夏爾、於絮丹（藥劑師的僕人）是好人，其餘人包括愛瑪都是壞人。當然，我不是刻意用情緒去閱讀，爲了獲得更爲理性的判斷，做出某些取捨是必要的。夏爾的平庸說到底又有什麼深重罪孽呢？？於絮丹的卑微也是何錯之有？這其實就是這個世界的不完美之處，人類是魔怪世界的異鄉人，是不完美的存在。 愛瑪這個角色特別能體現出人類處境的脆弱，因爲她就是人類普遍的縮影，她想要的浪漫與詩意，要的自然與美麗是可望而不可久觸之物，愛瑪犯的最大錯不是出軌，也不是情慾與貪慾的放縱，她真正的錯誤是對絕對的追求。人類走向絕對的過程不可避免地會進入黑暗的世界，她那些道德行爲不過是進入黑暗世界的前因而已。但我們之所以同情愛瑪，正是因爲她對絕對的追求，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痛苦她與我、與我們都一樣，我們誤以爲愛瑪理性缺失，以爲她平庸至極，但其實本質是因爲愛瑪太過於熱愛生命，熱愛現實，在她看來，現實就應該是一座花園，羣花燦爛...我們沒有勇氣效仿愛瑪，因此我們選擇假惺惺地同情愛瑪，選擇痛斥她的淫蕩，在這個層面上，我們其實才是真正平庸的那個。 行了，說再多也沒用，這是一種個人體驗，我們沒有資格對他人做出裁決，能裁決的只有那一位。我只能苦澀地認爲，對愛瑪，我們不能過分地同情，將之簡單地處於弱者的境遇；而對夏爾，我們更不能無恥地痛斥他的軟弱，因爲更爲軟弱的其實是讀者，讀者們無法進入文本，也無法改變情節，就像我常說的，可憐的讀者。我最最最最討厭的其實是勒內，行，我也控制一下自己，不去過分討厭他。我軟弱地控訴一下這個高利貸者...

《包法利夫人》：初看是戀愛腦的“絕愛”聖書，再看是幸福人生的科學指南 有人說，性是生理宣泄，不是愛；約會是各取所需，不是愛；擁抱是一時慰藉，不是愛；24小時秒回是閒得發慌，不是愛。曖昧是消遣，寂寞是湊數。陪你喫喝玩樂的人一抓一大把，能接住你所有不堪、扛下你所有情緒的，纔是愛。 如果愛瑪也是這樣看待愛情，那她至少不會把自己的一生活成可笑的悲劇。 小說分爲三部，算是愛瑪的“愛情三部曲”吧。 第一部“幻想的愛”與“世俗的愛”，就像戲裏與戲外。戲裏是愛瑪從小說裏讀到的歡愉、激情、陶醉，是從上流舞會中看到的紛繁熱鬧、恣肆放縱；戲外是夏爾衝着年金一千二百利弗爾娶了遺孀，是愛瑪經過愛情初期的幻想後，對夏爾的討厭——她甚至討厭自己帶給他的幸福。特別是舞會之後，這種厭惡之情因爲氣質優雅的子爵和麻木遲鈍的夏爾的對比，變得更加強烈。愛瑪“如願”進入了婚姻，但她很快厭倦，哪怕夏爾貪戀她、癡迷她，她依舊厭倦當下的生活，並堅信自己值得，或者應該超過舞會上貴婦們的生活。這裏不得不提作者對愛瑪心理變化的描寫，那種細膩和準確，就像帶着我們鑽進了她的大腦，然後感慨：哦對的，肯定會這樣啊！ 第二部“別有用心的消遣”和“心甘情願的沉淪”。這一次，愛瑪遇到了情場老手——羅爾多夫，他出場就帶着黃金單身漢的標籤，這個常在女人堆裏混的男人，一眼就認定愛瑪“渴望愛情，就像案板上的鯉魚渴望水。”他喜歡愛瑪的漂亮，但又覺得得手後少不了麻煩事。所以自始至終，這就是一場別有用心的消遣。在大致認清自身的慾望和今後的麻煩之後，這個男人開始了自己的計劃。他太懂女人的心理，尤其是一個對愛情充滿幻想的女人的心理。在他的步步爲營（甚至談不上多麼費心）之下，愛瑪沉淪了。她瘋狂地享受着羅爾多夫式的愛情，甚至用無數的謊言爭取自己和羅爾多夫私會。時間一長，羅爾多夫感受到的是新鮮感的消退，愛瑪卻沉淪在這“愛情”裏不可自拔，甚至“傾家蕩產”準備私奔。而羅爾多夫呢，去讀一下他的心理活動，感受下他心中的輕賤——不過是結束一場遊戲。他用一句謊言和一封“情真意切”的書信拋棄了愛瑪，但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好”。可笑的是愛瑪卻看不清這只是謊言。 第三部是“年少的衝動”和“成熟的權衡”。這次的男主角萊昂橫跨了第二部和第三部，他對愛瑪感情的變化真切演繹了衝動和權衡都是“愛你”的樣子。萊昂和愛瑪相識在包法利搬家後的永鎮，兩個人的相識引得書友都在猜測，這是她的愛情嗎？不過這愛情來得快、去的也快，愛瑪保留了一絲理智沒有積極回應萊昂的情感，而萊昂厭倦了沒有結果的愛，於是理所當然的分開了。倆人再見面時，一個已經熟練與女伴廝混、不再青澀另一個剛剛看清自己的刻骨銘心不過是別人的尋歡作樂！曾經的一點遺憾經過時間發酵瞬間熱烈起來，倆人愛得熱烈、忘我，只不過時間太過短暫，好像前一刻還是非你不可，下一刻就膩煩了。愛瑪對萊昂是“又嚐到了婚姻的全部平庸和乏味”，萊昂看愛瑪是她的“老練”和舉止乖戾，特別是考慮到傳聞會毀了自己的事業，他選擇立刻抽身，和別人結了婚。 看完小說後渾身無力，不知道如何看待愛情，甚至覺得這是對戀愛腦的無情嘲諷。 愛瑪是典型的浪漫主義幻想者，嚮往上流社會的激情與奢華，厭惡平庸的婚姻，企圖靠揮霍情慾打破現實的平淡。所以她經歷了：狡猾的風月老手羅多爾夫，靠手段就讓愛瑪沉淪；懦弱的文藝青年萊昂，褪去青春的幻想後，爲了前途拋棄了愛瑪；陰險的商人勒侯，用殷勤貼心贏得愛瑪的信任，卻步步爲營放高利貸，直接導致愛瑪破產並服毒自殺…… 對於愛瑪，真是愛不得又恨不起：她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對婚姻的不忠、對愛人的欺騙，讓人無法去愛；但她一顆純愛的心遇到的都是別有用心，特別到最後人人得償所願，唯獨愛瑪服毒自殺，唯獨愛她的丈夫痛不欲生，唯獨他們可憐的女兒失去了家人的關愛，這哪裏還恨得起來？ 現實中還有許許多多愛瑪，憑着自己對愛情的理解橫衝直撞，頭破血流者不在少數。《包法利夫人》讓我看到，愛情不是空中樓閣。愛是陪伴，更是成全。不是互相托舉，可以抽身而退，但如果對愛情只有虛幻的想象，只有身份的標價，只有索取，那換來的大概是痛不欲生。 想起有個女孩家境好、長得美，同時還是名校碩士。有次看她男朋友的照片，我詫異怎麼會如此一般，她卻十分自信地說，自己不需要男朋友長得多好來撐面子。愛情或者婚姻在她眼裏從來不是社會標準下的合適，她有自己的標尺，這樣的女孩真讓人羨慕。 愛情最終追求的應該都是幸福感。想起多年前的段子：寧願坐在寶馬裏哭，也不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笑。當時覺得寶馬代表物質豐厚，總是比自行車的窮苦要來得幸福。但是現在來看，寶馬和自行車不過是“外衣”，而哭和笑纔是“內核”。我們要選擇的是能夠讓我們笑的，如果註定要坐在寶馬車裏哭，我們真的有勇氣選擇嗎？

一場激情一場戲，一部經典一人生。 愛瑪成爲了永遠的文學形象，現實中還有許許多多的愛瑪，爲了掙脫無形的枷鎖、無聊的生活，沉溺於精神與物質的欲壑中無可自拔…… 我們愛愛瑪，愛她的憂傷抑鬱，愛她的激情澎湃，愛她的無限嚮往……我們討厭包法利夫人，討厭這個身份的禁錮、討厭被算計的圈套、討厭死後仍然受玷污的名諱…… 作惡的得自在，奸邪的償所願，卑鄙的晉殊榮；卑微的抑鬱而亡，損壞的痛不欲生，無辜的命途多舛……怪只怪天生我材無所用，千金散盡難遣懷；怪只怪人生如戲多幻境，一朝夢醒苦斷腸。 感謝福樓拜技藝高超，周克希先生譯筆絕妙。

周克希先生的譯文很美。手上的實體書400來頁，不多但也不少，其實沒有完全瞭解這本書的精彩之處，只覺得福樓拜對於細節的描寫很厲害，讀文字的時候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但對整個故事沒有太大感受，只覺得是一個關於出軌與人性的悲劇。

只有那些一開始就毫無顧慮而不把尊重放在心間的人，才能沒有任何負擔地說和做滿足“浪漫”想象的事情，而一切因爲尊重而表現出的小心翼翼都會被看作是無趣、乏味甚至是怯懦無能的象徵，而心中的偏見一旦形成，就會一直以一個高高在上的姿態看待對方了，而憤怒和不耐煩就是傲慢者的一切態度。我不同情愛瑪也不同情夏爾，因爲他們自作自受還不斷地給自己找藉口，而永遠沒有勇氣走出自己早已認識到的錯誤，抽身出來永遠比繼續沉淪難得多。

文章雖長但是每一處都描寫的很精緻,很容易在腦海想象包法利夫人的故事除了對包法利夫人身上發生的一切有所深思和感受外,對包法利夫人搬家後遇到的其他人物也很值得回味和探究。比如奧梅先生。 從文章開始對包法利夫人的描寫開始，就能隱隱猜到她要經歷怎樣的結局。天選悲劇主人公體質。追求浪漫,喜奢華浮誇，依靠感性和激情而活。但是她的生活環境並沒有辦法給予她純粹的去享受這些極致的感受。或者說根本不存在這種純粹一元的單一的感受。不得不承認她是有點品味的，但不多，或者說境界不夠。或許正是如此，使他得以窺見一些她所追求的虛幻生活的片段。當然她也只關注的得到那些被修飾的生活表面。很多所謂浪漫主義的東西是要被修正的，或者說它根本不配說是一種浪漫。比如一定要追一場日出，把看一場日出作爲一種浪漫，很多人的浪漫並不真誠，或者只是說想要脫離庸俗的日常。也許真正浪漫的人不會覺得看這樣一場日出是浪漫。包法利夫人的選擇太符合她人物的邏輯。遭受無妄的苦楚是她該受的 作爲局外人，覺得追求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和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多少是很愚蠢的。還有一些對單一生活的過度想象也是太簡單的頭腦和邏輯。但是身在其中，任何人都不可免俗或者說開蒙太晚，不足以認識生活的複雜和多樣性。當然，當然時刻保持理智是一種妄想。也許保持對所有生活的想象是一種解藥。 （在高鐵上 不想寫了先到這兒吧）

難怪伍德是福樓拜激推，完全是寫作的完美教科書，令人驚掉下巴又回味無窮的場景調度，鮮活的近乎炫技的視聽語言，精準如針尖紮下的情態、心思與舉止。多人同場繁而不亂，單人心理密而不乏。書籤一般看似遺落在其間的種種高度相似而前後呼應的段落是苦心孤詣謀篇佈局後織成的命運的羅網，正中間貼着薄薄一張愛瑪。關於愛瑪我又能說什麼呢，那樣輕信、天真、自命不凡又像春天一樣攀着叢叢萎謝的桂竹香穿過田埂；貪慕虛榮、耽於幻想、一葉障目、自以爲爲愛而生最終卻因錢而死，我不得不愛上愛瑪正如愛上一尾我的影子！心比天高身爲下賤——說來奇妙，在結局處瞎子的歌謠如何不能看作對大陸另一端一位作者的遙遙舉杯相和。但象徵的女人再好，也終究不是女人，只是並不耽誤我欣賞貼近這些幢幢的影子：有的流乾淚迴天上去了，有的死了也沒去成巴黎。

福樓拜的語言描寫真的十分細緻，充滿想象力又恰到好處的比喻，深入細膩的心裏刻畫。有時候裏面人物面臨的困境和心理，就像是生活中的你和我。有時候你會覺得這不是一本虛構的小說，而是一本人生的記載。我還記得他的那句話，就像是一匹蒙上眼拉動轉盤的驢，整天忙碌卻不知道在做什麼。

據說包法利夫人死的時候，福樓拜痛哭流涕。